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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那篇改变世界的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出自谷歌,作者八个人。今天,这八个人里没有一个还留在谷歌。
Ashish Vaswani去创业了,Noam Shazeer创办了Character.AI又被谷歌买回来,他自己倒是回去了,但带着十亿美金的代价;Aidan Gomez成了Cohere的CEO;Llion Jones回了日本搞Sakana A,其他四人也各奔东西。
谷歌搞出了Transformer,却没能留住任何一个写下Transformer的人。它告诉我们一件大公司不愿意承认的事:AI时代的超级个体,不是被大厂培养出来的,而是从大厂里逃出来的。
今天人们挂在嘴边的那些AI原生公司创始人,Anthropic的Dario和Daniela兄妹,OpenAI早期的核心,Notion的Ivan Zhao,Cursor那几个MIT辍学的小孩,Perplexity的Aravind Srinivas。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点:要么从大厂出来,要么压根没在大厂待过。
而那些至今还在自己内网张贴"全员拥抱AI"标语、在周报里统计Token使用量、把Copilot调用次数列入KPI的科技大厂们,正在上演一场盛大的AI转型。
这场转型大概率很坎坷。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清楚一个叶公好龙式的问题:大公司嘴上说需要高效能的超级个体,心里想要的其实是Low Ego的超级螺丝。
1、组织的本能是把人磨平
要理解大厂为什么容不下超级个体,得先回到一百年前。1911年,泰勒发表《科学管理原理》,用秒表把工人的每一个动作量化、标准化、可重复化。从此,现代企业的核心逻辑被写定:人是流程里的变量,组织的目标是消除变量。
社会学家韦伯,紧接着补上了科层制的思维导图。等级清晰、规则明确、权责对应、个人色彩最小化。这套体系把人类协作的成本压到极低,催生了通用电气、IBM、福特、丰田,催生了过去一百年绝大多数我们熟悉的商业巨头。
它的代价是什么?是把一切"难以预测的人"都清理出去。
科层制不是恶意的,它只是对超级个体天然过敏。一个人如果他的产出无法用OKR标准化、能力无法用职级框定、行为无法用流程约束、影响力大到能左右组织决策——那他就是一颗会自己思考的螺丝,对整台机器而言是个故障。
谷歌当年用"20%自由时间"试图给超级个体留点空间,做出了Gmail和AdSense。但十年之后,"20%时间"在内部基本名存实亡,因为它和大厂的核算逻辑根本不兼容。一个人花20%时间做了项目,那项目失败的成本谁背?升职评定怎么算?经理的考核里怎么体现?
最后大家发现,与其鼓励创新,不如鼓励合规。
这不是哪个CEO坏,是组织本身有自己的引力。组织一旦长到几万人,它就开始不为创始人、不为股东、甚至不为客户服务,它只为自己的延续服务。延续就需要可预测,可预测就需要标准化,标准化就排斥超级个体。
所以那些写出Transformer的人会走,是必然。
2、为什么超级个体留不下来
一个能捣鼓出Transformer的研究员,他的自我认知是"我可以重新定义这个世界"。但他在大厂里收到的反馈是什么?是季度回顾里那一栏"达成预期",是经理委婉提醒他"项目要更聚焦商业价值",是合规部门说"这个开源协议需要重新审",是HR告诉他"晋升要排队,今年名额已经用完"。
这种落差不是收入问题。给他翻倍的工资也解决不了,因为问题不在钱,在尊严。
阿吉里斯研究组织行为时提出过一个概念叫"防御性惯例",大公司会自动生成一套保护自己不被改变的机制。任何挑战现状的提议都会被礼貌地讨论、流程化地评估、最终温柔地搁置。开会的人都很客气,没有人当面拒绝你,但你会发现一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超级个体在这种环境里会经历一种特殊的痛苦:他不是被打压的,他是被吸收的。费斯廷格在1957年提出认知失调理论:当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和外部反馈长期不一致时,他要么改变自我,要么改变环境。
于是Noam Shazeer离开了。他后来说过一句话很有意思:在谷歌,他想做一个产品要等审批;在Character.AI,他想做就做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产权问题。一个人对自己的产出有没有掌控感,决定了他能不能把灵魂放进去。
而灵魂这种东西,恰恰是AI原生公司最稀缺的资产。Cursor那几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能跑赢一堆PhD军团,靠的不是论文数,是做决定的速度,是不必请示任何人的快感。
3、AI原生与AI转型,根本是两种生物
到这里,可以谈谈"AI原生"和"AI转型"的本质区别了。它们不是程度的差异,是物种的差异。
AI原生公司从第一行代码就假设这是一个由智能体协作的世界。组织极薄,决策极快,每个人都是半个产品经理半个工程师,KPI不是工时而是产出。Anthropic四百多人估值一千八百亿美金,Cursor不到一百人年化收入冲到三亿,Notion一百多人撬动两百多亿估值——他们不是"用了AI的公司",他们是长在AI骨架上的公司。
AI转型则完全是另一个故事。它的潜台词是:组织架构不变,权力结构不变,绩效逻辑不变,只是把AI塞进既有流程里当工具用。微软CEO在内部信里讲AI是"未来的核心",但微软的一线员工今年面临的是AI使用率的KPI考核——你今天调用Copilot多少次,请截图汇报。
这就是大公司的悖论:他们想要的不是AI能力,而是AI带来的生产力的副产品。但AI最锋利的部分恰恰是消解了组织存在的必要性。从这个角度看,一家公司朝向AI转型的过程也是自我消融、解体的过程。
科斯1937年那篇论文《企业的性质》解释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公司,因为协作有交易成本,把人圈在一起比每次签合同便宜。但当AI让单个人的产能翻十倍、当一个人就能完成过去十个人的活、当沟通成本被压到接近零,公司这个组织形态本身就成了多余的中间商。
AI原生公司天生信这个,所以他们组织薄、决策快、人均产出高得离谱。AI转型公司不信,他们认为公司还是公司,员工还是员工,AI只是新一代的Office软件。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AI原生公司用AI重新定义生产关系,AI转型公司用AI给旧生产关系续命。前者在创造新世界,后者在装修旧房子。
4、Low Ego悖论:一边要你当英雄,一边要你别冒头
如果说大厂的"AI转型"是一场表演,那这场表演里最精分的一段独白,叫“low ego”。这两年但凡你打开一份大厂JD,几乎都会看到这个词。亚马逊把它写进领导力准则,字节叫"务实坦诚",阿里讲"皮实",Meta叫"low ego, high impact",国内不少厂直接就是"低自我,高协作"。意思都一样:你不要有太强的自我意识,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不要太有棱角,要愿意妥协,要听话,要好用。
但这些公司同一份JD的另一栏,写的又是另一套话:“我们寻找的是行业顶尖人才,能独立推动复杂项目,能从0到1构建产品,能在不确定性中做出判断,能定义方向而不是执行任务。”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要一个有英雄叙事冲动的人,但请他把英雄叙事自动关闭。
这是一种近乎精神分裂的人才观。
公司一边在墙上贴"我们尊重每一个个体的创造力",一边在合规手册里写"未经审批不得对外发表观点";一边在All-Hands上CEO动情讲述"早期那批奋斗者改变了世界",一边在年终评审里告诉中层"那个谁太强势,需要更多协作意识";一边在招聘宣讲会上展示Steve Jobs的画像,一边在内部review里把每一个像Jobs的人扔进PIP。
这就是大厂当下最大的拧巴:他们既需要超级个体所产生的成果,又恐惧超级个体所携带的人格。要果实,不要种子。要光,不要发光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科层制能消化的,只有"被驯化的强者"。一个人足够聪明、足够能干、又足够顺从,这是大厂梦中情人。但凡他真按JD里写的那样"定义方向、推动变革、不畏权威",他立刻就会被组织识别为风险——你越像创始人,你就越威胁创始人。
德鲁克晚年说过一句很尖锐的话:"企业最大的浪费,不是失败的项目,是被组织扼杀掉的那些有想法的中层。"在大厂,这种扼杀方式很温柔:给你升一级,把你调去一个更大但更没决策权的岗位,让你管更多人但批不动一分预算。
员工自己也分裂。他在领英简历上写"产品0到1主导者,重新定义了赛道";他在公司内部表彰大会上说"这都是团队和领导支持的结果,我没做什么"。前一句是给市场看的——市场只承认超级个体;后一句是给老板看的——老板只奖励low ego。
他必须同时是两个人:一个让外部世界相信他能颠覆规则,一个让内部组织相信他不会颠覆规则。
这种长期分裂会催生一种特定的精神状态:聪明人之间彼此戒备,不敢真正深谈;好的想法被自己第一时间杀死,因为"提了也白提";最有才华的人开始研究的不是产品,是会议——怎么开会、怎么站队、怎么让自己的工作被看见而不显得在邀功。
整个组织慢慢变成了一个"装作不在乎自我"的精致表演场。
而AI原生公司的厉害恰恰在于,它从根上不要这个东西。Anthropic的研究员在推特上随便聊未发表的工作;Cursor的工程师在Discord里和用户对骂;Notion的Ivan Zhao一直在公开场合表达"我们就是要赢"——他们不需要low ego,因为他们要的就是有ego的人,并且让这种ego转化成创造力,而不是把它压扁。
大厂不可能学。因为一旦真的允许一万个员工都"high ego",组织就解体了。所以大厂只能继续用"low ego"做筛子,把所有真正可能成为超级个体的人,提前过滤出去;剩下来的,就是那些懂得在白天闪光、在晚上低头的合格雇员。
这是一个完美的内部均衡。也是一个不可能孵化AI原生灵魂的均衡。
5、老板悖论:唯一的例外是创始人本身
当然有一个例外:如果超级个体就是老板本人,那他可以留下来。OpenAI是Sam Altman的,Tesla是马斯克的,字节早期是张一鸣的,Meta如今某种意义上是扎克伯格的。
这些人能在大组织里活下来,是因为他们就是组织的产权人,是这台机器的设计者而非零件。
但请注意,这个例外恰恰证明了规则。一个人必须爬到所有制顶端,才能在大公司里以"超级个体"的身份活着。其他所有人,无论多强,都是雇员。雇员的天花板是制度画的,不是能力画的。
俞敏洪那种把董宇辉的个人魅力"折算成组织资产"的做法,不是新东方独有,是所有大公司的本能。贡献是平台级的,身份还是雇员级的,这个落差就是出走的引力。
谷歌不是不知道Vaswani团队重要,谷歌只是没办法在自己的体系里给他们一个匹配的位置——给了,就要给所有人,整个职级体系就崩了;不给,他们就走。
这是一个组织的死局,不是某个CEO的失误。
所以那些天天讲"我们要打造AI时代的超级团队"的大厂老板,要么是真不懂,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超级个体,是更高效、更便宜、不会跳槽的超级螺丝。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传统大公司能不能完成AI转型?答案是很难,至少不能在它现有的样子里完成。
它能完成的,是把AI作为工具嵌入流程、降低成本、提升效率,做出一个更光滑的旧世界版本。但它不可能长成一家AI原生公司,因为这意味着自我了断——拆掉科层、拆掉KPI、拆掉合规、拆掉中层、拆掉所有让公司之所以是公司的东西。
没有任何一家市值千亿的公司有动力做这件事。老房子可以装修,但很难拆了重盖;尤其是住在里面的人还在收租。
所以这个世界很可能真的只有AI原生,没有AI转型。后者更像是大厂的自我安慰,是开给股东的安慰剂,是写在年报里的修辞,是HR部门用来招新人的口号。
写到这里,我想起谷歌园区里那个著名的彩色T-Rex雕塑,提醒员工不要像恐龙一样被时代淘汰。可惜恐龙不是因为反应慢死的,是因为它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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