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是注定的,躲都躲不掉。
我今年六十出头,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每天傍晚带着老伴去公园溜达,有时候路过柳树巷那一带,她总爱指着那片新盖的居民楼说:“你看,当年咱们家那片葡萄架子,就在那儿。”
我就笑,不说话。
她叫周巧燕,我老伴。跟她过了一辈子,吵过、闹过、红过脸、摔过门,可到头来,晚上睡觉她要是不在旁边打呼噜,我还真睡不着。
有时候我就想,三十八年前那个热得冒油的下午,要不是她爹追出来拽住我,我和她这辈子大概就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她嫁她的人,我过我的日子,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可偏偏就那么一把,把我拽进了他们家那摊子事里。
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一九八六年那个夏天讲起。
第一章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三伏天还没到,地上的柏油路就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着发面饼似的。知了趴在马路两边的梧桐树上,叫得人耳朵嗡嗡响。那阵子农机厂的活儿不多,车间里四十多号人,有活干的时候机器轰隆隆响,没活的时候就凑在一块儿打牌吹牛。
我那时候二十二,在修理车间当钳工。说是钳工,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哪儿缺人手往哪儿填。师傅老韩是个实在人,教了我不少东西,车铣刨磨都能上手,一般的农机毛病到我手里,鼓捣鼓捣也能修好。
厂里的人都叫我小赵,大名赵长河。这名字是我爹起的,说是生我的那年雨水大,村口那条干了好几年的河忽然涨了水,他觉得是好兆头,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可我活了二十二年,也没见着什么大出息,就是个修机器的,一个月拿四十来块钱工资,饿不着也富不了。
我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我爹赵国兴在县砖瓦厂干了半辈子,背都累弯了,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张脸被窑里的热气烤得又黑又红。我娘王桂芬在街道缝纫组做活,白天给人缝衣服,晚上回来还得做饭洗衣裳,手上全是老茧和针眼。
家里还有个妹妹赵晓梅,比我小五岁,在县一中念高二。丫头聪明,成绩在班里排前几名,老师说她考个师专没问题。我爹嘴上不说,心里高兴得很,每个月发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给晓梅留出下个月的生活费和书本费。
我妹妹赵晓梅这丫头从小就懂事。她知道家里不宽裕,从来不跟同学比吃比穿,一双解放鞋穿到鞋底磨穿了才舍得换。放了假也不出去玩,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看她趴在桌上写作业,后背上全是蚊子咬的包,心里就酸溜溜的。我跟自己说,等妹妹考上大学,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她念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不紧不慢的。可有一件事,成了我爹娘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我的婚事。
按说二十二岁也不算多大,可那年头,像我这个岁数的小伙子,好多都抱上娃了。我爹娘一提起这事就唉声叹气,说人家隔壁老李家的儿子,比我还小一岁,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再看看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娘更是着急,到处托人给我说媒。七大姑八大姨、街坊邻居、缝纫组的姐妹,但凡能说得上话的,她都托了个遍。前前后后给我安排了七八回相亲,可没一个成的。
这里头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有的是人家姑娘嫌我长得黑——我这皮肤随我爹,天生就黑,夏天在车间里闷着还好,一到外头晒两天,黑得跟泥鳅一样。有的是嫌我家条件不好,一家四口挤在两间平房里,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还有的是嫌我工资低,四十来块钱,除去家里的开销和妹妹的学费,一个月剩不下几个子儿。
反正就是高不成低不就,我心里也慢慢没了念想。想着算了,先把妹妹供出来再说吧,娶媳妇的事往后放放。
可我娘不死心。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家,刚进门就看见我娘坐在屋里跟一个中年妇女说话。那妇女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穿一件碎花的确良短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说话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哎哟,长河回来啦!”她一见我就眉开眼笑,“长这么大了,比小时候壮实多了!”
我一时没认出来是谁,我娘赶紧介绍说这是表姨婆家的三婶,论辈分我得叫一声三婶。我赶紧叫了声“三婶”,心里就明白了——准是又来给我说亲的。
三婶也不客气,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咂着嘴说:“这孩子浓眉大眼的,就是黑了点。不过黑说明身体好,能干活,比那些白白净净的绣花枕头强!”
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说话。我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三婶坐下,又让我爹去买了两瓶汽水回来。
三婶喝着汽水,跟我娘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一阵子。我坐在旁边听着,慢慢地听出了个大概——三婶说的是城南柳树巷一户姓周的人家,男的叫周厚德,在供销社当会计,女的叫张秀芬,在街道缝纫组做活,跟三婶还沾点亲戚。家里有个闺女叫周巧燕,今年二十,长得白净周正,人也温顺。
“就是挑了点。”三婶压低了声音,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丫头眼光高,媒人给她介绍了十来个了,一个都没相中。她爹妈急得不行,让我多给留心着点。”
我娘一听来了精神,说这不怕,我们家长河人实在,长得也不差,就是黑了点,处一处就知道了。三婶也点头说,那就约个时间见见呗,万一就成了呢。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第二天下午,让我跟着三婶去周家见面。
当天晚上我娘就开始忙活了。她翻箱倒柜地找出了我那件白的确良衬衫,这件衣裳还是去年过年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子底下都起了褶子。我娘打了一盆水,拿湿毛巾一点一点地熨那些褶子,熨了老半天才熨平展了。又把我爹年轻时穿过的牛皮凉鞋翻了出来,擦了好几遍鞋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我爹蹲在门口抽旱烟,看着我娘忙前忙后的样子,说了句:“差不多行了,又不是去选驸马。”
我娘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头一回见面,怎么着也得收拾利索了。人家姑娘家条件不错,咱们不能让人看低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娘又检查了一遍我的行头,领子翻没翻好,扣子扣没扣齐,裤子有没有褶子,检查得比厂里安全员还仔细。然后塞给我两盒麦乳精和一小袋水果糖,说这是见面礼,到了人家家里嘴甜一点,有点眼力见,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我爹在旁边看着,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我:“拿着,万一要买点啥。”
我把钱推回去:“不用,我有。”
“拿着吧,你手里那点钱留着给你妹妹交学费。”我爹把钱塞进我口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三婶约的是下午两点。吃了晌午饭,我跟三婶在街口碰了头,一块儿往柳树巷走。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头皮发麻。我手里拎着东西,身上穿着长袖衬衫,没走几步路后背就湿透了。三婶撑着把花伞,边走边跟我交代注意事项,什么见人要叫叔叫婶、要主动递茶倒水、别一屁股坐下就不动了、姑娘要是跟你说话要正眼瞧着人家别低着头——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说实话,我对这次相亲也没抱什么希望。前面七八次的经历告诉我,这事没那么容易成。人家姑娘眼界都高着呢,我这条件摆在这儿,也就是走个过场的事。
柳树巷在老县城的南边,是条老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是五六十年代盖的青砖房,院墙不高,有的还长着青苔。巷子不宽,并排走三个人都得侧着身子。路两边种着好些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的,一走进巷子就觉得凉快了不少。
三婶领着我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是虚掩着的,门框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号。三婶推开门,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秀芬!秀芬在吗?”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屋里走了出来。五十来岁的样子,瘦瘦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起来干净利索。她看见三婶就笑了:“来了来了,快进来!”
这就是周巧燕她娘,张秀芬。
张秀芬招呼我们进了院子。我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不大,也就二三十个平方的样子,但收拾得特别干净。青砖铺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院墙根底下种着一排月季花,开得正旺,红的粉的挤成一团。院子西边搭着一个葡萄架,藤蔓密密匝匝地爬满了架子,浓密的叶子遮出了一大片阴凉。葡萄架下面放了一张小方桌和多把小马扎,一个姑娘正坐在那里择豆角。
那就是周巧燕。
她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绑着红头绳。皮肤白净,圆脸,不算多漂亮,但看着很舒服。她低着头择豆角,手指头又细又白,动作麻利得很,豆角两头的筋一拉就撕下来了,咔嚓咔嚓地掰成小段扔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三婶推了我一把,我赶紧走上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按我娘交代的,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周婶好。”
张秀芬笑着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说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反正笑得很客气。她转身朝葡萄架那边喊了一声:“巧燕,客人来了,去倒杯茶。”
周巧燕这才抬起头来。她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大概不到两秒钟,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豆角须,说了句“坐吧”,转身进了屋。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好奇,更没有害羞的意思,就好像院子里进来了一只猫一只狗,跟她没什么关系。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回八成又没戏了。
过了一会儿,周巧燕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三婶面前,一杯搁在我跟前的小方桌上,然后自己又坐回葡萄架底下,继续择她的豆角。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句话,连个正眼都没给。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三婶跟张秀芬坐在一块儿聊得热闹,从天气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粮票,又聊到最近供销社进了什么新货。我坐在旁边干听着,一句嘴也插不上,手心全是汗,茶杯都快端不住了。
这时候周厚德从屋里出来了。五十来岁的小老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一看就是个坐办公室的。他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来了啊,坐坐坐,别客气。”
我赶紧站起来叫了声“周叔”。他摆了摆手让我坐下,自己也拖了把马扎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给我一支。我说不会抽,他就自己点上了,一边抽烟一边跟我扯闲篇。
周厚德这人说话挺和气的,不像有些家长一上来就查户口似的问东问西。他就问我厂里忙不忙、干的什么活、累不累。我一五一十地答了,他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嘴。
聊了大概有半个多钟头,三婶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说要走。张秀芬客客气气地把我们送到门口,说了句“有空再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葡萄架底下,周巧燕还在那儿择豆角,连头都没抬。
出了门,三婶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三婶叹了口气:“这丫头脾气有点倔,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说没事,早就习惯了。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倒不是说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周巧燕了,但被人这么不当回事地晾了大半个钟头,换谁心里都不舒坦。
三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去跟你娘说一声,这事我回头再问问秀芬的意思。我点了点头,跟她道了别,一个人往家走。
七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是热得要命。我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闷着头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回去怎么跟我娘交代,一会儿又想着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攒够,一会儿又想到车间里那台坏了半个月的拖拉机还没修好。
正走着,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我。
“小赵!小赵同志!你等一等!”
我回头看,周厚德正小跑着从巷子里追出来。他跑得呼哧带喘的,老花镜都快从鼻梁上掉下来了,一只手扶着眼镜,一只手朝我挥着。
我赶紧迎上去:“周叔,您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扯了两步。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赵,彩礼的事,我家一分不要。”
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但你得帮我把一件事办了。”
然后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回了那条青砖小巷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我们身上,知了在头顶上没命地叫着。我看着他被汗浸湿的花白鬓角,忽然觉得这个看着和气的小老头,心里头一定藏着什么天大的难处。
第二章
周厚德把我拉回了院子里。
这回他没让我坐葡萄架底下,而是直接把我领进了堂屋。堂屋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木头椅子,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钟摆咯噔咯噔地晃着。桌上放着一摞旧报纸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账册。
周厚德把门虚掩上,让我坐下,又给我倒了杯凉白开。他自己也坐下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我端着水杯,手心又开始冒汗。
“小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说彩礼不要,是说真的。但这个忙,也不是个容易的忙。”
他顿了一下,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接着往下说。
“供销社上个月底盘库对账,账上少了六百块钱。”
六百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年头,六百块是什么概念?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不吃不喝也得攒一年多。普通人家娶媳妇,彩礼也就是三五百块。这笔钱要是真丢了,那可是要命的事。
“这钱是怎么少的?”我问。
周厚德摇了摇头,脸上全是疲惫和无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上个月几笔进货出货的单子我都一五一十地对过了,该入库的入了库,该出库的出了库,每一笔都有票有据。可到了月底盘账,就是差了六百块,怎么也对不上。”
他把那本卷了边的账册翻开,推到我跟前。我低头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条目,什么轴承多少套、齿轮多少组、螺丝多少盒,看得我头都大了。老实说,我念书只念到初中毕业,这些账目上的东西我根本看不懂。
周厚德看出了我的窘迫,又把账册合上了,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让你帮我对账。我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会计,账面上的事我自己能查。我找你,是因为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上个月供销社进了一批农机配件,轴承、齿轮、链条这些东西,是从你们农机厂采购科进的货。”周厚德盯着我的眼睛,“这批货的进货单,在老马手里。我怀疑那六百块钱,跟这批配件有关系。”
老马。这名字一出来,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老马叫马德胜,是我们农机厂采购科的科长。这人四十出头,胖乎乎的,见谁都笑嘻嘻的,看起来特别和气。他在厂里人缘不错,平时谁找他帮忙带点东西、走走后门什么的,他一般都不推辞。我跟他也算熟,修机器的时候经常碰到他去仓库领配件,有时候还一块儿在食堂吃个饭,聊几句闲天。
但要说他手脚不干净……我有点不太信。老马在厂里干了十来年了,从没听说过他出过什么纰漏。
周厚德继续说:“这批配件的入库单是我亲手填的,数量、规格、单价都是按照老马给我的发票写的。可现在盘账,我发现这批货的总价对不上——入库单上写的是两千九,可我算来算去,这批货撑死了也就值两千三。差的这六百块,怎么也找不着出处。”
“您找老马要过单子吗?”我问。
“找过,找了好几回。”周厚德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头一回他推说单子不在手边,让我等等。第二回说单子找不着了。第三回干脆说进货渠道是厂里的内部信息,不方便给我看。我说咱们两家合作这么多年,进个货怎么还成秘密了?他就跟我打哈哈,说什么商业机密,上面有规定。”
周厚德说到这里,声音都有点发颤了:“供销社的领导给了期限,年底之前必须把账对上。对不上,这六百块钱就得我自己掏腰包填。填不上就得受处分,弄不好工作都得丢。小赵,我这把岁数了,丢工作倒也不怕,大不了回乡下种地去。可巧燕她娘一身的毛病,常年吃药不断,巧燕还没说下婆家,我要是真出了事,这个家就完了。”
他抬起眼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是哀求还是期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挂钟咯噔咯噔的声音。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说句老实话,我跟他非亲非故,今天才头一回见面,这事按理说我完全可以不管。可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实在硬不起来。再说了,他刚才在门口跟我说“彩礼不要”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急切和真诚,不是装得出来的。
“周叔,”我想了想,说,“老马那边我倒是说得上话,但要我直接把他的进货单拿出来,恐怕没那么容易。我得想个法子。”
周厚德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动地抓住我的手:“你愿意帮忙?”
“我试试吧,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
“行行行,你愿意试试就行!”周厚德使劲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我手指头都疼了,“小赵,我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我没看错人!”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张秀芬从外头买菜回来了。周厚德赶紧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来,冲着门外喊:“秀芬,晚上多做两个菜,留小赵在家吃饭!”
我一听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回去吃就行。”
“别客气,都这个点了,回去你娘还得多做一份。”周厚德不由分说,把我按在椅子上,“你坐着,我去跟秀芬说。”
他出了堂屋,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听见张秀芬问了句什么,周厚德小声解释了几句,然后张秀芬的语气忽然变了,声音不高,但隔着门也能听出来不高兴:“巧燕还没点头呢,你就留人家吃饭?”
“吃顿饭怎么了?”周厚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耐烦,“人家大老远来一趟,留顿饭是最基本的礼数。”
“你打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张秀芬丢下这句话,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
周厚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推门进了堂屋,脸上有点讪讪的。他干咳了一声,说:“你婶子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没事。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张秀芬这是嫌我条件不行,不想让周巧燕跟我多接触。她刚才打量我的那个眼神,我见得太多了,跟前面那七八个姑娘她妈的眼神一模一样。
又坐了一会儿,外头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张秀芬锅碗瓢盆的动静。周巧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厨房,母女俩在厨房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楚,但隐约能听到周巧燕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我坐在堂屋里如坐针毡,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气氛就更微妙了。
张秀芬端了四个菜上桌,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凉拌黄瓜、红烧茄子。凭良心说,这顿饭的规格在那年头不算低了,看得出来周厚德是真心实意要招待我。可饭桌上的气氛,比那盘凉拌黄瓜还凉。
周巧燕坐在我对面,埋着头扒饭,筷子只夹面前的凉拌黄瓜和西红柿炒鸡蛋。那盘青椒肉丝和红烧茄子她碰都不碰,好像我跟那两盘菜有什么关联似的。
张秀芬倒是没给我甩脸子,嘴上客客气气的,但客气得有点过分了,一口一个“小赵吃菜”,语气里全是距离感。她问了我几个问题,什么家里几口人啊、厂里效益怎么样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啊。我老老实实地答了,她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周厚德一直给我夹菜,生怕我吃不饱似的,自己的筷子反倒没怎么动。他还特意把那盘红烧茄子端到我面前,说这是张秀芬的拿手菜,让我多吃点。
我端着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额头上冒了一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也不好意思擦,就那么忍着。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我赶紧起身告辞。周厚德把我送到大门口,压低声音说:“小赵,单子的事,你抓紧点。我这边时间不多了。”
我点了点头:“您放心,我明天就去办。”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照得马路上一片暖融融的光。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地往家蹬。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不那么燥了,反倒有点凉丝丝的。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今天这一天发生的事,比我前面二十二年加起来的还复杂。相了个亲,姑娘没看上我,她爹倒是看上了,但不是看上我这个人,是看上我在农机厂上班、认识老马。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交易。我帮他把账的事摆平了,他把闺女嫁给我,彩礼一分不要。
可这事靠谱吗?
先不说周巧燕本人乐不乐意,光是老马那边就够棘手的。老马跟我是熟,但也就是点头之交,谈不上什么交情。我要是贸然去找他要进货单,他说不定跟打发周厚德一样把我打发了。而且万一老马真有问题,这里面牵扯到的事就大了,搞不好我还得得罪人。
可要是不管,周厚德那个家真的就完了。他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会计,要是丢了工作,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还有周巧燕,虽说没看上我,可人家一个姑娘家的,要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往后说亲就更难了。
我越想越乱,自行车都差点骑到沟里去。
到家的时候,我爹娘还没睡,坐在门口乘凉。我娘一看我进门,立马站起来问:“怎么样?那姑娘咋样?”
我把自行车停好,含糊地说了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我娘急了,“人家看上你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照实说吧,我娘肯定又得唉声叹气一宿。不照实说吧,回头万一事情不成,她更得埋怨我。
我爹在旁边看出我的犹豫,拍了拍蒲扇说:“行了行了,孩子忙了一天了,有啥事明天再说。”
我娘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追问。我去院里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厚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周巧燕坐在葡萄架下择豆角的侧脸。她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可我不得不承认,她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浓眉大眼的好看,是干干净净、让人看着舒服的好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都没正眼瞧你,你在这儿瞎想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厂里上班。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着,老王头已经开动了车床,一条铁屑打着卷儿从刀头上滚下来。我把工作服换上,戴上手套,开始干活。手里忙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怎么从老马那儿把单子弄出来。
干到九点多钟,我找了个由头,说要去仓库领一盒螺丝,溜出了车间。采购科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门口堆着几箱还没入库的配件。我走到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老马果然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翻着报纸。屋里弥漫着一股茉莉花茶的香味。
“哟,小赵!”他一抬头看见我,笑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走进去,笑着跟他打招呼:“马哥,正好路过,进来讨杯水喝。”
“坐坐坐。”老马指着对面的椅子,又给我倒了杯茶,“大热天的,干啥活呢?看你这一脑门子的汗。”
“修那台拖拉机呗,轴承坏了,换了好几回了就是不行。”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把话题往进货单上引。
“轴承?”老马放下报纸,“上个月供销社那边也进了一批轴承,用着还行吧?”
我心里一动,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听说了,是周会计经手的吧?我昨天还碰见他了,他说那批轴承的质量比之前的好。”
老马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那是,这批货是从省城进来的,跟以前那些县办小厂的东西不是一个档次。”
“我听周会计说,这批货的量不小,好几千块钱呢。”我故意说得很随意,眼睛盯着茶杯里的茶叶片子。
老马点了点头:“两千九,不算多也不算少。”
他说的数字跟入库单上的一模一样。我心里有了底,继续装模作样地问:“这批货的单子还在你手里不?我们车间最近要盘库,师傅让我把近几个月的进货都对一对,看看有没有漏登的。”
老马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烁,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笑呵呵地说:“在呢在呢,我找找啊。”
他转身去翻身后的铁皮柜子。柜子门开着,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袋和账册。他翻了半天,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最后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几张单子,递给我。
“喏,就这些。你拿回去对吧,不用着急还。”
我接过单子,手心全是汗。低头扫了一眼——进货单,某某轴承厂,规格型号,数量单价,总金额写得清清楚楚:两千三百元整。
两千三,不是两千九。
我的心跳得咚咚的。就是这个,周厚德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的东西,现在就在我手里。
“谢谢马哥,我对完了就还你。”我强作镇定地把单子折好装进口袋。
“没事没事,不急。”老马笑着挥了挥手,又端起他的茶杯。
从采购科出来,我的腿都有点软。穿过厂区的时候,太阳热辣辣地晒着,可我觉得后背发凉。六百块钱的缺口,到底是谁拿的?老马开的单子是两千三,给供销社的发票却是两千九,这中间差了六百。如果是老马做了手脚,那这六百块一定进了他的口袋。
可我实在不愿意相信老马是这种人。他在厂里这么多年,谁不说他是个好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随份子从来不少,见了面永远笑眯眯的。
我回到车间,把工作服口袋里的单子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两千三百元整。
下了班,我连家都没回,骑着自行车直奔柳树巷。
周厚德正在院子里浇葡萄,水管子细细地往外滋水。他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水管差点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拿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进货单,递给他。
周厚德的手开始发抖。他把老花镜戴上,借着傍晚的天光,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一下子坐到了小马扎上,单子从他手里滑落,飘到了地上。
“两千三……”他喃喃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没记错……”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赵,你这是救了我们全家啊!”
我赶紧把他扶住:“周叔,您别激动。单子拿到了,可这事还没完呢。下一步怎么办,您想好了没有?”
周厚德沉默了好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单子捡起来,仔仔细细地叠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小赵,”他说,声音沉了下来,“这事你先别声张,我自有分寸。”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他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个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会计的老头,此刻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说不清是恨意还是无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巧燕那边,我来说。”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说什么?”
我猛地回头,周巧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散着,应该是刚洗完,还带着湿气。她看着我和她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戒备和冷淡。
“爸,你让他帮什么忙了?”她走过来,目光在我和周厚德之间来回扫,“你是不是又拿那笔账的事到处求人了?”
周厚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到处求人——”
“你找了王叔、找了李科长、找了供销社的孙主任,现在又找他?”周巧燕指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咱们家的事,能不能别把外人扯进来?”
外头人。
这三个字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周厚德正要发作,我赶紧拦住他:“周叔,没事没事,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周巧燕身边的时候,我们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股子倔劲儿,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丝毫善意。
那眼神我读懂了——她不信任我,甚至可以说,她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什么也没说,推着自行车出了周家的院门。
走出柳树巷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橘红色。知了还在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我蹬上自行车,埋头往家骑,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外头人”——周巧燕说的没错,在他们家的事里,我本来就是个外头人。他爹求我帮忙,我帮了,不管成不成,人情已经欠下了。可周巧燕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我,在她眼里,我就是她爹拉来的一个外人,跟他爹求过的王叔、李科长、孙主任没什么两样。
我帮了他们家这么大的忙,到头来在她嘴里,不过是“把外人扯进来”。
说实话,那一刻我是真心想打退堂鼓了。周厚德要嫁闺女是他的事,周巧燕不乐意也是她的事,我何必在这儿讨这个没趣?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因为我手里的那几张进货单,已经在无意间捅了一个马蜂窝。而那个坐在采购科里笑眯眯喝茶的老马,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难熬的时候。
第三章
第二天,我没去周家。
说实话,是被周巧燕那句“外头人”给噎着了。我这人嘴笨,不会跟人争辩什么,但心里头是有疙瘩的。人家姑娘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再上赶着往前凑,那就不是热心,是没脸没皮了。
可不去周家,不代表这事就翻篇了。那几张进货单还在我脑子里转悠,两千三和两千九之间的六百块钱,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上班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特意绕到采购科那边转了两趟。头一趟老马不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第二趟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嘴里还念念有词。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怎么说呢,有点发紧。
“马哥,忙呢?”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瞎忙,瞎忙。”老马放下手里的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个单子对完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的算盘,语气倒是挺随意的,可这种刻意的随意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
“对完了,没啥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单子我放车间工具箱里了,明天给你拿过来。”
“不急不急。”老马摆了摆手,又低下头打算盘。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了,就转身走了。
回到车间,我蹲在拖拉机旁边拧螺丝,心里却怎么也不踏实。老马问单子的事,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已经起疑了?他要是知道我把单子给了周厚德,会不会找我麻烦?
想了半天,我把扳手一扔,跟自己说: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就这么过了三四天,日子不咸不淡的。我照常上班下班,我娘照常念叨我的婚事,我爹照常蹲在门口抽旱烟。唯一不同的是,我娘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周巧燕家的事,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问我:“那姑娘到底咋样?你给人家留了话没有?”
我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没说周厚德找我的事,也没说周巧燕的态度。这些事说出来,我娘非得气出个好歹来不可。
倒是妹妹晓梅看出了点端倪。有天晚上她放学回来,我在院子里洗工作服,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我搓衣裳,忽然冒了一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能有啥心事。”我头也不抬。
“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晓梅托着腮帮子,歪着头看我,“你这几天吃饭都走神,妈跟你说话你也爱答不理的。是不是跟那个姓周的姑娘有关系?”
我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没吱声。
晓梅叹了口气,用大人的口气说:“哥,你要是心里有事,别一个人憋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丫头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都磨出毛边了。可她的眼神清亮亮的,透着一股子超出年龄的懂事。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哥就是厂里活多,有点累。”
晓梅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没再追问。
到了第五天,下了班我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院门外头有人喊:“小赵!小赵在家吗?”
声音有点耳熟。我放下茶缸子走出去一看,是周厚德。他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六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袋,满脸是汗,灰色中山装的领口都湿透了。看见我出来,他赶紧从车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跟前。
“小赵,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让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怎么了周叔?进来说。”
我把他让进院子,我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我没给她介绍,直接拉着周厚德进了我的小屋,把门关上了。
“周叔,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厚德坐在床沿上,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手抖得厉害。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那几张进货单,又掏出一叠其他的单据,摊在我的床上。
“我这几天一直在查,”他指着那些单子,声音又急又快,“我把去年到今年所有经老马手的进货单和发票都对了一遍。结果你猜怎么着?不止这一笔,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了将近两千块钱。”
我倒吸一口凉气:“两千?”
“对,两千。”周厚德的嘴唇直哆嗦,“最早的一笔是去年九月份,少的数目不大,几十块钱。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到今年五月份那笔轴承,直接差了六百。手法都一样——给供销社开的发票金额比实际进货金额高,差价全部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小赵,我不是想为难谁,我老周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这件事要是捅出去,老马这就不光是丢工作的问题了,是要坐牢的。”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钟。墙上的老挂钟在堂屋里咯噔咯噔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我坐到周厚德旁边,想了想,问:“周叔,你打算怎么办?”
周厚德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那张进货单的边角,搓得纸都卷了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我把这些东西全都交到供销社主任那儿去了。”
我愣住了:“已经交了?”
“今天下午交的。”周厚德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主任看完之后脸都绿了,说要上报到县联社,还要通知你们厂里。这事瞒不住了。”
我心里一沉。完了,老马这下是真的完了。
周厚德接着说:“小赵,我知道你跟老马熟,心里肯定不好受。可这事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六百块钱的窟窿我要是不查清楚,倒霉的就是我自己。我查之前也没想到,他胆子会这么大……”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忽然觉得这个小老头也挺不容易的。他不是存心想害谁,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保住自己的家。
“周叔,您别说了,我理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您按规矩办事,没错。”
周厚德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使劲握了握我的手:“小赵,谢谢你。这次要不是你帮忙拿到单子,我就是查到明年也查不出真相来。你救了我,也救了我们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说实在的,我心里头不是滋味。老马对我一直挺客气的,现在被我亲手送进去了——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单子毕竟是我拿出来的。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可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周厚德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感谢的话,临走的时候从车后座上把那袋东西取下来,递给我:“这是我让你婶子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拿着吃。”
我推辞了几下,他死活不依,只好收下了。送到门口的时候,周厚德忽然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那个……巧燕那边……”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你再给我点时间。这孩子性子倔,认死理,但心里是明白的。等她转过弯来,就知道你是啥样的人了。”
我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周厚德叹了口气,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拎着那袋包子回了屋,我娘跟进来,盯着我问:“刚才那人是谁?”
“周巧燕她爹。”
我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爹来咱家干啥?”
我把包子递给我娘,简单地说了句:“他来谢谢我帮了他一个忙。”
“什么忙?”我娘穷追不舍。
“厂里的事,说了您也不懂。”我搪塞过去,没再细说。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老马的事。老马有家有口的,儿子好像才上初中,要是真进去了,他那个家怎么办?可转念又一想,他自己做的事,后果就得自己担着。周厚德要是不查清楚,那遭殃的就是周厚德一家。这种事,没有两头都好的办法。
第二天到了厂里,气氛果然不对了。
一进大门就看见几个人围在公告栏前面议论纷纷。我凑过去一看,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处分通报,红纸黑字写着:采购科科长马德胜利用职务之便,虚开发票侵吞公款,数额较大,现已被停职审查,移交上级部门处理。
下面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老马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是这种人;有人说他贪的钱肯定不止账上查出来的那些,说不准还有别的猫腻;也有人说他是一时糊涂,家里老母亲生病要用钱才动的手脚。
我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会儿,心里头沉甸甸的。转身往车间走的时候,正好碰见老王师傅。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见我过来,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地上的砖头让我坐下。
“老马的事,听说了?”老王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烟囱。
“听说了。”
“唉……”老王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老马这一年多换了辆新自行车,又给他媳妇买了块手表,花钱比以前大方多了。我当时就寻思,他那点工资哪够这么花的。果不其然。”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老王看了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老马一早就被叫到厂长办公室了。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走路都打晃。他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知道是谁捅的,一定是供销社老周。可老周一个人查不出来,一定是有人帮了他。’”老王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小赵,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我心里一跳,脸上却没露出来。我摇了摇头,说:“我能跟他有啥关系。”
“那就好。”老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马这个人,表面和气,心里头记仇着呢。谁得罪了他,他能记一辈子。你年轻,别掺和这些事。”
他拎着扳手进车间了,我一个人蹲在那儿,后背凉飕飕的。
老马猜到是周厚德了。而且他还猜到有人帮了周厚德。他会不会猜到那个人是我?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干活,手里的扳手怎么也拿不稳,拧螺丝的时候好几次都拧歪了。脑子里全是老马那张笑眯眯的脸,和王师傅刚才说的那句话。
下了班,我从厂里出来,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老马家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老马家在厂子后面的家属院里,是一排红砖平房中的一间。以前下班的时候,我经常看见他推着自行车从那个方向出来,车把上挂着菜篮子,笑呵呵地跟人打招呼。
今天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把红砖墙照得发亮。
我收回目光,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快到柳树巷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减了速,往巷子里头瞟了一眼。远远地能看见周厚德家的朱红色木门紧闭着,院子里的葡萄架露出半截,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没停车,脚下一使劲,骑着车过去了。
第四章
老马被带走审查的消息,在县里传了好几天。
我们这个县城不大,南北两条主街,东西三条马路,从东头走到西头也用不了半个钟头。平时谁家两口子吵架了,第二天都能传遍半个城。供销社会计查出了采购科长的黑账,这种事在我们这儿简直就是天大的新闻。
那些天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议论。菜市场卖豆腐的刘婶一边切豆腐一边跟人唠:“听说贪了两千多块呢,够咱们卖多少块豆腐的。”澡堂子搓澡的老孙说:“你们不知道,那姓马的平时装得跟弥勒佛似的,这种人最可怕,笑面虎。”路边下棋的老头也暂停棋局,讨论起什么立案标准、要判几年的问题。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说实话,我有点怕。不是怕别的,是怕老马咬出来是我把单子给周厚德的。虽然这事我做得光明正大,可这世上的事,光明正大不代表不会招麻烦。老马在厂里这么多年,谁知道他有多少关系,多少朋友。万一有人替他出头,给我穿小鞋,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哪拧得过人家。
可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星期,除了厂里开了一次全体大会通报了老马的处理结果之外,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找我谈话,没有人给我脸色看,一切照旧。车间里的机器照样轰隆隆地转,食堂里的饭菜照样是白菜炖粉条,一切都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我慢慢放下心来,觉得这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老马自己做的事自己扛,跟我没什么关系。
倒是周厚德,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
他有时候带一兜自家腌的咸鸭蛋,有时候拎几根刚摘的丝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路过进来坐坐。我娘一开始还客气,后来发现这老头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心里就犯嘀咕了,偷偷问我:“这周师傅老往咱家跑啥?他闺女又没看上你,他倒是比你爹还上心。”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感谢我帮了他个忙吧。我娘哼了一声,说:“帮忙归帮忙,可别把你当冤大头。你要娶的是他闺女,不是他。”
我知道我娘的意思。周厚德对我热乎归热乎,可周巧燕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他爹欠我人情,拿闺女来还,这种事搁在过去说书人的嘴里叫“以身相许”,可现实里哪有那么简单。人是人,不是东西,不能说给就给。
我嘴上没说啥,心里头却一直记得周巧燕那句话——“外头人”。
八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厂里公休,我在家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太阳都晒屁股了。我爹去菜地了,我娘在院子里洗衣裳。我刚刷完牙,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小赵!小赵!”
又是周厚德。但这回的声调跟之前不一样,又急又慌,像是出了什么事。我赶紧把漱口杯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周厚德站在门口,身边还站着周巧燕。父女俩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周厚德满脸堆笑,带着一种小心的、讨好的意思;周巧燕则绷着一张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地面,像是被人押着来的。
这是周巧燕第一回来我家。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条深色裤子,头发还是扎成两条麻花辫,整个人看起来素素净净的。可她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情不愿的劲儿,像一只被人硬抱出门的猫,随时准备掉头就跑。
“周叔,你们这是……”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巧燕说想来看看你。”周厚德笑呵呵地说,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周巧燕。
周巧燕没吭声,眼皮子抬了一下,扫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了下去。那表情我太熟悉了——跟第一回见面一模一样,冷淡、疏远,带着点不耐烦。
我娘听见动静,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周厚德和一个姑娘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哎呀,这是周师傅吧?这位是……”
“我闺女,巧燕。”周厚德推了推周巧燕,“叫人啊。”
“婶子好。”周巧燕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客气得恰到好处,但也仅仅是客气而已。
“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我娘热情地招呼着,眼睛已经把周巧燕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凭我对我娘的了解,她这会儿心里肯定已经在打分了——长相、身段、穿着、举止,每一样都在她心里的小本本上记着呢。
我把他们让进院子。我娘搬了几把椅子摆在葡萄架下——我们家也有个葡萄架,比周家的小多了,稀稀拉拉的没几串葡萄,但好歹能遮点荫。她又张罗着去倒茶,又让我去小卖部买两瓶汽水,忙得团团转。
周厚德坐在椅子上,笑呵呵地跟我娘聊天,说的都是些场面话。我娘也不含糊,一边应着一边把周巧燕家里的情况旁敲侧击地问了个遍——爹妈干什么的、家里几口人、姑娘在哪儿上班、平时有什么爱好。周巧燕坐在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
我坐在最边上,浑身不自在。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一出排练了半截就被迫上台的戏,每个人都在硬着头皮演自己的角色。
坐了大半个钟头,周厚德起身告辞。我娘非得留人家吃饭,周厚德推说家里还有事,改天再来。两下里拉扯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没留住。
送出门的时候,周厚德故意走在前面,和我娘说些有的没的,把我和周巧燕落在了后头。
我跟她并肩走了一小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我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周巧燕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爸非让我来。”
我愣了愣,然后“嗯”了一声。
“他说你是个好人,让我多跟你处处。”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可我觉得这样不好。欠人情的是他,不是我。他拿我来还人情,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人没法接。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挺佩服她的。这姑娘虽然性子冷了点,但至少光明磊落,有什么说什么,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藏着掖着,也不委屈自己装喜欢。
“我知道。”我说,“你放心,我没多想。”
周巧燕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这是她头一回正眼看我。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追上她爹去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倒不是伤心,也不是失望,就是觉得这事真他妈别扭。
回到家,我娘一把拉住我,兴奋得眼睛都在放光:“这姑娘不错!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本分人家的闺女。虽然话不多,但姑娘家矜持一点是好事。你觉得呢?”
“还行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什么叫还行?我看挺好的!”我娘拍了我一巴掌,“她爹对你印象也好,这门亲事有戏!你可得上点心,别再跟以前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懒得跟我娘解释,说我困了,回屋睡觉去了。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帮周厚德查账,一开始是觉得他可怜,后来是因为他说彩礼不要。可现在想想,彩礼不彩礼的根本就不是重点。重点是人——周巧燕这个人。她不喜欢我,就是不要彩礼她也不喜欢我。勉勉强强嫁过来,日子能过好吗?
我翻了个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子,跟自己说:算了,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这么又过了一个星期,天气终于没那么热了,早晚开始有了点凉意。厂里的活也渐渐忙起来,秋收过后,四里八乡的拖拉机都要检修,车间里从早忙到晚,我累得每天回家倒头就睡,什么周巧燕老马的都没工夫想。
可就在我以为这事已经慢慢凉下去的时候,周巧燕忽然来了。
那是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天刚擦黑。我一个人在家,我爹去邻居老李家下棋了,我娘去了缝纫组加班。我刚洗完澡,光着膀子坐在院子里啃西瓜,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我以为是隔壁来借东西的,嘴里含着西瓜喊了声“门没锁”,继续低头啃瓜皮。
门推开了,我抬头一看,差点把西瓜子呛进嗓子眼里。
周巧燕站在门口,一个人。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全是汗,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跑着来的。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直哆嗦,整个人看起来又急又慌,跟上次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赶紧放下西瓜皮,抓了件背心套上,站起来问:“怎么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头有泪光在打转。她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赵长河,”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发颤,“我爸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出什么事了?”我赶紧走过去。
“有人……有人来我们家闹事,把院子砸了。”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爸被人推了一下,摔在地上,头磕在台阶上,流了好多血……”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人呢?现在人呢?”
“送医院了……县医院……”周巧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妈在那守着,我……”
“你别急,我跟你一块去。”我回屋抓了件外套,推出自行车,“上车!”
周巧燕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快。她犹豫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走过来坐上了后座。我脚下一使劲,二八大杠嗖地蹿了出去。
从我家到县医院要穿过大半个县城。天已经黑下来了,路灯还没全亮,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周巧燕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角,抓得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松手似的。
我骑得飞快,风呼呼地从耳朵边上刮过去。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
周厚德被打了。谁打的?为什么打他?这事跟老马有没有关系?
我忽然想起来王师傅说的那句话——“老马这个人,表面和气,心里头记仇着呢”。
到了县医院门口,我连车都没锁好,把脚撑一踢就跑了进去。周巧燕跟在我后头,小跑着穿过走廊。急诊室的灯惨白惨白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周厚德躺在急诊室最里头的一张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洇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巴半张,胸口起伏得很慢。张秀芬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只手握着周厚德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
“妈!”周巧燕跑过去,扑到床边,“爸怎么样了?”
张秀芬看见女儿来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头上缝了七针……还好送来得及时,要不然……”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抽泣。
我站在床边,看着周厚德那张苍白的脸,拳头不知不觉地攥紧了。
“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干的?”我问。
张秀芬抬起头看着我,嘴张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两个男的,天黑后来的……一进门就问谁是周厚德。你周叔刚一答应,他们上来就动手。其中一个说……说是替老马讨个公道……”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我不认识他们,没见过……他们砸了院子里的花盆,推翻了葡萄架,走的时候还说……”
“说什么?”
张秀芬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这只是个警告,让老周自己去跟供销社说清楚,把账改过来……要不然,下次就不是砸院子的事了。”
急诊室里安静了一瞬。周巧燕的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老马。果然是他。人被抓了还不安分,居然找人上门打人。这不光是报复,这是威胁——他要逼周厚德翻供,把那些账全都抹平。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婶子,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过了,做了笔录,说会查……”张秀芬抹着眼泪,“可是他们蒙着脸,天又黑,我跟你周叔都没看清楚长相……警察说,能查到的可能性不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心上。那年头不像现在,没有监控,没有DNA检测,蒙着脸打了人,往黑夜里一钻,上哪儿找去?
周巧燕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里头多了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戒备,是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和决绝。
“赵长河,你出来一下。”她说完,不等我回应,径直朝急诊室外面走去。
我跟了出去。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外面是漆黑的夜色,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
“我有件事想求你。”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你说。”
“我爸的事,本来不该再麻烦你的。你已经帮了我们家一次,是我们欠你的。”她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我,“可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我妈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家里的亲戚能帮的也都帮不上忙。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那些人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拼命忍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就是不让它们掉下来。
“你能不能……再帮帮我们?”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当是我欠你的,不是我爸。”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我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小小的个子,肩膀微微发抖,可脊背挺得直直的,倔得让人心疼。
她之前说我是“外头人”,可现在,她把这个“外头人”堵在医院走廊里,说她不知道还能找谁。
我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她说欠我什么,也不是因为周厚德承诺过什么。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个当初连正眼都不给我的姑娘,其实一点都不冷。她只是把所有的苦都憋在心里,不轻易让人看见罢了。
“你放心,”我说,“这件事,我管到底。”
周巧燕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地滚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手飞快地擦了擦脸,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里守了一夜。周厚德半夜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声“秀芬”,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张秀芬坐在凳子上打盹,周巧燕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响的日光灯,脑子里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老马被抓了,但他在外面还有人。这些人敢上门打人,说明老马虽然人在里头,但在外面的关系网还在运转。供销社那边的账虽然查清楚了,可只要老马的人给周厚德施加足够的压力,让他改口说是账目搞错了,这事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我不能让他们翻盘。
天快亮的时候,我去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我在县公安局当民警的初中同学徐卫东打了个电话。徐卫东跟我是同桌,上学的时候关系一直不错,后来他考了警校,我进了工厂,虽然见面少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走动走动。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徐卫东还没睡醒的声音。我长话短说,把周厚德的事讲了一遍。
徐卫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长河,这事不太好办。蒙面作案,受害人认不出嫌疑人,没有目击证人,现场也没有有价值的线索——按我们行话说,这种案子破案率很低。”
“我知道难办,但总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周头上缝了七针,差点没命。”我握着话筒,指节发白,“你帮我想想办法,哪怕多派两个人去他们家附近巡巡逻,吓唬吓唬那些人也好。”
徐卫东想了想,说:“巡逻的事我可以跟所里说一声,那边正好是我们所的辖区。但长河,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你们最好也做点别的准备。那些人既然敢上门打人,说明背后有人撑腰。你要帮那家人,自己也得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片鱼肚白,医院院子里的树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我靠在电话亭上,看着那点光亮一点一点地变大,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担心是有的,害怕也是有的。徐卫东说得对,那些人既然敢动手,就不怕把事情闹大。我一个修机器的钳工,跟这些人对着干,说难听点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可一想到周厚德头上那圈被血洇红的纱布,一想到张秀芬哭肿的眼睛,一想到周巧燕在走廊里强忍着不哭的样子——我就觉得,这事不能退。
退了,他们一家人就真的没指望了。
我回到急诊室的时候,周巧燕醒了。她站在走廊里,看见我从外面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去哪儿了?”
“打了个电话,我有个同学在公安局,让他们多关照一下你家那边。”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跟上次那句“外头人”比起来,分量完全不一样了。
周厚德在医院里住了三天,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就出院回了家。他头上的纱布还没拆,走起路来还有点打晃,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我去他们家帮着收拾被砸的院子,把摔碎的花盆扫干净,把被推倒的葡萄架子重新支起来。
那架葡萄被砸得不轻,好几根藤蔓都折了,断口处渗出青色的汁液,看着让人心疼。这架葡萄是周厚德亲手搭的,搭了好几年才长成这么大一片。周巧燕蹲在旁边,把断掉的藤蔓一根一根地捡起来,低着头,不吭声。
“回头我找根竹竿,把这几根绑一绑,还能活。”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里放着蒋大为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老马的事没完,那些上门打人的人还没找到,周厚德头上的伤口还没拆线。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谁也不知道水面底下还有什么暗流在涌动。
果然,又过了没几天,新的麻烦来了。
第五章
这回来的不是拳头,是软刀子。
九月初的一天,周厚德回供销社上班,刚到办公室就被主任叫走了。主任姓孙,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平时对周厚德还算客气,但这回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老周,坐。”孙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端起搪瓷茶缸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放下茶缸,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厚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太了解这种开场白了。
“老周啊,”孙主任开口了,语气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查老马的事,手续上没问题,账目也清楚。按理说,你是对的。”
周厚德没说话,等着那句“但是”。
“但是,”孙主任果然来了这么一句,“这事情闹得有点大了。县联社派了人下来调查,翻来覆去地查账,咱们整个供销社的账目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这还不算,老马被带走之后,他家里人也来闹了好几次了,堵在供销社门口哭天抢地的,影响很不好。”
“他贪了钱,他家里人还有理了?”周厚德皱起了眉头。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孙主任摆摆手,“可你要知道,老马在县里干了十几年,方方面面都有关系。他有个堂哥在县物资局当副局长,虽然不算多大的官,但在咱们这个小地方,说话还是有分量的。现在他那个堂哥到处在托人说情,想让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厚德的心往下沉了沉。
孙主任又说:“还有一件事——老马上头还有个姐夫,在你们家那片派出所当指导员。”
这句话像一把铁锤砸在周厚德胸口上。
派出所。上门打人的事报了警之后一直没消息。他之前还纳闷,怎么会查不到呢?就算是蒙了脸,走访一下附近邻居,排查一下社会关系,总能找到点线索吧?可现在他明白了——人家压根就没打算查。
“孙主任,您跟我说这些……”周厚德的声音有点干。
孙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实了,又坐回来,压低声音说:“老周,你在咱们供销社干了二十年,业务上是把好手,大家心里都有数。我私底下跟你说句交心的话——上面有人给我递过话了,意思是让你把账目重新核对一下,就说之前查错了,老马没拿那笔钱。”
“什么?”周厚德一下子站了起来,“白纸黑字的单据在这儿,怎么可能说没拿就没拿?”
“你看你,别激动别激动。”孙主任赶紧让他坐下,“我说这些是为你好。你想啊,老马在外头有关系,那两个人打了你到现在也没抓到吧?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来?你还有老婆孩子呢。”
这句话戳到了周厚德最疼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户外头传来供销社院子里搬运货物的声音,工人们正从卡车上卸化肥,吆喝声一阵一阵的。
周厚德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穿得变了形的旧皮鞋。他想起医院里张秀芬哭肿的眼睛,想起周巧燕在走廊上发抖的肩膀,想起被砸碎的葡萄架子,想起自己头上缝的那七针。
“孙主任,”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周厚德干了一辈子会计,账目上的事从来都是清清爽爽,一分一厘没有差过。让我做假账,我做不到。”
孙主任叹了口气,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没有意外,也没有生气,只是表情很复杂。
“你再好好想想吧。跟你说句实话,老马的事如果翻不了案,最轻是双开,弄不好真要进去蹲几年。他那边的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要有心理准备。”孙主任站起来,“这个星期你先把身体养好,账的事不急。”
周厚德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腿都是软的。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账册,忽然觉得这本自己翻了一辈子的东西,变得沉得拿不动了。
那天晚上,周厚德又来了我家。
这一回他没带咸鸭蛋,也没带丝瓜。他就空着手来了,眼圈是黑的,嘴唇是干裂的。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白天孙主任跟他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他们要我做假账翻供。”周厚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疲惫,“我要是做了,老马就没事了,我头上的伤就白挨了,我二十年做账的清白名声也完了。我要是不做,那些人下次恐怕就不是砸院子了。”
我爹在旁边闷着头抽旱烟,听到这儿,把烟杆子往地上一磕:“欺人太甚!”
我妹妹晓梅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大人们在说事,又悄悄把头缩了回去。
“周叔,那您打算怎么办?”我问。
周厚德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头一酸——那不只是一个父亲的无奈,还有别的什么。一个本本分分干了一辈子的老实人,被逼到了这个份上,眼神里居然还带着一点倔。
“小赵,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帮我想办法。”他说,“我是来跟你道个歉的。”
“道歉?”
“嗯。”周厚德的声音有些发哽,“当初我找你帮忙拿单子,说是为了对账,为了保住工作。那时候我是有私心的,觉得你是个实在人,能帮上忙,就说出了‘彩礼不要’这样的话来。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把我从坑里拉了出来。可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反而越来越麻烦了。我不能把你再拖下水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很难的决定:“巧燕的事,你就当没这回事吧。以后这些事你也不用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娘在旁边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我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里播新闻联播的声音,主持人正在说今天的会议内容。
我看着周厚德,这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头发白了大半,头上还缠着没拆的纱布。他被打了,被威胁了,被逼着做假账,可他现在想的不是怎么求我继续帮忙,而是怕连累我。
“周叔,”我说,“那个派出所的指导员,叫什么名字?”
周厚德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用。”
他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名字。
我记下了,然后站起来:“周叔,您先回去,好好养伤。这事我来想办法。”
“小赵——”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周厚德之后,我爹把我叫到院子里。老头靠在葡萄架底下,旱烟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的。
“你要干啥?”他问。
“去找徐卫东。”
“那个在公安局的同学?”
“嗯。”
我爹抽了口烟,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去吧。做人得讲良心,但不能光讲良心,还得讲方法。”
我点了点头,推出自行车,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徐卫东家在县城东头,是一排新建的职工宿舍楼。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刚下班回来,警服还没脱,正坐在客厅里吃面条。看见我来了,他放下筷子,往嘴里塞了瓣蒜,含糊地说:“你小子又来了,准没好事。”
我把指导员的事说了一遍。
徐卫东嚼蒜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把嘴里的蒜咽下去,拿起茶缸喝了口水,然后把茶缸往桌上一顿:“长河,你确定?”
“周厚德亲口跟我说的,是供销社孙主任告诉他的。”
“这事要是真的,那就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了。”徐卫东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派出所指导员的连襟被抓了,然后被打的人报警,派出所迟迟没有进展——这事要是捅上去,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是一个窝的问题。”
他在窗前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不过,那个指导员姓方,是老马老婆的亲姐夫。这事不光我知道,我们所里好多人都知道。老马出事之后,方指导员确实来找过我们所里的人打过招呼,说不让太积极地查这个案子。”
“那这事就没人管了?”我的火气上来了。
“急什么。”徐卫东摆了摆手,“你以为这是旧社会呢?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指导员就能一手遮天了?”
他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县局刑侦队有个副队长,姓郑,是去年刚从市里调下来的。这个人背景不一般,据说是从省厅下来的,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最关键的是,他跟方指导员不是一派的。”
我眼睛一亮:“你有门路?”
徐卫东笑了:“门路谈不上,但说得上话。你别忘了,我就是干这行的。这事你交给我,我去找郑队,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不光说打人的事,连供销社账目的事、威胁翻供的事,一五一十都捅上去。”
“这样行吗?”
“行不行的,总比你一个修机器的瞎折腾强。”徐卫东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呀,就是个二愣子,人家姑娘又没看上你,你倒上赶着替人家拼命。”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行了,你回去吧,等我消息。”徐卫东把我送到门口,“对了,你自己也小心点。那帮人要是知道你在这中间起了作用,说不定会找你麻烦。”
从徐卫东家出来,我骑着自行车在夜色里慢慢往家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秋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说不怕是假的。徐卫东说得对,我就是个修机器的,跟那些人斗,本钱太小了。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是你干不干的问题。周厚德一个小老头都敢顶着不松口,我有什么好怂的。
回到家,我娘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姑娘了?”
我愣住了:“谁?”
“周家的姑娘。”
“没有的事。”我摇摇头,“就是觉得他们家太冤枉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娘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来:“喝了,去去火。”
我端着碗,绿豆汤冰凉冰凉的,甜丝丝的。我娘坐在对面,叹了口气说:“你爹跟我说了。你爹说这事你做得对,让我别拦你。可我当娘的,不拦归不拦,担心还是担心的。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知道了,妈。”
绿豆汤喝完了,碗底剩了几颗煮烂的绿豆。我把碗放下,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周巧燕在医院走廊里说的那句话——“就当是我欠你的,不是我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是为了让她欠我才帮她的。从一开始就不是。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对那个冷冷淡淡的姑娘,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呢?
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她在葡萄架下择豆角的样子,也许是她在走廊里强忍着不哭的倔强,也许是她蹲在断掉的葡萄藤前一根一根捡起来的专注。
也许什么都不是。感情这种事,从来就没有道理可讲。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焦灼中等待徐卫东的消息。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就骑着自行车在周家附近转两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我没跟周巧燕说我在做这些,她也没问。每次路过她家那条巷子,远远地看见那扇朱红色的木门还关着,院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就知道他们没事,然后悄悄离开。
到了第四天,徐卫东终于来了。
他骑着摩托车直接来了我家,进门的时候一脸严肃,我心想坏了,这事怕是不好办。结果他坐到屋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姓方的被停职了。”
“这么快?”我都不敢相信。
徐卫东接过我娘递来的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一抹嘴:“我那天跟你谈完,第二天就去找了郑队。你猜怎么着?郑队一听是这事,当时就把桌子拍响了。原来老马的案子他一直在关注,供销社账目上的窟窿他也知道,但不知道后面还有威胁翻供、派出所压着案子不查这些事。”
他放下茶杯,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干警察的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郑队当天下午就带着人去了供销社,把孙主任叫来问话。孙主任也是个明白人,一看刑侦队来人,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谁递的话、怎么威胁的、方指导员怎么打的招呼,一件不落。郑队拿到笔录,连夜报到局里,第二天方指导员就被停了职。现在不光是打人的案子要重新查,老马的案子也要并过来一起办。”
我听得心跳加速。就这么几天工夫,一个派出所指导员就倒了?我有点不敢相信。
徐卫东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拍了拍桌上的那张纸:“这是正式的立案通知书。打人的案子从治安案件升级成刑事案件了,刑侦队直接接手。那两个人跑不了——蒙着脸又怎么样,方指导员一倒,他们背后的靠山没了,抓人是迟早的事。”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不是高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胸口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徐卫东,你这次真帮了大忙。”我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来这套。”他笑了,“我干的就是这行,这是分内的事。倒是你——一个修拖拉机的,愣是把我这个当警察的拽出来给人伸冤,你说你是不是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也得管。”我说。
徐卫东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得了,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因为那家的姑娘。怎么样,有戏没?”
“有个屁的戏,人家看不上我。”
“看不上你?看不上你能让你为她家的事忙前忙后这么多天?”徐卫东站起来,戴上警帽,“你等着吧,这事完了,她准对你另眼相看。”
徐卫东走后,我坐在院子里发了好一阵子呆。傍晚的风吹得葡萄叶子哗啦啦响,墙头上的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去不见了。
我把那张立案通知书折好装进口袋,推出自行车,往柳树巷骑去。
到了周家,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门进去。院子已经收拾干净了,被砸碎的花盆换成了新的,泥土的痕迹还在青砖地上留着淡淡的印子。那架被推倒的葡萄架子被我重新支起来了,断掉的藤蔓用竹竿绑着,虽然看着有点歪歪扭扭的,但叶子还是绿的,还顽强地活着。
周厚德坐在葡萄架下,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换了一块小纱布贴在伤口上。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拿着钢笔,正在写着什么。
“周叔。”
他抬起头看见我,放下笔:“小赵来了,坐。”
我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立案通知书,递给他。周厚德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然后他摘下眼镜,手开始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那张纸上。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哽咽,“小赵,你这是又救了我一回啊……”
“不是我,是我同学帮的忙。”我把徐卫东帮忙找刑侦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厚德听完,擦了擦眼泪,忽然站起身来,朝屋里喊:“巧燕!巧燕你出来!”
过了一会儿,周巧燕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衫,袖口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是在帮张秀芬和面。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和她爹,有点不明所以。
“巧燕,你过来。”周厚德把立案通知书递给她,“你好好看看。”
周巧燕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里的那层冰,化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怎么也没想到的事——她把手里的面粉往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我跟前,认认真真地给我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躬,弯下去好半天都没直起来。
“赵长河,谢谢你。之前我对你说过不好听的话,是我不对。”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不知道该扶她还是该闪开,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了半天,最后傻乎乎地说了句:“没事没事,你别这样……”
周厚德在旁边看着我俩,老头儿咧开嘴笑了。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得那么舒心,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像秋天里被风吹皱的湖水。
张秀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院子里的场景,也笑了。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睛里却闪着泪光。
那天晚上,张秀芬张罗了一桌子菜,比上次相亲那顿饭丰盛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韭菜炒鸡蛋,摆了满满一桌子。周巧燕坐在我对面,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这一回,她没有只夹凉拌黄瓜。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低头说了句:“你多吃点。”
就这三个字,比我听过的所有好话都值。
吃完饭,周厚德拉着我不让走,非要喝两杯。他翻出一瓶存了好几年的老白干,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着酒杯,眼圈又红了:“小赵,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巧燕的事,我说了算。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家,这个家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端着酒杯,看了看对面的周巧燕。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周叔,”我把杯子举起来,“先别说这些。等这事彻底了结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
周厚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行行,不急不急,来,喝酒!”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骑车回家的时候,路边的梧桐树都在晃。可我心里头敞亮得很,比县城的马路还敞亮。
我知道,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老马的案子翻不了,方指导员倒了,打人的那两个迟早要落网。周厚德头上的伤口会好,被砸的葡萄架会长出新叶子,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至于周巧燕,她欠我的不欠我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再把我当外头人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好像忘了告诉我娘,事情办妥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那晚我睡得特别踏实,是我这几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回。
第六章
老马的案子正式立案之后,事情进展得比我想象的快。
没出半个月,那两个上门打人的家伙就被逮住了。抓人的时候,徐卫东也在场。后来他跟我讲,那两个人是在城郊一个麻将馆里被按住的,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街上混的闲散人员。老马那个堂哥花了二百块钱雇的他们,让他们去“吓唬吓唬”周厚德,没想到下手重了,把人脑袋磕破了。
二百块钱。一个老实人的一条命——虽然没出人命,但那一下子要是磕得再重一点,谁说得准呢——在这帮人眼里就值二百块钱。
两个人被抓之后,嘴硬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撂了。不但把打人的事交代了,连带着把老马那个堂哥怎么联系的他们、在哪儿给的钱、说了什么话,全都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得清清楚楚。
老马的堂哥第二天就被传唤了。这个在县物资局当了多年副局长的中年男人,坐在审讯室里的时候还挺横,拍着桌子说自己是国家干部,不能这么对他。等办案人员把两个打手的口供往桌上一拍,他脸就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抱头痛哭,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说老马是他堂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不能见死不救。
办案人员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救不了他,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又过了几天,老马被正式批捕。消息传到厂里的时候,车间里安静了好一阵子。老王师傅蹲在门口抽了半天的烟,最后说了句:“人啊,不能贪。贪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到最后就回不了头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我想起老马之前笑眯眯地给我倒茶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报纸的样子,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幸灾乐祸,也不完全是惋惜,就是觉得人生这道坎,迈错了一步,后面的路就全歪了。
老马老婆来厂里闹过一次。她堵在厂长办公室门口哭,说周厚德冤枉她男人,说那些账都是算错了的,说老马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厂长没办法,让人把她扶到会议室里劝了半天,最后是厂里的工会主席出面,把她送回了家。
后来我听人说,老马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家属院那间红砖平房的门上挂了锁,门口的月季花没人浇水,慢慢枯死了。
供销社这边,孙主任主动找到周厚德,当着全科室人的面给他道了歉。孙主任说之前他迫于压力,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请老周别往心里去。周厚德也没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就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倒是那些之前跟周厚德保持距离的同事,一个个又凑了上来,有人给他递烟,有人帮他打水,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周厚德一律客客气气地接着,但那种客气里头,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距离感。
他跟我说,经过这档子事,他算是看明白了。人在顺境的时候,身边全是笑脸。等人落了难,才能分得清谁是真人谁是假人。
“小赵,你就是那个真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葡萄。那几根被我绑了竹竿的葡萄藤,不但没死,还冒出了新的嫩芽,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周叔,您别老夸我,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我蹲在旁边,帮他把花盆里的杂草拔了。
“力所能及?”周厚德把水管放下,转过头看着我,“这年头,能做到‘力所能及’这四个字的人,已经不多了。”
十月中旬,老马的案子一审宣判。贪污公款、教唆他人实施报复伤害,数罪并罚,判了六年。他那个堂哥也判了两年,两个打手各判了一年半。
消息传开的那天,周巧燕一个人来厂里找我。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她头一回来农机厂。她站在厂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起来有点局促。传达室的老李头把她拦在门口,用大喇叭喊我:“赵长河!赵长河!门口有人找!”
我从车间里跑出来,一身机油味,脸上还蹭了道黑印子。看见是她,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袖子擦了擦脸,结果越擦越花。
周巧燕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是我头一回看她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那笑容好像把她脸上那层常年不化的霜一下子融掉了,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你脸上有油。”她指了指我的左脸。
“我知道我知道,擦不干净……”我尴尬地搓着脸。
“给。”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我,“干净的。”
我接过来,是一块白底蓝格子的棉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肥皂味儿。我不太好意思用,象征性地在脸上抹了两下就想还给她。
“你留着吧。”她说。
我把手帕揣进口袋里,傻傻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来是想跟你说,”周巧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爸说,周末让你来家里吃饭。我包饺子。”
“你包的?”
“嗯。猪肉白菜馅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问了你娘,她说你最爱吃这个馅。”
我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去问的我娘?
“那……那我一定来。”我说。
周巧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记得把手洗干净再来。”
然后她笑了,我也笑了。
周末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把我那件白的确良衬衫洗得比上回还干净,对着镜子刮了两遍胡子,还借了我爹的皮鞋刷子把牛皮凉鞋又刷了一遍。我娘在旁边看得直乐,说你这回比上回相亲还上心。
“上回是相亲,这回是去吃饺子,不一样。”我说。
“得了吧,你那点小心思,你娘我还能看不出来?”我娘帮我把领子翻好,拍了我一下,“去吧,别给咱家丢人。”
到了周家,院子门大敞着,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煮饺子的香气。葡萄架下面的小方桌被搬到了院子中间,铺上了一块干净的蓝格子桌布——那格子花纹我瞧着有点眼熟,想了想,跟周巧燕给我的那条手帕是一模一样的。
周厚德坐在院子里择蒜苗,看见我进来,笑着招呼我坐下。张秀芬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这回的笑容跟上次不一样了,眼角眉梢都是暖的。
周巧燕在厨房里忙活。她围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案板前擀饺子皮。她的动作很麻利,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饺子皮又圆又薄,大小均匀,一看就是经常干的。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猪肉白菜的香味儿。
“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擀皮,“坐吧,马上就好。”
我说:“我帮你包吧。”
“你会?”
“不会可以学嘛。”
我洗了手,站到她旁边,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她的样子往里头搁馅。结果馅搁多了,捏的时候从两边挤了出来,弄得满手都是。周巧燕看了看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忍不住又笑了。
“你还是去坐着吧。”她把那个丑饺子从我手里拿过去,三两下就修整好了,端端正正地摆在盖帘上。
我没走,站在旁边看她包。她的手很巧,饺子皮在她手里一折一捏就是一个褶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圈,像一朵朵小元宝。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了一圈柔和的边。
“你看什么呢?”她没抬头,但耳朵尖又红了。
“看你怎么包的,学学。”我说。
“骗人。”
我没接话,就那么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一只一只地把饺子包好。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院子里传来周厚德和张秀芬说话的声音,远处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好像是单田芳的《隋唐演义》。
那一刻,我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安稳,好像这个场景、这个画面,就是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找的东西。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周巧燕把第一碗推到我面前,又给我倒了碟醋,里头搁了两瓣蒜。
“尝尝。”她说。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猪肉的鲜香和白菜的清甜混在一起,烫得我直哈气。我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又夹了一个。周巧燕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抿着嘴笑了。
那顿饺子我吃了两大碗,吃得肚子溜圆。吃完饭,周厚德拉着我喝茶,张秀芬在厨房收拾碗筷,周巧燕坐在旁边,手里织着一件毛衣。
“给谁织的?”我问。
“我爸的,天快凉了。”她说。然后她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要是想要,我下次给你也织一件。”
周厚德正端着茶杯,听到这句话,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拼命忍着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把头扭到一边去看葡萄架。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那……那多不好意思。”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周巧燕没说话,手里的毛线针飞快地交叉着,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个秋天过得特别快。
十月底下了几场雨,天气一下子就凉了。厂里的活渐渐少了,车间里不再从早忙到晚,下了班天还没黑透,我就骑着自行车往柳树巷跑。
去的次数多了,跟周巧燕相处的时间也多了。我发现她其实一点都不冷,只是慢热。跟不熟的人在一起,她习惯把自己藏起来,话少、表情少,让人以为她不好相处。可一旦熟了,她会说会笑,偶尔还会损我两句,损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我们有时候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她挑菜的时候特别认真,一颗白菜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跟检查零件似的。卖菜的大婶都认识她了,笑着说周家姑娘又来挑菜了,比挑对象还仔细。周巧燕脸一红,我在旁边嘿嘿傻乐。
有时候我们坐在葡萄架下说话。葡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在供销社大院里长大,五六岁的时候就跟着她爹去上班,坐在会计室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她爹打算盘的声音特别好听,噼里啪啦的,比收音机里的音乐还好听。
“所以我从小就听不得算盘声。”她说,“一听见就想起我爸,想起他一个人趴在桌上算账算到半夜的样子。那年头供销社事多,他经常把账本带回家,我妈给他泡一杯茶,他就着那杯茶能算一宿。”
“所以你那次对我没好脸色,是因为你爸把我拽进这摊子事里,你怕他再受折腾?”我问。
周巧燕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跟那些人一样。”她说,“之前我爸找了好多人帮忙,王叔、李科长、孙主任,个个都答应得好好的,到头来没一个真出力的。有的怕惹事,有的嫌麻烦,有的干脆说老周你别折腾了,花点钱把窟窿填上得了。我爸回来气得一宿没睡着,说这世上没公道了。所以那天我看见他又把你拉进院子里,就以为又是一个光说不练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后来我才知道,你是真帮忙的。”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要不是你,那两张进货单拿不到。拿不到单子,账就对不上。对不上账,我爸就得背黑锅。背了黑锅,我们家就垮了。后面的那些事——那些人上门打人,逼我爸翻供——要是没有你那个同学,我爸说不定真就扛不住了。你做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生活吓怕了的人,忽然发现还有个人能靠一靠的小心和珍惜。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又去周家。一进门就看见周巧燕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刚织好的,针脚细密均匀,领口还特意织了两道白色的条纹。
“试试。”她把毛衣递给我。
我脱了外套,把毛衣套上。不大不小,刚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肩膀不松不紧。藏蓝的颜色衬得我的黑脸都白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我惊奇地问。
周巧燕抿嘴笑了笑:“上回你帮我爸修葡萄架子,脱了外套搭在椅子上,我拿起来量了一下。”
我愣住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个多月前了吧。也就是说,这件毛衣她织了一个多月。
周厚德在旁边看着,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秀芬也从厨房出来,看着我和周巧燕,笑得合不拢嘴。
周巧燕被她爹妈笑红了脸,站起来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我一眼:“不试就脱下来!”
“挺好挺好,特别合身!”我赶紧把毛衣拢紧了,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那天下午,周厚德把我叫到葡萄架下,说要单独跟我说几句话。
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院子里,暖烘烘的。周厚德坐在小马扎上,点了一支烟,慢慢抽了几口。
“小赵,”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当初我找你帮忙,彩礼不要那句话,是有私心的。那时候我是真心急,什么办法都想尽了,碰巧遇到你,觉得你能帮上忙,就什么话都往外说了。要说拿闺女的婚事换帮忙,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我先给你认个错。”
我赶紧说:“周叔您别这么说——”
他摆摆手打断我:“你让我说完。后来出了这么多事,你一桩一件地帮我们家扛过来,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彩礼,没说过一句你和巧燕的事。我就知道,你这个年轻人是真心实意的,不是冲着那点好处来的。”
他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郑重。
“所以,我今天把话重新说一遍。这一遍不是交易,是我当爹的真心话——小赵,你要是真喜欢巧燕,巧燕也愿意,我们家一分彩礼不要。你以后好好待她,比金山银山都强。”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面上,晒得人后背发烫。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被岁月刻了满脸皱纹的脸,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周叔,”我说,“您放心。”
就这四个字。我没说别的,他也没问别的。老头儿笑了笑,重新点上一支烟,眯着眼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今年冬天怕是要冷。”他说。
“嗯,毛衣织好了,不怕。”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第七章
十二月,天冷下来了。
县城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干冷,是一种湿漉漉的冷,风从袖口领口钻进去,黏在皮肤上甩不掉。厂里的锅炉烧起来了,车间里暖烘烘的,跟外面像两个世界。可一到下班的时候,推着自行车从车间出来,冷风兜头一灌,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了。
那年冬天我还穿着周巧燕织的那件藏蓝色毛衣,骑在自行车上,风从领口灌进去,可胸口那块始终热乎乎的。
老马的案子判了之后,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供销社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周厚德因为查账有功,被评了个先进工作者,奖状贴在办公室墙上,跟那些发黄的旧奖状排成一排。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该干啥干啥,只是偶尔喝了酒会拉着我感慨,说人生大起大落太快了,跟做梦一样。
厂里也平静下来了。采购科来了个新科长,姓邓,三十来岁,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做事规规矩矩,跟老马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大家开始还议论几天,后来也就习惯了,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食堂里的菜还是白菜炖粉条,偶尔加一顿红烧肉,能排老长的队。
我和周巧燕的事,算是定下来了。
两边的爹妈都见过了。我娘对周巧燕满意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她未来儿媳妇多好多好,手巧、脾气好、长得又白净。周厚德和张秀芬对我也没话说,张秀芬每次见了我都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走的时候非要给我塞点吃的,有时候是腌的咸菜,有时候是烙的饼,有时候是自己灌的香肠。我跟她说不用不用,她就不乐意,说都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
但是两家商量婚期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周家的堂屋里,桌上摆着瓜子和糖,茶缸里的茶水续了好几回。说到婚期,周厚德的意思是开春就办,正月里头挑个好日子,热热闹闹地娶过去。我娘也同意,说年前把房子收拾收拾,该刷的刷该补的补,把西屋腾出来做新房。
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全桌的人都看着我。
“周叔,婶子,我有个想法。”我说,“我家里还有我妹妹晓梅要念书。她明年就高三了,后年考大学。我跟爹娘商量过了,想先攒两年的钱,把妹妹的学费攒够了,顺带攒点家底,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把巧燕娶进门。”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接着说:“巧燕嫁过来,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苦。一个月四十来块钱的工资,养家糊口都紧巴巴的,再加上妹妹的学费,实在有点吃力。我想着这两年我在厂里多加班,多学点手艺,争取提一级技工,工资能涨到六十来块,到时候日子就宽裕多了。不光是彩礼的事——我知道您说了不要——是我自己想给巧燕一个好点的日子。新房得好好收拾,家具得打几件新的,不能让她嫁过来还跟着我挤在那两间小平房里受委屈。”
说完,我看了看周巧燕。她坐在张秀芬旁边,手里绞着一块手帕,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厚德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看着我,目光里头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感动。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你能这么想,我当爹的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婚期不急,你们年轻人把日子过好了,什么时候结婚都行。”
张秀芬在旁边抹了抹眼角,笑着说:“这孩子,想得比我们还周到。”
我娘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她心里头肯定是高兴的——她自己就是个为了孩子操劳了一辈子的娘,看到自己儿子把小姑子供妹妹上学的事放在心上,她比谁都欣慰。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周巧燕送我出门。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赵长河,你是认真的吗?”她问。
“什么?”
“你说要先供妹妹念大学,再攒钱娶我。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路灯的光还是别的什么。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说:“那我等你。”
就这四个字。
冬天的风吹得梧桐树的枯枝哗啦啦地响,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她站在路灯下,藏蓝色的棉袄裹着瘦瘦的身子,两只手揣在兜里,哈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是有壶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等我攒够了钱,第一个来接你。”我说。
周巧燕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那你可得快点。”
“必须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天冷,骑车慢点,路上结了冰别摔着。毛衣要是洗了不干就别穿了,别穿着湿的上工。”
“知道了。”
她这才转身走了,脚步轻快,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两条欢实的鱼。
从那以后,我心里头有了奔头。
以前上班干活,就是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像车间里那张贴在工作台上的加工图纸,每一步该干什么都画得清清楚楚。攒钱,供妹妹念书,考技工,娶巧燕。
我开始主动申请加班。厂里年底活儿多,四里八乡送来的拖拉机堆满了检修车间,别的师傅到点就走了,我留下来接着干。加班费不多,一个晚上八毛钱,但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能多攒十来块。老王师傅说我疯了,别人躲加班还来不及,你倒好,上赶着干。我就笑,不说话。
攒下来的钱,我分成了三份。一份交给我娘补贴家用,一份给晓梅存着当学费,剩下一份是我和巧燕的“成家基金”,装在床底下一个铁皮饼干盒子里,每个月往里放一点,看着它慢慢地鼓起来。
晓梅知道了这事以后,有一天晚上放学回来,跑到我屋里,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块钱,有整有零,毛票摞了好几层。
“这干啥?”我愣住了。
“我攒的。”晓梅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蹭着地面,“从你这几年给我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还有暑假帮同学补课人家给的。不多,就这么些。哥,你拿去。”
我把信封往回推:“这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不。”她摇摇头,倔强地看着我,“哥,我都听说了。你跟爹娘说要先供我念书再娶嫂子。我不要你这样。这钱你拿着,该结婚结婚,该娶嫂子娶嫂子,别管我。我自己能考上大学,也能自己挣学费。”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还是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要是为了我把嫂子拖跑了,我这辈子都不心安。”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巧燕姐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对人家。”
我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身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旧校服,领口歪歪地别着那枚磨得发亮的团徽。她站在那里,倔得像一棵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
我把信封塞回她书包里,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哥心里有数。钱你留着买书买本子,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你考上大学,就是给哥最大的回报。巧燕那边,她自己说了,愿意等。”
晓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回自己屋里去了。
一九八七年的春节是在一月底。
那年的年味很足,腊月二十几就开始下雪,连下了好几天,把整个县城都盖成了白的。街上的鞭炮摊子摆了一长溜,小孩子穿着棉袄在雪地里放二踢脚,砰的一声炸开一团白烟。
周巧燕给我织了一双毛线手套,也是藏蓝色的,跟那件毛衣配成一套。我戴上试了试,大小刚好,五个手指头妥妥帖帖地塞进去,暖暖和和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的尺寸?”我问她。
“量过呗。”她低着头织下一件——说是给晓梅织的围巾,红色的,说丫头过年得有个喜庆颜色。
除夕那天,我带着晓梅去了周家。两家人凑在一起包饺子,周家的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我爹和周厚德坐在八仙桌旁边喝酒,两人聊得投机,从拖拉机聊到收割机,从物价聊到工资,越聊越热乎。我娘和张秀芬在厨房里忙活,一个擀皮一个剁馅,说说笑笑的。晓梅和周巧燕坐在炕沿上,教她织围巾的收针法,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着悄悄话,时不时笑出声来。
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费翔正在唱《冬天里的一把火》。外头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地响,整个县城都在噼里啪啦地过年。
周厚德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站起来冲我举杯:“小赵,明年可就是你进我们家门的第二个年头了。这杯酒我敬你,敬你是个实在人,敬你对我们家巧燕好,敬你妹妹晓梅考上好大学!”
“周叔,晓梅还没考呢。”我赶紧说。
“先预祝嘛!”周厚德哈哈大笑,一仰脖子干了。
晓梅在旁边红了脸,周巧燕抿嘴笑着,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太多东西了——有等,有望,有安安心心的踏实,还有一个姑娘家把一辈子押在一个人身上的笃定。就那一眼,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辈子不能辜负了这个姑娘。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来得早。三月份雪就化完了,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厂里给我提了一级技工,工资从四十二块五涨到了五十八块。虽然也不算多,但加上加班费,一个月能拿到将近七十块了。
我把工资条拿给周巧燕看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一件一件地往铁丝上搭。她接过工资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冲我笑:“涨了这么多,厉害啊。”
“那是。”我故意挺了挺胸,“再过两年,说不定能评上高级技工,到那时候工资能到八十。”
“然后呢?”她歪着头看我。
“然后……”我看着她,阳光从刚发芽的葡萄藤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白净的脸上,斑斑点点的,“然后就把你娶进门。”
她没说话,继续晾衣裳,但耳朵尖又红了。晾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那就快点,别让我等太久。”
“收到。”我大声说。
“德行。”她笑骂了一句。
那年夏天,晓梅参加了高考。
考试那两天,全家人比晓梅还紧张。我娘一大早就起来煮鸡蛋、热牛奶,我爹在门口蹲着抽旱烟,一根接一根。我特意请了两天假,骑着自行车把晓梅送到考场门口,中午又去接她回来吃饭。
考完最后一门,晓梅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她说题目不难,该写的都写了。我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那就行,尽力就好。
等成绩的那段日子,晓梅表面上看起来挺平静的,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但我知道她心里头肯定是悬着的。有一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灯,从窗户往里瞅了一眼,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盯着天花板发呆。我没打扰她,悄悄退了回去。
七月底,成绩公布了。
那天我在车间里修一台脱粒机,满手油污。传达室老李头举着一封信跑进来,大嗓门喊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赵长河!赵长河!你妹妹的信!省城来的!”
我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车间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老王师傅关了车床,整个车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户外头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我拆信的时候手直哆嗦,拆了好几回才把信封撕开。
抽出那张纸,我只看了第一行字,眼泪就下来了。
“赵晓梅同学,你已被我校中文系录取……”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出来。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在车间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老王师傅走过来,把我拽起来,使劲拍着我的背,说哭什么哭,这是天大的好事。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去了周家。晓梅拿着录取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周厚德和张秀芬听。念完了,张秀芬抱着晓梅就哭了,周巧燕站在旁边,眼眶也是红的,但笑得特别开心。
周厚德二话不说,又把他那瓶老白干拿了出来,非要再喝两杯。那晚两个爹喝了不少,我爹的话比平时多了十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们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我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周厚德就在旁边应和着,说那是那是,祖坟不光冒青烟,都快着火了。
喝到后来,我爹忽然拉着周厚德的手,红着眼眶说:“老周,长河这小子命好,遇到了你们一家。要不是你和巧燕愿意等,我们家哪能有今天。”
周厚德也红了眼眶,反手握住我爹的手:“老赵,话不能这么说。是你养了个好儿子。长河这孩子,我没看走眼。”
两个老头就这么握着手,谁都不肯松开。
那天晚上,周巧燕坐在我旁边,悄悄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秋天露水似的湿意,可掌心是暖的。我反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赵长河,咱们的事,差不多了吧?”
我看着她的侧脸,说:“嗯,差不多了。”
一九八七年九月,晓梅去省城报到上大学。我和我爹一起送她去的,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一路上晓梅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到了学校,办好手续,把她送到宿舍安顿好,同宿舍的几个姑娘都挺和气的,相互打着招呼,我们也就放了心。
临走的时候,晓梅送我们到学校门口,眼圈红红的。我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念书,家里不用惦记。我说生活费按月给你寄,不够了写信回来。
晓梅点了点头,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小声说:“哥,你回去就跟巧燕姐把婚事办了吧。我都上大学了,你不能再拖了。”
我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道了,就你话多。”
回去的路上,我爹靠在长途汽车的车窗上打盹,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盘算着回去之后该办的事。找木匠打家具,找人刷房子,给巧燕买一身新衣裳,再给她打一对银镯子——她手腕白,戴银的好看。一样一样地在心里列了个单子。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号,农历八月二十,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订盟。
我和周巧燕的婚礼,定在了这一天。
第八章
婚礼前一个星期,两家人都忙翻了天。
我家的两间平房里里外外重新刷了一遍白灰,窗户换了新玻璃,门上贴了大红喜字。我娘把攒了好几年的布票全都拿了出来,给巧燕做了一身红棉袄,又给我做了一套藏蓝色的中山装。她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念叨,说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盼得头发都白了。
我爹也闲不住,把院子里那架稀稀拉拉的葡萄藤修剪了一遍,又从邻居老李家移了两棵月季过来,种在院墙根底下。他说新媳妇进门,院子里得有点喜气。我说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些花花草草的吗,他瞪了我一眼,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周家那边更热闹。张秀芬给巧燕准备了六床新棉被,一针一线地缝的,棉花弹得松松软软的。周厚德翻出了他存了二十年的老酒,说闺女出嫁,得喝最好的。他还特意请了木匠打了一套樟木箱子,给巧燕当嫁妆,木头是好木头,箱盖上还雕了鸳鸯戏水的花纹。
周巧燕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人。我去周家帮忙的时候,她坐在葡萄架下,手里织着一件东西,毛线是米白色的。
“又织什么?”我问。
她不给我看,把东西往怀里一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婚礼那天,天公作美,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太阳暖洋洋地挂在天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一大早,我穿上我娘做的新中山装,胸口别了一朵红绢花,站在院子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隔壁老李家的儿子李明辉给我当伴郎,小伙子比我小两岁,嘴皮子利索,一个劲儿地说长河哥你别紧张,不就是娶媳妇嘛。我说我没紧张,他说你没紧张你鞋穿反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反了。院子里哄堂大笑,我爹笑得烟都呛了。
迎亲的队伍不算大,但很热闹。我骑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车把上系着大红绸子,绸子上扎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后面跟着两辆借来的三轮车,一辆拉嫁妆,一辆坐着吹唢呐的师傅。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又高又亮,一路吹过去,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到了柳树巷口,我被一群半大小子拦住了。按规矩,新郎要过三关才能进门——喝酒、唱歌、磕头。我酒量不行,但那天豁出去了,哐哐哐连干三碗,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唱歌就更丢人了,我五音不全,唱了半句就走了调,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磕头倒是实打实的,梆梆梆三个响头,脑门上磕出一道红印子。
周巧燕坐在她住的那间小屋里,穿着大红棉袄,头发盘了起来,插着一朵红绢花。张秀芬给她化了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上点了一点红。她平时不化妆,忽然这么一打扮,好看的有点认不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围的人起哄,说新娘子漂亮吧,新郎官看傻了吧。我挠了挠头,傻笑了半天,憋出一句:“巧燕,我来接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亮闪闪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了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扶了起来。她的手心全是汗,跟我的手一样。
周厚德和张秀芬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闺女出门,老两口的眼圈都红了。周厚德使劲忍着,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张秀芬就不管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边抹一边说巧燕到了婆家要听话,要孝顺公婆,要跟长河好好过日子。
周巧燕在门口给爹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眼泪也掉下来了。
我站在旁边,对着周厚德和张秀芬郑重地鞠了一躬:“周叔,婶子,你们放心。我赵长河这辈子,绝不让巧燕受半点委屈。”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周厚德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回到我家,院子里已经摆上了酒席。街坊邻居、厂里的工友、供销社的同事,挤了满满一院子。院子里支了四张桌子,桌上铺着大红塑料布,筷子碗码得整整齐齐。
老王师傅当的司仪。他往院子中间一站,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拜高堂的时候,我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全是笑,可我分明看见他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我娘从巧燕进门那一刻就开始抹眼泪,手里的手帕都湿透了。
巧燕端着茶,跪在我爹娘面前,叫了一声“爸”,叫了一声“妈”。
我娘接过茶,手都在抖,连声说好好好。我爹喝了茶,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巧燕手里,说这是咱们老赵家的传家宝,你收着。
后来巧燕打开看了,是一对银镯子,有些年头了,上面的花纹都磨得不太清楚了,但擦得锃亮锃亮的,一看就是用心擦过的。她当场就戴上了,银镯子在她白净的手腕上,好看得不像话。
酒席上,徐卫东喝了不少,端着酒杯过来敬我:“长河,我今天算是服了你了。当初你帮老周家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傻。现在我明白了,你这哪是傻啊,你这是大智若愚。没有你那股子傻劲儿,哪来的今天这顿喜酒?”
我也喝了不少,舌头都有点大了,搂着他的肩膀说:“卫东,这杯酒我得敬你。没有你帮忙,老马的案子翻不过来,巧燕家的事也摆不平。你是我赵长河的贵人。”
“少来这套。”徐卫东一仰脖子干了,“你小子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周厚德那天喝得最多。他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敬完了又过来敬我爹。两个老头抱在一起,说了一大堆掏心窝子的话。周厚德说你养了个好儿子,我爹说你养了个好闺女,两人说着说着都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闹洞房的时候最热闹。李明辉带着厂里一帮小年轻,什么招都使出来了——让新郎新娘啃苹果,苹果用线吊着,一啃就晃,啃了半天一口没咬着,两个人撞了好几次脑袋。周巧燕脸都红透了,但一直在笑。我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头像灌了蜜一样。
闹到半夜,人都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那架葡萄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我推开新房的木门,周巧燕坐在床边,红棉袄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在旁边的樟木箱子上。她换了一件素色的棉布衫,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手里拿着那件她一直藏着不让我看的东西。
米白色的毛衣。上面织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鸳鸯。”她认真地说。
我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哪里像鸳鸯,但又不好意思说破,只好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周巧燕的脸更红,一把夺过去:“嫌丑就别要。”
“要要要!”我赶紧抢回来,三下两下套在身上,大小正好,暖融融的。“暖和,特别暖和。就是这只鸳鸯,确实有点——”我实在憋不住笑了出来。
周巧燕气得捶了我一下,力道轻得像被猫拍了一巴掌。
“赵长河。”她忽然不闹了,正正经经地看着我。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轻轻的,“谢谢你当初没走。”
我看着她,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比去年夏天在葡萄架下择豆角的时候,胖了一点点,也爱笑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绷得紧紧的,像一只终于放下了戒备的猫。
“谢啥,应该的。”我说,声音却有点发哽,“巧燕,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你家,你连正眼都不看我。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可真冷。后来我才知道,你一点都不冷,你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我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说了,这辈子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我说到做到。”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最后没有掉下来。她低下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丝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我知道。”她闷闷地说,“我一直都知道。”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银白一片。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三月份刚出头,葡萄藤上就冒出了嫩嫩的新芽,我爹种的月季也打了花苞,院子里的地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青草芽子。
巧燕进了我家的门,我们这个家就算是齐全了。每天早上我上班之前,她都会把饭盒给我装好,馒头夹咸菜,或者是昨天晚上剩的饺子,用干净的手帕包得整整齐齐。有时候还偷偷往里塞一个煮鸡蛋。我娘说她太惯着我了,她就笑,说长河干活累,多吃点应该的。
我爹有了儿媳妇,人也精神了不少,以前天天蹲在门口抽旱烟,现在开始跟巧燕一起侍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两个人蹲在院墙根底下,研究月季怎么剪枝,葡萄怎么施肥。我爹这个人以前话不多,跟谁都说不了几句,可跟巧燕就能唠一下午,从月季唠到辣椒,从辣椒唠到丝瓜,说得眉飞色舞的。我娘在旁边看着,偷偷跟我说,你爹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晓梅寒假回来的时候,看见新嫂子,亲得不行。她给巧燕带了一条省城买的丝巾,说城里姑娘都戴这个。巧燕特别喜欢,第二天就戴上了,逢人就说这是我小姑子给买的。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做饭,叽叽喳喳地聊天,巧燕让晓梅教她说普通话,晓梅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两个人笑得锅铲都掉了。
五月份,厂里又给我提了一级工资,到了六十八块。加上平时加班攒的,床底下的铁皮饼干盒子已经装了大半盒。我跟巧燕商量着,再过两年攒够了钱,把西边那间偏房翻盖一下,盖个大点的屋子,将来有了孩子也有地方住。
巧燕说好,然后又低着头说了一句:“那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说:“听你的。”
她红着脸捶了我一下,说我问了等于没问。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不紧不慢的。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大风大浪,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回娘家看看。可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过起来最踏实、最安稳。
有时候下了班,我和巧燕坐在葡萄架下,一人一把小马扎,她织毛衣,我看从厂里带回来的技术手册。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烘烘的橘红色。墙头上的猫打哈欠,远处谁家的收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满巷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巧燕偶尔会停下手里忙的,抬起头来看看我。我问她看什么,她就笑,说不看什么,就是看看你。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在确认,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个夏天,她爹把我拉进院子里说“彩礼不要”的时候,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黑不溜秋的小伙子,会成为她这辈子最踏实的依靠。那个在医院走廊里说“就当是我欠你的”的姑娘,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欠我的,我早就不要她还了。
因为从她站在路灯下说“那我等你”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欠我什么了。剩下的,全是心甘情愿。
一九八九年秋天,晓梅在省城找了份工作,留在了那边。丫头出息了,在出版社当编辑,说出去我爹的腰板都比以前直了三分。她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爹娘寄钱,第二件事就是给巧燕寄东西,有时候是件衣裳,有时候是双鞋,有时候是几本菜谱。巧燕每次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把东西收得好好的,逢人就说我小姑子在省城呢,可本事了。
一九九零年春天,巧燕怀孕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修一台播种机。传达室老李头又扯着嗓子喊我,说有我电话。我跑去接,电话里巧燕的声音又轻又细,说长河,你要当爹了。
我拿着话筒,站在传达室里,半天没说出话来。老李头在旁边看着我,问我咋了,我说不出话,只是傻笑,笑得像个二傻子。挂了电话,我蹲在传达室门口,眼泪怎么忍都忍不住。老王师傅路过,问我哭啥呢,我抬起头说师傅,我要当爹了。老王愣了一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把工作帽往地上一摔,说好事,天大的好事,下了班我请你喝酒。
那年冬天,腊月初八,巧燕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哭起来嗓门大得隔壁都听得见。
我爹抱着孙子,手都在发抖。老头一辈子没抱过这么小的人儿,紧张得浑身僵硬,胳膊端着不敢动,额头上汗都出来了。我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你倒是动一动,别把孩子捂着了。我爹说我不敢动,万一摔了怎么办。巧燕躺在炕上,笑得伤口都疼了,说爸你放松点,没关系的。
周厚德和张秀芬得了信,当天下午就赶了过来。张秀芬一进门就抱着巧燕哭了,说我的闺女也当娘了。周厚德站在旁边看外孙,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这孩子长得结实,像长河。”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长河,这孩子姓赵,好。”
就这一句话,包含了太多太多东西。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想着五年前那个夏天,他把我拉进院子里说“彩礼不要”的样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给孩子起名的时候,我爹翻了三天字典,最后定了两个字——赵念恩。
念恩,念着别人的恩情。
巧燕说这个名字好。我抱着儿子,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着这些年走过来的一路,想着那些帮过我们的人——徐卫东、老王师傅、刑侦队的郑队长,还有那些在最难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的街坊邻居。我跟自己说,等这孩子长大了,要告诉他,做人要念恩,记着别人对你的好,也要对别人好。
尾声
二零零二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下了班,骑着我那辆新换的摩托车回家。摩托是巧燕去年给我买的,说原来那辆二八大杠骑了十几年,都快散架了,该换了。
儿子赵念恩已经十一岁了,上小学五年级,成绩还行,跟他姑姑当年一样聪明。放了学就在院子里写作业,趴在葡萄架下的小方桌上,跟他妈当年的姿势一模一样。巧燕说这孩子随我,黑,扔煤堆里找不着。我说黑怎么了,黑说明身体好。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灰瓦,葡萄架比当年茂盛多了。经过几次翻修,藤蔓密密匝匝地爬满了整个架子,一到夏天就遮出一大片阴凉。每年秋天结的葡萄又大又甜,巧燕会摘下来分给街坊邻居,整条巷子的人都说我家的葡萄最好吃。我爹当年种的那两棵月季,已经长成了一大丛,年年开花,红艳艳的,从五月一直开到十月。
我爹八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什么痛苦。他走的头一天晚上还坐在院子里乘凉,跟巧燕说今年的葡萄结得好,让我别忘了浇水。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在睡梦里走了。巧燕哭得最凶,跪在灵前烧了一夜的纸,说爸你还没吃上今年的葡萄呢。我爹生前最疼这个儿媳妇,比对亲闺女还亲。邻居们都说,老赵这辈子值了,儿子孝顺,儿媳妇比闺女还贴心,孙子也出息,走得没牵挂。
我娘今年七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方便。她跟巧燕处了十来年,两个人从来没红过脸。巧燕对她好,比对我还上心。我有时候开玩笑说,我娘现在是你的人,我这个亲儿子反而成外人了。巧燕就瞪我一眼,说你要是对我妈不好,看我不收拾你。我娘在旁边听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厚德退休之后跟张秀芬搬到了城东的新房子,离我们家不远,骑车十来分钟就到。两个老头老太没事就往我家跑,说是看外孙,其实就是来蹭饭的。巧燕每回都做好几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醋溜白菜,都是她爹爱吃的。周厚德坐在葡萄架下,看着我爹留下的那两棵月季花,有时候会发一会儿呆。我知道他是在想那些年的事。有一回他喝了点酒,忽然跟我说,小赵,咱们两家这辈子算是绑在一起了。我说绑就绑,反正我也不想解。
晓梅在省城安了家,嫁了个大学老师,日子过得挺好。每年春节回来,一家三口开着车,后备箱里塞满了省城买的东西。她一到家就抱着巧燕不撒手,两个人躲在厨房里说体己话,说到半夜都说不完。她儿子比念恩小三岁,两个小子凑在一块儿就疯玩,把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巧燕也不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闹,脸上全是笑。
去年过年的时候,晓梅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哥,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你。我说你一个大学生佩服我一个修机器的干什么。她摇摇头,说不光是那个——是你让我知道,这个世上真的有好人。当年咱家条件不好,我差点就想着辍学打工去了。是你扛着,让我把书念完。要不是你,我不可能有今天。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傻丫头,你哥我当年就是修机器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股傻劲儿。认准了的事,就一条道走到黑。你嫂子不也是被我这股傻劲儿磨来的嘛。
巧燕在旁边听见了,端着菜走过来,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我说那是。她扑哧一声笑了,说这么多年了,你这张嘴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晚上睡觉的时候,巧燕躺在我旁边,忽然翻过身来看着我。
“长河。”
“嗯?”
“你说,要是当年你没来相亲,或者你来了,我爸没把你拽住,咱们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大概就是两个不相关的人,各过各的日子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那我这辈子的葡萄,就没人帮我绑竹竿了。”
我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细那么白,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巧燕。”
“嗯?”
“谢谢咱爸。”
“哪个爸?”
“你爸。还有我爸。两个爸。”
她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人,过了半辈子了,说话还是没头没尾的。”
但我知道她听懂了。
窗外,葡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月亮又圆又亮,跟十六年前新婚那晚一模一样。院子里的月季花正开着,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远处巷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不知道谁家还在听老歌,放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一切都还是最好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道迈不过去的坎。可只要身边有个愿意跟你一起扛的人,再难的事,也能撑过去。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葡萄是一年一年长的,感情是一点一点攒的。
我想起当年那个夏天,柳树巷的老槐树下,知了叫得人心慌。周厚德追出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回那个葡萄架荫着的院子里。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拽住的不只是一个人。
他拽住的,是两家人往后几十年的缘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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