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篇文章。
开始又停下,反复太多次。过去这几天的事,好像没办法被整齐地装进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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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从我现在的状态说起吧。
我还在周期里。还在等。等月经来,或者等那种惊喜——到现在,我已经学会不去期待了。说实话,我已经在心理上准备下一个试管婴儿周期了。不是想急着跳过又一个月落空的悲伤,而是我学会了用一种无奈的熟悉感,去读懂自己身体的规律。
这个月大概又不行了。
所以现在等的是重启。等电话,等排期,等一切从头再来。
但这还不是压在我胸口最沉的事。
刚刚过去的阵亡将士纪念日周末……"很多事"根本不足以形容。
周六,姐姐打来电话。她的前夫——我外甥的父亲——死于海洛因过量。
我停在这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写。死亡和等待,同时发生在我身上。一个是我血缘上的姐姐正在经历的,一个是我身体正在经历的。两种失去,两种悬在半空的状态。
姐姐的声音在电话里是平的。那种平不是冷静,是还没来得及塌下去。她说"他死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算我外甥的年龄。十二岁。正是需要父亲解释这个世界的时候,而父亲先走了。
我握着电话,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总忍不住去确认。
接下来的三天,我在两种时间线里来回切换。姐姐的家里,人们在讨论葬礼安排、通知学校、怎么跟孩子谈。我的卫生间里,我在测体温,记录分泌物,计算着床窗口期。她的 grief 是公开的,我的等待是隐秘的。但重量是一样的。
周日晚,姐姐终于哭了。在我怀里,像小时候我们挤在一张床上那样。她说最恨的不是他离开,是孩子以后问起"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时,她必须选择说谎还是残忍。我说你可以说真话,但不用一次说完。她摇头,说你不明白,你还没有孩子。
这句话没有恶意,但确实扎进去了。
我确实还没有。我在努力,在打针,在数钱,在计算如果这次不行,存款还能撑几个周期。而姐姐在计算的是,怎么让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相信,父亲的死不是他的错。
周一凌晨,我醒了。月经来了。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隔壁房间姐姐轻微的鼾声。她带着孩子来我家住,说不想让孩子睡在那个有父亲记忆的房子里。我盯着天花板,感受小腹熟悉的坠胀。不是怀孕的那种痛,是身体在清空,在归零,在准备下一次尝试。
两种失去。她失去了曾经爱过的人,哪怕那份爱早就死了。我失去的是这个月的可能性,一次又一次。她的失去有一个具体的日期,我的失去是循环的、重复的、说不出口的。
天亮时,我打电话给诊所,预约了下一个周期。护士问"你还好吗",我说还好,谢谢。挂掉电话,姐姐在厨房做早餐,外甥在客厅打游戏,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这一周从我们身上拿走的东西,我解释不清。不是语言能打捞的。姐姐的前夫不会出现在葬礼之外的任何地方了,而我身体里那个可能的生命,这个月也不会来了。我们都在等某种形式的告别,却同时被推进了"继续"里。
我继续打针,她继续当妈妈。生活不给人停下来的许可,哪怕你刚刚被掏空。
此刻我坐在电脑前,姐姐和孩子已经回家。房间安静下来,我才敢承认:我在写这篇文章,是因为如果不写下来,我会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身体的记忆太具体了,而情绪的记忆太容易消散。
下一个周期开始了。姐姐下周要见学校心理老师。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把无法解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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