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我背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回村。
她叫唐晓燕,是我们村没人敢碰的寡妇。
那天她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时候,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在我背上迷迷糊糊说了句话:“你救我干什么,死了才干净。”我没接话,把她背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年春天我娶了她,全村人堵在门口看笑话。
第三年秋天,一辆小轿车开进了村,车上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逢人就问“唐晓燕”。
没人知道,这个女人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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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俊楚,1979年的时候还单着。
爹娘走得早,走之前给我留了三间破瓦房。
我大哥韩俊海早就分了家,在村东头单过。
我一个人守着那几间破房子,种着两亩地,养几只鸡,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腊月二十那天下了一天的雪,到了傍晚总算停了。
我挑了水桶去河边,想着趁天黑前把水挑回来。
走到半路,看见河边的冰面上有个窟窿,旁边搁着个洗衣盆,盆里的衣裳还没洗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撂下扁担就往那边跑。跑到跟前,看见有人在河里扑腾。冰面裂了一大片,那人冻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就剩胳膊还在水面上乱抓。
我也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跳下去的。
河水冰凉刺骨,一沾身就像被刀子割。
我游过去捞人,那人已经没什么劲儿了。
我揽着她的腰往回拖,她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拖到岸边,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她拽上去。
一看,是唐晓燕。
我们村那个寡妇。
她嫁过来不到半年,男人就得急病死了。
婆家说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
娘家早没人了,一个人住在村尾巴上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
平时谁都不待见她,见了她跟躲瘟疫似的。
我把她背起来往回走。
她在我背上突然说了句话:“你救我干什么,死了才干净。”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茬儿。
那天我背着她进村,天已经擦黑了。
村道上没什么人,但王秀芳正好从她弟媳妇家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王秀芳是我们村的妇女主任,嘴最碎的一个。
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哟,韩老二,你这是干啥呢?”
我说:“人掉河里了,我给救上来了。”
王秀芳凑近瞅了瞅:“这不是唐寡妇吗?你俩搂搂抱抱的,像什么话?”
我没理她,背着唐晓燕往她家走。
村里人听见动静都出来看。
三三两两站在门口,指指点点的。
有人说“韩老二怕是傻了”,有人说“一个寡妇一个光棍,也不嫌丢人”,还有人说“这韩老二一辈子打光棍的命,还真以为自己能捡着啥便宜呢”。
我没回头,也没吭声。
到了唐晓燕家门口,那门是用几块木板钉的,一推就吱呀响。
屋里黑洞洞的,连盏灯都没有。
我把她放在炕上,生了火,烧了热水。
她冻得浑身打哆嗦,我找了床被子把她裹上,又倒了碗姜水喂她喝。
她喝了两口,缓过劲儿来,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说:“别哭了,人没事就行。”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我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怎么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那黑洞洞的窗户,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冷风灌进脖子里,我才想起来自己的棉袄也是湿的,刚才忙着救她,压根儿没顾上自己。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烧了锅热水泡了个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浮现她掉泪的样子,还有那句“死了才干净”。
我心里头堵得慌。
02
开了春,我去提亲了。
村里人都说我疯了。王秀芳在村口拦住我,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儿:“韩老二,你脑子没毛病吧?那是个克夫的寡妇,你娶她干啥?”
我说:“我娶我的人,不用你管。”
王秀芳撇撇嘴:“行行行,你自己找死,谁也拦不住。”
我没搭理她,径直往唐晓燕家走。
到了她家门口,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你来干啥?”
我说:“我来说个事。”
她让我进了屋。屋里还是那几样破家具,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给我倒了碗水,坐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我想娶你。”
她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韩俊楚,你犯什么傻?我是个克夫的,命硬,你娶我没好下场。”
我说:“你克不克夫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她说:“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什么底细吗?”
我说:“我就知道你掉河里了不想活,我就知道你看人的眼神里有股子倔劲儿。够了。”
她哭了,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韩俊楚,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没爹没娘,没人要。你娶了我,村里人会笑话你一辈子的。”
我说:“我不在乎。”
她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说:“我不会。”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没给我准话。但我知道她动心了。一个没人要的女人,突然有人要,心里肯定七上八下的。
过了三天,我又去了。
这回她好像想通了。她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看见我来了,说:“进屋说话吧。”
我跟着进了屋。
她给我倒了碗水,然后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韩俊楚,你要是真想好了,我就跟你过。但有一条,我命硬,你要是后悔了,趁早说。别等以后再来怪我,拖累了你。”
我说:“我韩俊楚说话算话,不后悔。”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1980年春天,我把唐晓燕娶进了门。
婚礼那天,全村人都来了。不是来贺喜的,是来看笑话的。
王秀芳带着一帮老娘们堵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韩老二娶寡妇喽!韩老二娶扫把星喽!大家快来看啊!”
我大哥韩俊海来了,端了碗酒递给我:“老二,自个儿的路自个儿走。过了这个坎儿就好了。”
我接过酒,一口喝干了。
我小姑子韩芳也来了。
她嫁到了镇上,觉得自己见过世面,看不上我这个窝囊二哥。
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指着我鼻子骂:“韩老二,你丢人不丢人?你把咱韩家的脸都丢尽了!咱爹娘要是还在,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我说:“我丢的是我自个儿的脸,跟你没关系。”
韩芳气得脸都白了:“行,你有种!以后别找我帮忙!也别指望我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差点绊了一跤。人群里有人哄笑。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我转头看唐晓燕。
她站在门口,穿着借来的碎花褂子,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进屋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我们进了屋,关上了门。外头的笑声和议论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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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日子是真苦。
村里人躲着我们走,在地里碰上了也装看不见。
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明明旁边有人在聊天,一看我走近就不说话了,等我走远了又开始嘀嘀咕咕。
唐晓燕去河边洗衣裳,本来有三四个女人在那儿洗,她一过去,人家就收拾盆子走了,留她一个人蹲在那儿。
王秀芳逢人就说:“韩老二那个傻货,娶了个克夫的扫把星,以后有他受的。”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没往心里去。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但唐晓燕心里不好受。
有一回她洗衣裳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咋了,她说不小心被烟熏着了。
我没戳穿她,端了碗热水给她,说:“别想那么多,咱过咱的。”
她点点头,没说话。
唐晓燕是个能干的。
天不亮她就起来,把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早饭做好,我起来就能吃。
吃完我俩一块儿下地,她干活比男人还利索,割麦子、锄草、挑水,样样都拿得起。
晚上回来,她还点着煤油灯纳鞋底,纳好了拿到集上去卖。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看见她还在灯底下忙活。她低着头,手里的针在鞋底上来回穿梭,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我说:“你早点睡,别熬夜。”
她头也不抬:“我把这双纳完,明儿个能多卖两毛钱。”
我心疼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躺回炕上,翻了个身,心里头酸酸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越来越觉得当初没选错人。
虽然村里人看不起我们,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挺好。
她做饭我烧火,她洗衣裳我挑水,晚上我俩坐在院子里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唐晓燕从来不提她的过去。
有一回吃晚饭,我问了她一句:“你小时候是哪儿的人啊?家里还有没有啥亲戚?”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菜又掉回碗里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没啥亲戚了,都死了。”
说完就埋头吃饭,不肯再说了。
我看着她,心里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再追问。后来又问了两次,她每次都是这样,问多了就不说话,再问就掉眼泪。后来我也就不问了。
可她有个奇怪的习惯。
有时候半夜我醒了,发现她不在床上。
我悄悄出去找,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唱歌。
那调子很奇怪,不像咱们这地方的歌,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有一回我站在门后面偷听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出去,最后还是没去。她唱完了,坐在那儿发呆,好半天才站起来回屋。
日子长了,我也不问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碰的地方,碰了疼,何必呢。
04
那两年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没觉得多苦。
秋天地里收成不错,我跟唐晓燕商量着把房子翻修一下。她说行,又赶了几个月的鞋底,攒了二十块钱。
第二年春天,我们把房顶重新铺了瓦,墙也抹了一遍。虽然还是那三间破瓦房,但看着精神多了。
村里人见了,有人说:“韩老二那个寡妇还挺能干的。”
王秀芳撇撇嘴:“能干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克夫的。男人命都让她克没了,还在这儿显摆呢。”
我听了也不恼,该干啥干啥。
倒是唐晓燕听见了,脸色白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她进屋继续纳鞋底,针扎得又快又稳,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第三年夏天,县里开了个小商品交流会。
唐晓燕做了十几双鞋,用布包好,说要拿去卖。我说我也去,挑了两筐鸡蛋,顺便把家里攒的干蘑菇也带上。
那天集上人挺多。
我们在路边支了个摊儿,唐晓燕把鞋摆出来,我在旁边卖鸡蛋和蘑菇。
她做的那鞋还真不赖,针脚又密又匀,鞋底纳得结实。
有几个人过来看了看,摸一摸,又放下走了。
一上午卖了三四双,也算不错。
快中午的时候,来了个中年男人。
穿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走过来拿起一双鞋翻了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说:“这针线活做得真细。”
唐晓燕低着头说:“谢谢大哥。”
那人又看了看,问:“这是你自个儿做的?”
唐晓燕点点头。
那人放下鞋,说:“我买两双吧。”
给了钱,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唐晓燕,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也没多想,继续卖我的鸡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叫老刘,是从广东回来的,在县里探亲。
他买鞋的时候觉得那针法眼熟,回去想了好几天,终于想起来这是他多年前认识的一个女人才会的针法。
那个女人,就是唐晓燕的娘。
可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些。
回去的路上,我赶着借来的板车,唐晓燕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包鞋的布包袱。她数了一路的钱,高兴得像个孩子。
“三十二块钱呢。”她说,“够咱们过一个好年了。”
我说:“你辛苦了。”
她笑着说:“有啥辛苦的,日子总要过嘛。比前两年强多了,前两年一块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那天傍晚回到家,她又坐在院子里唱起了那首奇怪的歌。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晚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好看得很。
她唱完了,问我:“你咋不问我唱的是啥?”
我说:“你想说自然会说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韩老二,你真是个好人。”
我说:“好人有啥用,好人能当饭吃?”
她笑了:“能。”
05
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去镇上卖粮回来。
粮食装了两麻袋,我赶着借来的小推车往回走。走了快两个小时,天都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西边还剩一点儿亮,但路已经看不太清了。
到了村口,我老远就看见路边停着辆小轿车。
那会儿小轿车可稀罕,整个镇上也没几辆。
凑近了看,是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车身上的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心说这是谁家的亲戚来了,气派成这样。
走到车前头,看见那儿蹲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藏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可他就那么蹲在地上,手里夹着根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根烟头了。
他看见我,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似的。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觉得奇怪,但也不好问,打算推车走人。
他叫住了我:“同志,我问你个事儿。”
我停下脚步:“啥事?”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抖:“你们村里……有没有一个姓唐的丫头,小名叫小燕子的?”
我愣住了。
姓唐,小名小燕子。那不就是唐晓燕吗?
我问他:“你找她干啥?”
那男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走了一步:“你……你知道她?”
我点点头。
他激动得手都抖了,烟差点没夹住:“她……她嫁人了吗?”
我说:“嫁了,嫁的就是我。”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身子一晃。我赶紧伸手扶住他:“老哥,你咋了?”
他没说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慌了:“老哥,你别哭啊,有啥事你说话。你这是……”
他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抖着手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男人笑得很灿烂,小丫头也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那个年轻男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哽咽着说:“我找了她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
他叫唐富贵,是唐晓燕的亲爹。
我一听这话,脑子嗡了一下,手都开始抖了。
“当年我没法子……用了假名字逃走的……我一直在找她……”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前几个月有个老乡跟我说……说在县里集上看见个卖鞋的姑娘……跟我闺女她娘长得一模一样……那个针法,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天傍晚,村口的风挺凉的。一辆小轿车停在路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我站在旁边,手里的照片被风吹得哗哗响。
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
06
我领着他往家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心里乱得很,不知道唐晓燕看见他会是啥反应。她会高兴?还是会生气?还是会恨他?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家门口。
院门是开着的,唐晓燕正站在院子里收衣裳。
秋天的傍晚凉了,白天洗的衣裳得赶在天黑前收进屋里。
她把衣裳一件一件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脚边的盆里。
唐富贵站在门口,腿好像软了,扶着门框才站住。
他喊了一声:“小燕子。”
那声音不大,但唐晓燕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她缓缓转过头来。
她看着门口的人。
先是愣,然后是疑惑,再然后,她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白得像纸一样。
唐富贵扑通跪在了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照片,举在手上:“小燕子,我是你爹啊……”
唐晓燕站在那儿没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我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她的手:“进屋说话吧。”
进了屋,唐富贵坐在板凳上,低着头,不敢看唐晓燕。我把那二十年的事儿断断续续讲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
原来他当年成分不好,被批斗得没法活了。
老婆带着三岁的闺女,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他不忍心连累她们,就用了个假名字逃到了南方。
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他吃了很多苦,后来改革开放了,他做五金生意发了家,成了市里有名的富户。
可他一直没忘找妻女。
“我托人打听过……可当年用的假名字,线索早就断了……”唐富贵的声音又低又沙哑,“我先去了你们姥姥家,说你被远房亲戚领走了……我又找到那个亲戚家,说你早就嫁到这边来了……等我找到这边,说你男人死了,你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越说声音越抖:“我差点就放弃了……差点就回去了……要不是上个月老刘回来说在集上看见你……”
唐晓燕一直没说话。
她的眼泪就没断过,无声地流了一脸。
我看不下去了,端了碗水递给唐富贵:“叔,你先喝口水,慢慢说。”
唐富贵接过水,手抖得端不住,水都洒出来半碗。
他喝了一口,又接着说:“那个老刘说,卖鞋的姑娘长得跟当年你娘一模一样……那个鞋底的针法,也是你娘才会的……”他抬起头看着唐晓燕,“闺女,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不用说话,光看你的模样,我就知道是你。”
唐晓燕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我娘怎么死的吗?”
唐富贵愣住了。
唐晓燕说:“你跑了以后,那些人天天来找她麻烦,说她是反革命家属,要她交代你去哪儿了。她扛不住,喝农药了。那年我才四岁,我去姥姥家住了几天,回来人就不在了。姥姥跟我说,你娘是喝药走的,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你的名字。”
唐富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07
那天晚上,唐富贵没走。
他在镇上找了家招待所住下了。第二天一早就跑来我们家,在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来,最后还是我把他拉进屋的。
我大哥韩俊海听说这事,跑过来问我:“老二,那真是你媳妇儿的爹?”
我说:“嗯。”
大哥又问:“他真是大老板?”
我说:“看样子是。开的小轿车,穿的是西装。”
大哥说:“那你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
我说:“哥,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熬谁。”
大哥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就走了。
过了没两天,唐富贵派人来了。
来的是他的秘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得很体面。
他找到我,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张支票,上头写着五万块。
那会儿五万块可不得了,够盖好几栋新房子,够吃十几年的了。
秘书说:“韩先生,这是我们老板的意思。条件是您跟唐小姐离婚,让他带着闺女走。”
我看着那张支票,没伸手接。
我说:“你回去跟你老板说,人是她闺女的,走不走她自己定。我不拦,也不拿这个钱。”
秘书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拒绝:“你考虑清楚,这可是五万块。”
我说:“考虑清楚了。五万块我不要,人要留下。”
秘书看了我一眼,把支票收起来,走了。
没过两天,唐富贵亲自来了。
他把我拉到院子外头,掏出一张支票递到我面前:“韩俊楚,你写个数,写多少我都给。十万、二十万,你开口。”
我说:“叔,钱我不要。”
他急了:“你到底想要啥?你要房子?要地?你说,我都满足你。”
我说:“我啥也不想要。是你闺女自个儿愿意跟我过的,你要带她走,得她自个儿点头。”
唐富贵气得脸都红了,压着嗓子说:“你这不是耽误她吗?跟我走,她能过好日子!住在城里有暖气,出门有小汽车,想买啥就买啥!跟着你,她能有什么?每天起早贪黑种地,纳鞋底卖两毛钱?你是没害她,可你是在拖累她啊!”
我说:“叔,日子好不好,不是钱能定的。你问问你闺女,她觉得跟我过苦不苦。”
唐富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门开了。
唐晓燕从屋里出来了。
她走到唐富贵面前,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爹,你要是认我,就认我这个闺女。你要是拿钱砸人,咱俩就没这个父女缘分。”
唐富贵急了:“你这孩子,我是为了你好啊!”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唐晓燕说,“可我已经嫁人了,嫁了就是一辈子。韩俊楚对得起我,我不能对不起他。我这辈子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可嫁给他,我觉得值。”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心里头热乎乎的。
唐富贵沉默了半天。
“你就不想过好日子?”他问,声音很累。
“好日子是什么?”唐晓燕笑了,“吃好的穿好的就是好日子吗?我只知道,我掉河里那次,他跳下去救我。我被人笑话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不后悔。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他陪着我坐在院子里发呆。这就够了。”
唐富贵手里的支票掉在地上。
他弯腰拾起来,叠好放进兜里,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跟你娘一模一样。”
08
唐富贵没走。
他在镇上找了家招待所住下来,三天两头往村里跑。
他不提带走闺女的事了,就过来看看,带点东西,有时候还帮着干点活。
他不会干农活,拿着锄头不知道怎么使,笨手笨脚的,我看着好笑,唐晓燕也笑了。
村里人的脸变得比天气还快。
王秀芳第一个提着鸡蛋上门了。
她站在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声音比以前高了八度:“晓燕啊,以前是嫂子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这是自家鸡下的蛋,你尝尝鲜,可新鲜了。”
唐晓燕接过来,说:“谢谢嫂子。”
王秀芳眼睛滴溜溜转:“你爹……他真是市里那个大老板?”
唐晓燕没接话,转身进屋了。
王秀芳还要跟进去,被我拦住了。我说:“嫂子,家里地方小,就不留你了。”
她讪讪地走了。
韩芳也来了。她这回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还带了一袋子水果。进门就喊:“嫂子!嫂子在家吗?”
唐晓燕正喂鸡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在呢,啥事?”
韩芳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嫂子,以前是我不懂事,我这人嘴碎爱挑事,你别跟我一般见识。这是你妹夫让带的东西,说给哥嫂尝尝。”
唐晓燕说:“东西留下,心意我领了。以后常来。”
韩芳千恩万谢地走了,脸上堆满了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三年了,头一回上门来串亲,还是提着大包小包来的。
以前穷的时候没人搭理,现在有了个有钱的爹,一下子全变了。
唐晓燕倒看得开。她说:“这就是人性,没啥好气的。你越生气,人家越高兴。”
我说:“你心里不难受?”
她说:“难受啥?我又不靠他们活着。日子是咱自己过的,他们愿意来就来,不来拉倒。”
我看着她,觉得她比我通透多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我大哥韩俊海。
他家的日子也不富裕,但他从来没说过唐晓燕一句不好。
那天他来我们家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酒,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老二,你媳妇儿是个好女人。你好好对人家。”
我说:“哥,我知道。”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09
事情到底还是有了转机。
那天唐富贵又来了,这回他啥也没带,就是来坐坐。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唐晓燕喂鸡,看了一会儿说:“你喂鸡的法子跟你娘一样。”
唐晓燕没说话。
唐富贵又说:“你小时候也喜欢喂鸡,蹲在那儿能看好半天。”
唐晓燕还是没说话。
唐富贵叹了口气,说:“闺女,爹错了。爹不该拿钱去砸韩俊楚,那是看不起人。你这是找了个好人家,是爹走眼了。”
唐晓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真这么想?”
唐富贵点点头:“真这么想。这小伙子虽然穷了点儿,但人品正。爹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像他这样的不多。”
唐晓燕笑了:“那你咋不早说?”
唐富贵说:“爹死要面子呗。觉得自己有钱了,啥都能用钱买。可你娘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也啥都没有。”
唐晓燕听了这句话,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蹲在唐富贵面前,叫了一声:“爹。”
唐富贵摸了摸她的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唐富贵没走。他在我们家吃了顿饭,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馍。他说这饭比城里馆子里的好吃。
吃了饭,他说要在村里修条路。
我吓了一跳,修一条水泥路得不少钱呢。
他说:“这路太烂了,下雨天全是泥。我给大伙儿修条路,也算是尽点心意。”
我说:“叔,这可不便宜。”
他笑了:“便宜不便宜的无所谓,我闺女住在这儿,路不好走我来都不方便。”
修路的事定下来了。
消息传出去,全村人都乐了。说唐老板是大善人。王秀芳又提着鸡蛋来了,说“你爹真是个好人”。韩芳也来了,说“嫂子真有福气”。
路修了差不多两个月。
唐富贵每天站在路口看着,有时候也搭把手。他不会别的,就帮着端茶倒水。村里人干累了,就坐路边喝碗水,聊聊天。
路修好的那天,唐富贵站在村口,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一句话:“我闺女嫁了个好人家,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福气。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我闺女,别怪我唐富贵翻脸不认人。”
这话是说给村里人听的。
也是说给我听的。
大家都沉默了。王秀芳悄悄低下了头。
我攥着唐晓燕的手,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10
路通了,日子也顺了。
唐富贵没回城里,在镇上买了栋房子住了下来,隔三差五过来看看。他主动提出让我跟着他学做生意。我不敢做主,回去问了唐晓燕。
唐晓燕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家种地。我都行。”
我说:“我想去试试,好给你争口气。”
她说:“我早就不想争那口气了。日子过得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你要是想去,就去吧,别怕吃苦就行。”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希望我去。我就跟着唐富贵跑了两年,慢慢也摸着门道了。吃了不少苦,但都值了。
有了钱,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房子重新盖了。
盖的是二层小楼,村里头一栋那样的房子。唐晓燕站在新房子门口看了半天,说:“比咱原来那三间破瓦房强多了,下雨也不怕了。”
我说:“再也不用半夜起来看房顶漏不漏雨了。”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又坐在院子里唱那首歌。我搬了个板凳坐在她旁边,听完了一整首。秋天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唱完了,问我:“你咋还不问我这是啥歌?”
我说:“那你告诉我,这是啥歌呗。”
她说:“是我娘教我唱的。是她们老家的歌。我娘是四川人,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唱这首歌。嫁给我爹那天,唱的就是这首歌。”
我说:“挺好听的。”
她说:“以后我不唱了。”
我说:“为啥?”
她说:“想唱的人不在了,就不唱了。不过我现在有人陪着说说话了,不用唱了。”
我没接话,就这么坐着。
晚风轻轻吹过来,月亮又圆又亮。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韩老二,当年你跳冰窟窿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是死是活,都跟着你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了这么多年。”
她笑了:“早说了你不就不怕了?”
我说:“怕啥?我命硬,克不着。”
她没吭声,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又哭了。
我伸手搂住她,说:“别哭了,这日子没啥好哭的。”
她说:“我不是哭,我是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们坐在院子里,啥话也没再说。风吹树叶沙沙响,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日子就是这样。
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有时候我会想起当年的事。想起那个冰窟窿,想起那个跪在村口哭的中年男人,想起全村人看笑话的眼神。现在都没人笑话了。
唐晓燕还是老样子,该干啥干啥。天不亮就起来,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见了人还是不爱说话,但嘴角总挂着笑。
那天傍晚她又坐在院子里,我搬了个板凳坐过去。她说:“你坐这儿干啥?还不去帮爹算账?”
我说:“账明天算,今天不干了。”
她说:“你这人,做事不知道轻重。”
我说:“你在这儿坐着,我干啥都没心思。”
她白了我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晚风又吹过来了,桂花香了一阵一阵的。
她轻声哼了一句歌,又停了。
我看着她,心里想着,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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