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胡 静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从师范学校毕业，来到遵义湄潭的一个小镇当老师。我租住的大楼临街且靠近车站，是全镇馆子最多、小吃摊最为集中的地方。我每天沉浸在喧嚣却色香味俱足的气息里。
去学校必经的路口有个豌豆凉粉摊，一个中年女人整日站在桌前麻利地切着凉粉。熟悉后，跟着街上的人叫她张孃。见我拐过来，张孃眼皮不抬地放下刀，抓一把切成细长条的豌豆凉粉装碗，加入油辣椒、蒜泥、葱花、炒豆等调料，再浇上一勺盐酱递过来。夹一根放进口里细嚼，有一股豌豆的绵实劲儿，咽下肚，嗓子眼儿还冒着豆香。调料也颇具特色，有贵州辣椒的香辣，又有一丝丝勾人胃口的醋酸。午休时，我总会来这儿吃一碗。
张孃的小女儿也时常来帮忙。她长得像妈妈，脸庞瘦长，有着一双倔强明亮的大眼睛。家里很宠她，县城流行什么，她就穿什么，是小镇的时尚达人。她与我同龄，初中毕业后待业在家，跟着母亲做凉粉。张孃很是忧虑她的未来，她却说自己就喜欢吃豌豆凉粉，以后就卖豌豆凉粉，当“凉粉公主”。张孃问她，老了咋办呢？她说，老了就当“凉粉女王”。
我们经常约着去学校后面的河滩看夕阳西下，聊女儿家的心事，将烦恼抖落在奔流不息的河水里。那时，因听力渐渐变差，我的心情很糟糕，常写小文章排遣愁绪。她鼓励我说：“静，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作家。”我也坚信她会成为“凉粉女王”。月光下，我们看见星光在彼此的眼睛里闪烁。
后来，因写作小有成绩，我被借调进城。但小镇路口的豌豆凉粉，那鲜香绵实的味道一直难忘。
又过了10年，和朋友一起回小镇。小镇变化很大，街道四通八达，路口的豌豆凉粉摊也不见了。我们走街串巷，直到夜色如同青纱笼罩，忽地，一缕鲜辣酸香的气味从街角飘来。循着香味，走进一家凉粉店，点了一碗豌豆凉粉。我一口便吃出了熟悉的味道，唏嘘地说起旧事。声音吸引了柜台后面低头忙碌的老板，她抬头，目光交汇间，试探地叫出我的名字。我看着那张不复青春的脸庞上仍然倔强明亮的大眼睛，惊喜地回应。原来张孃老迈退休后，她接手了豌豆凉粉摊。老房拆迁，搬到新街，开了这家店，还开发了花凉粉、冰粉等新品种。她连说带笑，眼睛像20多年前的月夜那样闪着光。
离开时，我们互加了微信。她经常在朋友圈分享生活。凭着卖豌豆凉粉，她不但开了店，买了车，还在县城最好的小区买了大房子，儿子也考上了重庆的一所大学。
去年国庆假期，回小镇参加同事儿子的婚礼，发现凉粉店里多了一个眉眼酷肖她的男孩。她告诉我，儿子前年大学毕业，选择跟着她一起干。最初，她有点失落。但孩子将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联合朋友在县城和市里开了连锁店，她觉得挺好。我知道，她昔日的梦想，如今开出了新的花。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25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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