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胎耽误的时间,让姜觅棠和程应霁赶不到原定的露营地。
在彻底天黑前,他们敲响了方圆十里无人区唯一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一位盘发的白发老人,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眼神却很明亮。
得知两人来旅游耽误了,她二话没说就把人请进来。
“家里还有饭菜,不嫌弃我给你们热热吧。”
阿婆说完,转身去抱出一坛酒。
“自家酿的,家里少来客,不知道怎么招待。”
酒液倒出就能闻到醇厚的酒香,程应霁尝了口,姜觅棠好奇地问:“小叔,好喝吗?”
程应霁点点头:“很好喝。”
她也喝了一口,辣的眯起眼。
老人听到她的称呼时愣了下,目光在他们之间打量,但也没说什么。
饭后,钨丝灯昏黄,将一切都蒙上旧照片的暖调。
姜觅棠看阿婆独自收拾的背影,轻声问:“阿婆住这儿,孩子也不在身边吗?”
阿婆动作一顿:“老头子过去年走了。”
她笑了笑,眼底多了几分哀伤:“去提前给我准备新家了。”
像是被打开话匣子,阿婆继续说:“我们是继兄妹,他护了我一辈子,年轻时我们想结婚,村里容不下,就被赶了出来。”
“之后我们就在这儿建了间房子,他下矿赚钱养我,我们没有孩子。”
说话时,她的神情不像倾诉,更像是怀念。
“他总说他是哥哥,得比我多活七天,把我后事料理妥当了再来找我……”
“他食言了,但我不怪他,他让了我一辈子,这最后一回,我让他。”
姜觅棠听得胸口震荡,原来真的有人顶着世俗的压力爱一辈子。
她偷偷看程应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碗中酒慢慢浅了。
趁着阿婆去收拾房间,姜觅棠试探着开口:“小叔,你不觉得他们惊世骇俗吗?”
程应霁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只要不打扰我,我尊重这个世上所有爱的模样。”
听到这话,姜觅棠心一沉,却还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老人睡得早,抱来干净的棉被给两人后就去睡了。
房里只有一张床,程应霁自觉铺开睡袋,姜觅棠头晕,沾枕就睡沉了。
程应霁睡眠浅,夜里几次醒来,检查姜觅棠的被子。
直到第三次醒来,发现她一半的被子都落在地上。
他皱了眉:“别老踢被子。”
起身刚要把被子盖回,却发现姜觅棠蜷成了虾米,整个人都在发抖。
“姜觅棠?”
程应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却被她的体温烫得一颤。
已经深夜,,最近的医院也有四五十公里路,程应霁将人轻轻翻过,掀起后背衣服。
他用打火机点燃碗里剩下的酒,蓝紫色的火焰静静跳跃。
程应霁用手沾了酒在手心搓热,才覆上姜觅棠的背。
掌心触到的瞬间,他心头一揪。
她太瘦了,蝴蝶骨嶙峋地突着,脊椎沟深陷,根根分明的肋骨随呼吸起伏,像随时会断的琴弦。
姜觅棠迷迷糊糊地睁眼,转头看到程应霁:“小叔,我又梦到你了。”
“记得你初中那次发烧么?你一个人在家,我偷看你,见你那天没有在窗边写作业,我翻墙进去,才发现你烧糊涂了。”
说到这儿,她声音渐弱:“我也这样用酒给你搓背……你一直不知道是谁吧?”
程应霁手猛地一滞。
初二那年春天,父母出差,他发烧独自在家,昏沉中的确有一双粗糙的小手,沾着滚烫液体在他背上揉搓。
他总以为是高烧的幻梦,原来是她。
姜觅棠的眼皮沉重,梦呓断断续续。
“我就想一个家……不用大,能吃饱穿暖,不用挨打,不用怕哪天被赶出去……”
声音轻的像叹息,程应霁下意识地俯身去听。
然后他听见那句轻飘飘的,却砸浸他心底的一句——
“还希望那个家……有你。”
程应霁僵着,掌心还贴着姜觅棠滚烫的背脊,碗中跳耀的火苗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良久,他轻轻拉下她的衣服,仔细捻好被子才躺回睡袋。
他看了眼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又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这一夜,程应霁再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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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刺破云层时,姜觅棠退了烧。
两人辞别阿婆,重新上路。
西北的路又长又直,车载CD换了三盘,程应霁始的手机始终停留在法制新闻的页面。
姜觅棠瞄了一眼:“在找关于我杀杨英香的报道?”
程应霁默认。
“我把她藏在地窖了。”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几分,“我爸赌的昏天暗地,不会有人发现。”
程应霁薄唇微动:“你心挺狠。”
姜觅棠苦笑:“是啊,我也没想到。”
开过最荒芜的一段路后,四下被野花草地和雪山取代,牛羊踱步穿过公路,她放慢了车速。
“我不去找妈妈了!饶了我——”
凄厉的哭喊刺破宁静,前方岔路口,一个女人正拿着鞭子抽打小女孩。
小女孩被抽得满地滚,草灰裹着羊粪粘在血痕斑斑的衣服上。
女人面目狰狞:“你想跑去找你妈告状,想让村里人戳我脊梁骨,说我这后妈虐待你吗?!”
姜觅棠浑身血液冻结,她猛地推开车门。
程应霁看出她的意图,立刻阻拦:“别多管闲事!”
姜觅棠看着他:“你当初救我,也是多管闲事吗?”
程应霁一怔,她已经锁车冲了过去。
“住手!”
姜觅棠挡在小女孩面前,像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人保护自己的模样。
女人瞪着她:“你谁啊,我打我女儿碍你事了!”
“去你妈的!你才不是她妈!”
姜觅棠一爆粗口,女人恼羞成怒,两人直接扭打在一起。
她不比常年干农活的女人劲大,但她有打架不要命的狠劲,女人被她撞得滚下坡晕过去。
姜觅棠跪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头发乱糟糟,脖子、脸上道道血痕。
她转头对上了车内程应霁的眼睛,他紧蹙着眉,目光深的让她心悸。
姜觅棠走向小女孩,蹲下身用袖口擦她脸上的灰:“你要去哪?”
小女孩怯生生回答:“找妈妈……她是警察。”
姜觅棠眼眶微热,真好,她有依靠。
她把小女孩带车上:“认识路吗?”
小女孩点点头:“谢谢姐姐。”
姜觅棠笑了:“你不怕我?”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不怕,后妈是坏人,妈妈说打坏人的都是英雄,所以姐姐是英雄,我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
姜觅棠愣了瞬,嘴角扯出个苦涩的弧度:“做个英雄可以,但不要像我。”
将小女孩送到派出所后,一直沉默的程应霁终于说话了。
“万一那女人报警,你连阿勒泰都到不了。”
“没关系。”姜觅棠看着远方
她救的不仅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更是年少时缩在角落、等不到人来救的自己。
程应霁看着女孩少有的深沉表情,欲言又止。
一路无言,直到下午才在一个露营地停了车。
刚下车,旁边开房车的大哥就来搭话:“妹子,自驾游?”
姜觅棠弯起眼睛:“嗯,和老公度蜜月,从北京开过来的。”
程应霁刚拿着碘伏走近,脸顿时拉了下去。
大哥却深信不疑:“你年纪这么小就结婚了。”
姜觅棠笑了笑:“我都二十五了。”
大哥被朋友叫走后,程应霁捏着棉签的手用力几分:“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觅棠疼的吸气:“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程应霁抿唇,放轻动作:“我去买创口贴,别乱跑。”
说完,他便往对面的加油站走去。
姜觅棠将越野车上的雨幕拉开,固定在地上的木桩上。
忽然,一个男人凑过来:“美女,我帐篷大,一起住?”
姜觅棠白了他一眼:“滚。”
男人不死心,抬手想搭上她的背:“别不好意啊——”
听到惨叫声,姜觅棠回头。
只见程应霁拧着男人的咸猪手,脸色阴沉。
男人疼的龇牙咧嘴:“你谁啊!”
程应霁看了眼愣住的姜觅棠,声音砸在地上——
“我是她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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