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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回到顾深那儿,他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看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他小跑着过来,一把抱住我:“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那股香水味很重,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款。
我没推开他,也没回抱,就那样站着让他抱了一会儿。
“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他松开我,看着我的脸,语气里带着委屈,“你不会还在为房子的事生气吧?我都说了,那就是个形式,你要是不高兴,我明天就让她搬走。”
我冲他笑了笑:“我去找我爸了。”
顾深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哦?叔叔那边……要不要我哪天去拜访一下?”
“再说吧。”我绕过他走进门,“我爸这人脾气怪,不见得想见你。”
顾深跟在我后面,殷勤地帮我拿拖鞋:“你爸做什么生意的来着?我记得你说过是做安保的?”
“小公司,不值一提。”我换了鞋,径直往卧室走,“我累了,先洗个澡。”
“好,我去给你放水。”
顾深转身进了浴室,我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演戏的本事是真一流。
(17)
洗澡的时候,我听见顾深在阳台上打电话。
浴室的门没关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她今天去找她爸了,不知道说了什么……你那边先别动,东西都收好……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王律师,问你个事,婚前财产赠与如果配偶主张追回,法律上怎么认定……”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身子,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六岁,妆容被热水泡得差不多了,素颜的脸其实还挺好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就是眼神有点冷。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人也笑了一下,笑得我头皮发麻。
不是怕,是兴奋。
第二天一早,顾深去上班了。
他走之前亲了我的额头,说晚上回来给我带那家我很喜欢的蛋糕店的甜品。
我说好。
等他走了,我起床,泡了杯咖啡,坐在阳台上给我爸发消息。
“爸,那个中泰控股的事,你再跟我说说。”
我爸很快回了一个电话。
“中泰控股,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姓赵,是我二十年的老客户。他们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需要安保服务升级,合同金额大概两千万。”我爸的声音不急不慢,“顾深在里面是一个小股东,占比不高,但那个项目是他负责牵线的,如果谈成了,他今年的分成能到五百万左右。”
五百万。
所以顾深不是没钱,他是有钱不想花,拿我的嫁妆当自己的排面,拿副卡套我的开销。
我喝了口咖啡:“爸,你跟赵总关系怎么样?”
“赵总欠我好几个人情。”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说,“那个项目,你能不能跟赵总说,因为顾深的个人问题,你们公司无法继续提供服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爸笑了。
那个笑声我很多年没听到了,是一种很克制的、带着欣赏的笑。
“闺女,你终于开窍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什么都没做。
没吵没闹,没质问没揭穿,每天该吃吃该睡睡,顾深回来我就笑脸相迎,他加班晚了我还给他留盏灯。
顾深可能觉得这事儿过去了,又开始在我面前演起好老公。
他带我去看了另一套房,说这套比湖滨花园的大,等卖了之前的房子就买这个,写我的名字。
我笑着说好。
他还请了设计师来家里量尺寸,说要重新装修,把我喜欢的风格都装进去。
设计师问预算,顾深说:“我老婆说了算。”
说得跟真的似的。
苏晚那边也没闲着,我手机上时不时收到一些“陌生人”发来的照片,有时候是顾深和苏晚在高档餐厅吃饭,有时候是两个人一起逛商场,有一张是两个人站在湖滨花园那个房子的阳台上,苏晚穿着吊带裙,顾深搂着她的腰。
我都保存了,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名字叫“证据”。
转折发生在第十一天。
那天下午,顾深突然提前回来了,脸色很差,进门就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
“怎么了?”我从厨房探出头。
“公司那个项目黄了。”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扯开领带,“合作方突然变卦,说不再续约了,理由都没给一个。”
我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什么项目?”
“你不懂。”他摆摆手,表情烦躁,“我跟了半年的项目,好几百万的利润,说没就没了。赵总那个老狐狸,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突然说要重新评估合作关系。”
我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拿起一块递给他:“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他接过水果咬了一口,突然抬头看我,“你爸不是做安保的吗?认识的人多不多?能不能帮我问问,看中泰控股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我看着他,心里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骗了我三年,现在居然想让我帮他查自己捅的篓子。
“我爸人脉一般。”我说,“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顾深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21)
那天晚上,顾深以为我睡着了,偷偷起来去了书房。
我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顾深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
“……项目的事先放一放,房子的事万一被她知道了更麻烦。那边的赠予材料你都处理好了吗?……我是让你留个底,不是让你销毁,万一以后打官司要用的……”
“她说她爸是做安保的,但我查过了,本市做安保的公司就那么几家,规模都不大,应该没什么背景……”
“你再忍忍,等我拿到她爸答应的那套别墅,咱们的事就好办了。她家就她一个孩子,她爸的产业早晚是她的……”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脚底凉得发木。
别墅。
我爸说的嫁妆,他也打听到了。
“她家就她一个孩子,产业早晚是她的。”
这话说得,好像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22)
我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不知道她从哪弄到我号码的。
“嫂子,听说子辰哥最近项目出了问题,你可要好好安慰他啊。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做女人的得懂事一点,对吧?”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苏晚,湖滨花园那套房子,你住得舒服吗?”
秒回:“挺舒服的,怎么啦?”
我又打了一行字:“那就多住几天,因为再过一阵子,你可能就要换地方了。”
那边沉默了。
然后是一连串的消息发过来:“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去找子辰哥闹了?”“我告诉你,我跟子辰哥是真心相爱的,你算什么东西?”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真心相爱。
多好听的四个字。
(23)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律师那儿。
是我爸帮我约的,姓周,四十几岁,看起来很精明,说话快得跟机关枪似的。
我把情况和证据都给他看了。
周律师翻了翻材料,推了推眼镜:“你这个案子,赢面很大。婚内赠与第三人的财产属于无效处分,你可以主张全部返还。而且对方存在明显的欺诈行为,如果你要离婚,可以主张损害赔偿。”
“离婚的事不急。”我说,“先把钱拿回来。”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律师说能赢。”
“我知道。”我爸说,“但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吗?”
我懂他的意思。他在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跟顾深撕破脸。
“爸,”我说,“如果你女儿被人当傻子骗了三年,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会让她自己决定。”我爸说,“但我保证,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有人兜底。”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有点凉。
有人兜底的感觉,真好。
(24)
事情是在第二十一天彻底爆发的。
那天是周末,顾深说要加班,一早就出门了。
我原本打算在家待着,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就打了个车去了湖滨花园。
我站在802室门口,没敲门,先用手机拨了顾深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老婆,我在公司开会,晚点再打给你啊。”
声音很轻,像是躲在某个角落里说的。
我说好,挂了电话。
然后按了门铃。
开门的不是苏晚,是顾深。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看到我的瞬间,他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恐惧,又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阴鸷。
“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笑了一下,“你不是在公司开会吗?”
(25)
顾深堵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但苏晚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穿着顾深的白T恤,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是挑衅。
“嫂子来了?进来坐啊。”
顾深回头瞪了她一眼。
苏晚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不用了。”我说,“我就来说件事。”
我看着顾深,一字一句地说:“房子的事我已经找律师了,婚内赠与第三人的财产,我有权追回。苏晚住的那套,还有你每个月转的那两万,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顾深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邻居听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婚前财产,你管不着!”
“婚前财产?”我笑了,“顾深,那套房子的首付是苏晚她爸苏建国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用别人的钱买房子写自己的名字,又赠与回给人家,左手倒右手,你做会计出身的吗?”
顾深的脸白了。
苏晚的笑容也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顾深的声音有点抖。
我没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苏晚:“还有你,苏晚,你不是孤儿吗?你爸苏建国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去年还给你转了八十万买理财,要不要我把银行流水打出来给你看看?”
(26)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晚突然炸了:“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你这个贱人——”
她话没说完,因为顾深拉住了她。
“闭嘴!”顾深吼了一声,然后转向我,声音软下来,“老婆,你听我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苏晚……”
“你跟苏晚是真心相爱的。”我接过他的话,“我知道,她跟你说过的。”
顾深愣住了。
苏晚也愣住了。
“你们俩在我背后搞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相册,把屏幕对着他们,“从你们第一次约会,到你们每次见面,到你们商量怎么骗我的嫁妆,全在这儿了。”
屏幕上,是他们两个在湖滨花园阳台上搂在一起的照片。
苏晚的脸彻底垮了,嘴唇开始发抖。
顾深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恐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哑着嗓子问。
“你猜。”我收起手机,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顾深的脚步声,他追上来拉住我的手腕。
“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
我甩开他的手,回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深,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27)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到苏晚在哭,顾深在骂。
两个人的声音交缠在一起,狼狈又可笑。
出了小区,我上了路边的一辆车。不是出租车,是我爸派来接我的。
“小姐,去哪?”司机是个年轻男人,寸头,坐姿端正,一看就是退伍军人。
“回我爸妈那儿。”
车子发动后,我拿出手机,把加密相册里的所有证据打包发给了周律师。
然后又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见。带上身份证和结婚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顾深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没接。
他打了七八个,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他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你是不是真的要这样?我们好歹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绝情?”
三年的感情。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忘了自己骗了我三年,忘了自己把房子送给了别人,忘了自己在我背后叫我傻子。
我把这条语音转发给了苏晚。
然后打了一行字:“你们俩的真心相爱,值多少钱?我算算。”
(28)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爸妈家的客房里。
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窗帘是暖黄色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安心。
我爸敲了敲门,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
“喝点,早点睡。”
我接过牛奶,看着他站在门口,突然问了一句:“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知道你迟早会看清楚,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清楚。”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欣慰,“你这次做得很好,比你爸当年强。”
“你当年也被人骗过?”
“你妈骗过我。”我爸难得笑了一下,“她骗我说她不喜欢我,结果最后还是嫁给我了。”
我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爸没多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对外面的人说了句:“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29)
第二天,十点整,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顾深已经到了,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他看到我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上下来,眼神闪了一下。
那辆车不便宜,司机还是个寸头壮汉,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你……”
“进去吧。”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比结婚还快。
结婚那天我们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现在工作人员只是看了看材料,盖了个章,就把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
全程不到十分钟。
办完出来,顾深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
“聊……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的声音有点涩,“你爸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
“顾深,我从来都是我自己。是你一直不愿意看。”我把离婚证收进包里,“至于我爸是谁,你很快会知道的。”
(30)
他没有等到“很快”。
因为就在他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几个穿制服的人迎了上来,亮出了证件。
“顾深先生,我们接到举报,你在担任中泰控股副总裁期间,涉嫌职务侵占和合同诈骗,请你配合调查。”
顾深的脸彻底白了。
他回头看向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忘了告诉你,我爸的公司叫中安保,你那个项目之所以黄了,是因为中安保终止了跟中泰控股的合作。”
顾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中安保……那个中安保?”
我没有回答。
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顾深的声音,他在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最后变成了嘶吼。
我没有停。
越野车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我坐上去,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全部被隔绝了。
“小姐,去哪?”
“先回家吧。”我说,“我爸说要给我做红烧排骨。”
车子发动,拐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很长的一段语音,我点了转文字。
“你这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你把子辰哥害惨了?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就是个冷血的女人,你就是个——”
我没看完,把消息删了。
顺便把她的号码也删了。
窗外阳光很好,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后视镜里,民政局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没有哭。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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