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州文史：北齐姑姪皇后

贾国锁

有好妻，没好汉，好妻嫁个丑八旦；

有好汉，没好妻，好汉娶个扎窝鸡。

这是流传在我们赵县民间的两句俗语，而故事的主人公——貌若天仙的李祖娥，却不幸被俗语言中，嫁给了奇丑无比的高洋，月老乱点鸳鸯谱，生生将这美妻丑夫撮合成了一对，正应了“鲜花插在牛粪上”那句比喻。虽然她后来当上了正宫国母，但却受尽了凌辱，实在令人痛惜。下边我们就说说李祖娥和她侄女的故事。

晋惠帝永安元年（304年）之后，中国历史进入南北分裂对峙的所谓“南北朝时期”。在南方，先后有刘宋、南齐、萧梁和陈四个政权。而在北方则先后存在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等王朝。由鲜卑化汉人高欢所控制的东魏，偏安今河北省中南部地区，建都邺城（今属临漳县）。高欢死后，长子高澄继承霸业，积极准备代魏自立，但不久离奇遇刺。其弟高洋继任后于公元550年废杀东魏帝，东魏灭亡，建国号为大齐 ，改元天保，史称其为齐文宣帝。

在高欢父子开创北齐基业过程中，赵郡李氏的李元忠等人，由于“建策之谋，擎旗之勇”为北齐王朝的创建立下了汗马功劳，从而与高氏建立了深厚的交情，因此在北齐王朝短短的二十八年里，赵郡李氏家族“与帝室婚媾重叠”，李祖娥嫁高洋和李难胜嫁高殷，就是其中的两例。

李祖娥（约530—590年），出自赵郡李氏东祖房，祖父李宪就葬在今赵县高村乡段村村东。李祖娥聪慧明敏，花容月貌，天生丽质。清代鹅湖逸士在其《老狐谈历代丽人记》一文中，将其列入“最上上等之五人”中，这五大美女分别为西施、王昭君、张嫣（汉惠帝皇后）、李祖娥、张宝珠（明熹宗皇后），称她们为“绝丽之尤者，皆天上神仙，偶在人间” 。就是说是美如天仙，人间罕见的绝色美女。而李祖娥 “秀慧而绝艳”，“以遇人不淑而人几忘其丽，尤难效者，在波善睐，神光动人”，属于“亘古所无，所谓横绝千古之丽也”。正史上对李祖娥的评语也是 “容德甚美”，而二十四史对女人的记载重德而不重色，很少评论女子的容貌，能在正史上有个“甚美”的评语，绝无仅有。但可惜因 “不幸生于季世，又嫁高氏无礼之家，迭遭污辱，几至玉碎花残”，而后世却因此几乎忘记了她的艳丽。

天平二年（535年），由当时的东魏大丞相高欢做主，为其刚受封为太原公的二儿子高洋，而向李家求婚定亲。《北齐书》说高洋“黑色，大颊锐下，鳞身，重踝”，皮肤黝黑，大脸颊尖下巴，一身鳞皮，脚上踝骨特大，而且常滴着两条鼻涕，连其兄都嘲笑他“你也配生长在高家显赫之门”。在李祖娥十三岁时，与同为少年的高洋成婚，据说夫妻相得，感情笃密。东魏武定三年（545年），李祖娥生下长子高殷，两年后，又生下了次子高绍德。

高洋称帝以后，欲册立原配妻子李祖娥为皇后，但却遭到了宗室的反对，“言汉妇人不可为天下母，宜更择美配”。而实际上，高氏本是纯粹的汉人，只不过早已鲜卑化罢了，故自认为是鲜卑后裔。其数典忘祖的意味，或类似于今日宝岛上的台独分子。而左仆射杨愔则力劝高洋册立李祖娥为皇后。高洋采纳杨愔意见，决定立李祖娥为皇后。于是天保元年（550年）六月初九，下诏立“李氏为皇后”，天保十年改称为“可贺敦皇后” 。

高洋在历史上是一个英雄加魔鬼的多面人物，且毁多誉少。初登皇位的高洋可谓年轻有为之君，随着在位日久，意志开始消沉，《北齐书》说他“六七年后，以功业自矜，遂流连沉湎，肆行淫暴。或躬自鼓舞，歌呕不息，从旦通宵，以夜继日；或袒露形体，涂敷粉黛，散发胡服，杂衣锦彩，拔刀张弓，游于市肆，勋戚之第，朝夕临幸。时乘骆驼牛驴，不施鞍勒，盛暑炎赫，隆冬酷寒，或日中暴身，去衣驰骋，从者不堪，帝居之自若。亲戚贵臣，左右近习，侍从错杂，无复差等。征集淫妪，分付从官，朝夕临视，以为娱乐。凡诸杀者，多令支解，或焚之于火，或投之于河”。“其后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世未有”，前后判若两人。

高洋喜欢闲逛，他经常任意闯进勋戚大臣的私宅，看到哪家妇女有几分颜色，就强行奸淫。原东魏安乐王元昂的妻子李祖瑛是皇后李祖娥的姐姐、高洋的大姨子，与李祖娥一样，姿色冶艳，被高洋看中。于是他召元昂入殿，令他趴在地上当做靶子，引弓射了一百多箭，元昂顿时成了一个刺猬人，血流满地，当场死亡。残酷地杀死元昂以后，高洋故作悲痛，假惺惺地前去哭丧，在灵堂前硬是强奸了李氏，并要带回宫中，李祖娥见状，伏地痛哭，声称要让位于姐姐，后在太后的干预下，高洋才只好作罢。一天，高洋胡乱闯到李皇后娘家喝酒，看着岳母崔氏不顺眼，一箭射中岳母的面颊，血流如注，岳母痛得大叫。高洋怒骂道：“我醉时尚不识太后，老婢何足道哉！”接着又用马鞭抽打一百余下，直打得岳母崔氏不省人事昏死过去，方才纵马驰去。

高洋之兄高澄的妻子冯翊公主元氏，被高洋尊为文襄皇后，幽居静德宫。高洋忽忆起哥哥曾调戏李祖娥的旧事，遂步入静德宫以刀相逼，强奸了嫂嫂元氏，以此报复其兄。其母娄太后闻知此事，怒责高洋，举杖边打边骂道：“尔何不肖至此，与畜生何异？”高洋受杖数下，起身奔出，回头指着太后说：“若再猖狂，嫁尔于胡人！”

高洋晚年神情恍惚，“每言见诸鬼物”，最后致不能进食，惟饮酒而已。自知来日不多，看着年仅十五岁的高殷，不由得唉声长叹，他明白高殷母子不是弟弟们的对手，便忧心忡忡地对弟弟高演说：“如果你要篡位，我别无他求，只愿你能保全高殷性命。”如此迁延残喘了几日，“一代武功比卫（青）霍（去病），荒唐胜（夏）桀纣（王）”、英雄与魔鬼集于一身的人物高洋，终于去他该去的地方去了，时年三十一岁，庙号显祖。

天保十年（559年）十月十九日，太子高殷在晋阳的宣德殿即位，大赦天下，以杨愔等人辅政。十月二十六日，尊祖母皇太后娄昭君为太皇太后，母亲皇后李祖娥为皇太后。当时朝内亲王权力很重，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和太皇太后实际控制了北齐的军政大权。

乾明元年（560年），杨愔、高归彦等和高殷密议，欲委任二王为刺史调出京城，以加强皇权。而高归彦却背叛高殷，将密谋泄露给了二王。二王决定将计就计，拥兵数千前去尚书省“拜职”，在宴席上将杨愔等人当场拿下，押着杨愔等人闯入昭阳殿，向太皇太后条陈杨愔等人“罪状”，太皇太后娄氏气得指着李祖娥大骂：“我们鲜卑人难道还要受你这个汉人老妇的摆布吗？”李祖娥赶紧跪地谢罪，杨愔等人随即被斩首。当年八月，太皇太后娄氏下懿旨，贬高殷为济南王，由高演篡位称帝，李祖娥降居昭信宫。第二年，高演违背不杀害高殷的承诺，派人秘密将高殷杀死，年仅十七岁，史称之为“齐废帝”。

高演杀死高殷后，总觉得对不起兄长，慢慢神经开始错乱，眼前总是恍恍惚惚出现高洋、杨愔等一伙人的身影，手持宝剑怒目而视，要为高殷报仇。每当这种幻觉出现，高演便跪下求饶，声泪俱下。十月金秋，高演打猎坠马受伤，紧接着又受太后一顿臭骂，幻觉更厉害了，整日不吃不喝，跪在地上，扣头求饶。皇建三年（561年）十一月，由娄太后做主，诏令高湛继位。高演哀求高湛说：“我死后你要好好对待我妻儿，千万别跟我一样。”说完溘然长逝，年仅二十七岁。

高湛初即位，诏大使巡行天下，求政善恶，问民间疾苦，擢进贤良，很有点升平治政的气象。然而几个月后，当高湛大权稳固，便凶相毕露，尤其是在大宁二年（562年）四月，娄太后去世之后，更是无所顾忌，为所欲为。正在为太后“服丧”的高湛，夜半来到嫂嫂李祖娥的昭信宫，李祖娥问道：“陛下夤夜至此，有何吩咐？”高湛笑着说：“长夜寂寞，无人慰藉情怀，特来陪伴皇嫂。”李祖娥说：“后宫美艳如云，自是消遣胜处。”高湛又说：“皇嫂的娇艳，胜过宫娥万千。为弟只想一亲为快，故今夜特来相会。”话已挑明，李祖娥脸上一红，起身就走。高湛一把拉住她的裙裾，就要强行求欢。李祖娥惊骇不已，坚拒不从。她一面避让，一面责备高湛说：“陛下身为天子，怎可不顾叔嫂名义？”高湛恼羞成怒，威胁她说：“不要给脸不要脸，今日顺从则罢，若不遂我心愿，我将剥夺你的诰封，杀死你的儿子。”李祖娥闻言，极为惶恐。高氏兄弟的蛮横和野蛮，她比谁都清楚，高湛说得到也就做得到。为儿子的性命计，她只好在屈辱的泪水中，满足了高湛的兽欲。从此，高湛公然出入昭信宫，视李氏为嫔妃。而皇后胡氏难耐寂寞，于是就与和士开勾搭成奸，高湛这边盗嫂，胡氏那边召情人给他戴绿帽，夫妻各取所需，倒也公平。

不久，李祖娥发现自己怀孕后，羞愧难当，整日足不出宫，也不许他人迈进昭信宫半步。一天，她剩下的唯一儿子太原王高绍德来拜见她，李祖娥虽思子心切，但看到自己的样子，实在无颜面对自己的儿子，就让侍从拦阻，不让他进宫。高绍德看到母亲有意回避，遂站在门外连讥带讽地喊道：“我清楚母亲不见我的原因，因为母亲肚子大了，怎好意思见我呢！”李祖娥不禁羞愧交加，泪水满面。

后来李祖娥生下一个女婴，感到自己一个寡妇，无端生育，将是皇后系列中的千古丑闻。因此，女儿刚一落地，她便立刻溺死。高湛闻知怒不可遏，他气急败坏地跑进昭信宫，手持佩刀，怒斥李祖娥说：“尔杀我女，我必杀尔子。”立即令左右速把高绍德押来。

高湛当着李祖娥的面，先用刀背上的铁环，痛击高绍德。高绍德疼得跪在地上哀求，高湛怒骂说：“你父亲曾殴打我，那时你小崽子还沾沾自喜，现在还想活吗？”说着一刀刺进了高绍德的胸口而致气绝而亡。李祖娥万分悲痛，发疯似的哭叫。而高湛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命宫女扒光李祖娥的衣服，用沾水的鞭子没头没脑的抽打，直抽打得李祖娥浑身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像一团肉泥，昏倒在地。高湛余怒未消，命人将她盛入绢袋，丢入御沟。

高湛离开之后，宫女们把李祖娥捞出，幸运的是李祖娥命不该绝，在宫女们的精心侍奉下，李祖娥终于苏醒了过来。宫中无法再呆下去，宫女们便用牛车将她送入妙胜尼寺，削发为尼，与青灯黄卷相伴，祈求佛祖保佑，了此残生。

北齐被北周灭亡后，作为亡国国君的家眷，李祖娥被清点登记造册，并被掳到了长安。此后，高氏家族的女性，命运都很悲惨，高湛皇后胡氏和高纬皇后穆氏，沦落烟花巷里倚门卖笑，胡氏还恬不知耻地说：“做娼妓比当皇后快乐多了。”李祖娥被卖入一户官宦人家为奴，受尽了凌辱。由皇后变成奴仆，古今稀有，天道轮回，富无常态，贵无常形，令人感慨。不久，杨坚灭周建隋，大赦天下，李祖娥才得以无罪之身回到家乡赵郡。此时的故乡赵郡，已是亲故凋零，只有一个为农的侄子，聊为依靠，勉强有一口饭吃，日出日落，直至亡故。

天保十年（559年），北齐文宣皇帝高洋欲为他的长子高殷选婚，皇后李祖娥为维护自家势力，执意挑选了自己的亲侄女李难胜。李难胜墓志就此写道：“作配之重，物议为难，谷圭所临，无忘甥舅”。

李难胜（549－570），北齐废帝高殷的正妻，李祖娥的侄女，父李祖勋。李难胜性情温和，墓志说：“敦诗悦礼，好善亲仁，畏女典，答明柔尅。” 天保十年册拜皇太子妃，当时高殷十五岁，李难胜才十一岁。高殷因为父母在他婚事上的争议而没有太早娶嫡妻，是故纳妾在先，娶妻在后，他先纳郑氏为良娣（仅次于太子妃的妾）。

李 难 胜 画 像

李难胜册拜皇太子妃之后，他们的感情生活如何，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的到，与郑氏相比，无论李难胜是否长得漂亮，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儿毕竟还没什么女性魅力可言。同年，高洋死，高殷即位；次年，就被其叔高演废黜为济南王，李难胜也随之降为济南王妃。至于李难胜是否曾被册立为 李 难 胜 画 像 皇后，不见史载，但《中国皇后精选编》等书，多有记载“齐废帝高殷皇后李难胜”。李难胜“降为济南王妃，盖亦恬然”，既不伤心也不害怕。皇建二年（561年）九月，高演瞒过母后娄昭君的耳目，秘密将十七岁的废帝高殷害死。年仅十三岁的李难胜孤苦伶仃，遂到妙胜寺削发为尼，法号等行。“是法非法，如幻如梦，厌离缠染，托情妙极，遂落兹绀发，归心上道”。碑文记载她“精行乐说，众所推重，方当住持”，而这位主持师太仅仅是个十三岁的小小少女。河清二年（563年），既是她姑母、又是她婆母的李祖娥落魄到妙胜尼寺，与她相依为命。李难胜的凄凉一生，本以李祖娥所安排的政治婚姻为开端，但最后的岁月里，却正是她给予了李祖娥以宽容和安慰。后主武平元年（570年）五月十四日，李难胜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二岁，死后以尼姑身份落葬。李难胜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病逝了。她在还是孩子的时候结婚嫁人，刚刚长成少女就成为孀妇，到了她真正步入盛年的时候——二十二岁，她的寿命就走到了尽头。直到公元1975年墓葬被发掘，世人才从碑文上晓得了她最后的归宿：以尼姑的身份安葬在邺城之西北十里处——现在的河北磁州申庄乡地界，当地人称之为“小孩冢”，一座孤孤零零的小坟墓。

这正是：

名门望族互为婚，

攀龙附凤结皇亲。

宠辱沉浮浑间事，

一荣俱荣损皆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