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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人聚在一起,说的都是老年人的事。
在三弟家住的那阵子,父母从院里的老年圈子里听来了不少故事。有的听了笑笑,有的听了叹口气,有的听了沉默半天。今天母亲又说了一个,是旧故事,但她当新的讲——她已经分不清哪个讲过了哪个没讲过,反正想起来了就说。
说是有个老太太,老头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几个孩子。老了,轮换着跟儿女过。轮到老三家里了,老太太想吃鸡蛋糕,跟三儿子说了几次。三儿子嘴上答应,一直没买。第三天,老太太掏出三块钱,说:“儿呀,给娘买个鸡蛋糕吧,娘想吃了。”
儿子接过钱,买了一个回来。
母亲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不是在组织语言,是感慨。她感慨的方式不是评论,是沉默。沉默了几秒钟,又说:“给娘买个鸡蛋糕就这么难?”
这话不是问我,是问空气,问那个不存在的三儿子,问老天爷。
我不知道那个三儿子是怎么想的。三块钱,一个鸡蛋糕。娘不是没钱,是觉得不应该自己掏钱买。养儿防老,防的不是饿死,是在想吃鸡蛋糕的时候有人给买一个。如果连这个都要自己掏钱,那养儿干什么?
可儿子真就接了那三块钱。
母亲每次讲这个故事,都要强调那个动作——儿子接过钱。她没说儿子不应该接,但她的语气里全是这个意思。她觉得那个儿子傻,三块钱的事,落一辈子骂名。
这个故事的版本在老年圈子里流传,传到我的耳朵里,已经不知道转了几道手。但核心没变:一个鸡蛋糕,三块钱,一个儿子,一个娘。
上午去超市买菜。买了老婆饼、三个梨子、一串香蕉。都是父母爱吃的零食。母亲爱吃水果,梨子香蕉她都能吃。父亲吃不多,买了大多是母亲吃。老婆饼是软的,二老都能咬动。又买了几斤肉。
回到家,母亲坐在饭桌前吃老婆饼。吃着吃着又说起了那个故事。这次父亲也听着。二老听完,同时感叹了一句,话不一样,意思差不多。
母亲说:“老了,没是处了。不像是孩子在怀里抱着的时候,饿了闹着吃奶,一会儿不给就哭。现在呀,老了,没是处了。”
父亲接了一句:“你以为呀,老了没是处了,还不如老母狗。”
母亲立刻回了一句:“你是老牙狗。”
我愣了一下。这话听着炸耳。在农村待了一辈子的人,骂人的话张口就来。但他们的语气不对——不是吵架,没有恼怒,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那不是骂,是逗。
母亲说完“老牙狗”,父亲没还嘴。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吃老婆饼,一个拄着拐杖,像两个小孩刚拌完嘴,谁也不觉得谁过分。
我想起小时候。小孩打赌,说“我要如何如何就是小狗”。没人会当真。说谁是狗,不会红脸。因为说的人心里没恶意,听的人心里也没疙瘩。大人就不行了,大人说谁是狗,那是骂人。
可父母现在不是大人了。
他们老了,糊涂了。河南话说就是憨了。
憨了的人,骂人不是骂人,是说话。他们心里没有那些弯弯绕,嘴跟心是直的。父亲说“不如老母狗”,不是自轻自贱,是真的觉得自己没用了。母亲说“老牙狗”,不是侮辱丈夫,是接他的话茬。就像小孩说“你是小狗”,下一句就是“你才是小狗”。
返老还童。这四个字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吃午饭的时候出了件事。
母亲嫌饭稠,想倒点开水。她没拿暖水瓶,拿起了酒瓶。我还没来得及喊停,她已经往碗里倒了至少二两。黄盖汾,高度。
我看着她。她看着碗。有点歉意,但还是想把这碗饭吃了。她端起碗,准备往嘴里送。我说:“你先尝尝能不能吃。”
她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咬了一口辣椒——眉头皱起来了。她说:“不能吃了。”
我把那碗饭倒了,重新盛了一碗,倒了点开水搅匀,端给她。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这件事让我后怕。不是后怕糟蹋了二两酒,是后怕她真吃了。高度白酒泡饭,她吃了会怎样?我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只是忘了哪个是暖瓶,哪个是酒瓶。两个瓶长得不一样,但在她眼里,区别越来越小。
今天她拿错了。明天呢。
吃罢饭,母亲喊来福。
来福只听我的。谁喊都不去。我喊它,它摇尾巴过来。别人喊,它抬头看看,不动。有时候甚至头都不抬,假装听不见。
母亲喊了几声,来福没理她。她也不生气,自己走过去,蹲下来,从手里往狗盘子里放东西。我以为是肉,她不爱吃了,挑给来福。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梨子的皮来福吃不吃呀?”
我走过去一看,狗盘子里那些乳白色块状物不是肥肉,是梨子皮。她把梨子皮剥下来,喂来福。来福不吃梨子皮。它闻了闻,走开了。
我看着那几块梨子皮,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刚才没看清那是梨子皮还是肥肉。我蹲下来仔细看,才确认是梨子皮。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眼睛也花了。快六十的人了,不花才怪。
岁月如梭。
白驹过隙。
这些词小时候写作文用烂了,现在才知道是真的。一转眼,父母老了,我也快了。耳朵还没聋,眼睛已经花了。再过几年,会不会也分不清暖瓶和酒瓶?会不会把梨子皮当成肥肉?会不会坐在饭桌前,问儿子“这是哪里”?
可能吧。
说不定。
责任还没完。上面有两个八十九岁的老人,下面有孩子,中间有自己。苦也好,累也好,欢喜也好,都得走下去。不走不行,身后没人推,前面也没人拉。
自己走。
晚饭照常。鸡蛋稀饭,煮菜,凉拌菜。
母亲吃了两个老婆饼。我让她少吃点,待会儿还要吃饭。她说“中”,又掰了半个。
父亲喝稀饭,一口一口,慢慢抿。
来福趴在桌下,等我扔肉。
窗外的天黑了。没有阳台,看不见星星。
今天就这样吧。
鸡蛋糕的故事讲完了,让老年人心酸;酒倒进饭里了,让我心酸;梨子皮喂狗这事,除了心酸,还有感叹自己也老了。
慢慢过吧,明天太阳还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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