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侦探耿同学， 已将数位院长杰青拉下马

最近在B站上很火的一个UP主，是耿同学讲故事。这位公开举报学术大牛学术造假，短短数天已经将数位院长杰青拉下马。

耿同学讲故事截屏 图源网络

在学术圈里，耿同学的存在就仿佛梁山好汉一样，是替天行道的化身。我们今天来详细的讲一讲他究竟是怎么打假的，学术侦探究竟是什么样的，以及一些其他的问题。

首先，学术侦探是什么样的？

学术侦探在国外早已经非常成熟，耿同学可以说是中国第1个公开的半职业学术侦探——他声称自己是博士肄业，目前应该是全职UP主的状态，所以姑且称之为半职业。真正做学术能够做到国际级别的应该都听过比如Elizabeth Bik（伊丽莎白比克）、Sholto David（肖托大卫）、Leonid Schneider（列昂尼德施耐德）、杨沐这几位的名字，也都知道有一个平台叫pubpeer专门用来讨论这些可疑的论文，诸如science nature这样的大期刊也会刊登同行的评论，讨论学术不端问题。

耿同学所做的和这些人几乎一样，只不过他应该是第1位公开的中国本土学术侦探（杨沐是华人，但是在哥大任教）。当然，除了比较出名的大学术侦探外，还有无数活跃在pubpeer这样的平台上的无名英雄，亦如同一场战役中有出名的大将军，也有无闻的小士兵。

这些人的履历和他们的工作都高度类似：本身也是研究人员，或者是前研究人员，熟悉各种各样的套路，既包括常见的学术不端，也包括论文期刊评审的各个环节以及学术机构的运作方法。结合着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经验，他们会在预印本平台和电子期刊上检查着论文，寻觅着造假的蛛丝马迹，一旦发现便予以公开，要求期刊更正撤稿、机构处理相关人员。

这一过程比想象中的要难很多。首先最根本的，你当然可以指出问题，但想要让那些有权力处罚的人意识到这是问题，并真的做出处罚，还是要有很多工作要做。学术大牛手握不少经费，所属的单位总是会有意识的庇护他们，大的期刊也不愿意撤下高引用量的论文，而且还有很多学者本身也引用过有问题的论文，如果引用的部分有问题，又被作为关键的信息使用在自己的论文里，那自己的论文也很危险，至少也意味着要被更正或者结论要被推翻。因此对于学术侦探而言，虽然他们查到的问题可能显而易见，但处理起来并不容易。杨沐在2020年时盯上了天普大学的多明尼克普拉提科，一位研究阿尔兹海默症的意大利裔学者，最终折腾到几天前才终于把他的论文搞撤稿，整整时隔6年。

而且很多人虽然在做学术，身处崇高的学术殿堂里，人品也不一定多高尚。学术侦探通常会面临着打击报复、恐吓威胁，长期干下去，精神压力也不小。

通常情况下，学术侦探做这些行为不会有金钱的报酬，是纯粹自带干粮的，耿同学也爽快的表示自己需要靠带货挣钱。但也有例外：国外的科研机构因造假受罚时，是可能将一部分罚金分给学术侦探“吹哨人”的，在吹哨人本人受到攻击、诽谤、威胁等情况时更是如此。比如肖托大卫就举报过著名的丹娜法伯癌症研究所，该研究所随后与美国政府达成了1500万美元的庭外和解，肖托大卫分得263万。这其实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在国外也有制度化的趋势，只可惜对于耿同学而言，未免过于遥远。

然后我们再来说一说这些学术侦探通常是怎么工作的。

并不是所有的学术造假都可以容易查到，有些可以很难，甚至需要完全重复做对方做的实验才能查清，这需要巨大的资金和时间。因此这些学术侦探往往聚焦于那些“一眼假”的东西：图片的复制、数据的伪造、AI的使用。这一模式最早是由比克确立下来，她处理这样一篇问题论文大概只用一分多钟左右，虽然不能保证筛查过的论文没有别的问题，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快速筛查论文的途径。

这些学术侦探几乎清一色都是生物医学科学领域，耿同学也是北航的生物医学系博士毕业。这是因为这个学科的研究确实有容易造假的点，最核心的就是图片。

生物医学往往需要用蛋白质印迹法对蛋白质进行测量，测量的结果用图像表征出来，大致是白底上的一块一块黑色图像，即所谓的蛋白质印迹。因为这些图像就是一个一个大致矩形的黑色块，于是某些“不法分子”就会用复制粘贴的手段，伪造这些印记，最终把蛋白质印迹变成自己希望出现的样子。当然，除了单纯复制粘贴之外，也会有些人耍点小聪明，比如对图像进行拉伸、反转、更改亮度等，不过虽说如此，这些印记仍然与原来的印记高度相似，关键的特征仍然存在。所以如果被用来表征不同的蛋白质，就可以确定是伪造的了。

我们来看杨沐等人对刚才提到的多米尼克普拉提克的问题论文的审查：

在上面的一张图里，左侧是普拉提克18年在aging cell期刊上发表的文章，右边的图像则发表在15年的文章。我们可以看到，虽然属于不同的实验，不同的样本，较宽的红框里的8个蛋白质印迹和较窄的红框里的4个印迹形状都是相似的，尤其是较窄的红框，基本上是原来的模样复制了过来。下图中的红框里的印记出现在19年普拉提克发表在分子神经生物学期刊的论文里，也是在表征不同的蛋白质，但图像也一模一样。

还有就是显微镜图片。细胞图片其实看起来大同小异，所以某些人就重复粘贴，当然狡猾一点的也会做一些翻转、变形、调对比度之类的处理，还会故意只在一张图片中的一部分使用复制的图像，其他部分或是真实，或是用AI扩图，总之图片半真半假。当然也正如蛋白质印迹的造假，仔细看也是可以看出图像的重复问题的：

这是由比克指出的普拉提克问题论文中的问题：所有涂成同一颜色的方框里的图像都一模一样，还有一些标了箭头的来向读者提醒图像翻转的结果。普拉提克这样的操作非常典型。

接下来就是数据。这一点耿同学做的就已经非常典型：不同实验的数据，最后一位的值应该是随机的，因为这一位往往是估读值而不是准确值。比如我们用普通的格尺来测量，格尺上的最小分度值是一毫米，那我们正常测出来的结果应该是某某.某毫米，小数点后的那位就是估读的。因此，对于一组五六个数据，从第一个数据到最后一个数据最后一位一模一样，或者按照同样的方式排列的可能微乎其微。而人们在造假数据的时候，很少会一个一个的去伪造，那样时间太长，比较省事的是把Excel表格拿过来一拉，通通都加上或者减去或者都乘除一个特定的值，因此他们与其他的数据比末位或是雷同，或是有着统一的加减乘除数量关系，比如都加了1。

比如我们看耿同学对上大学者苏某的举报。真正做实验出现这样的数据，结果几乎为零。再比如说这样的：

之后就是用AI做的伪造，不过这个也越来越难。首先现在的AI水平越来越高，生成的文字越来越不带AI的特征，而且也确实有不少期刊是允许使用者使用AI的。虽说如此，仍然有很多低级错误是不应该出现的，比如出现了AI大语言模型回答的套语，这显然不是我们正常写文章时会用的词。

我们也有必要强调几点：

首先，这样的筛查并不能保证排查出所有的造假，实际上只是能够排查出用特定方法进行的学术不端。比如说我在本科时就遇到过这样的事：让我们用印度的卫星导航系统的数据，但是印度的卫星数据不好看，于是老师便指示学生使用了美国GPS卫星的导航数据，挂了印度的羊头，卖了美国的狗肉。我最终没有在这项研究上署名，只是给同学帮了点忙，算是没有失节。不过这样的造假只有可能是我们自己知道，用耿同学这些人的方法是查不出来的，毕竟我们的数据并不是凭空伪造的，只是换了个不正确的名字而已。

其次就是耿同学他们这样做是有专业性的。比如说显微镜图片，如果是在同一张载玻片上取不同位置的图片，那在某些地方出现重复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也就是说，单纯靠图像的重复，其实不足以成为造假的证据，关键还是需要依靠学术侦探的专业水平来判断到底有没有合理的解释能够出现这样的情况，除了伪造之外，是否不可能用其他方式产生这样的图像。因此恐怕不是什么人想做都能做的，学术侦探的专业水平不能次于一般的研究者，否则确实会误伤无辜。

由此便说到第3点：这样的学术打假工作有没有可能借助AI之类的科技赋能手段高效的完成呢？答曰是有困难的。正如第2条所说，学术打假人的学术水平不能次于一般水平，要能够区分出正常的重复以及非正常的重复。所以用AI检查图像是否重复，数据是否雷同，很简单，但关键是要能够说明这背后真的意味着学术不端。现在的AI距离这个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还有就是，其实我们本不需要这样的学术侦探。他们做的这些工作，学者所在的工作单位和投稿的期刊、期刊邀请的同行审稿人做起来要容易很多。学术侦探只能以同行的身份提出质疑，却无权开展调查，无权要求公开相关数据。这些科研机构和期刊做起来都是顺理成章的，科研机构自不必说，很多顶尖期刊投稿时也都要求同时上交原始数据。所以恰恰是因为他们没有做好本职工作，才能让学术侦探有出来工作的必要。

说完这个，再说一下耿同学本身。我特别喜欢的是他的爽快：“接广告是为了挣钱，骂杰青是为了爽。”

光是坦承挣钱，就不知胜过多少扭捏作态的人。而且他也不只纯粹的“骂”，他也算是言必有中的，跟某A这种胡编乱造的比起来简直没有任何可比性（这世上有胃移植手术这么个东西吗）。总有些人不愿意谈钱，但事实也是所有人都离不开钱，挣钱吃饭，若是不偷不抢，有何可避讳？但这点不是所有人能明白的。王夷甫不称钱为钱，非要说是阿堵物，彼以为雅，我以为俗：矫情。

倒是郑板桥爽快，卖字卖画，明码标价：“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竖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5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中心喜乐，书画均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民国的郭守庐也撰一对联卖文：“妻不会卖乖鬻俏，子不会得势拿权，一支秃笔，与我生命相连。没甚新鲜，为得金钱；当不上旧时名流，交不上时髦政客，没字招牌，哪里有人认得。管甚黑白，出张润格。”貌似自嘲，实在讽世，更妙。

所以这样看来，耿同学还真有点豪侠气质，无非是武松这样的大侠靠的是拳脚筋骨，他靠的是自己做学问的经验而已，至若坦荡爽朗，则别无二致。我本人也偶尔动心，想过这样的生活，只可惜尚在樊笼里，留作来世未了因也。

作者：海北尬生，因其尝求学于北海之北，每不顾环境而放尬言，故起此名也。喜航天，爱读书，本学理工，爱好文学。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