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老还是“啃”老？惠民适老化改造变“敛财工程”

随着我国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近年来政府投入大量财政资金推进适老化改造，尤其是困难老年人家庭的适老化改造，包括室内空间的环境改造，以及适老辅助器具与智能设备的配置等。这本是一项温暖的民心工程。然而记者在四川万源市、三台县实地调查时发现，这项工程在落地过程中变了味，不仅很多产品闲置，派不上用场，采购价格还比市场价格要高出不少。

今年4月底，记者在四川三台县入户调查适老化改造时发现，很多老人家里的适老化产品都有闲置的情况。一户老人家里，小感应灯闲置，紧急呼叫器被拆下来收在了盒子里，轮椅上的塑料膜还没撕掉。

一户老人家的淋浴椅同样也没派上用场。

“不会用、不需要、用不上”——这是记者在调查中最常听到的回答。在三台县黑柏林村，一位重度失能老人生活无法自理，当地为他配备了床边护栏、坐便椅、淋浴椅、换鞋凳、适老椅、紧急呼叫器、凳拐、放大镜等一整套设备，总价约2900元。但记者注意到，换鞋凳、凳拐、放大镜等，对一位重度失能、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来说，几乎派不上用场。

记者随后在这个乡镇另一个村看到：四户老人发放的适老化产品完全一致——每户4把适老椅、1个紧急呼叫器、1把淋浴椅。

一位独居老人，4把适老化椅子堆在屋子里，这不是根据需求配置产品，更像是批量填表时的“复制粘贴”，同一个村，不管老人是什么情况，配置、数量都一模一样，这样的情况在适老化改造台账中并不少见。

物品闲置的背后，是需求摸排的严重失真。按照《政府采购需求管理办法》，涉及公共利益的民生工程，采购人必须进行需求调查，这是整个项目的源头和基础。在三台县，这项工作被外包给了第三方机构，但政府却没有做到有效监管。

四川绵阳三台县民政局副局长 魏丽：前期摸排是供应商入户，上户逐一摸排，一人一策。确实我们没有亲自参与403户的每一户上门，毕竟工作人员一个股室就四五个人，精力有限。

这样的情况不仅在三台县，记者在四川达州的万源市看到，适老产品闲置的情况同样存在，在老人家，记者看到崭新的轮椅和坐便椅，塑料膜都没有撕下来，热水器挂在墙上，没安装水管，也没接电源。

产品都没安装好，项目已经顺利验收，尾款也支付完成。为什么如此仓促呢？因为2025年初，四川省将“为有适老化改造需求的经济困难老年人家庭提供适当补助”列入了2025年全省“30件民生实事实施方案”。但万源市民政局为了赶进度，从2025年10月23日与中标企业签订合同到12月8日结款，整个项目只用了四十多天。

调查中记者还发现，在四川万源市和三台县两地适老化改造过程中，不仅存在需求摸排不精准、适老产品闲置的问题，更严重的是这两个地方适老化产品的采购价格，比市场上同类产品价格要高出不少。

三台县采购的一款换鞋凳，记者在某电商平台看到，同一品牌的换鞋凳，售价67元到150元不等，而政府采购价却是450元；一款床边护栏政府采购价420元，而同款产品网上售价却是八十多元，还有一款紧急呼叫器，网上同品牌的售价从十多元到八十多元不等，而三台县采购价却为500元——溢价高达数倍。

工作人员反复解释“包含配送安装服务费”，但当记者追问“服务费占比多少合理”时，没人能给出一个明确答案。但很显然，数倍的溢价很明显超过了正常的范畴。

在万源市，记者发现，也同样存在适老化产品价格虚高的问题。比如，改造清单里一款采购价为280元的自动感应灯，记者在电商平台搜索，同一品牌、同一型号的感应灯，15.7元就能全国包邮。

一款轮椅，万源市的政府采购价为1450元，记者通过轮椅上的标签联系到商家，销售人员表示，同品牌同款轮椅包增值税和运费，发到四川的出货价仅为425元。

这个轮椅一共采购了68台，每一台的采购价是1450元，总共是98600元。记者根据轮椅上的商标标识找到了生产厂家，厂家给的报价是425元包邮到四川省。425元乘以68台是28900元，这样一款产品就有69700元的差价。

记者在两地的采购合同里发现，采购数量大、花钱最多的几个产品，溢价都非常严重。而价格低的小件也不见得便宜，比如一个放大镜要85元，一个L型的扶手要290元，一个太阳能灯要380元，每一个产品都与市场价格相差数倍。

工作人员自己也承认，当地380元采购的太阳能灯，市场价估计也只有100元左右。

按理说，政府集中采购的初衷就是通过规模效应，让政府采购价低于市场分散采购价。但在这两个地方，政府采购价要比市场价格高出数倍，个别产品甚至高出十几二十倍。作为普通人都很容易发现其中的异常。当地民政部门在采购时，为何没有发现呢？

记者：你看到这个采购合同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里面的产品价格比市场价要高不少？

四川绵阳三台县民政局副局长 魏丽：当时签订合同的时候因为没有逐一跟商家或者厂家进行核实比对，所以确实没有发现。

民政部门作为采购主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采购法》及相关规定，对采购价格负有法定核验责任和主体责任，必须开展市场调查、科学核定成本、合理确定限价，确保财政资金规范、节约使用。但在三台县，民政部门对明显高于市场价格的产品不核查、不比对、不把关，本质上是没有依法履行采购人责任、履职不严、监管缺位，既违背政府采购制度要求，也造成公共资金浪费与廉政风险。

而对于万源市民政部门来说，监管责任的缺失更为突出。他们委托四川兴诚易联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为招标代理机构，该机构介绍，招标一共进行了两次，第一次招标，产品参数上写明“智能坐便器”“电动轮椅”“智能护理床”，结果流标。

招标代理公司随即“参照其他县市区”修改参数，删去“智能”“电动”等字样，能10秒自动冲水的马桶变成了普通马桶，电动轮椅变成了普通轮椅，很多其他产品也降低产品参数，问题是产品档次降了，但价格分文未降。

2025年万源市和三台县适老化改造都是按照每户3000元的标准进行的，然而据记者初步估算，两地大多数老人收到的适老化产品市场价值只有1000元左右，有的甚至只有几百元。

据统计，万源市适老化改造提升特殊困难老人361户，涉及省财政专项补助资金88.58万元，三台县适老化改造提升402户，共120.6万元。通过初步比对两地适老化改造台账中所涉及的四十多类产品，大部分家庭需求摸排都不精准，适老化产品部分闲置，绝大部分产品价格都存在虚高的问题，资金浪费严重。

记者：如果你的家里有老人，花2900元买这些东西，你会掏钱吗？

四川绵阳三台县民政局养老福利股工作人员 陈坤林：也许会从性价比考虑更实惠一点的，这是人之常情。

既然自己掏钱不会花这么高的价钱去购买这些适老产品，那花财政专项资金购买这些产品，怎么就不能严格把关呢？政府采购受相关法律法规的严格约束，从需求调查、预算编制、招标评审、合同签订到履约验收，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要求。很明显，当地民政部门和代理机构都在采购的某一些环节上打了折扣、走了过场。

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王丛虎：实际上是在政府采购中的每一个环节上都有问题，都没有做到精准、把关、监督，所以层层失守造成了价格虚高。显然这是说不过去的，也难以推卸责任。

记者结束调查离开后，当地开始对问题进行整改，重新核定产品价格，逐一入户精准摸排需求，省级民政部门将会同有关部门建立适老化产品价格指导机制，另外公安和纪委监委也已介入调查。适老化改造是一件普惠民生的好事，但是，要把好事办好，就要在资金使用上精打细算、严格把关，在采购流程上做到规范透明、权责可溯，在具体实施中精准适配群众需求，而不能大手大脚，大而化之，更不能借着适老化改造之机，在执行过程中把国家财政资金当成“唐僧肉”。只有把好政策真正落到实处，把每一分钱用到该用的地方，这项暖心工程才能真正惠及万千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