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青少年藏在优秀背后的“心理暗礁”

我国中小学生心理健康状况良好、一般、较差占比图。受访者供图

　　中小学生心理健康的四种典型模式。受访者供图

　　学业内卷、社交困惑、短视频沉迷、家庭焦虑……层层包裹，让不少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悄悄“亮起红灯”。

　　近日，在“中国中小学生心理健康状况调研”成果报告与专题研讨会上，覆盖31个省（区、市）、超11万名中小学生的《中国中小学生心理健康状况调研报告（2025）》（以下简称《报告》）发布，勾勒出当下青少年的心理成长现状：近九成被访孩子心理状态良好，但仍有约11%的学生亟待被看见、被呵护。积极情绪、心理韧性、生活满意度与心理健康呈显著正相关，积极心理品质正是保护心理健康的核心力量。

　　“未来心理健康教育应从‘治病’转向‘强心’，为中小学生营造身心和谐发展的成长生态。”开明心理健康教育研究院院长、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健康教育跨学科平台首席专家俞国良说。

　　区别于“出问题再补救”的心理教育模式，如今更侧重日常滋养、提前赋能，用积极心理品质让孩子自带“心理免疫力”，向阳成长。

　　警惕藏在优秀背后的“青春心理暗礁”

　　“中国中小学生心理健康状况调研”由开明心理健康教育研究院于2025年3月至10月在31个省（区、市）的中小学校开展，选择权威、成熟、经专家论证且适用于中小学生群体的量表，共获取了112840人次的有效数据。《报告》从学习、自我、人际与适应四个核心维度进行分析，总结出中小学生心理健康的四种典型模式：中等平衡型、全面发展型、整体弱势型以及高能力-低适应型。

　　中等平衡型群体在学习、自我、人际与适应四个核心维度表现中等，占比37.2%。全面发展型群体在各维度均处于较高水平，占比36.2%。整体弱势型群体的各维度均表现不佳，占比22.0%，是心理干预的重点人群。高能力-低适应型群体的学习与自我水平较高，但人际与适应水平偏低。该群体学业表现往往很优秀，表面拥有较高自我评价，但一旦遭遇挫败与否定，容易陷入情绪困境，占比4.6%。

　　“这4.6%的孩子，可能就是我们容易忽视的沉默群体。”广东省教育研究院心理健康教研员徐航航在研讨会上感慨。作为《报告》的作者之一，她有着15年一线心理教师经验，也遇到过类似的案例，“这些孩子们学业成绩优异，但在人际和适应方面却相对薄弱，会被‘优秀’的光芒遮蔽，让老师和家长忽视他们也是需要帮助和支持的对象”。

　　是什么让这些孩子陷入困境？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学系副主任董妍在研讨会上指出，从个人角度看，这类学生认知系统发育良好，能高效完成学业任务，但情感网络建立相对滞后，而这些能力恰恰需要在真实的社交实践中才能提升。

　　“他们在时间和精力投入上呈现‘零和’状态，学习高投入，社交低投入，很少参与同学交往、社团活动，沟通协调能力自然得不到锻炼。”董妍说。

　　家庭与社会环境也在无形中强化了问题。董妍表示，许多家庭将“好孩子”单一地界定为“学习好”，对孩子过度保护，不让他们参与社会事务，甚至不与孩子谈论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让孩子生活在“唯有学习”的真空当中。“但社会不是真空。生态系统理论强调，家庭系统、社会系统等都会影响孩子成长。过度保护，反而为未来埋下隐患。”董妍说。

　　学校层面同样存在对“好学生”的刻板印象。董妍指出，教师往往认为学习好的学生一切都好，忽视了其情商与社会适应能力的短板。“这种标签化使得部分优秀学生被同伴隔离，自己也缺乏与他人交往的动力，进一步加剧了适应困难。”

　　如何帮助这一群体？董妍提出三方面建议。首先，帮助学生重新定义“优秀”与“成功”的内涵，强化人际交往能力，走进真实的社会生活；其次，家长应提高自身心理健康素养，让孩子参与家务、家庭出游策划等真实生活场景；第三，学校需引入社会情感训练课程，提供人际合作的方法与手段。

　　培育心理韧性：“抗压”不是硬扛

　　在心理学中，心理韧性常被称为心理弹性、复原力、抗逆力。然而，不少人误以为培养“心理韧性”就是让孩子“多吃苦”“扛得住”。

　　“心理韧性是孩子一生发展中非常重要的品质。”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部长罗良教授在研讨会上说，“但即使学生有很强的心理韧性，学习压力依然会产生巨大影响。这不是简单的矛和盾的关系，不是说学生心理韧性强，就可以无限制地承受学习压力。”

　　罗良团队介绍了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相关教师团队在研究中发现的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蜡烛效应”：一些家庭处境不利的孩子，为了在初中和高中阶段取得好成绩，会非常努力，但“为了照亮前途，实际上把健康和未来给燃烧了”。

　　培育心理韧性不能以牺牲孩子身心健康为代价。那么，如何构建科学的青少年心理健康支持体系？

　　《中国中小学生心理健康状况调研报告（2025）》分报告——《中国中小学生心理韧性调研报告》（以下简称《心理韧性报告》）提出，心理韧性培育的目标不是将学生塑造成超人，而是保护和激活每个学生的内在适应潜能，为其提供必要的外部支持资源。

　　“知晓如何联系心理教师的学生，心理韧性水平显著更高。”《心理韧性报告》提示，心理支持资源的实际存在固然重要，学生对这些资源的“感知可及性”同样关键。学校应将心理韧性培育融入课程教学体系，打破心理辅导室的“孤岛状态”，让每位学生都明确知晓求助路径。

　　家庭的力量同样不可忽视。《心理韧性报告》发现，当中小学生感知到父母对自己的未来抱有坚定信心时，其心理韧性水平显著更高。

　　罗良指出，当前从小学到高中，家长焦虑呈现出增长的态势。学校的分层考试、排名分班和相关社会机构招生宣传也在不断加剧家长焦虑。“怎样阻断这种焦虑传递给家长，再传递给学生？”在罗良看来，应建立系统化的家庭教育指导机制，鼓励学校、社区、教育系统定期组织家长课堂，科学缓解焦虑。

　　作为《心理韧性报告》的第一作者，徐航航分享了来自广东的实践经验。广东省教育研究院在第176场南方教研大讲堂活动中，设计了小学、初中、高中三个学段的“心理韧性”主题心理课。

　　“老师们带着同学在游戏中体验、在叙事中重构意义、在实践中习得抗逆策略，把提升心理韧性这一宏观目标拆解为每节课可感知、可练习、可迁移的小步骤。”活动视频上线后，即时点播量超过了45万人次。

　　“心理韧性绝不是出了问题再来修补，而是在日常中把内心变强壮。”徐航航说，“当学校、家庭、社会共同为青少年构筑起支持性的生态系统，我们才能真正为孩子的心理健康‘加满油’，让他们在阳光下健康、有力地成长。”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