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吃个“春”

□尹栋

春天吃山野菜，早已不是简单的果腹之需，更是黑土地世代传承的春日养生之道与生活习俗。

黑龙江的春天，自带独特的地域层次感。远山残雪未消，脚下黑土悄然回暖，大地缓缓苏醒，山野间绿意次第蔓延。时节一到，人们便相约走进山林田野，采摘山野菜，邂逅北国姗姗来迟的烂漫春光。

春光短暂，咬春尝鲜贵在应时。汪曾祺笔下悠然的山野食趣，此刻正在龙江大地徐徐铺展。熬过漫长寒冬，一抹新生绿意，便是人间最动人的希望。荠菜、婆婆丁、蕨菜、柳蒿芽、刺嫩芽、水芹菜、小根蒜、黄瓜香、猴腿菇等各种山野菜破土而出，品类繁多，全是大自然馈赠的春日珍味。

晨光熹微，草木清气漫遍四野。趁着春光正好，人们带上工具，漫步田埂、江畔、树林与山坡之间，俯身采挖野菜。满目清新绿意，抬手弯腰之间卸下身心疲惫，在山野清风里收获独属于春天的惬意与欢喜。

荠菜是北国早春最先苏醒的野菜，装点着乡间原野。细白的根茎温润饱满，嫩叶纤秀如眉，一丛丛静静生长在田间荒地里，素雅清淡，宛如一首意境悠远的田园小诗。“采春菜要趁晨露未干”，这句俗语凝练了千百年来农耕文化中时令食材采收的宝贵经验，核心在于把握春菜最鲜嫩、风味最饱满的黄金时刻。此刻带露的荠菜鲜嫩水灵，指尖轻触薄嫩叶片，便触到春风的柔软，淡淡草木清香萦绕鼻尖。荠菜吃法多样，焯水凉拌最为简便，沸水轻焯去涩，最大程度保留其清香与营养，加蒜末、香油、花椒油简单调味，清冽爽口，满是初春灵动。它还是北方餐桌的百搭食材，剁碎搭配鲜肉调馅，包成饺子、蒸制包子，荠菜的清鲜中和肉的醇香，一口下去，鲜香交融，尽是春日清甜与人间烟火。

春意渐浓，向阳的山坡上，婆婆丁金黄色的小花星星点点，肆意盛放。婆婆丁是蒲公英的民间俗称，作为春日天然药食野菜，《本草经疏》早有记载，其性味平和无毒，养肝清燥、爽口养人。早春的婆婆丁嫩茎嫩叶脆生生、水灵灵，是独一份的时令鲜味。人们最懂这口山野滋味，现挖现洗、沥干潮气，蘸上自家做的大酱、鸡蛋酱或香辣酱，入口微苦回甘，清爽解腻又开胃。一口山野清鲜，一口人间烟火，这简单朴素的吃法，藏着春日独有的乐趣，也藏着龙江人安谧的生活。

蕨菜是山林里最早萌发的山野珍味，蜷曲收拢的嫩茎弯弯卷卷，形似小巧柔韧的毛笔，清嫩雅致。它貌不惊人，却有亿万年生存史，属蕨类植物门，靠孢子繁衍、无年轮。采蕨菜讲究赶早，掐取顶端嫩芽即“春之嫩梢”。新采的蕨菜色泽油亮，表层覆着细密绒毛，自带淡雅山野清香。蕨菜家常做法简单，凉拌、清炒皆是春日地道美味。焯水去涩后，加香醋、蒜末、辣椒油拌匀，酸辣爽口、解腻开胃，满是山野鲜香；或热油爆香姜丝，大火快炒，少许食盐提味，便能锁住其鲜嫩，入口脆嫩清爽、回味清甘，简单烹饪便留住山林原生本味，藏着春日山林的清新与安然。

柳蒿芽临水而生，丛生在河岸湿地与低洼潮润之地，是春日解腻润燥的专属野味。羽状枝叶错落舒展，气质清逸，独有的草木清香清冽绵长。《本草纲目》中记载，柳蒿芽性味温和，可疏通经脉、调和五脏，春日食用，温润养生。在北方少数民族的饮食文脉里，柳蒿芽向来占据着独特分量。鄂伦春族经典的柳蒿芽炖鹿肉，肉香糅合草木鲜香，荤素交融，满满皆是山野风味。落到寻常百姓餐桌，柳蒿芽炖排骨是北方人刻在骨子里的春日佳肴。排骨焯水去除腥气，小火慢炖至肉质酥烂，再放入切段的柳蒿芽慢煨入味。野菜吸足肉汤的醇厚，软嫩鲜香；排骨浸染上清新草木气息，油润不腻。一锅热气腾腾的柳蒿芽汤，香气扑鼻，暖意融融，有着山林的清鲜和人间烟火的温柔，藏着黑土地人家朴实的生活滋味。

山林灌木丛中，刺嫩芽浑身布满尖刺，挺拔生长，好似守护春日山林的小卫士。它的嫩芽脆嫩清甜，风味独特，是深山中不可多得的春日山珍。春日进山采撷刺嫩芽，满是古人尝春的闲情雅致。采摘时要小心避开细密尖刺，轻掐下嫩尖。刺嫩芽炒鸡蛋，是家喻户晓的春日家常菜。嫩芽焯水去涩，鸡蛋滑炒后合锅快炒，简单调味，金黄蛋香交织山野清鲜，色泽清爽，口感丰富，清淡不寡味，鲜香不油腻。这般地道滋味，年年春日如约而至，清爽纯粹、百吃不厌，是刻在北方人味蕾里的春日念想。

江畔湿地边，一丛丛水芹菜自在生长，当地人称之为大叶芹，是龙江春日最受欢迎的山野菜。相较普通芹菜，它叶片宽厚饱满、香气醇厚，长在水边湿地，浸润清风流水，自带纯粹山野清香，口感更显鲜嫩。水芹菜最地道的吃法是包饺子、包包子，焯水去涩后切碎挤干，搭配鲜猪肉，加葱姜、生抽、香油调馅，鲜味十足。裹皮蒸熟或煮熟，馅料饱满多汁、芹香绵长，一口咬下鲜汁四溢，满是地道的咬春仪式感。从前，一碗水芹菜水饺便是难得的春日美味，这份朴实的乡土味道，沉淀在当地人记忆深处，岁岁回味。

山野坡地、田间地头，一簇簇小根蒜随处丛生。圆润小巧的根茎裹着紫白薄皮，模样玲珑，独有的辛香醇厚绵长。小根蒜兼具食用与养生价值，开春食用可健脾开胃、唤醒味蕾、清爽解腻，是换季食补的上好选择。其吃法多样，洗净生食蘸酱，辛香清爽，一扫冬日饮食厚重；腌制是北方拿手做法，加盐、白糖、米醋、辣酱密封发酵，酸辣脆爽，四季可食。小根蒜炒腊肉是春日限定，蒜香融合腊肉咸香，风味互补、回味悠长，一盘小炒便糅合山林清气与人间烟火，锁住北国春日鲜香。

林间腐殖沃土滋养之下，黄瓜香悄然生长。卷曲舒展的嫩茎叶线条柔和，萦绕着淡淡黄瓜清香，清爽舒缓。它做法简单、吃法丰富，焯水后配蒜泥、香醋凉拌，脆嫩解腻还能清热去火；裹薄面糊油炸，外皮金黄焦脆、内里软嫩，咬下后酥香与山野清味交织，口感层次十足。简单家常做法留住野菜本真，每一口都是北国山林独有的春日清新与灵气。

林间沃土之中，猴腿菇顶着细密绒毛破土而出，外形酷似短小猴腿，憨态可掬。它肉质醇厚，搭配五花肉翻炒口感绝佳，菌菇吸足肉香油脂、软糯入味，五花肉褪去油腻、浸润草木清香，荤素互补、风味相融。一盘家常小炒，兼具烟火气与山野趣，尽显山林野食的悠然韵味，治愈日常琐碎浮躁。

奔赴山野采挖野菜，不单是为了品尝一口时令鲜香，更是走进自然、放松身心的闲情雅趣。穿行林间郊野，俯身采撷鲜嫩野菜，满眼清新绿意，舒心又治愈。

人间有味是清欢，一盘盘地道春日野蔬，便是烟火生活里最朴实动人的滋味。顺时而食、贴合自然，用最简单纯粹的方式拥抱春风、细品春意，在时令美味中调养身心，静静感受与自然相融的温柔美好。

春日野菜的意义，从来不止于舌尖享受。往昔岁月清贫，漫山野菜曾充饥饱腹，慰藉艰苦岁月。如今生活富足，餐桌佳肴丰盛多样，但扎根在黑土地深处的野菜情怀，早已刻入心底，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