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人：只有白话，冇有粤语？

在我们很多关于粤语文化的影片下面，经常有不少广西的网友留言说：“广西没有粤语，只有白话”。甚至他们还有一整套说法，说“两广地区原本只有‘白话’，是粤语的祖宗，而且起源于广西梧州，而‘粤语’这个词，是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才在香港出现的。”

▲网络上关于粤语的说法

这个说法还常常配上一个“关键人物”：罗文，说他把“白话歌”带到香港走红，但香港人觉得“白话”不好听，于是改叫“粤语流行歌”，这个名字才慢慢流行开来。再加上广东和港澳的文化影响力更强，“粤语”这个叫法，就逐渐压过了“白话”。

▲网络上关于粤语的说法

而支撑这个说法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他们在乡下的祖祖辈辈，一直讲的都是“白话”，在八十年代之前，老人家们根本未曾听过“粤语”这个词。

这个说法听起来，好像煞有介事，但究竟是不是真的呢？我们今天就来聊聊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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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在更早的历史文献里，应该找不到“粤语”这个词。但事实恰恰相反。

在三百多年前，明末清初的学者屈大均，写了一部详细记录岭南风土人情的巨著《广东新语》，成书于康熙十七年，即是1678年。

在第七卷的《人语》篇中，就写到：“粤商人有买致广州者，皆黧黑㴱（深）目，日久亦能粤语。”意思是说，当时有一些外国人被带到广州，时间一长，居然也学会了讲“粤语”。也就是说，在那个年代，“粤语”这个叫法就已经存在。

另外，在第十二卷《诗语》篇中又提到：“大抵粤音柔而直，颇近吴越，出于唇舌间，不清以浊，当为羽音。”屈大均不仅明确使用了“粤音”这个词，还精准描述了这种语言的特点。所以，早在明清时期，“粤语/粤音”这个名称就已经被使用。

▲《广东新语》书中明确提到“粤音”

有意思的是，我们查找了《广东新语》全书，都找不到“白话”这个词。也就是说，在书面语境中，以前的人是更倾向用“粤语”来指代这门语言。因此，“粤语是80年代才发明”的说法，在史料面前是完全经不起推敲的。

其实，不仅中国文人会用“粤语”“粤音”这些说法，连19世纪来华的西方人，也已经这样称呼这门语言。

当时，随着传教和贸易的发展，不少外国人开始在岭南地区学习当地语言，并编写教材。在这些教材中，这门语言就用英文写作：Cantonese。

▲《轻松学粤语》1888年

Cantonese来源于当时西方对省城广州的称呼“Canton”，最初指的是广州一带的语言，但随着相关书籍的传播，逐渐成为国际社会对这门语言的通用名称。直到今天，在各种软件和系统的语言选项里，我们看到的依然是Cantonese这个词。

除了文献和字典，如果我们将目光放到近代的文化娱乐史，就会发现“粤语”不仅早就存在，还引发过一场不小的风波。

在1936年，蒋介石国民政府推行国语，禁止拍摄和放映方言电影，其中主要将矛头指向了粤语片。这场“禁拍粤语片”的风波一度让粤语电影发展受挫，但也促使它逐渐转向香港，并在那里形成了后来影响深远的“粤语长片”。从很多5、60年代的香港电影海报之中，都能看到“粤语”这个词的出现。

▲《天光报》1937年

而在音乐方面，早在1952年，香港的和声歌林唱片公司，就首次为粤语歌冠上了“粤语时代曲”的名称。

到了70年代，随着电影和流行音乐的发展，粤语进一步走入大众文化。“粤语流行曲”的字样，在不少6、70年代的唱片中都可以见到。

▲许多唱片上都有“粤语流行曲”字样

至于歌星罗文，他的祖籍和出生地虽然都是广西，但他其实是在广州长大的，直到1962年才去了香港。

罗文对香港乐坛的贡献毋庸置疑，但如果说到公认的“现代粤语流行歌开创者”，其实是许冠杰。正是他在70年代将欧美流行音乐的形式与粤语结合，让粤语歌变得更加贴合现代潮流。所以，所谓香港人因为罗文而在80年代发明“粤语”一词的说法，显然站不住脚。

▲许冠杰演唱的唱片

而且更有趣的是，香港人其实日常更习惯于用“广东话”来称呼“粤语”，而对于“粤语歌”，他们更常叫的是“广东歌”。

那么“白话”到底是什么？其实，“白话”在传统的语境里，指的就是“直白的话”，是相对于“文言文”或者“通行官话”，明白易懂的地方口语。白话并不是语言分类，也没有统一的标准，由于汉语各地的方言差异，衍生出多种白话。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在一些地区，人们会把自己日常的本土语言自称为“白话”。比如吴语区有“苏州白话”，闽语区有“潮州白话”。而放到两广粤语地区，这个“白话”，指的其实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粤语了。

▲不同地区所指“白话”含义不同

可以说，“白话”是一个极具乡土气息的自称，跟“土话”是类似。这就好比小明在家里叫父亲为“老窦”，这是最自然亲切的叫法，但在他父亲的身份证上，写的一定是他的正式名字。

“白话”和“粤语”的关系，其实也是如此。它们不是两种不同的语言，也不是所谓的“祖辈父子关系”，而是同一门语言，在不同语境下的两种称呼。

如果民间称呼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我们也可以看看一些更官方的用法。

我们在广西政府的官方网站中搜索“粤语”和“白话”，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广西政府官网搜索“粤语”的结果

搜索出来的文章在数量上差不多，但它们出现的情境却大不相同。当涉及语言分类，或与普通话、外语并列时，使用的往往是“粤语”；而在描述具体地区的本土说话方式时，则更常见“白话”或者“土白话”这样的称呼。

即使证据已经这么明显，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广西朋友仍然坚持认为，他们讲的不是“粤语”，而是“白话”呢？其实，在本质上，这是一个“族群认同”的问题。

在现代语境里，广东的简称是“粤”，而广西的简称是“桂”。广东以及港澳地区经济发达，影视、音乐和媒体资源集中，形成了更强的文化影响力；而广西在全国舆论场中的存在感相对较弱。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就容易产生一种心理落差：明明这种语言我们也在讲，凭什么名字被别人给占了？于是，他们就会反过来说：“我们讲的是白话，广东的才是粤语”，甚至进一步延伸出“白话才是粤语的祖宗”这样的说法。

这种情绪，其实不难理解。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回到历史上，这个问题其实非常清晰。

“粤语”的“粤”字，最初是和超越的“越”字相通的。古代中原王朝用它来泛指南方的百越地区，例如江浙一带称吴越，江西湖南一带称扬越，福建称闽越，而广东、广西乃至越南北部，统称为“南越”。后来为了更明确地指代岭南地区，才逐渐把“越”字改成了“粤”字。

▲百越地区范围示意图

也就是说，“粤”字本来并不仅仅代表广东。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里，它代表的是广东、广西以及海南的广大区域。直到民国早期，人们口中的“粤东”和“粤西”，实质上指的还是广东省和广西省，而不是现在广东省内的东部和西部。

例如，明代徐霞客记录广西的游记，就叫《粤西游日记》；清代有关广西的史事文献，也常以“粤西”为名。甚至到了民国时期，广西省政府出台的矿产报告，名字依然叫《粤西矿产纪要》。

▲1900年两广地图

直到民国后期，“粤”逐渐固定为广东的简称，“桂”成为广西的简称，这种区分才慢慢稳定下来。

其实我们退一步想，行政区域的划分与语言的分布，本来就不一定是完全重合的。举个简单的例子：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虽然是不同的国家，有着各自的身份认同，但他们说的依然是英语，也都叫English，并不会因为不在英国，就要给这种语言重新起一个名字。

同理，广东和广西虽然是两个省级行政区，但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直处于同一文化圈，在语言上也存在着广泛的交集。

解开了名字的误会，我们再来看看另一个争议极大的问题：粤语，又是否真的起源于广西梧州呢？

围绕这个问题，梧州的文旅宣传中，也经常可以看到相关说法。其依据是：南越国被汉武帝灭亡后，当时的都城番禺，也就是现在的广州被攻破之后。岭南的统治中心一度迁到了苍梧郡的郡治“广信”，而古广信的位置，通常被认为在今天梧州一带。

不过，与梧州相邻的广东肇庆封开县，也同样认为古广信就在当地，同样大力宣传粤语起源于封开。

但问题在于，目前无论是梧州还是封开，都缺乏明确的考古证据。

相比之下，广州已经挖掘出南越王墓和南越王宫署遗址，直接证明这里曾经就是南越国的首都。

而且，番禺城在被攻破之后并未中断人群聚居。到了三国时期，又在原址上重建了番禺城，并长期作为区域性的政治中心存在。当时“广州”的管辖范围，实质上比现在的广东省还要大得多，其中就包括了苍梧郡的广信。

所以，古广信作为岭南最高统治中心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在历史上更长的时间里，岭南的政治与人口中心，仍然集中在今天的广州一带。更何况，在番禺城被汉军焚毁之前，住在里面近百年的人，他们说的又算不算是早期的粤语呢？

从语言发展的角度来看，一种语言往往是在一个区域中长期演变、不断融合形成的，而不是在某一个具体地点“被创造出来”。直至现在，粤语依然在不断地融合与变化之中。

所以更合理的说法是：现代粤语以广州话为代表逐渐成型，在香港发展出强势的流行文化，但要说它具体起源于哪一个地方，其实很难有一个绝对的答案。

那为什么如今梧州城区的“梧州话”是属于粤语广府片口音，跟广州话西关音如此高度接近，反而和郊区的勾漏片粵語口音差别很大，形成了一个“方言孤岛”的现象呢？

其实，虽然西江流域自古就是这门语言的使用发展区域，但现代梧州城区的口音，深受清代以来商业贸易的影响。

依托西江这条黄金水道，从清朝开始，不断有广州的商人逆流而上，在梧州经商并定居。由于这些广府商人的经济地位较高，他们说话的广州口音，也逐渐影响了当地的城市居民。

因此，今天梧州城区那种很接近广州话的口音，很大程度上是近代人口流动的结果，而并非当地两千年来一成不变保留下来的古老口音。

▲AI生成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广西网友认为，当地不同地区的“白话”，和广州及港澳的粤语相比，在发音和词汇上存在差异，应当视为两种不同的语言。但这个说法，其实是犯了一个概念上的错误。

这些“不同”，往往是将各地的粤语口音和用词，与广州及港澳的“广州话”进行对比所得出的结果。而实际上，一门语言本身就包含多种地方分支。即使在广东省内，佛山、顺德、江门乃至湛江等地的粤语口音，也跟广州话存在着差异。

▲广东省汉语方言地图

之所以很多人会把“广州话”等同于“粤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广州长期作为岭南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使其在学术界与传媒中成为粤语的代表音。因此，仅凭地方口音之间的差异，就将其视为不同语言，其实并不严谨。

说到这里，其实答案已经很清楚了。粤语和白话，从来都不是两个对立的概念，更不存在谁偷了谁的名字，而是同一门语言，在不同语境中的两种称呼。

或许，比起争论它应该叫什么，我们更应该把注意力放回到这门语言本身。它是两广地区长期共享的一种文化表达，也承载着无数人的日常与记忆。

与其在名称上彼此区分，不如让它在不同地方，继续被使用、被理解、被传承下去。

最后，我想问问屏幕前的网友，你平时又是怎样称呼你的母语呢？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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