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象山港蓝眼泪：今晨两点的荧光之约——作家洪斌

2026年5月21日凌晨2时许，我在浙江省宁波市奉化区松岙镇御海天下小区海边，拍下了那片随海浪翻涌的幽蓝荧光——它像大海流出的眼泪，又像是深邃星河坠落人间。

5月20日的夜晚，万物并未沉睡。国际茶日与二十四节气中的小满恰巧相逢，而我即将遇见另一份自然的馈赠，完成一场属于大海的“小满”之约。

一，午夜出发

“洪紫千去巴厘岛了，我们带嘟嘟去看蓝眼泪!”5月21日零时许，夫人突然冒出这句话。

嘟嘟是我们养了近七年的小宠物，从出生一个月进家，就被夫人当作小女儿一样捧在手心。说来好笑，这只狗的背后，是女儿洪紫千的一段“圈套”故事——洪紫千曾在文章中写道，父母答应给她买狗，“一直从我读幼儿园骗到上大学”。那天她和她妈去宁波天胜花鸟市场，看到一只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小狗，“总盯着我看，我就不想移步”。最终电话里设了个小圈套：“您先承诺不可说我的，我和我妈买了超可爱的小狗，你一定会喜欢它的……”自此，嘟嘟成了家里真正的“小女儿”。

“凌晨了，真要去?”我问。其实5月20日晚上我喝了酒早睡，刚醒。

“嘟嘟当然要看的!”夫人语气笃定。

说说笑笑，下了高速。夫人拐进加油站，此时已是凌晨1时许，夜色浓稠如墨。加油站里竟还有一位男士也在加油。夫人胆大，直接问加油员和那位男士：“附近看蓝眼泪怎么走?你们一起带我们去看看吧?”

即将年过半百的她，对陌生人坦率至此，我着实有些意外。其实我心里清楚——夫人想看蓝眼泪，却又怕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那位男士倒也爽快：“我经过这边，跟着我吧。”

半支烟的工夫，到了目的地。我捡起两块小石头扔进海水里，什么也没有。

“没听说过这里有蓝眼泪。”男士便回去了。

夫人不死心，又走到附近一家海边民宿。总台灯亮着却无人，只留了个电话。

我说：“快凌晨两点了，人家休息了。”

夫人回：“夜班留电话，肯定没休息的。”

电话打通，来了一位被叫醒揉着眼睛的小姑娘：“你们要住宿?”

“这附近有没有蓝眼泪?”

“从来没有听说过。”

二，寻找蓝眼泪

夫人不甘就此打道回府。

已是凌晨，沙滩四周人迹罕至，唯有风声与海浪的低吟——还有下过雨后格外浓重的夜色。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心中也不免胆战心惊。夏日，海边山路草丛间最怕蛇出没。连嘟嘟也找累了，上车呼呼大睡。

夫人打开手机里的蓝眼泪视频，碎碎念叨：“明明人家两个小时前在这里拍的，都说到天亮前都有的。”

我忍不住笑她无知：“蓝眼泪是生物，成群结队游动的，不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两个小时了，应该游到御海天下小区的海边了。”

在象山港一带，5月正是蓝眼泪的高发期。近年来，浙江沿海多处海域都曾出现这一自然奇观——舟山花鸟岛、朱家尖、东极庙子湖，台州大陈岛、温岭石塘，温州南麂岛、北麂岛等海域都曾留下“荧光海”的浪漫记录。每年4至6月，蓝眼泪在舟山、宁波、台州、温州等地沿海都能观测到。而宁波的象山至渔山海域，本身就在夜光藻可活动范围内。

“上车出发!”

我和嘟嘟坐在副驾驶指挥路线，10分钟后抵达御海天下小区——这是宁波户数最多的小区。

夫人停好车。我一开车门——眼前的海面泛起点点幽蓝。

那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弯下腰，在海浪里寻找那块遗失的星辰。当第一簇蓝光在脚边闪烁时，我知道——今夜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一刻圆满了。

“别出声，让我拍!”夫人压低声音，像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从凌晨2时许拍到4时许。两个小时的守望，换来满镜头的蓝色。嘟嘟似乎也嗅到了大海的异常，安安静静趴在车窗边，两只大眼睛映着海面上流转的蓝光。

这些年，我们走过很多地方，今天这一趟最值得。车子是我们的移动城堡，嘟嘟是随行的公主，而在象山港的御海天下，我们捕获了大海最美的一滴眼泪。

三，蓝眼泪是什么？

那抹幽蓝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蓝眼泪”并非海水的情绪表达，而是一场由海洋中微小生物演绎的“荧光舞会”。它的主角，通常是夜光藻或海萤。

夜光藻(Noctiluca scintillans)是一种单细胞海洋浮游生物，直径仅0.2至2毫米。它介于动物与植物之间——繁衍方式似藻类，生活习性又似原生动物，故又名“夜光虫”。它没有光合作用的能力，而是通过摄食浮游生物获取能量。

每当受到外界扰动——海浪拍打、船只驶过，甚至手拨海水——夜光藻细胞内的荧光素在荧光素酶的催化下与氧气发生氧化反应，释放出波长约475纳米的蓝绿色光子。这是自然界最高效的能量转化之一，几乎不产生热量，是真正的“冷光”。

海萤则是甲壳类浮游动物，体长仅1至3毫米，腹部藏着特殊发光腺体。与夜光藻不同的是，海萤将荧光素和荧光素酶一同排出体外，遇水后才催化发光。繁殖季节，雄海萤会在沙滩上爬行，发出闪烁的蓝光以求偶，因此被称为“沙滩蓝眼泪”。

如果把大海比作一台巨大的乐器，“蓝眼泪”便是被海洋之手拨动的发光琴键。每一次潮起潮落，都是自然弹奏的一曲无声荧光乐章。

四，蓝眼泪在什么地方有？

在中国，蓝眼泪的足迹遍布东南沿海。

福建平潭被誉为“蓝眼泪之乡”。坛南湾、长江澳风车田、东美村、龙王头沙滩等，每年4至6月都会迎来梦幻荧光海。2026年更是出现得格外早，1月下旬起长江澳、东美村便开始闪现那抹幽蓝。福州连江的平流尾、长乐十七孔下沙等地也是热门追“泪”打卡地。

浙江同样是追“泪”圣地。舟山花鸟岛是近年最负盛名的“荧光海”打卡地，限流的生态保护成就了它的纯净。朱家尖大青山、乌石塘，东极庙子湖、青浜岛、东福山区域频频可见蓝色潮影。温州瑞安北麂岛、平阳南麂岛、苍南炎亭沙滩近期也都迎来了蓝眼泪，其中北麂岛2026年较往年提前出现在四月底。台州大陈岛的浪通门、土地堂沙滩、三道码头，温岭石塘的沿海也都留下过蓝光的足迹。

广东则是我国“南大门”的“蓝眼泪”宝库。汕头、阳江、珠海、深圳等海域近期轮番上演蓝色奇观，吸引无数“追泪人”前往体验。

山东日照和河北秦皇岛等北方沿海城市近年来也出现过蓝眼泪的身影，只是出现频率较南方海域低一些。

纵观中国海岸线，从北到南，蓝眼泪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发现和记录。御海天下的那片蓝光，便是属于我和夫人的这片海。

五，蓝眼泪为什么只在海水里有？

蓝眼泪为什么不出现在淡水湖泊里?

关键在于盐度与生境。

夜光藻生存的最适盐度范围为25至30，偏爱的盐度约为千分之32至35。淡水湖的盐度几乎为零，远低于夜光藻的生存下限。其次，夜光藻属于海洋浮游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成体无法在淡水中完成生命周期。此外，暴雨或梅雨季节造成的表层水体盐度急降，也会破坏表层夜光藻的种群。

所以，想看蓝眼泪，必须奔向大海。

六，观赏蓝眼泪时如何保护环境？

平潭近年的“追泪”热背后，出现了一些令人尴尬的乱象：有人为了激出更亮的蓝光，拼命向海里扔石头，甚至有人就地卖石头给游客;大量游客留下的一次性塑料鞋套，被海浪反复冲刷，不仅破坏了海滩美景，更可能威胁海洋生物的生存环境。

蓝眼泪的浪漫，需要文明的捧场。

向海中扔石头，不仅破坏夜光藻的自然生长状态，石头沉入海底还会挤压底栖生物的生存空间，官方已明确不予允许。乱扔垃圾会加剧海水富营养化，反而可能促使夜光藻过度增殖、演变为赤潮，破坏海洋生态平衡。此外，蓝眼泪本身虽不含藻毒素，但高浓度藻体吸附的细菌可能引发皮肤红肿瘙痒，敏感体质人群尤需注意。

文明“追泪”，应是每一位“追泪人”的基本素养。

七， 当蓝眼泪遇上洪紫千的公益梦

凌晨4时，夫人终于放下手机，车里回放着刚拍的蓝眼泪视频。嘟嘟伸了个懒腰，靠在我怀里又沉沉睡了。

我心里想着洪紫千——我们的女儿，那个从小痴迷野生动物保护、用文字记录生态故事、用行动兑现承诺的姑娘。

2011年，还在象山读小学五年级的紫千，听了一场公益讲座，一种濒危候鸟“中华凤头燕鸥”深深吸引了她。从此，救助动物的种子扎下了根。2022年，她发现一只被困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绿海龟，迅速组织团队，最终成功将绿海龟放归大海。

大学期间，她担任中央戏剧学院动物保护协会联合创始人和志愿者协会会长，策划并统筹了中国首部绿孔雀保护主题话剧《心尖上的绿孔雀》，在北京首演。之后，她创立了北京高校生态保护公益联盟和莽莽生态保护青年联盟，旨在汇聚全球青年力量，保护野生动物及其栖息地。2025年，她受邀出席美国波士顿“《濒危物种法案》未来50年”学术会议，与世界顶尖专家分享中国青年的保护理念。

她是一名青年作家、中央戏剧学院优秀毕业生、纽约大学杰出研究生。但在我眼中，她骨子里更是一个“海洋的孩子”。

此刻，我在象山港拍蓝眼泪，她在巴厘岛继续她的国际环保倡导讲座。我们相隔不止几千公里，却做着同一件事——守护自然的奇迹，并把它传递给更多人。

八，有一种“小满”，叫圆满

御海天下小区的荧光海随风摇曳，嘟嘟的圆眼睛映着蓝色波涛。我忽然明白——蓝眼泪的美，正在于它的短暂与脆弱，它在提醒我们珍视每一个相遇的瞬间。

5月21日的凌晨，月亮隐去了身影，蓝眼泪成为海上最亮的星辰。国际茶日与“小满”相逢，而我的“小满”，是终于把大海的灵魂抱在了怀里。

有一种寻路，需要弯弯绕绕才抵达终点。

有一种“小满”，叫圆满。

有些浪漫，唯有在凌晨的海边才配拥有。

有些眼泪，它不悲伤——却比每一次微笑都来得刻骨铭心。

九，追泪指南

蓝眼泪的最佳观赏时机为每年4至6月(夜光藻主导的高发期)以及6至8月(海萤类可能现身)。适宜的条件包括水温16至24℃、盐度25至30，以及无月光、无光害的夜晚。

推荐观测地点主要有：福建平潭的坛南湾、长江澳、东美村;浙江宁波象山港——御海天下;浙江舟山的花鸟岛、朱家尖、东极列岛;浙江温州的北麂岛、南麂岛;浙江台州的大陈岛;以及广东汕头、珠海、深圳等沿海区域。

安全方面请务必注意：避免赤脚在海水中长时间站立或游泳;皮肤敏感者应穿长裤和防水鞋套，避免直接接触藻体;尽量结伴而行，远离礁石和陡峭区域;不向海里扔石头，不乱丢垃圾，不使用一次性鞋套。

蓝眼泪是海洋的馈赠，它让我们窥见了海水的秘密。而我们对她最好的回报，便是——爱护她，敬畏她，并且像洪紫千那样，把守护生态环境的行动，传给更多人。（洪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