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装进微波炉旁边的小盆栽里,第三天的画面让我愣住了。
保洁阿姨李玉璎打开我的饭盒,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饭菜掉在桌面上,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第二天我多带了一份饭,偷偷放在微波炉旁边。
她吃了。
第三天我又多带了一份。
三个月后,我被公司辞退,一辆劳斯莱斯停在大门口,她脱下工作服,拉开车门对我说:“小罗,走,去我儿子的公司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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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罗昭邦,二十八岁,在一家小科技公司做程序员。
公司不大,三十来个人,我在技术部干了三年,工资没涨过,脏活累活倒干了不少。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踏实。
从小奶奶教我的,做人别争抢,该是你的跑不掉。
奶奶一辈子在饭馆帮厨,她靠着那份工资把我从小学供到大学。
她是去年走的。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邦邦,奶奶没本事,没给你留下什么钱。那本食谱你留着,想奶奶了,就做一道菜。”
那本食谱我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翻一翻。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去茶水间热饭。
打开微波炉,饭盒里的菜少了一大半,饭被扒拉得乱七八糟。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没当回事。
第二天又是这样。
第三天也是。
我开始留意是谁动的。
趁着午休,我把一个小摄像头塞进了微波炉旁边的盆栽里。
第二天看录像的时候,我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是那个保洁阿姨。
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灰蓝色工作服,戴着老式帽子。
她每天中午趁没人时擦茶水间的桌子,擦着擦着就打开了我的饭盒。
我气得站起来,想去找她算账。
走到茶水间门口,我又停住了。
我看见她在里面,正弯着腰擦微波炉。
那双拿着抹布的手,又粗又红,关节处全是老茧。
我突然想起奶奶的手。
奶奶在饭馆洗了一辈子碗,手也是这样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我多带了一份饭。
我把两份饭都带进茶水间。一份是我自己要吃的,放在微波炉左边,一份是我多带的,放在右边。我在右边的饭盒上用便利贴写了三个字:随便吃。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因为那双和奶奶很像的手。
第三天我去看,右边的饭盒空了。便利贴还在,上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
就这么三个字,我心里突然不那么生气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多带一份饭。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什么都带。反正我每天晚上都要按照奶奶的食谱练手,多做一份也不费事。
隔壁的李凤英奶奶知道这事后,说我傻。
她说:“你这孩子,被人占了便宜还倒贴。”
我说:“李奶奶,没事。就多一双筷子的事。”
李奶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每天把饭放在微波炉旁边,第二天饭盒空了,便利贴上都会多几个字。“好吃”
“谢谢你”
“少放点盐”。
就这么一来二去,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默契。
她从不碰我那份饭,只吃我多带的那份。我每天多带的那份,她也都吃完了。
后来我发现一件事。
我发现李玉璎有时候会看手机,看得特别认真。有一次我路过她身后,瞟了一眼,她看的是什么财经新闻,页面上的字密密麻麻的。
我没多想。
一个保洁阿姨看看新闻,也没什么奇怪的。
再后来我又发现一件事。有次她在角落里打电话,说的是英语。虽然我听不太懂,但那个发音,挺标准的。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一个保洁阿姨,会看财经新闻,会说英语,这正常吗?
我又想起那天她吃我那份饭时哭的样子。她为什么要哭?
这些疑问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但始终没找到答案。
直到那天,我被辞退了。
02
公司突然宣布要裁员。
消息是周三下午传出来的,整个技术部都炸了锅。
大家互相打听消息,谁走谁留,心里都没底。
主管刘松从会议室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他扫了一眼整个部门,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刘松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四十五岁,本事不大,心眼不小。
他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技术员熬到了主管。
别人都说他是老油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年前,他出过一件事。
那时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甲方给了不少钱。刘松想多拿点奖金,让我帮忙做假账,虚报工时。我没同意。
我说:“刘主管,这事我不能干。作假是违法的。”
刘松当时脸就拉下来了。
他说:“罗昭邦,你别不识抬举。”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给我穿小鞋。分配任务的时候,别人做轻松的,我做最难的那部分。绩效考核的时候,别人评优,我垫底。
我忍了。
不是因为我怂,是因为奶奶说过,人要凭良心做事。做了亏心事,走到哪都抬不起头。
我抬得起头。
可刘松不这么想。
自从公司说要裁员,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有次我去给他送报告,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连忙挂断了。
他盯着我说:“罗昭邦,你的绩效这个月又是垫底。”
我说:“刘主管,您分配给我的项目,我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儿。”
他笑了:“那你找人给你作证啊。同事们都说你拖了后腿。”
我知道他在说谎。
可我能怎么办?
那些同事,平时和我关系还不错,但一到这种时候,谁也不敢替我说话。
那天下班后,我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李玉璎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低着头擦桌子,擦得很慢很慢。
我站在微波炉前面,打开门,看见里面还放着一个饭盒。
是空的。
她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里面。上面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菜做得越来越好了,和家里的味道一样。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半天,鼻子有点酸。
李玉璎已经走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李凤英奶奶知道公司要裁员的事,急得跟什么似的。
她知道我这几年过得不容易,每个月工资除了房租和生活费,还要给她买药。
她身体不好,又有高血压,我放心不下。
我说:“李奶奶,没事。就算被裁了,我还能找别的工作。”
李奶奶说:“你这个傻孩子,现在工作那么好找啊?”
我说:“慢慢找呗,总能找到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慌。
我也怕。
可男人嘛,再怕也得撑着。
那几天我每天都在拼命写代码,加班到半夜。
我想用行动证明,我不是刘松说的那种废物。
可刘松不想给我机会。
周五下午,全部门开会。
刘松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说:“公司第一批优化名单已经定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刘松念了五个人的名字。
我排在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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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大家的目光全都看向我。
有人同情,有人庆幸,有人松了一口气。
刘松念完名单,把纸往桌上一拍,说:“念到名字的,下周一之前办完手续。”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旁边的同事推了推我,说:“昭邦,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走到茶水间门口,我看见李玉璎正在里面擦桌子。她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说:“阿姨,我被裁了。”
李玉璎没说话。
她低着头擦桌子,擦得很慢很慢。
我说:“以后不能给您带饭了。”
她把抹布放在水池里,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圈有点红,但什么也没说。
我走出茶水间,回到工位上。
刘松的助理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她说:“罗工,这是离职协议,你签一下。”
我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着补偿金的金额。
比我应得的少了一半。
我说:“这个补偿金不对。”
助理说:“这是公司规定的。”
我说:“那我去找劳动局。”
助理脸色变了,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刘松过来了。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笑着说:“罗昭邦,你好好看看协议。你去年那个项目,你确定要闹大?”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识相,签了字,大家好聚好散。你要是不识相,那个账的事,我就报上去。到时候倒霉的不光是你,还有公司。”
我知道他在威胁我。
那个账本虽然是他让我做的假,但我确实参与了,只是没按他的要求来。但这种事说得清吗?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字。
刘松收走协议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特别得意。
他说:“年轻人,社会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没理他。
我收拾好东西,把键盘、鼠标、水杯全都装进纸箱里。
刘松站在旁边,像监工一样盯着我。
我抱着纸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我待了三年。三年,换来的就是一个纸箱。
我推开大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见了一辆车。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公司大门口。
车门开了。
李玉璎从车上走下来。
04
我愣在原地。
李玉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也盘起来了,整个人完全变了样。
她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那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衬衫,个子很高,看起来三十出头。
那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长裙,看起来很憔悴,但模样标致。
李玉璎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小罗,没想到吧。”
我说:“阿姨,您这是……”
她说:“上车吧,我慢慢和你说。”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纸箱差点掉在地上。
年轻男人走过来,伸手接过了我的纸箱。他说:“你好,我叫董英武。董氏集团是我和我妈一起打理的。”
董氏集团?
那可是我们这儿最大的科技公司,光是总部就有三十层楼。
我说:“您是……董总的儿子?”
李玉璎说:“董总是我老公。他三年前走了,公司交给了英武。”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玉璎说:“小罗,对不起,这几个月骗了你。我不是故意要瞒着的,只是有些事情,不方便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英武拉开车门,说:“上车吧,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
我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李玉璎。
她说:“走吧,小罗。今天你被辞退,妈也难受。”
妈?
她说的“妈”,是说她的女儿吗?
我看了一下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她正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玉璎拉着我的手说:“英姿,你跟他介绍介绍自己吧。”
那个女人走上来,说:“罗昭邦,我们是同事。我叫董英姿,在财务部工作。”
财务部?
我想起来了。
财务部确实有个女经理,三十出头,平时不太说话。我偶尔会在电梯里碰到她,但从没说过话。
我说:“您是财务部的董经理?”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李玉璎说:“走吧,上车。这些事,路上慢慢说。”
我坐上了那辆劳斯莱斯。
车里的皮座椅很软,空调很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
车开了。
李玉璎坐在副驾驶上,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小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每天吃你的饭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那些饭菜的味道,和我女儿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李玉璎说:“英姿得了抑郁症,有一年多了。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每天硬撑着上班。”
我看了看董英姿,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
李玉璎继续说:“那段时间,我特别担心她。我劝她别上班了,她不肯,说一个人在家更会胡思乱想。我说那我每天来看看你,她也不同意。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我找你们公司的人事部,说我想找份工作。他们看我年纪大了,安排我当保洁。”
“所以你进公司是为了……”
“为了照顾英姿。”
李玉璎擦了一下眼泪,继续说:“我不敢让她知道,怕她觉得丢人。我每天躲在角落里看她,看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她总是加班,很晚才走。”
董英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李玉璎说:“后来有一次,我去茶水间,看到你放在微波炉旁边的那份饭。我闻了闻味道,和英姿做的一模一样。”
“那段时间,英姿每次回家都在厨房里捣鼓,我问她做什么,她说做菜减压。她做的最多的一道菜,就是红烧肉。”
“那天我吃了你那份饭,一下子就哭了。我知道,那些菜是英姿做的。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给你做饭?她一定是……”
李玉璎说不下去了。
董英姿抬起头,看着我说:“罗昭邦,对不起。那些菜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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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董英姿说:“三个月前,我开始给你带饭。”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公司里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
她说:“你可能不记得了。有次我加班到很晚,你在茶水间热饭,看见我进来了,你递了一杯热水给我。你说:‘董经理,这么晚了,您还没吃饭?’”
那天确实有这事。我只是顺嘴问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她说:“那杯水让我特别感动。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关心过了。”
“所以你开始给我带饭?”
她点了点头。
“你做的菜,是按照我奶奶的食谱做的?”
她又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有我奶奶的食谱?”
她说:“有一次你在工位上吃饭,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手机屏幕上有一个菜谱,我记住了,回家试着做了一次。我发现自己做出来之后,特别想吃。可能是因为,那个味道和我小时候外婆做的味道很像。”
原来是这样。
李玉璎说:“我吃了你三个月做的菜,心里一直在猜,你是不是和英姿有什么关系。后来我发现你每天多带一份饭,放在微波炉旁边,我就知道,你在帮英姿照顾我。”
“你知道我多带的那份饭是给您的?”
她说:“我知道。你第一次放那张‘随便吃’的便利贴时,我就知道是你故意留的。那三个月,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要偷吃,也从来没拆穿我。”
我坐在后座上,半天没说话。
李玉璎转回身,叹了口气。
她说:“小罗,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是英武来接我吗?”
“不知道。”
“因为今天是英姿去复查的日子。早上英武送她去医院,顺路来接我。”
“复查?”
董英姿说:“我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的情况好转了很多。他说有两个原因:第一,我开始重新做饭了;第二,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她说那个人就是我。
李玉璎看着我说:“小罗,英姿的事,我和英武商量过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来董氏集团上班吧。岗位是总经理助理,负责技术部门的对接工作。工资翻三倍,福利待遇按董氏的标准走。”
我看着李玉璎,又看了看董英姿,心里翻江倒海。
我奶奶走的时候,留下了那本食谱。
那本食谱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掏出口袋里那张便利贴。上面是李玉璎写的那几个字:菜做得越来越好了,和家里的味道一样。
李玉璎看见那张便利贴,眼泪又掉了下来。
董英武则笑了。
她说:“妈,你这几个月把自己弄成保洁员,就为了偷吃人家做的菜?”
李玉璎瞪了他一眼:“你少贫嘴。”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车子开到了董氏集团总部楼下。
李玉璎说:“小罗,来吧。今天先参观参观公司,明天正式入职。”
我说:“好。”
我跟着他们走进董氏集团的大门,心里突然觉得轻松了。
这份工作值不值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做的菜,有人吃,有人懂。
那本奶奶的食谱,终于找到了它的位置。
06
董氏集团总部的气派程度超出我的想象。
一楼大厅的地板光得能照出人影,前台站着的姑娘穿着职业装,笑着跟我们打招呼。
李玉璎带我坐电梯上了二十楼。
她说:“这是技术部,以后你就在这儿。你和英武是搭档,他负责对外,你负责技术这一块。”
我点了点头。
董英武在旁边说:“罗哥,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我妈看人特别准,她说你行,你就一定行。”
我说:“谢谢董总。”
“叫我英武就行。”
我在技术部转了一圈,同事们都很客气,没人问我为什么能空降进来。
李玉璎说:“晚上我在家设了饭局,你把李凤英奶奶也叫上。”
我说:“李奶奶?”
“那老太太每天晚上都给你留饭,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笑了。
原来李玉璎什么都知道。
晚上六点,我和李凤英奶奶一起去了李玉璎家。
她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整栋楼有三层,院子里种了不少花。
李奶奶一路上都在念叨:“这地方也太气派了,我得换双好鞋。”
我说:“李奶奶,您穿这鞋就挺好的。”
“不行不行,别让人家笑话。”
进了李家大门,李玉璎已经换上了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董英武则围着围裙给她打下手。
董英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李奶奶一进门就感叹:“这房子,真好。”
李玉璎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李姐,您坐。”
“哎,好。”
李奶奶在沙发上坐下,左看看右看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递了一杯水给她,说:“李奶奶,您放松点。”
李玉璎的厨艺很好。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每一道菜都做得像模像样。
吃着吃着,她说起了她家的故事。
“我老公叫董大海,当年是跟着老板跑货的。后来老板跑了,他欠了一屁股债。那会儿英武才三岁,英姿刚满月,我抱着两个孩子在出租屋里哭。”
“有一天晚上,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一个开小饭馆的老太太看见了,端了一碗面给他,还给他多加了一个鸡蛋。”
“他吃那碗面的时候说,这辈子要是能翻身,一定要把这份恩情还回去。”
李奶奶问:“那老太太呢?”
李玉璎说:“后来我们找过她,没找到。那条街拆迁了,老太太也不知道去哪了。”
李奶奶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玉璎说:“所以我这些年一直有个习惯。只要看到有人困难,我就想帮一把。我不是有钱烧的,是因为我记得那碗面。”
我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李玉璎端起酒杯,说:“小罗,谢谢你。谢谢你照顾英姿,也谢谢你照顾我。”
我说:“阿姨,是您照顾我。您给我了一份工作,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
“那你以后给我多做几顿红烧肉就行。”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
李奶奶扶着墙走的,说我喝多了像头牛。
我说:“李奶奶,我没醉。”
“没醉你踩着我的脚干嘛?”
我和李奶奶站在李玉璎家门口等车。
董英武开车送我们回出租屋。
下车的时候,李玉璎从车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她说:“这是你奶奶那本食谱,我让英姿找人重新装订了一下。书皮换了新的,不容易坏。”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的每一页都重新装订过了,边角都压得很平整。
李玉璎说:“小罗,奶奶的菜谱,好好留着。”
我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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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在董氏集团干了半个月,我慢慢适应了新环境。
工作不累,同事们也好相处。董英武对我不错,有时候加班晚了,他还请我吃夜宵。
李玉璎那边,我也没断联系。她每周都让我去她家做饭,每次我都做红烧肉。
她说我做的菜越来越有奶奶的味道了。
我说:“阿姨,我奶奶要是还在,肯定会很高兴能做给您吃。”
她说:“她就是还在。”
我愣了一下。
李玉璎说:“好人不会走的。做的好事,老天爷都记着。”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刘松。
他说:“罗昭邦,是我。”
我说:“刘主管,有事吗?”
他说:“我想见你一面,行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在哪见?”
“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我放下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李玉璎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刘松想见我。”
李玉璎皱了皱眉:“他还有脸见你?”
“他说有点事想和我说。我去看看吧。”
“行,我陪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李玉璎想了想:“那我让英武跟着你。”
“阿姨,真的不用。”
“不行。那人要是找事,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我下楼的时候,董英武已经等在大厅了。他说:“我妈让我陪你。”
我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了。”
“没事。走吧,我也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样。”
我走进咖啡厅,刘松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他说:“罗昭邦,你来了。”
我说:“嗯,刘主管。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松搓了搓手,说:“我先跟你道个歉。”
他说:“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逼你做假账,也不该公报私仇。你是个好人,我……我做错了。”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心里百感交集。
我说:“刘主管,你有话就直说吧。”
他说:“好,那我直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被公司开除了。”
我说:“我已经不在那个公司了。”
“我知道。我今天来,是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说:“罗昭邦,你现在是董氏集团的总经理助理,你认识董总的母亲。你能不能……帮我跟董总说句话?”
我没说话。
他的脸涨得通红:“我家里有孩子要养,老婆身体不好。我要是没了工作,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说:“刘主管,你觉得我现在有义务帮你吗?”
他沉默了。
董英武在旁边说了一句:“刘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当年逼罗昭邦做假账的时候,他差一点被公司开除?”
刘松低下了头。
董英武继续说:“他拒绝了你的要求,你为了报复他,就把脏水泼到他身上。你怎么不想想他的处境?”
刘松的头低得更深了。
他说:“罗昭邦,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看在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你能不能……”
我说:“刘主管,你回去吧。”
他愣住了。
我说:“我没办法原谅你。但我也没办法恨你。你的处境,我理解。可你做的事,我忘不了。”
刘松沉默了。
他站起来,说:“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难受。
董英武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上班。”
下午我坐在工位上一直发呆。
李玉璎走过来问我:“怎么样?”
我说:“他求我帮他在董氏找工作。”
李玉璎问:“你答应了吗?”
我说:“没有。”
李玉璎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李玉璎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罗,你做得对。该原谅的人,可以原谅。不该原谅的人,也不用勉强。”
我说:“阿姨,您说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
李玉璎叹了口气:“这世上有些事,真的没道理。好人坏人,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玉璎又说:“小罗,你记住:做了坏事的人,最后都会后悔。但后悔不代表原谅。”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董氏集团干了一个月,我慢慢融入了新环境。同事们对我都挺好,工作上也没什么大问题。
李玉璎隔三差五就来公司转转,说是“检查工作”,其实就是来看看我和董英姿的状态。
董英姿的抑郁症也好转了很多。她开始主动和人说话,偶尔还会跟我开玩笑。
有一次加班,她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递给我一杯。
她说:“罗昭邦,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谢谢你做的菜,谢谢你对我妈的好,也谢谢你……让我重新找回了生活的意义。”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就是做了一顿吃的,没帮上什么大忙。”
董英姿笑了笑:“你不懂。那顿饭,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翻出那本食谱,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都有奶奶的笔迹,有的菜后面还有她写的备注:英子爱吃这个、小孙子不爱吃辣、加一点糖味道更好……
我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奶奶走了那么久,她的味道还在。
我帮她留住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奶奶坐在饭桌前,桌子上摆满了菜。她对我说:“邦邦,你长大了。奶奶高兴。”
我哭着说:“奶奶,我想你了。”
她说:“奶奶也想你。不过别哭,奶奶看着你做菜,挺开心的。”
我醒了之后,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是周末,我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给自己做了一顿大餐。
吃到嘴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个味道真的回来了。
我把那道菜拍下来,发给了李玉璎。
没过多久,她回了一条消息:“小罗,你奶奶的手艺,你学会了。”
我捧着手机看了半天,哭了。
不知道是在哭什么。
也许是高兴,也许是难过,也许都有。
李玉璎后来说:“小罗,有时间带我去你奶奶的坟前看看吧。我想给她上柱香,谢谢她养了你这么好的孙子。”
那天下午,我带着李玉璎和董英姿去了墓地。
奶奶的坟在城西的公墓里,周围种了几棵松树,环境挺安静的。
李玉璎把一束花放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说:“老姐姐,谢谢你。你养了一个好孙子。”
董英姿也跪下来磕了头。
她什么也没说,但眼泪一直在流。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说不出的温暖。
从墓地回来的时候,李玉璎说:“小罗,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一定要来吗?”
她说:“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奶奶就是当年给我老公端面的那个老太太。”
李玉璎说:“你奶奶当年在饭馆帮厨,我老公说那老太太做饭特别香。你做的红烧肉,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李玉璎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她的缘分,让我认识了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
我红着眼眶笑了。
是啊,世上的事,何必非要弄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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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我正上班,董英武突然走进来,表情很严肃。
他说:“罗哥,有人找。”
我说:“谁?”
“刘松。”
我愣了一下,说:“他怎么又来了?”
“他在楼下,说要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好,我去看看。”
李玉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说:“我陪你去。”
董英武说:“妈,你别去了。我陪罗哥就行。”
李玉璎说:“不行,我不放心。”
我们三个人一起下了楼。
刘松站在大厅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瘦了很多。
他看见我,立刻迎上来:“罗昭邦,我……我又来了。”
我说:“刘主管,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他搓着手说:“我就想跟你说一句,我找到工作了。”
我有点意外:“恭喜你。”
他说:“是在城东的一家小公司。工资不高,但够养家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欠你的,我心里记着。”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说:“刘主管,那件事就过去了。你好好干吧。”
刘松的眼眶红了,说:“谢谢你,罗昭邦。真的谢谢你。”
说完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李玉璎说:“小罗,你做得对。”
我说:“阿姨,我不恨他了,但我也不会忘记那些事。”
李玉璎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和李凤英奶奶吃饭。
李奶奶问我:“小罗,听说那个刘松找你去了?”
我说:“嗯,他找到工作了,来告诉我一声。”
李奶奶哼了一声:“他还有脸来找你。”
我说:“李奶奶,算了。他确实过得挺难的。”
李奶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地太善。可这世上,好人难做啊。”
我说:“李奶奶,我没想当什么好人。我就是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
李奶奶没接话。
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多吃点,别想那些事。”
吃完了饭,我送李奶奶回她家。
路上她突然说:“小罗,你有没有想过,你奶奶那本食谱里的菜,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说:“就是奶奶的味道。”
李奶奶笑了笑:“是啊,就是这个味道。”
我送完李奶奶,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街上很安静,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李玉璎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董英姿的合照,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笑得特别开心。
照片下面写着:小罗,谢谢你让我们母女和好如初。
我关了手机,抬头看天。
天空很黑,星星很亮。
我想起了奶奶说的话:邦邦,做菜不要急,火候到了自然好吃。
现在,火候到了。
10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开一家小饭馆。
名字就叫“奶奶的厨房”。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玉璎。
她问:“为什么想开饭馆?”
我说:“因为这本能让人记起家的味道。”
李玉璎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阿姨支持你。开店需要什么,你开口。”
我说:“不用了阿姨,我自己攒了点钱。”
李玉璎笑了笑:“那行,你开起来,我第一个去吃。”
我把想法告诉了董英武。
他说:“罗哥,你放一百个心。你要是辞职去开饭馆,咱们公司的员工餐我给你包了。”
我说:“真的?”
“真的。不仅包员工餐,我还给你拉客。技术部那帮人,个个都是吃货。”
三个月后,饭馆开张了。
位置选在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离我奶奶当年帮厨的那家饭馆不远。店面不大,能摆四五张桌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奶奶的厨房。
开业那天,李玉璎带着董英姿来了。
董英武也来了,还拉了一大帮人。
李凤英奶奶穿了一身新衣裳,坐在门口招呼客人。
刘松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水果,犹犹豫豫不敢进来。
我看见了,走过去说:“刘主管,进来坐。”
他愣了一下,说:“我能进来?”
我说:“进来吧,尝尝我的手艺。”
他眼眶红了,走进店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那天晚上,店里挤满了人。
我站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笑。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每一道菜都是照着食谱做的。
李玉璎吃了一口红烧肉,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说:“就是这个味道。”
董英姿在旁边说:“妈,别哭了,再哭人家以为咱们这菜放味精了。”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站在店里,看着满屋子的客人。
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吃菜,有人在碰杯。
李凤英奶奶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大家安静一下,我来说两句。”
大家都安静了。
李奶奶说:“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命不好,爹妈走得早,靠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但他心地好,做人踏实。你们谁能想到,他当初辞职的时候,口袋里连一个月房租都交不起?”
大家安静了片刻,然后就响起了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我红着脸说:“李奶奶,您别说了。”
“我要说。”李奶奶看着我,“小罗,奶奶要是还在,她一定会为你高兴。”
我说不出话来了。
李玉璎站起来,举起酒杯:“来,大家一起敬小罗。”
大家举起杯,有人喊:“敬小罗!”
我举起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不是醉,是高兴。
走到店门口吹吹风,外面凉飕飕的,街上没什么人。
我低头看着那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奶奶的厨房”五个字。那是我自己写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丑得很。
可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写过最好看的字。
李玉璎从店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小罗,你奶奶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道怎么高兴呢。”
我笑了笑,说:“阿姨,她一直在看着我呢。”
李玉璎说:“是啊,好人不会走的。做的好事,老天爷都记着。”
我们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个身影晃了一下。
我转头看过去,看见刘松站在街对面。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捧着那本食谱,正朝我这边看。
李玉璎说:“他还没走?”
我说:“可能还在想那本食谱的事吧。”
那本食谱,我那天放在刘松桌子上了。
刘松看见我们看见了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个老人。
李玉璎说:“小罗,你不恨他吗?”
我说:“恨过。但后来我想通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奶奶说过,人生很短,要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李玉璎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罗,你做得对。”
我回到店里,李凤英奶奶正和几个老太太打牌。
她看见我进来,说:“小罗,过来坐。三缺一。”
我说:“李奶奶,我不会打。”
“不会打不要紧,输了算我的。”
我笑了,坐下来,摸起一张牌。
李奶奶说:“你这孩子,以后有出息了。”
我说:“李奶奶,我就好好开我的饭馆,做我的菜。出息不出息的,不重要。”
李奶奶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
我坐在店里,锅里炖着明天要用的红烧肉。
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我想起奶奶留给我的那本食谱。
上面最后一页写着:
邦邦,记住,做菜最重要的不是配方,是人心。用心做,自然好吃。
我现在懂了。
奶奶的味道,不是什么秘方。
是爱。
我关了火,把盖子盖上。
明天还要早起呢。
店里打牌、喝酒、聊天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特别热闹。
那画面,真的挺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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