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姐夫,车借我用一下,明天还你。”
林晓彤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手里拿着车钥匙——我的车钥匙。
我盯着那把钥匙,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她每次借车都是这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那辆帕萨特是她的专属座驾。借完回来,油表永远亮着黄灯,车里永远一股烟味,车身永远多几道新的划痕。
我深吸一口气,这次决定不再忍了。
“晓彤,车没油了,你开出去得自己加。”
我说得很平静,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歉意。
林晓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姐夫你真会开玩笑,上次我开回来不是还有半箱吗?”
“上次是你老公开回来的,我查过了,一滴油都没加,油箱见底了。”
我说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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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她老公开车回来,油表指针都快碰到红线了。我老婆王梅还替他打圆场,说可能是忘了。忘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也是忘?
林晓彤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拉了拉。
“行吧,我自己加。”她把钥匙攥在手里,“不就是点油钱吗,至于这么计较?”
她转身要走。
这时候,她老公赵磊从电梯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满脸堆笑。
“姐夫,刚买的樱桃,特别甜,给你家孩子尝尝。”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赵磊就注意到了妻子的表情。
“咋了这是?”
“姐夫说车没油了,让我自己加。”林晓彤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好像在说一件极其过分的事。
赵磊皱了皱眉,把水果袋递给我。
然后他转过头,说出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的话:
“不可能啊姐夫,我上次开回来时加了500块的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手里的水果袋差点没拿稳。
赵磊的表情很认真,甚至还带着点被冤枉后的不满。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怼到我脸前。
“你看,石化加油站的记录,6月15号,下午三点四十二分,500块整。”
屏幕上确实是一条支付记录,收款方是中国石化,金额500元。
时间也对得上,那天确实是赵磊还车的日子。
我愣住了。
如果说赵磊加了500块的油,那油去哪了?
我的帕萨特加满也就400出头,500块甚至能多出大半箱。可那天明明油表是见底的,我还专门拍了个照片,怕自己记错了。
“赵磊,你确定是你开回来之后加的?”
“那当然,开回来路上加的,我还特意绕了点路呢。”赵磊的语气很笃定,“姐夫你记错了吧,可能是你后来开出去用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后来根本没开过那辆车。
车还回来之后就一直停在小区车库里,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才发现没油了。我当时还骂了一句,但也只是跟王梅抱怨了两句,没当面说。
现在赵磊当着我的面拿出支付记录,我倒成了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行了行了,加没加的有啥好争的。”林晓彤不耐烦地摆摆手,“姐夫说没油了那就是没油了,我自己加行了吧。”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赵磊站在原地,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脸:“姐夫,晓彤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油的事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者那条记录是之前加的。”
他说完就跟着上车了。
车子发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樱桃,心里堵得慌。
如果赵磊真的加了500块,那油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有人把油抽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摇头。不可能,谁会干这种事?再说了,车停在小区车库里,监控到处都是,谁敢偷油?
那就是赵磊在撒谎。
可他为什么要撒谎?就为了省那几百块的油钱?
不太像。赵磊做建材生意,虽说不是什么大老板,但也不至于抠到这种地步。而且他主动拿出支付记录,也不像是心虚的样子。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王梅下班回来。
“发什么呆呢?晓彤把车开走了?”
“嗯。”
“她这次加油了没?”
我看着她,慢慢开口:“赵磊说他上次加了500块的油。”
王梅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不可能,我那天亲眼看的油表,都快到底了。”
“他说有支付记录。”
“记录能造假你不知道啊?”王梅嗤了一声,“那两口子什么人你还看不出来?精得很。”
她说着进了屋,换了拖鞋,去厨房热饭。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啊,记录能造假。可赵磊看起来不像是会提前准备好假记录的人。而且他说得很自然,好像真的加了油一样。
除非——他自己也记错了?
可这种事怎么可能记错?
我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王梅在对面刷着手机,突然“哎呀”了一声。
“咋了?”
“你看小区群。”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7栋车库这边有辆车漏油了,地上好大一摊,谁家的车赶紧来看看。”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辆黑色帕萨特正停在车位上,车底下一大片油渍,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那是我家的车位。
那是我家的车。
2
我冲到车库的时候,林晓彤和赵磊已经在那了。
林晓彤正蹲在地上看那摊油,脸色煞白。赵磊站在旁边抽烟,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
“姐夫,我也不知道啊。”林晓彤站起来,鞋底沾了油,踩在地上吱吱响,“我刚开出车位就闻到一股汽油味,下来一看就成这样了。”
我没理她,蹲下去检查车底。
油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放血。
我伸手摸了一下油箱的位置,手指上沾了油。再凑近一看,油箱底部有一条很细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油箱裂了。”我站起来,盯着赵磊,“你上次开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刮到底盘?”
赵磊一愣:“没有啊,我开得很小心的。”
“那这裂痕哪来的?”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弄坏的?”
“我没说是你弄坏的,我问你有没有刮到底盘。”
“我说了没有!”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这时候旁边已经围了几个邻居,对着那摊油指指点点。
“这得漏了多少啊,闻着味都上头。”
“至少十几升吧,这一箱油怕是漏得差不多了。”
“啧啧,现在油价这么贵,可惜了。”
林晓彤突然开口:“姐夫,这油箱本来就有问题吧?不然怎么会突然裂了?”
我转过头看她:“我的车开了三年,从来没漏过油。”
“那是你没注意嘛,说不定早就裂了,只是你没发现。”
“你的意思是,这油箱是我自己弄坏的?”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行了。”赵磊掐灭了烟,“别在这吵了,先把车拖去修吧。花多少钱我出一半。”
“一半?”王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脸色铁青。
“你们的车,弄坏了,只出一半?”
赵磊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晓彤倒是反应快:“姐,你这话说得不公道。车又不是我们开坏的,谁知道是不是姐夫之前自己磕的?”
“我老公开了三年都没事,你们开了一次就漏油,跟你们没关系?”
“又不是我们故意弄的!”
“故意不故意,车是在你们手上坏的,这个责任你们得负!”
姐妹俩在大庭广众之下吵了起来。
周围的邻居有的劝,有的看热闹,有的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觉得脑仁疼得厉害,抬手打断了她们:“别吵了,先去修车,花多少钱回头再说。”
“那不行。”林晓彤叉着腰,“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省得回头你们赖账。”
“谁赖账了?”王梅的声音又高了几度。
“姐你别激动,我没说你赖账,我是说——”
“你说什么说?借车不加油的人是你,把车弄坏的人也是你,你还有理了?”
“我说了我没弄坏!”
我站在中间,两边的声音像两把锯子在来回拉。
这时候,一个老头挤了进来。
是住对门的刘大爷,退休前在修理厂干了大半辈子。
“小伙子,让我看看。”他蹲下去,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近油箱看了半天。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裂痕是从里面往外裂的,不是磕的。”
“什么意思?”我蹲下去。
“你看这边缘,是往外翻的,要是从外面磕的,应该往里凹。这个是从里面往外顶裂的。”
“从里面?”赵磊也凑过来,“油箱里面什么东西能顶裂?”
刘大爷摇摇头:“这我就说不准了,可能是压力太大,也可能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得拆开看才知道。”
所有人面面相觑。
王梅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要不报警吧?”
“报警?”林晓彤耳朵尖,“姐你疯了吧,就这点小事报警?”
“这可不是小事。”我站起来,“油箱漏油,万一路上着了呢?那就不只是修车的事了。”
赵磊的脸色变了:“姐夫,不至于吧,就是个意外——”
“是不是意外,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拖车公司的电话。
拖车来得很快,把帕萨特拖到了附近的一家修理厂。
修车师傅姓周,四十多岁,手上全是机油,一看就是老手。
“油箱得拆下来看,今天弄不好,明天给你们答复。”
我点头,留下联系方式,和王梅一起回了家。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家后,王梅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她坐在床边,“晓彤以前不是这样的,结了婚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接话。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摊油和赵磊的那句话。
500块的油,漏了大半箱,剩下的就算有也不多了。
可问题是,油到底去哪了?
就算油箱裂了,油也是漏在地上了,不会凭空消失。赵磊加了500块的油,就算裂开漏了一些,也不至于油表见底。
除非——油箱在赵磊还车之前就裂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猛地坐了起来。
对,如果赵磊开车的时候油箱就已经裂了,那油就会在路上慢慢漏掉。等他开回来,油自然就少了。
可他为什么没发现?
除非他根本没注意。
可他又说加了500块的油,那这500块是加在哪里的?
我越想越乱,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周师傅发来的消息:“老板,你这油箱有点意思,明天你最好亲自来看一下。”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扔在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猫在叫,声音凄厉得像小孩在哭。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磊那张被冤枉后委屈的脸。
他到底有没有撒谎?
如果有,他图什么?
如果没有,那油到底去哪了?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我脑子里爬了一整夜。
3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修理厂。
周师傅正蹲在拆下来的油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照来照去。
“来了?”他抬起头,表情很微妙,“你自己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顺着电筒光看过去。
油箱底部的裂缝已经被完全暴露出来,确实像刘大爷说的,是从里面往外裂的。裂缝大约有三四厘米长,边缘参差不齐。
“这是被东西从里面顶的。”周师傅指着裂缝,“你看这个弧度,很明显是内部受力。”
“里面能有什么东西?”
周师傅没说话,把手伸进油箱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小块黑色的硬塑料,大约拇指盖大小,边缘很不规则。
“这是啥?”
“应该是某个零件上的碎片。”周师傅又掏了掏,又掏出几块差不多的碎片,“你看,这些都是从里面掉出来的。”
我拿起一块碎片仔细看,表面很光滑,像是某种工程塑料。
“这玩意儿怎么会跑到油箱里去?”
“问得好。”周师傅站起来,在工具台边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图片,“我昨晚查了一下,你这款帕萨特的油箱结构是这样的——油箱里面有个燃油泵模块,这玩意儿就装在模块上。”
他指了指图片上的一个部件:“这是防虹吸装置,防止别人从加油口偷油的。这个装置外壳就是这种黑色塑料。”
“你的意思是,这个防虹吸装置碎了?”
“碎了,而且碎得很彻底。”周师傅把掏出来的碎片摆在抹布上,“你看这数量,至少碎了七八块。”
我盯着那些碎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防虹吸装置碎了,碎片掉进油箱里,在车辆行驶的过程中随着油液晃动,不断撞击油箱壁。最终在某一次撞击中,碎片像子弹一样击穿了油箱壁,造成了那个从内向外的裂痕。
可防虹吸装置怎么会碎?
“周师傅,防虹吸装置正常情况下会碎吗?”
“正常情况下不会。”周师傅摇摇头,“那玩意儿结实得很,用锤子砸都不一定砸得碎。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拿东西从加油口伸进去,使劲捅。”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有人拿东西伸进加油口,捅碎了防虹吸装置。
谁干的?
什么时候干的?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偷油。
对,有人想偷油,就把管子伸进油箱里抽。可加油口有防虹吸装置挡着,管子伸不进去。于是这人就拿棍子之类的东西使劲捅,想把防虹吸装置捅碎。
防虹吸装置碎了,管子就能伸进去了。
油就被抽走了。
赵磊加了500块的油。
然后油被人偷了。
所以油表才会见底。
所以油箱才会裂开。
所以这一切都连上了。
“周师傅,能看出这个防虹吸装置是什么时候碎的吗?”
“这可看不出来,但看碎片的氧化程度,至少有一两个星期了。”
一两个星期。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磊还车那天——6月15号。
今天已经是6月28号。
过去了将近两个星期。
也就是说,防虹吸装置碎掉的时间,和赵磊还车的时间差不多吻合。
难道是赵磊还车那天就碎了?
可他为什么要捅自己的油?
不对,他要是偷油,直接把车开出去抽就行了,何必捅坏自己的装置?
除非捅装置的人不是他。
除非他停车的那个地方,有人盯上了他的油。
我拿起电话,拨了王梅的号码。
“喂?”
“梅子,车的问题查清楚了,是油箱里的防虹吸装置碎了,碎片把油箱捅漏了。”
“防虹吸装置是什么东西?”
“就是防止别人偷油的。”我压低声音,“有人可能偷了我们的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偷油?”
“对,有人从加油口伸东西进去,把防虹吸装置捅碎了,然后抽走了油。”
“那赵磊说的500块——”
“可能就是加了之后被人偷了。”
“可车停在我们车库里啊,谁会偷?”
“车库虽然有监控,但死角很多。而且如果是在外面被偷的呢?赵磊开出去的那段时间,车停在哪?”
王梅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去物业调监控,看看车在车库有没有被人动过。”
“行,我中午请个假,跟你一起去。”
挂了电话,我跟周师傅交代了几句,让他先把油箱换了,价格回头再说。
然后我直奔小区物业。
物业经理姓孙,四十多岁,一看就是那种见惯了业主各种奇葩要求的老油条。
“查监控啊?可以的,按规定要走流程,先填个申请表——”
“孙经理,这件事很急,我的车在车库里被人偷了油,油箱都被捅漏了。”
孙经理的表情变了:“被偷了?哪个车位?”
“7栋173号。”
他二话没说,带我去了监控室。
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
6月15号,赵磊还车当天。
下午四点零八分,赵磊把车停进车位,下车,锁车,离开。
一切正常。
四点二十三分,画面里出现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走到帕萨特旁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蹲下来,在车头位置停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站起来,离开了。
我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
像素很渣,但那个女人的脸——
是林晓彤。
4
我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五遍。
林晓彤蹲在车头附近,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监控的角度刚好被旁边的柱子挡住了一部分,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和手部动作。
她手里拎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两分钟后她站起来,袋子明显瘪了不少。
“孙经理,这个角度的监控还有没有别的机位?”
孙经理调出其他几个摄像头,要么是角度不对,要么就是被车挡住了。
“没了,这个位置刚好是死角。”
我把视频拷到了手机上,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晓彤。
是她。
她在赵磊还车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出现在了车旁边。
她蹲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袋子里的东西变少了。
是什么东西?
是抽油用的管子?
还是什么其他的工具?
我站在小区花园里,点了根烟,使劲吸了两口。
不对,这说不通。
如果是林晓彤偷的油,她为什么要偷自己开的车的油?她借车的时候直接少加点不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大劲,把防虹吸装置捅坏,再来抽油?
除非——她根本不知道防虹吸装置的存在,只是想抽油,结果把装置捅碎了。
可她为什么要偷这箱油?
赵磊都说了加了500块的,她偷自己家的油,这不等于左手倒右手吗?
除非——那500块油钱根本不是她出的。
对,赵磊加的油,花的是赵磊的钱。
林晓彤偷出来,可以卖给别人,或者给自己用。
那她等于空手套白狼,用赵磊的钱加了油,再把油偷出来变现。
这一下子就说得通了。
我越想越觉得心寒。
小姨子借车不加油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偷自己家加的油。
这算什么?
我把烟掐灭,拨了赵磊的电话。
“喂,姐夫?”赵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赵磊,你现在在哪?”
“在外面跑业务呢,怎么了?”
“你上次说加了500块的油,是在哪加的?”
“石化东城那个站啊,怎么了?”
“你把记录再发我一遍。”
“行,我这就发。”
微信响了,他把支付记录的截图又发了一遍。我仔细看了看,时间、地点、金额都没问题。
“赵磊,你加油的时候,晓彤在不在车上?”
“在啊,我们一起去加的。”
“那你加完油之后,车停哪了?”
“停你们小区车库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是说,在那之前,你开出去的那段时间,车停过哪些地方?”
“我想想啊……先去了一趟建材市场,然后去了趟我爸妈家,再然后就开回去了。”
“建材市场?哪个建材市场?”
“城西那个大的,我在那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车停哪了?”
“停市场的露天停车场啊,姐夫你到底想问啥?”
“你停车的那个地方,有没有监控?”
“我哪知道有没有监控,你到底啥意思啊?”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赵磊,我的车油箱被人动了手脚,防虹吸装置被人捅碎了,油被人抽走了。”
“什么?!”
“有人在你还车之后,从加油口伸东西进去,捅碎了防虹吸装置,然后把油抽走了。”
“这怎么可能?谁干的?”
“你猜。”
“我猜什么我猜,姐夫你到底怀疑谁你直接说!”
“你好好想想,你还车之后,车一直停在车库,谁能接触到这辆车?”
赵磊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晓彤?”
“你老婆在你还车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出现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蹲在那里待了两分钟。”
“不可能,晓彤不会干这种事。”
“监控视频在我手上,你要不要看?”
“那也不可能是晓彤,她偷自家油干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在想,要不你问问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是赵磊在跟别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电话:“姐夫,我现在就去问晓彤,如果真是她干的,这车我全款修。”
“不只是修车的事,油箱裂了差点出事,这事你得给我个交代。”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花园里,又点了一根烟。
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按理说找到了真相,应该松了一口气。可我只觉得更堵了,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林晓彤是我看着长大的,从一个小姑娘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前她挺单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王梅让她帮忙做什么她都愿意。
可结了婚以后,她变了。
变得计较,变得小气,变得让人觉得陌生。
借车不加油只是一件小事,可小事做多了,就成了大事。
现在居然发展到偷油。
而且还是偷自己家的油。
我不知道赵磊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也不知道王梅知道后会有多难过。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王梅。
“喂,怎么了?”
“我姐刚才打电话来了。”
“你姐?林晓霞?”
“嗯,她说晓彤给她打电话哭了一早上,说我们冤枉她偷油。”
“冤枉?监控视频清清楚楚——”
“你先听我说完。”王梅打断了我,“我姐说,晓彤承认那天她确实去了车库,但她是去送东西的,不是去偷油的。”
“送什么东西?”
“她说赵磊的手机落在车上了,她去拿手机。”
“拿手机需要蹲两分钟?”
“她说是找了半天没找到。”
“那她手里的塑料袋呢?进去的时候鼓鼓的,出来的时候瘪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梅叹气的声音:“她说那个袋子里装的是水果,她拿出来放在了车上。”
“水果?什么水果?”
“樱桃,就是赵磊那天给我们送的那袋樱桃。”
樱桃。
赵磊确实送了樱桃,而且是从车上拿下来的。
可那是他从车上拿下来的,还是林晓彤放上去的?
时间线是这样的——赵磊还车后离开,林晓彤二十分钟后出现,手里拎着塑料袋。赵磊后来又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樱桃。
如果林晓彤的塑料袋里装的是樱桃,那她放上去之后,赵磊再拿下来送给我们,确实是说得通的。
可问题是——樱桃为什么需要用塑料袋装?赵磊送给我们的时候,明明是一个水果店的纸袋。
“王梅,赵磊那天送樱桃的时候,用的是纸袋还是塑料袋?”
“纸袋啊,水果店的那种。”
“那你觉得,林晓彤会用塑料袋装樱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如果是送樱桃,她为什么不直接拿上楼?为什么要放在车上?”
“她说她是顺路放一下,准备回头再拿。”
“回头再拿?那赵磊怎么拿到樱桃的?”
“赵磊后来又去车上拿了呗。”
“可赵磊当时不在车上,他是在晓彤之后回来的。晓彤放完樱桃就走了,赵磊回来看到车上有樱桃,就拿下来送给我们。这也说得通。”
“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大了,“她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去放樱桃,刚好蹲了两分钟,刚好袋子瘪了,刚好——”
“刚好什么?”
“刚好那箱油就没了。”
王梅又叹了口气:“要不我们直接去找晓彤谈谈?”
“谈什么?谈她承不承认偷油?”
“谈清楚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不能冤枉她,也不能让她蒙混过关。”
“行,那就谈。”
我挂了电话,走到小区门口等王梅。
五月的风已经有点热了,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我脑子里有一万个念头在打架,每一个都在说同一个名字。
可证据呢?
监控视频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她说装的是樱桃,谁能证明不是?
她说蹲下来是找手机,谁能证明是在干别的?
这个案子,拿到哪里都说不清楚。
除非——有更直接的证据。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林晓彤真的是用管子抽的油,那根管子去哪了?
她不可能随身带着管子进小区,太显眼了。
那管子一定是在某个地方藏着的。
或者——她根本没用管子。
她用的是别的东西,一个能伸进加油口,又能把油导出来的东西。
这种东西,会是什么?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王梅的车到了,她摇下车窗:“上车,去晓彤家。”
5
林晓彤和赵磊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比我们这边新,但位置偏了不少。
一路上王梅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反复刷着手机,看那段我发给她的监控视频。
“你看这个地方。”她突然把手机递过来,暂停在某一帧上,“她蹲下去的时候,左手是空着的,右手拿着袋子。站起来的时候,变成左手拿着袋子,右手背在身后。”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这样。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右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藏在身后。
“你放大看看。”
我放大了画面,像素太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细长的物体,大约三四十厘米长。
“这是什么东西?”王梅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手机。”
“会不会是抽油的管子?”
“有可能,但这个长度不够,伸不进油箱。”
“那就是别的东西。”
我们把画面放大缩小了十几遍,还是看不清。
王梅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如果真是晓彤干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说话,眼睛还是闭着。
到了赵磊家楼下,王梅才睁开眼睛。
“走吧。”
电梯里,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你别说话,让我来问。”
我点点头。
门开了,赵磊站在门口,表情比昨天更难看了。
林晓彤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明显哭过。茶几上摆着一堆纸巾,还有一杯没怎么喝的水。
王梅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晓彤,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是想问清楚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姐,我真的没偷油。”林晓彤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们为什么不信我?”
“信你,所以来问你。”王梅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你那天去车库是拿赵磊的手机,那手机在哪?”
“我没找到,后来赵磊说他手机在车上,我自己找到了。”
“可赵磊说他手机一直在他身上,从来没掉在车上。”
林晓彤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赵磊。
赵磊站在窗边,低着头,没说话。
“赵磊?”王梅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手机到底掉没掉车上?”
“……没掉。”
“那你老婆为什么要去车库找手机?”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晓彤的脸色变了:“赵磊你什么意思?那天你明明说手机掉车上了让我去找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打电话说的啊!”
“我没打过那个电话。”
“你!”林晓彤猛地站起来,“赵磊你——”
“够了。”王梅抬手打断她,“我现在不问谁打的电话,我就问一件事——晓彤,你右手拿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停在那张截图上。
林晓彤盯着屏幕,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那是……那是……”
“是什么?”
“是我从车上拿下来的一个东西。”
“一个……一个挂件。”
“什么挂件需要三四十厘米长?”
“就是一个长条的挂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那挂件现在在哪?”
林晓彤没回答,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赵磊走过来,一把抢过王梅的手机,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晓彤,声音低得可怕。
“你到底拿了什么?”
“我说了是挂件!”
“你家什么挂件会有这么长?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我扔了。”
“扔哪了?”
“小区垃圾桶。”
赵磊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王梅,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女人和我。
王梅看着林晓彤,眼圈也开始红了。
“晓彤,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抽了那箱油?”
林晓彤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
“你要是不说,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来查。”
“不要!”林晓彤猛地抬头,“姐,不要报警!”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林晓彤终于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是我。”
王梅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问:“你怎么抽的油?用的什么工具?”
林晓彤抽噎着说:“就是……就是一根软管,从网上买的。”
“你捅坏了防虹吸装置知道吗?”
“什么装置?”
“油箱里的一个东西,专门防止别人偷油的。你捅坏了它,碎片把油箱壁击穿了,车漏了一地的油,差点出事。”
林晓彤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把管子伸进去,感觉有东西挡着,就使劲捅了几下……”
“你为什么要偷那箱油?”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了房间里所有人的心里。
林晓彤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因为赵磊他弟弟要结婚,我们缺钱,我想着那箱油能卖几百块……”
“几百块?”王梅的声音颤抖着,“你为了几百块,把我们的车弄成这样?”
“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弄坏……”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就能偷自己家的东西?”
“那不是我家的,那是你们的车,油是赵磊加的——”
“赵磊加的不是钱?那钱不是你家的?”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靠在门框上,脸色铁青。
“晓彤,你说你缺钱可以跟我说,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跟你说?”林晓彤突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上个月的投资全赔了,你弟弟结婚还找你借了五万块,我们的存款都掏空了!我说不借你偏要借,现在好了,连修车的钱都拿不出来!”
“你——”
“你以为我想干这种事吗?我没办法啊!”
两个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王梅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吧,我们走。”
“可是——”
“我说走!”
她拽着我出了门,在电梯里使劲按着关闭键,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
到了楼下,她终于忍不住了,蹲在花坛边哭了出来。
“她怎么能这样……她是我亲妹妹啊……”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
是周师傅打来的。
“老板,油箱换好了,总共三千二。另外我在油箱里还发现了一个东西,我觉得你应该来看看。”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王梅扶上车,开往修理厂。
周师傅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
“你看这个。”
袋子里装着一个很小的东西,像是某种电子元件,上面还连着几根细线。
“这是什么?”
“我在油箱底部发现的,应该是跟那些碎片一起掉进去的。”周师傅指着那个东西,“这是个GPS定位器,防水的。”
GPS定位器?
在油箱里?
谁放进去的?
“周师傅,这玩意儿能定位?”
“能啊,实时定位,还能看行驶轨迹。”周师傅翻过来给我看背面,“你看,这里还有编号,应该是某个品牌的。”
王梅接过去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看氧化程度,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前,这车谁开过?
我开过,王梅开过,林晓彤也开过。
可谁会往油箱里放GPS?
除非——有人一直在跟踪这辆车。
或者说,在跟踪某个人。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后背一阵发凉。
“周师傅,这东西还能用吗?”
“电池应该没电了,你看这指示灯都不亮了。”
“那能查出来是谁买的吗?”
“上面有编号,你可以问问厂家,但人家不一定告诉你。”
我拿着那个小东西,手都在抖。
这不像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
GPS定位器,防水,放在油箱里。
这不是偷油的人放的,因为偷油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定位器放进油箱里。
那会是谁?
我想起赵磊那张支付记录,想起他说“我上次开回来时加了500块的啊”时的表情。
想起林晓彤哭着说“我不知道会弄坏”时的样子。
这一切,会不会不只是偷油那么简单?
6
回家的路上,王梅一直沉默。
我开车,她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个GPS定位器,像攥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你说,这东西会不会是赵磊放的?”她突然开口。
“赵磊?他放自己老婆开的车干什么?”
“不是放给晓彤看的,是放给我们看的。”
“他一直在跟踪我们的行踪,所以才那么清楚我们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出门。”
我想了想,后背又开始发凉。
赵磊确实每次来之前都不提前打招呼,但每次我们都在家。
我一直以为是他运气好,现在想想,也许不是运气。
可他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我们之间除了借车,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不对,如果是赵磊放的,他不会让我们知道油箱里有这东西。现在油箱裂了,这东西掉出来了,不就暴露了吗?”
“也许他没想到油箱会裂。”
“那他也是傻,一个GPS几百块钱,至于吗?”
王梅没再说话。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直接开进去。
“梅子,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也觉得。”
“我们现在有几个疑点。”我掰着手指头,“第一,赵磊加了500块的油,林晓彤偷走了,但她只偷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油去哪了?”
“漏了。”
“对,可如果她只是偷油,为什么要捅坏防虹吸装置?抽完油不就完了吗?”
“她说是因为捅不进去。”
“可她买的是软管,软管根本不需要捅,慢慢转就能进去。她为什么要使劲捅?”
王梅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她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是单纯地想偷油。”
“那她想干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点了根烟,在车里抽了几口。
“还有那个GPS,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要放?”
“要不要报警?”王梅问。
“报警了怎么说?说有人在我油箱里放了个GPS?人家会问,谁放的?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放?我也不知道。那警察怎么办?”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先把能查的查清楚。”
我掏出手机,拍下了GPS上的编号,然后上网搜了一下这个品牌。
这是一个专门做车辆定位的小公司,官网可以查设备信息,需要输入编号和验证码。
我试着输入了编号,系统提示需要管理员权限。
“操。”
我又试了几次,都不行。
正打算放弃的时候,网页突然跳转到了一个登录界面,上面显示着几个字:“经销商专用通道”。
下面有一行小字:“本系统仅限授权经销商使用,非授权用户请勿尝试。”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东西是通过经销商卖出去的。
而赵磊,做的就是建材生意,跟GPS八竿子打不着。
但他弟弟呢?
他弟弟是干什么的来着?
我记得林晓彤好像提过一次,说赵磊的弟弟在汽配城上班。
汽配城。
GPS定位器。
这两个东西连起来了。
“梅子,赵磊的弟弟是干什么的?”
“好像在汽配城卖配件,怎么了?”
“他卖不卖GPS?”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回答,直接拨了赵磊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不接。”
“你怀疑赵磊放的?”
“不是怀疑,是想搞清楚。”
我发动了车,掉头开往汽配城。
汽配城在城北,开车要四十分钟。一路上王梅都在刷手机,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
林晓彤发的:“有些人就是喜欢小题大做,借个车搞成这样,以后再也不借了。”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我和王梅的头像被打上了马赛克,但内容清清楚楚。
“借车不加油”、“把车弄坏”、“必须给个交代”——这些字眼被圈了出来,配上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借个车至于吗?”
“亲戚之间这么计较,以后还怎么处?”
“我姐夫也是这样,什么东西都斤斤计较。”
几十条评论,没有一条是说林晓彤不对的。
全都是站在她那边,骂我们小气、抠门、不讲情面。
王梅气得手都在抖:“她怎么还有脸发这个?明明是她偷油在先!”
“别急,先截图。”
“截图干什么?”
“留着,以后用得着。”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到了八十。
到了汽配城,我一眼就看到了赵磊弟弟的店——“小赵汽配”,门面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店里没人,我喊了几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后面走出来。
“哟,姐夫?你怎么来了?”
他叫赵小军,赵磊的弟弟,见过几次面,不算熟。
“小军,问你个事。”
“啥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GPS,放在柜台上。
“这东西,是不是从你这出去的?”
赵小军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被我捕捉到了。
“这是什么?GPS?”他拿起来看了看,摇摇头,“姐夫你这从哪弄的?我这不卖这个。”
“不卖?那你这店里怎么贴着定位器的广告?”
我指了指墙上,确实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车辆GPS定位,精准追踪,实时查看”。
赵小军的表情更难看了。
“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不卖了。”
“以前是什么时候?”
“去年就不卖了,厂家不合作了。”
“那这东西上面的编号,我查了一下,是你们常合作的那个厂家的。”
“姐夫你到底想说什么?”赵小军的声音变了调,“你怀疑这东西是我卖的?”
“我没说是你卖的,我就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不认识。”
“那你认识这个编号吗?”
我从他手里拿回GPS,装进口袋。
“行,那我报警,让警察来查。”
“报警?”赵小军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姐夫你报什么警啊?这点小事——”
“GPS非法跟踪,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这……这又不是我放的,你报警干什么?”
“那你知道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赵小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突然开口:“小军,你哥最近是不是缺钱?”
赵小军愣了一下:“没有啊,我哥生意挺好的。”
“那他弟弟结婚,他借了五万块出去?”
“那是他自愿借的,又不是我逼的。”
“所以他手上没钱了?”
“姐夫你到底想问什么?”赵小军急了,“你有话直说行不行?”
“我想问的是——”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个GPS,是不是你装在我车上的?”
7
赵小军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
“姐夫你说什么呢,我装那玩意儿干什么?”
“那我问你,一个月前,你是不是借过我的车?”
“我……我没借过啊。”
“你没借过,那你哥借过。你哥开我车的时候,你是不是坐过?”
赵小军不说话了。
王梅走上前一步:“小军,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了很久。
赵小军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哥让我装的。”
“你哥?赵磊?”我问。
“他为什么要装?”
“他说……他说想看看姐夫你每天去哪。”
“看我?”我愣住了,“他看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就说让我帮他装一个,我就装了。”
“什么时候装的?”
“上个月月初,哥借车的时候带上我,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塞进去的。”
“你怎么塞进去的?”
“从加油口塞的,那个GPS是特制的,很小,能塞进加油口。”
“你没碰到防虹吸装置?”
“碰到了,但我慢慢塞的,没弄坏。”
我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GPS是赵磊让装的。
他一直在跟踪我的行踪。
可他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每天就是上班下班,接孩子放学,偶尔出去吃个饭。
有什么好跟踪的?
“小军,你知道你哥为什么要装这个吗?”
“我真不知道,哥就说让我帮个忙,我就帮了。”
“那林晓彤偷油的事,你知道吗?”
赵小军瞪大了眼睛:“偷油?什么偷油?”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晓彤姐偷什么油?”
王梅拉了拉我的袖子:“他可能真不知道。”
我看着赵小军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
“行,那你现在给你哥打电话,让他过来。”
“打不通,他不接我电话。”
“那就发消息,让他必须来。”
赵小军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
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GPS是赵磊装的。
林晓彤偷了赵磊加的油。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难道——赵磊装GPS,就是为了让林晓彤偷油?
不对,如果是这样,那也太蠢了。自己装GPS,让自己老婆偷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除非——赵磊根本不知道林晓彤会偷油。
那他就只是单纯地在跟踪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越想越疼。
等了半个多小时,赵磊没来。
来的人是林晓彤。
她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委屈和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冷漠。
“你们来找小军干什么?”
“问你老公,他干了什么。”我把GPS扔在柜台上,“这东西,你认识吗?”
林晓彤拿起来看了看,摇摇头:“不认识,这是什么?”
“GPS定位器,你老公让人装在我车上的。”
林晓彤的脸色变了:“不可能,赵磊装这个干什么?”
“你问他。”
“我问了,他不接电话。”
“那你也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他把我拉黑了。”
王梅愣了一下:“他把你拉黑了?”
“对,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晓彤,你好好想想,赵磊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林晓彤想了想,眼眶又开始泛红:“他最近经常很晚才回家,问他去哪了也不说。我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了,跟他吵了好几架。”
“还有呢?”
“还有……他上个月突然说要换车,让我把那辆旧车卖掉,钱给他。”
“你卖了吗?”
“卖了,卖了两万多,全给他了。”
“他要钱干什么?”
“说是投资,我问投什么,他说我不懂,别管。”
王梅看了看我,我看了看王梅。
“还有没有别的事?”我问。
林晓彤擦了擦眼泪:“他上个月跟我说,要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换个小的。我没同意,大吵了一架。”
卖车。
卖房。
投资。
跟踪。
GPS。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慢慢连成了一条线。
“晓彤,赵磊是不是欠了钱?”
林晓彤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
“他欠了三十多万,网贷。”
空气凝固了。
“他投资亏了,又借了网贷去填,结果越填越多。现在每个月要还好几万,我们根本还不起。”
“所以你偷油?”王梅的声音颤抖着,“你为了帮他填窟窿,去偷那几百块的油?”
“姐你不懂,几百块也是钱啊。”林晓彤哭出了声,“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把所有的钱都拿走了,我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
王梅走过去,抱住了她。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
我站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
赵磊欠了网贷,为了填坑,他让弟弟在我车上装GPS。
可他跟踪我干什么?
难道——他盯上了我?
“晓彤,赵磊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提过,他说姐夫你很有钱,让我多跟你走动走动。”
“所以他让你来借车?”
“嗯,他说借车能拉近关系,以后好开口借钱。”
借车不加油。
跟踪行踪。
拉近关系。
开口借钱。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借钱的事?”
“说过,他说等时机成熟了,就跟你借十万块。”
“十万?”
“对,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赵磊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让老婆来借车,假装不加油,制造亏欠感,等我不好意思开口,再找机会借钱。
可没想到林晓彤居然偷了油,还把车弄坏了。
更没想到,GPS被发现了。
一切计划都泡汤了。
“晓彤,赵磊现在在哪?”
“我真的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就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事情败露了,他要出去躲几天。”
“什么事败露了?”
“他没说,就说让我别管。”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可能性。
赵磊欠了三十多万网贷。
他需要钱。
他盯上了我。
他在我车上装了GPS,跟踪我的行踪。
他知道我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接孩子,几点出门。
他知道我的一切。
如果他只是想借钱,不需要这么复杂。
除非——他想要的,不只是借钱。
8
“报警。”我说。
王梅抬起头看着我:“报警?”
“对,现在。”
“可我们还不知道——”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要报警。”我掏出手机,“赵磊在你车上装GPS,这是违法的。他现在人不见了,欠了三十多万网贷,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林晓彤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姐夫,不要报警,求你了,不要报警。”
“为什么?”
“他……他就算犯了错,也是我老公,是我孩子的爸。你要是报警,他就完了。”
“他完了?他欠了三十多万,你觉得他不报警就不会完?”
“我会劝他的,我会让他把钱还上——”
“拿什么还?卖车卖房的钱都给他了,他拿什么还?”
王梅走过来,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
“晓彤,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们两口子的事了。他在我们车上装GPS,跟踪我们,万一他想干别的呢?”
“他不会的,他只是想借钱——”
“借十万块钱需要装GPS?需要跟踪一个月?”
林晓彤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没再犹豫,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
十分钟后,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到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借车不加油开始,到500块油钱的争议,到油箱漏油,到发现GPS,到赵磊欠债失踪。
民警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郑,看起来很有经验。
“GPS在哪?”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这东西是你从油箱里找到的?”
“对,修车师傅拆油箱的时候发现的。”
“上面有指纹吗?”
“不知道,我拿的时候戴了手套。”
郑警官点点头,又问林晓彤:“你知道你老公为什么要装这个吗?”
林晓彤低着头:“他说……他说想跟踪姐夫的行踪,看看他每天去哪。”
“看这个干什么?”
“想找机会借钱。”
“借钱需要跟踪一个月?”
“我不知道,他真的只是说想借钱。”
郑警官看了看我:“你们之间有没有经济纠纷?”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们关系怎么样?”
“普通亲戚关系,不算特别近,也不算特别远。”
郑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比如有人跟踪你,或者家里丢东西?”
我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一切正常。”
“那你老婆呢?”
王梅也摇头。
郑警官合上本子:“这样,我们先找到赵磊,问他清楚。在这之前,你们注意安全,家里的门窗要关好,车暂时别开了。”
“他会不会跑?”
“跑不了,他的身份证信息我们已经在查了,只要他还在国内,迟早能找到。”
郑警官走了,带着赵小军回去做笔录。
林晓彤蹲在店门口,哭得浑身发抖。
王梅蹲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
“别哭了,先回家。”
“姐,我对不起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赵磊会干这种事。”
“现在说这些没用,先回去,等警察找到他再说。”
我把姐妹俩扶上车,先送林晓彤回了家。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林晓彤突然说:“姐夫,赵磊他弟弟手上,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见过赵磊在小军的电脑上拷东西,好像是什么视频。”
“视频?什么视频?”
“他没给我看,就说是一些资料。”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视频。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林晓彤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姐夫,对不起。”
“先别说对不起,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她走了。
王梅在车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说,赵磊是不是在监视我们?”
“有可能。”
“他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我不知道,但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上个月,我们家门口被人放了一个快递,里面是一个行车记录仪。”
“那个不是物业送的?”
“物业说不是他们送的,我当时还以为是搞错了。”
王梅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那个记录仪也是赵磊放的?”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我发动了车,往家里开。
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赵磊到底想干什么?
借钱?跟踪?监视?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不像是一个只想借钱的人会做的事。
除非——他有更大的目的。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抽屉、柜子、床底、天花板。
什么都没发现。
我又检查了门口的可视门铃,查看了最近一个月的记录。
王梅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你说,他会不会在我们家里也装了东西?”
“不会,他没有机会进来。”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查清楚。”
我拿起电话,拨了郑警官的号码。
“郑警官,我想再报一次案。”
“我怀疑赵磊不只是跟踪,他可能在策划更严重的事。”
“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但我觉得不对劲。”
“这样吧,明天你来派出所,我们详细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王梅旁边,握住她的手。
“别怕,有我在。”
“我不怕,我只是觉得很恶心。”王梅的声音在发抖,“我把晓彤当亲妹妹,把赵磊当亲弟弟,他们却这样对我们。”
“人心隔肚皮。”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我起身去关窗户,路过门口的时候,听到楼道里有动静。
像是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楼梯间的防火门,在微微晃动。
有人刚刚从那里经过。
我退回客厅,把所有的灯都关了。
王梅紧张地问:“怎么了?”
“嘘。”
我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这辆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赵磊开过这辆车。
上次他借车的时候,就是开这辆车来的。
他回来了?
9
我盯着那辆面包车看了三分钟。
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在雨夜里格外显眼。
“梅子,打电话给郑警官,说赵磊可能在我们楼下。”
王梅手抖着拨了号。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辆面包车的车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是赵磊。
他站在雨里,抬头看着我们家窗户。
我侧过身,躲在窗帘后面,心跳快得像打鼓。
“郑警官说他马上到,让我们别出门。”王梅小声说。
“把门反锁。”
我走到门口,把门锁好,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
赵磊在楼下站了两分钟,然后开始往楼道里走。
我盯着可视门铃的屏幕,看着他走进单元门,走进电梯。
电梯在七楼停了。
我家在七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然后是敲门声。
“姐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我没说话。
“姐夫,我来跟你道歉的,你开开门。”
王梅走到我身边,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姐夫,我真的就是想来道个歉,你别误会。”
我还是没说话。
敲门声停了,然后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王梅尖叫了一声。
我拉住她,退到客厅中间。
“姐夫,你别逼我。”赵磊的声音变了,变得凶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赵磊,警察马上就到,你最好冷静一点。”
“警察?”他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你以为叫警察有用?”
又是“砰”的一声,这一次门板裂了一条缝。
我看了一眼厨房,案板上有一把菜刀。
我走过去,把刀握在手里。
王梅躲在沙发后面,手机举得高高的,正在录像。
“赵磊,你不要冲动,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
“好好说?你报警的时候怎么不好好说?”
“那是因为你在车上装了GPS,这是违法的。”
“违法?我只是装了一个小东西,犯什么法了?倒是你们,报警抓自己的亲戚,要不要脸?”
“赵磊,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板又裂开了一些,能看到他的肩膀在用力撞门。
“我想干什么?我想问问你,凭什么报警?凭什么让我老婆跟我离婚?”
“我没让你老婆跟你离婚。”
“你没说?你没说她怎么会知道欠钱的事?”
“那是她自己说的。”
“放屁!”他一脚踹在门上,门锁脱落了一大半,“我跟你说,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跟你没完。”
我握紧了菜刀,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楼道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警察!别动!把手举起来!”
郑警官的声音像一道光,照亮了整个黑暗的楼道。
我从猫眼里看到,三个民警冲上来,把赵磊按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放开我!我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私闯民宅,损坏他人财物,涉嫌非法跟踪,你说你犯没犯法?”
郑警官把他铐住,拽了起来。
我打开门,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磊,心里五味杂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姐夫,你会后悔的。”
“我倒要看看,谁会后悔。”
他被带走了。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和王梅的哭声。
我放下菜刀,手还在抖。
郑警官走进来,看了看裂开的门板,叹了口气。
“你们没事吧?”
“没事。”
“我已经让人去查他的手机和电脑了,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
“谢谢郑警官。”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他看了看王梅,“你们今晚要不先换个地方住?这门今晚修不好。”
“去我妈那吧。”王梅擦了擦眼泪。
我点点头,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王梅出了门。
路过派出所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
赵磊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岳母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岳母看到我们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妈,没事,就是门锁坏了,明天修好了就回去。”
岳母将信将疑,给我们安排了房间。
躺在陌生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赵磊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他到底掌握了什么?
那台电脑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GPS、视频、记录仪。
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个月前,我出差去了外地,住了三天酒店。
赵磊知道我出差,因为他在GPS上看到了。
如果——他也跟着去了呢?
如果他在酒店里做了什么手脚呢?
如果——
我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郑警官打了电话。
“郑警官,赵磊的手机和电脑查了吗?”
“查了,正要找你。”
“有什么发现?”
“你来一趟吧,当面说。”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郑警官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你自己看看这个。”
他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视频文件。
文件名都是日期和时间。
我点开了一个。
画面很模糊,像是一个隐蔽摄像头拍到的。
画面里是一个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的门。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眼熟。
这是我出差住的那家酒店的走廊。
日期也对得上。
我点开第二个视频。
这一次,画面里是我,正在刷卡进房间。
第三个视频,是我从房间里出来。
第四个,是我在走廊里打电话。
每一个视频,都在记录我的一举一动。
“他跟踪你到酒店了。”郑警官说,“在走廊里装了针孔摄像头。”
“这——”
“不止这些。”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你看看这个。”
里面是我家的照片。
从窗外拍的。
透过窗户,能看到客厅、卧室、厨房。
每一张照片上都有时间戳,最早的是一张拍于5月12日的照片。
那是我和王梅在客厅看电视的画面。
赵磊他——一直在拍我们家。
10
“他拍了多少?”
“目前找到了三百多张照片,四十多个视频。”郑警官的表情很严肃,“时间跨度从五月初到现在。”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发冷。
三百多张照片。
四十多个视频。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赵磊在暗处,像一只蜘蛛一样,记录着我们家的每一个瞬间。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说是为了借钱。”郑警官合上电脑,“他说想掌握你的把柄,好向你开口借钱。”
“把柄?我有什么把柄?”
“他觉得你会有。”
“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拍了这么多,总能拍到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比如你跟别人吃饭、见面,或者别的什么事。”
“我什么都没干!”
“我知道。”郑警官递给我一杯水,“我们已经查过了,他拍到的全都是正常的生活画面,没有任何问题。但他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非法跟踪和侵犯隐私。”
“他会怎么样?”
“刑事拘留,后面检察院会起诉。根据《刑法》,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那他欠的网贷呢?”
“那是另外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我喝了一口水,喉咙还是干得厉害。
“我能见见他吗?”
“现在不行,等案子移交检察院之后,你可以申请。”
“好。”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噩梦。
手机响了,是王梅。
“怎么样?”
“证据确凿,他会被判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晓彤刚才打电话来了,说想来看看我们。”
“来就来吧。”
“她说她想替赵磊道歉。”
“她的道歉有用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她老公在我们家窗外拍了三百多张照片,在酒店走廊装了四十多个摄像头,你说道歉有什么用?”
王梅又沉默了。
“但她是她,赵磊是赵磊,这事不能混在一起。”
“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恶心。”
王梅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也红了眼眶。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发生。
借车不加油,500块的油钱,油箱漏油,GPS,针孔摄像头,三百多张照片。
一步步,从一个小事,滚成了一个巨大的雪球,把我们所有人都砸得遍体鳞伤。
林晓彤来了,带着一袋水果,站在我家门口。
门已经修好了,但裂痕还在,像一道伤疤。
“姐夫,对不起。”
“进来吧。”
她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赵磊他爸妈已经知道了,他妈气得住院了。”
“严重吗?”
“高血压,医生说需要观察。”
王梅从厨房出来,端了三杯茶。
“姐,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干这种事。他跟我说装GPS只是想看看姐夫每天去哪,没说别的。”
“你相信?”王梅的声音冷冷的。
“我……我以前信,现在不信了。”
“那你还跟他过?”
林晓彤低下头,没说话。
“我问你,你还跟他过不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梅的声音提高了,“他干了这种事,你还不知道?”
“姐,我知道他不对,可他是我老公,是我孩子的爸——”
“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在酒店拍到的东西被泄露出去,会怎么样?”
林晓彤说不出话了。
“你口口声声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一个帮凶!”
“梅子!”我拉住王梅,“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她老公干了这种事,她还来替他道歉?有什么好道歉的?”
林晓彤站起来,眼泪又掉下来了。
“姐,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清醒一点。”
姐妹俩对视着,一个在哭,一个在气。
我站在中间,觉得这两个女人都可怜。
一个被老公骗得团团转,一个被亲戚伤得遍体鳞伤。
“晓彤,你先回去吧。”我走过去开门,“这件事让警察来处理,你别再掺和了。”
“姐夫——”
“回去吧。”
她走了,走的时候一直在哭。
王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我蹲下去,抱住她。
“因为钱。”
“就因为钱?”
“就因为钱。”
三个月后,案子开庭了。
赵磊因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两个月。
林晓彤在法庭上哭得晕了过去。
王梅没有去旁听。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你恨她吗?”王梅突然问。
“谁?”
“晓彤。”
我想了想:“不恨,但以后也不会再亲近了。”
“我也是。”
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越来越深。
我握住王梅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放心吧,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门上的裂痕还在,那些照片和视频虽然已经被警察销毁,但那些画面,已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怎么也删不掉。
“梅子。”
“嗯?”
“以后,咱们家的车,谁也不借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谁会来借呢?”
是啊,谁会来借呢?
小姨子进了看守所探望老公,岳母因为这件事气病了一场,连过年都不聚了。
一个好好的家,就因为一箱油,散了。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看着那把挂在门后的车钥匙。
帕萨特已经修好了,油箱也换了新的,GPS没了,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道门上的裂痕,修补得再好,也抹不掉曾经裂开的痕迹。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照亮了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油表见底的照片。
盯着看了很久。
赵磊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我上次开回来时加了500块的啊。”
500块。
一箱油。
一个家庭。
值吗?
不值。
可它就是这么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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