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姐,这协议您看看,签了吧。”许志强把一张打印好的A4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协议书,看到“放弃所有财产声明”那几个字,手抖了一下。许德厚坐在对面沙发里,头低着,不敢看我。
昨晚他不是还说“秀蓉,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人欺负你”吗?
我把协议书叠好,没发火,只说:“我回去考虑考虑。”
回到家,我翻出一个尘封的手机号,是前女婿谢立轩的。
这三年,他每个周末都去女儿楼下,偷偷看外孙上学。
女儿生病那次,他连夜背着她去医院。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拨通电话:“立轩,明天有空吗?来家里一趟,商量你跟沈悦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抖:“妈,真的吗?”
我挂了电话,把那纸协议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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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三,我去许德厚家吃饭。
去的路上我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只土鸡,想着给他炖个汤。
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要紧,入秋了得补补。
我拣了只肥的,让摊主杀好剁好,又买了点山药、枸杞,拎着满满当当一大袋子,坐了三站公交,到他家楼下。
站在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家那扇窗户,心里其实挺踏实的。
认识三年了,许德厚这个人,说话慢条斯理的,走路不急不躁的,跟我那个风风火火的前夫完全是两种人。
我以前觉得,老了就该找个这样的,日子过得安稳。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他女儿许晓敏。
“哟,吴姨来了。”许晓敏笑眯眯地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您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袋子里瞟了一眼,看见是鸡,嘴角撇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脸。
我换了鞋进屋,看见许德厚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遥控器,正看一个抗战剧。
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有提子、有橘子,还有一壶茶,看样子是特意准备的。
许志强也在,窝在沙发另一头玩手机,听见我进来,抬头冲我点了点下巴:“吴姨来了。”
“来了。”我笑着应了一声,把鸡送到厨房。厨房里还炖着排骨,灶台上摆了好几样菜,看来今晚是特意准备的。
“来,坐。”许德厚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洗了手出来坐下,许晓敏端了杯茶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到我对面,笑眯眯地打量我:“吴姨,您气色真好,皮肤也白,比我爸看着年轻多了。您平时都怎么保养的?”
“哪儿啊,我都六十二了,有什么好保养的。”我嘴上客气着,心里其实挺受用的。上了年纪的人,谁不爱听句好话?
“六十二怎么了?”许晓敏说,“您退休了,一个月九千块钱,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儿去哪儿,多好啊。不像我爸,一个月才七千多,还要给我们补贴。”
我没接话。
九千块这个数,我从来没主动跟许家人提过。
退休金的事,我只跟许德厚说过一次,还是他问起来我才说的。
他当时说“挺好的,够花了”,我也没多想。
现在看来,他是回去跟孩子们说了。
许德厚咳嗽了一声:“晓敏,你别老问这些。”
“爸,我就是关心关心吴姨嘛。”许晓敏撇撇嘴,站起来进了厨房,“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我去看看汤。”
她走了以后,许志强放下手机,也站起身:“我去看看我妈炖的排骨。”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门半掩着,隐约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楚。
倒是看见许德厚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怎么了?”我问。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他们就是……怕我跟你不合适,瞎操心。”
我没追问。
认识许德厚三年了,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遇事爱藏着掖着,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打死也不说。
我当年看上他,就是觉得他稳重、不张扬。
可到了这会儿,我才发现,稳重和窝囊,有时候真就隔着一层纸。
晚饭很丰盛。
许晓敏手艺不错,炖了一锅排骨,炒了个青菜,拌了个凉菜,我又把我带的鸡炖了汤。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许德厚开了瓶白酒,给他跟许志强各倒了一杯,问我要不要,我说不喝。
吃到一半,许晓敏忽然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拿起一个包,笑着说:“吴姨,这包是您的吧?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我一愣,那包是我随手放在沙发上的,里面装着我带出来的老花镜、钥匙、还有退休证。
许晓敏拿着包翻来覆去地看,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哗啦掉出来几样——钱包、钥匙、退休证,全散在地板上。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许晓敏赶紧蹲下捡。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弯腰帮她捡。
捡起退休证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抬头冲我一笑:“吴姨,您退休金真高,比我爸还多呢,怪不得日子过得这么滋润。”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姑娘不是不小心,她是故意的。
我没发作,接过退休证放回包里,笑着说:“当老师的,工龄长,没办法。”我回桌上坐下,胃口已经少了一半。
许德厚还在那儿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他一眼,他眼神躲开了,好像也知道他女儿干了什么。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许晓敏后面又说了什么“吴姨以后跟我爸结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困难互相帮助”之类的话,我都是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吃到一半,我就借口胃不舒服,没再吃了。
许德厚送我下楼,天已经黑了。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
他走在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嗯。”
“秀蓉,晓敏她……年轻,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二十四岁叫年轻不懂事,三十六岁还叫不懂事?
我没说什么,冲他摆摆手,往公交站走去。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人的脸——谢立轩。
今天早上我去女儿楼下给她送饺子,老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立轩。
他没进去,就停在门口,远远地往小区里面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外孙幼儿园有活动,学校要求家长参加。
沈悦上班没时间,谢立轩偷偷去给外孙加油。
他不敢让沈悦知道,就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着,看完就走了。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想起这个画面,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三年了,他还在守着。
02
第二天,我给沈悦打电话,说想她了,让她来家吃饭。
沈悦在外贸公司上班,一个月挣五六千,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孩子,日子紧巴巴的。
我隔三差五给她送菜送肉送饺子,怕她娘俩吃不饱。
我也劝过她再找个人,她总说“找什么找,带着孩子谁要我”。
傍晚六点多,沈悦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还有两盒牛奶。
“妈,你一个人吃饭就行了,老叫我干嘛,我下班还得带孩子,累都累死了。”她嘴上抱怨着,但还是换了鞋坐下。
我看着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蜡黄,眼下青了一片,瘦了不少。
我给她倒了杯水:“孩子呢?”
“在邻居家玩呢,我让王姐帮忙看一会儿,吃完饭就回去接。”
我转身进了厨房,炒了三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菜心,一碗番茄蛋花汤。
沈悦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我特意多放了点糖,烧得透透的,入口即化。
她吃得挺香,连扒了两碗饭。我看她吃得急,又给她夹了几块肉:“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妈,这两天运气挺好的。”她忽然说。
“怎么好了?”
“前天晚上孩子发烧,我正愁怎么送医院呢,你猜怎么着?立轩刚好在我楼下路过,听见我在楼上打电话,就自己上来了。二话不说,背起孩子就去了医院。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走。”
我筷子停了。
“昨天,卫生间水管炸了,我正堵在门口不知道咋办,满屋子都是水。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半小时就来了,拎着工具箱,钻进洗手间修了一下午。修好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今天呢?”我问。
沈悦低头扒饭:“今天没。”
我没问下去。
她嘴里说着“运气好”,可我看得出来,她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是软的,跟平常提起谢立轩时那种硬邦邦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三年前离婚的时候,沈悦气得要死,说谢立轩做生意赔了钱,把家里二十万积蓄全搭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一气之下提了离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谢立轩没纠缠,没争孩子,没争房子,把房子卖了还债,自己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住,每个月还给沈悦打一千块抚养费,一天没断过。
那时候我跟沈悦说:“要不缓一缓?立轩也不是故意的,做生意哪有包赚的?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老实本分,不会搞什么歪门邪道,就是运气不好。”
沈悦不听,说“我死也不会跟他过了”,把结婚证往桌上一拍,当天就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可三年过去了,她也没再找别人。
倒是有几个朋友给她介绍过,她见了一个,回来就说“不合适”,后面再也不去了。
倒是谢立轩,一直单着,一直守在她们娘俩身边,不远不近地,像个影子。
我看着沈悦吃饭的样子,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但嘴上没提。
临走的时候,沈悦穿鞋,忽然说:“妈,你跟那个许叔叔的事,怎么样了?定下来没有?”
“还行吧,快了。”
沈悦抬头看我一眼:“你跟我爸过了一辈子,我爸没给你受什么委屈。你再找,可得找个靠谱的,别让自己受气。我看那个许叔叔,人倒是挺老实,就是他家里那两个孩子,看着不太好相处。”
我心里一暖:“知道了,妈心里有数。”
送走沈悦,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我完全没看进去。
我想起许晓敏翻我包的那一幕,又想起谢立轩在女儿楼下的身影。两个人,两种光景。说不清为什么,我心里那个天平,已经悄悄地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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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许德厚约我出去看电影。
我俩从认识到现在,处了三年,感情说不上多轰轰烈烈,但挺踏实。
他退休前是个单位的副科级干部,说话办事都稳重,对我也还算体贴。
我们一起逛公园、买菜、遛弯,偶尔去看场电影,日子就像流水一样,不急不缓地过着。
电影院选在我家附近,看的是个爱情片,讲两个老年人黄昏恋的故事。看完出来,已经快九点了。他提议去旁边的公园走走。
秋天的夜里凉飕飕的,路两边的银杏叶黄了一大片,踩上去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跟着。
我走在他旁边,他忽然放慢了脚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许德厚咳了一声:“秀蓉啊,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想了很久了。”
“你说。”
“就是……关于咱俩结婚的事。”他顿了顿,“你看,这都处了三年了,我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你对不对?孩子们呢,也都同意了,但是他们说……现在这个社会,凡事还是写清楚比较好,免得以后有纠纷。”
我脚步停了。
“写清楚什么?”
他看我没走,也停了下来,搓了搓手:“就是……财产的事。他们说,做一个婚前财产公证,对大家都好。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清清楚楚,以后谁也别惦记谁的。”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继续说:“其实也就是个形式,没什么别的意思。你也知道,我那俩孩子,就是爱瞎操心,生怕我被骗了。我跟他们说了,你不是那种人,但他们不放心。”
“那你什么想法?”我问。
许德厚愣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我听你的,你说了算。”
我听你的。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就像被人打了一拳。
三年了,大事小事,他总是一句“听你的”。
以前我觉得这是尊重我、让着我,可今天听起来,怎么听怎么像是个软柿子,任人捏。
我没表态,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有些急了:“秀蓉,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签了,我听你的。”
“我再想想。”
“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得想想。”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许德厚是什么人,我多少了解。
他不是坏人,就是太听子女的话了。
他那俩孩子,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的,背地里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我的退休金、我的房子、我的存款,他们怕是比我自己还清楚。
婚前财产公证,听着很公平。
可我要的不是公平,我要的是他站在我这边,能说一句“秀蓉是我的人,谁也别想欺负她”。
如果一个男人连这都做不到,我嫁给他干什么?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闪过谢立轩的话。
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他,他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他问我:“妈,沈悦跟孩子过得怎么样?要是缺钱,跟我说,我现在能挣了。”
我说:“你自己都紧巴巴的,还惦记别人。”
他说:“她们不是别人,是我老婆孩子。”
我当时没吭声,可这话一直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响。
一个男人,离了婚还惦记着老婆孩子,那才是真的靠得住。
04
周一,谢立轩来了我家。
他来之前给我打了电话,说想跟我谈谈,有重要的事。我猜到他来干什么,心里有数,但还是让他来了。
果然,他一进门,喊了一声“妈”,眼圈就有点红。他站在客厅里,一米八的大高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紧张得不行。
“怎么了这是?”
“妈,我的事,稳了。”他说。
他说的是他的生意。
三年前他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接了几个单子,本来干得好好的,结果一个客户跑了单,赔了二十多万。
他把积蓄全搭进去还不够,又借了十多万。
沈悦就是那时候跟他离的婚。
这三年,他一边还债一边攒钱,给人刷墙、铺地板、装柜子,什么活都干。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家,手上磨得全是老茧。
“我还清债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颤,“存了四十万,还买了套小两居,首付三十万,月供一千八,我能还上。房子不大,七十平,但够住了。”
我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没喝,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妈,我想跟沈悦复婚。”
这话他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跟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是我没本事,让她们娘俩受苦了。”他说,“我现在能养家了,妈,我想接她们回来。我想把孩子养大,把沈悦照顾好,把欠她的补回来。”
我看着这个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了,他瘦了,黑了,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白灰。
他以前是个白净的小伙子,现在看上去像个庄稼汉,跟四十岁的人似的。
“你恨不恨沈悦?”我问他。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我:“恨她?恨什么?”
“离婚的事。她把孩子带走,把房子卖了,让你一个人背债。”
他沉默了很久,摇头:“不恨。是我没本事,她跟我受了委屈,离婚是她提的,我不怪她。换成我是她,我也离。”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怨,只有遗憾,还有心疼。
“我恨我自己。”他补了一句,声音很低。
我眼眶一热,拍了拍他的肩膀:“立轩,你放心,妈心里有数。”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看着茶几上他没喝完的那杯水,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想起许德厚,想起他那句“我听你的”,又想起谢立轩那句“我不怪她”。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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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领证前三天,许志强和许晓敏来了我家。
他们是早上九点来的,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送快递的,打开门一看,两个人站在门口,许志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吴姨,我们想跟您聊聊,方便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把他们让进屋:“方便,进来坐吧,我给你们倒茶。”
“不用了吴姨,我们说完就走,不耽误您时间。”许志强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推到我面前。
“这个,您看看。签了字,咱们大家都放心,以后也好相处。”
我接过来,戴上老花镜。
“放弃所有财产声明”
七个字整整齐齐地排在最上面,字体加粗,生怕我看不见。
下面写着:本人沈秀蓉,自愿放弃与许德厚婚后所有共有财产的继承权、使用权、处置权。
本人名下一切财产,与许德厚无关。
许德厚名下一切财产,本人不予染指。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大意是如果有纠纷,以此协议为准。
我看完,心里说不上是愤怒还是难过,只是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看着许志强:“这是谁的主意?”
“吴姨,这是我们全家商量过的。”许志强说话很客气,语气却很硬,“您跟我爸这个年纪了,财产的事情得写清楚,日后大家都省心,您说是不是?毕竟你们俩都有子女,万一以后有什么纠纷,大家都难看。”
“你爸呢?”我问,“他知道吗?”
“我爸知道这事,是我们一起商量的。”
“他怎么说?”
许志强看了许晓敏一眼,许晓敏接过话:“吴姨,我爸的意思是,这事按我们的意思办就行。他也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免得以后扯皮。”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好像活过来了,在我眼前跳来跳去。
我想起许德厚跟我说的那句“我听你的”,想起他那张躲闪的脸,想起他每次在他子女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原来他说的“听你的”,是这么个意思——他听所有人的,就是不听我的。
“吴姨,您签了吧。”许晓敏把一支黑色签字笔递到我面前,笔帽已经拔开了,就等着我接。
我接过笔,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你们等一下。”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三年没打的号码。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妈?”
声音有点惊讶,更多的是担心。
“立轩,你来我家一趟。马上。”
“怎么了妈?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赶紧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许志强和许晓敏面面相觑,许晓敏皱眉:“吴姨,这是……”
“我说了,等一下。”
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谢立轩站在门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看我没事才松了口气:“妈,您没事吧?吓死我了。”
“我没事。”我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
他换了鞋,看见沙发上坐着的许志强和许晓敏,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我走回茶几前,拿起那张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许晓敏腾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不签了。”我说,“你们许家的东西,我不要了。”
我转头看着谢立轩:“立轩,你不是说想跟沈悦复婚吗?我同意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女婿,谁反对都不好使。”
谢立轩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一米八的大个儿,当着许家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06
“妈,真的吗?”
谢立轩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声音抖得厉害。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强撑着没哭出来:“真的。这事妈替你做主了。”
许志强脸色铁青,站起来指着谢立轩:“吴姨,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人是谁?您跟我爸的事,您说签就签,说不签就不签?您这是在耍我们?”
“你爸要是个男人,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我看着许志强,这些年当老师练出来的气场全出来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俩算计我这事,你爸不知道?打死我都不信。他默许的,对不对?他不敢来,让你们来。他是什么人,我算看透了。”
许晓敏气得脸都白了:“吴姨,您别不识好歹。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免得以后扯皮。您一个外人,嫁到我们家,要是以后有什么纠纷,大家都不好看。”
“为我好?”我笑了,“晓敏,你那天翻我包、看我退休证的时候,也是为我好?你当我老糊涂了,看不出来你是故意的?”
许晓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行了,你们回去吧。”我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塞回许志强手里,“告诉你爸,说沈秀蓉不嫁了。让他另找吧,找一个没退休金、没房子、好欺负的。”
许志强还想说什么,许晓敏拉了他一把:“走!”
两个人摔门而去,门框震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立轩站在那里,还在抹眼泪。
“别哭了,一个大男人,你看你,哭成这样。”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接过去,擦了擦脸,深吸了好几口气:“妈,我……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您会同意。”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怕您嫌我没出息,嫌我穷,不让我接近沈悦。妈,我知道错了,这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她们。”
“你哪儿没出息?”我说,“你这三年干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给沈悦送医、给孩子送东西、偷偷去看外孙,哪一样不是你在做?你要真没出息,你早就跑了,谁还记得前妻孩子?”
他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行了,你坐下,喝口水。”我去给他倒了杯水,“等着,我打电话给沈悦,让她过来,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我拨通了沈悦的电话:“悦悦,你下班了到家里来一趟,有事跟你说,重要的事。”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来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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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半个小时后,沈悦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谢立轩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她又看见茶几上那两半被撕碎的协议,眉头皱了起来。
“妈,这是怎么了?”
“你坐下,我有话说。”
沈悦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看了谢立轩一眼。谢立轩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白了。
我清了清嗓子:“今天我让你们来,是想说两件事。第一件,我不跟许德厚结婚了。”
沈悦一愣:“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因为他家的事,太让人寒心了。”我把协议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们家让我签这个,放弃所有财产。你许叔叔,连个面都不敢露,让他俩孩子来逼我。你说,这样的男人,我敢嫁吗?”
沈悦听完,脸色变了:“太过分了!妈,你嫁过去还不天天受气?他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以后你在他家能有地位?”
“是过分。”我说,“所以我不嫁了。但是,今天叫你们来,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谢立轩,又看着沈悦。
“立轩想跟你复婚,今天当着我的面,你跟不跟?”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沈悦低着头,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裤腿。
谢立轩坐在旁边,手攥着裤缝,大气都不敢出。
孩子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妈妈,我想让爸爸回家,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
这一句话,沈悦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妈,我……”
“你说实话,”我看着她,“你还喜不喜欢他?今天当着妈的面,说真话。”
沈悦咬住嘴唇,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她使劲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立轩,你表个态。”
谢立轩站起来,走上前,当着我的面,膝盖一弯,跪在了沈悦面前。
“沈悦,我错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三年前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了。这三年我一天都没忘过你们娘俩,没忘过孩子。我存了四十万,买了套房子,虽然不大,但够咱们一家三口住了。复婚,我保证这辈子再也不让你们受苦,再也不让你们饿着冻着。我要是再让你哭一次,我不是人。”
沈悦哭得说不出话,我把孩子接过来,她蹲下去,使劲把谢立轩拉起来:“你起来,你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哭得不成样子。
我抱着外孙,走到阳台上,假装去看风景。风挺大的,吹得我眼睛也湿了。我抬手擦了擦,心里却热乎乎的。
08
当晚,谢立轩没走,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夜。
我跟沈悦在卧室里说了一宿的话。她躺在我旁边,跟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问我:“妈,你真的不后悔?你跟许叔都处了三年了,说分就分,心里不难受?”
“难受有什么用?”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我要是真嫁过去,以后天天受气,三年算什么?后半辈子都得搭进去。他那俩孩子,一个比一个精,我又不是傻子,我图什么?”
“那你图许叔什么?”
我愣了一会儿,说:“图个伴儿吧。老了老了,身边有个人说话、吃饭、遛弯,总比一个人强。可我要的是个能护着我的伴儿,不是个被别人牵着走的木头人。”
沈悦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要不你搬来跟我们住?我跟立轩说了,他同意了。房子虽然不大,但给你留一间屋还是可以的。”
“你们刚复婚,我掺和什么。”我笑了,“你放心,妈一个月九千退休金,有房子住,饿不死我。你们过得好,我就高兴了。”
“妈……”
“行了,别说了,”我拍拍她的手,“我就一个要求,好好跟立轩过日子,别再闹别扭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提离婚。家和万事兴,知道吗?”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谢立轩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听了听,听清楚了。
“沈悦……孩子……爸爸回来了……”
梦里都在说。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久。这个男人,心里是真的有她们娘俩。
我回去躺下,眼泪又上来了。
不是哭,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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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许德厚给我打了三天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四天,他跑到楼下等着。
那天是周末,我下楼买菜,推开单元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上去老了十岁,眼袋也肿了。
“秀蓉。”
我没理他,绕开他往前走。
他追上来了,拽住我的胳膊:“秀蓉,你听我说两句,就两句。”
我甩开他的手:“有什么好说的?”
“是我不好,是我没本事。”他说,声音沙哑,“那两个孩子,我说不过他们,他们主意太正了。但我心里是有你的,你是知道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心里有我?那你为什么不敢替我说话?你俩孩子拿协议来逼我,你连面都不敢露。许德厚,你是不是男人?你哪怕打个电话说一句‘秀蓉你别签,等我过来’,我也算你是个爷们。你呢?你干什么了?你缩在家里,让你孩子来当恶人。”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算了。”我叹了口气,“老许,咱俩不合适。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吧,找个能听你话的,你俩孩子也满意的。”
“秀蓉……”
“别说了。”
我转身就走,没回头。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嗓子:“我把房子写给你了!遗嘱我都写好了!房子留给你,我存折也留给你!”
我站在路中间,没动。
他又喊了一遍:“秀蓉!遗嘱我早就写好了!房子给你!”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又怎么样呢?
我要的不是房子,不是存折。要的是你能在我受委屈的时候,站在我前面,说一句“这是我老婆,谁也别想欺负她”。
这句话,我没说出来。
我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他在后面站了好久,直到我拐过街角,才听见他转身往回走的声音。
10
一个月后,谢立轩和沈悦去民政局办了复婚手续。
那天我也去了,在大厅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等。
来来往往的人,有笑着进去的,有哭着出来的。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看见他们俩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新的结婚证,红彤彤的,很扎眼。
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我们好了。”谢立轩站在我面前,把结婚证递给我看,“复婚了。”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没哭。
晚上,一家人在我家吃了顿饭,算是庆祝。
我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去菜市场买了鱼、买了虾、买了排骨,炒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孩子骑在谢立轩肩膀上,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沈悦在旁边笑着,一边给爷俩夹菜。
我看着这个画面,心里踏实了。
吃完饭,我把沈悦叫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塞到她手里。
“这是妈攒的,十五万。你拿去,跟立轩过日子用。房子首付给了,剩下的钱留着装修、买家具,给孩子买点好的。别省着,该花就花。”
沈悦接过去,眼泪啪啪地掉:“妈,我不能要你的钱……”
“说什么傻话。”我把存折塞到她怀里,“妈一个月九千,够花了。这钱留着也是留着,给你们用,妈高兴。”
沈悦抱着我哭了好久。
外面,谢立轩正在跟孩子玩,笑声传过来,热腾腾的,充满了整个屋子。
我拍了拍沈悦的背,轻声说:“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后来,我听邻居说,许德厚病了,住了院。他两个孩子去看了他一眼,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再也没露过面。
我托人给他带了句话:保重身体。
他回了一句话:秀蓉,我对不起你。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一遍,然后删了。
窗外的天,晴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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