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们这里华人圈的核心人物。我经常对别人说,她是我遇见过的中、外女人里做饭最能干的主妇。她做得一手地道川菜,西餐同样烹制得非常讲究。到她家聚会,真叫享受。况且她不小气,尽能力做给朋友们吃。帮助人,更是热情、无保留。新来的华人英语不行,她开车陪着办事,看病,毫不推辞。邻居两家当地孤独老人,每次做了好吃的,她专门送过去。其中一个老太太跟我说:Yellow girl so nice.刚认识的时候,我以为她生活得轻松自在,然而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发生了。
有天,几个朋友兴高采烈地在她家聊天,规划着各自家庭怎么过感恩节。这可是个大节日,是大家庭少有的团聚时光。她说,她丈夫计划把自己已经离婚又重组了家庭的两家四位老人都接来,所有机票由她丈夫负责。话音刚落,她脸色突然一变,神情紧张起来:“我要看看我的钱,他是不是拿我的钱买机票了。”话音未落,她冲上楼,钻进卧室翻腾起来。不一会儿,她下来了,满脸舒缓,笑着对我们说:“他没有拿我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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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 剧照 图源网络
那次,我们几家相约坐邮轮出游。船停靠在墨西哥港口,我们走进观光街道,一间接一间地闲逛那些挂满旅游小商品的店铺。她丈夫带着两个儿子正要选购纪念品,她连忙挥手示意儿子:“不买!不买!这些东西拿回去根本用不着,每次都这样,浪费钱。”我看她丈夫根本不在意她的话,仍旧买了一包,递给儿子。她生气了,直到回到船上都不理他们。晚餐时,她告诉我:“我跟他吵架了。”
最有趣的是她生日,丈夫送了她一块苹果表作为礼物。她居然转手卖给了一个恰好想买这款手表的朋友,直接变现了。她兴高采烈地在电话里告诉我,话语中抑制不住那种成就感。有朋友说她做得不对,她直接回答:“我不需要戴手表,换成钱多好。”朋友说:“你老公会怎么想?”她说:“管他怎么想。”
经常听她说吵架了,夸张到吵得要离婚了,全是因为她丈夫买了什么、买了什么……
其实他们离不了。她除了接受不了花钱这件事,作为妈妈和妻子,无可挑剔。其实她真的完全没必要为钱担忧——她丈夫担任分公司老总,年薪不菲,大房子、游泳池、房车,妥妥的中产生活。
但是,她就是这样。花钱好比挖她的心头肉,是她最不能容忍的事。因为儿时无钱的艰难深深刻在她的记忆里,让她活在缺乏安全感的恐惧中。这是一道伤疤,无法抹去。这不是矫情,是神经回路和身体记忆共同写下的生存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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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 剧照 图源网络
她七十年代初出生在四川偏僻的山区农村。除了种地,没有任何办法能找到钱。她父亲在外面打砌墙的零工,挣点零用钱;她妈妈把一分分钱攒着,除了非买不可的东西,一分都不会花。在山村,这算正常生活了。她家最大的不幸,是七年间生下了三个姑娘。为了有后,她爸妈作出了超乎寻常的决定:拼了命也要生儿子。结果,差不多十年里,她爸妈每生下一个儿子,就病死一个,再生一个还是如此,直到第三个,小心翼翼才带大。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她爸妈压力实在太大了,孩子还没出生就已发育不正常。那十年里,为了躲避计划生育管教,她爸妈基本不在家,四处东躲西藏。而她,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姐姐,带着两个妹妹独自生活。她说,一分钱都没有,吃的东西全靠自己种,满地里找,还得捡猪草喂猪。偶尔爸妈托亲戚带点肉、调料送到家。三姐妹还不断被计划生育干部上门骚扰、谩骂,砸屋揭灶。熬到初中毕业,爸妈终于带着小儿子回了家。可照样没钱,她说。生活依然难熬。
十九岁,爸妈让她嫁了人。四年里,她生下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她说,因为自己没有一分钱,也不知道怎么挣钱,她受够了婆家的气,更遭到丈夫时常的家暴。有一次,为了逃避丈夫的打骂,她逃到后山,跌进了山崖,摔断了腿。快天黑时,舅舅找到她,背她去镇卫生院,出钱给她包了一下。“我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她说。
她有个表妹走出山村去了深圳打工,春节回来告诉她,那里有工作,发工资,不管文化程度高低。她突然心动了,“我要找钱”的愿望点燃了她的心。于是她瞒着家人偷偷跟表妹跑去了深圳。果然,凭借勤劳和能吃苦,她拿到了第一次自己挣来的钱。她舍不得花,攒着。后来她向丈夫提出离婚,丈夫索要了她全部攒下的钱,才同意离。她说:“我晓得,钱买到了自由。”从此,她像一只愉快的小鸟,拼命工作,拼命攒钱,一分都舍不得花。攒下的钱给了她希望,给了她热情,让她获得了满足的安全感,不再为未来发愁。她说她得攒够后半辈子的钱,老了才有依靠——儿女跟了爸爸,不会管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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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 剧照 图源网络
这些讲述让我想起海明威说过的话:“世界击碎每个人,但许多人在破碎处变得更强。”挣钱、节省、攒钱,成了她执着的信念,也是她愉快生活的基础。看到存款数字日益增长,生活的安全感便油然而生。
在深圳几年后,她遇到了现在的丈夫——从美国公司派往中国分公司的工程师大卫。大卫喜欢她勤快、干脆的性格。结婚以后,大卫回到美国另一个分公司,先做技术主管,后来升任分公司老总。他们又生了两个儿子,大卫还帮助她把原来的儿女接到美国上学。大卫总是把薪水安排得很妥当,家里打理得妥妥贴贴,并且告诉她不用工作,管好孩子就行。可她想:无论如何我要有自己的钱,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人生总是充满变故。
于是她去两个中餐馆打工,家务却一点不落下。她叫她父亲来美国帮忙带孩子,她说:“我付工资给他的。我算清楚了,付完他以后我还剩下一些。有钱攒着,总是好的。”时间长了,大卫了解了她的想法,认可她攒自己的钱,家庭支出从不挪用它。偶尔需要现金时抓来用了,也会及时给她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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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 剧照 图源网络
她现在已经建立了新的、安全的关系。但早年的负面经历太深太深,那道伤疤,永远印刻在她心灵深处,时不时像条件反射一般让她不安。攒钱,拥有一定数目的积蓄,给她安稳,给她人生的安全感。
我知道,那道疤永远不会消失。但我也渐渐明白,它并不完全是残缺。它像一棵老树被雷劈过的痕迹——伤口无法复原,却成了树干最坚硬的部分,支撑着它继续生长、开花、结果。她不完美,但正是这种带着疤痕的坚韧,让她从四川山村的泥泞里一路走到了今天的大房子和游泳池边。
作为她的好朋友,我不试图帮她抹去那道疤,也不再觉得她需要被“治愈”。我愿意看着她因为银行卡里多出的数字露出那种发自心底的、踏实的笑容。那道疤是她的历史,也是她的力量。而我们之间的友情,恰好长在疤痕的边缘——温暖、安静、不必解释。
作者:英樱,现已退休。从事过大学教师、编辑、企业管理等职业。喜爱写作,尤喜欢散文随笔及报告文学写作。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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