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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宫缩来了。
我攥着床单,疼得浑身发抖。周砚白站在床边,把文件递过来。
“签了。”
我看了一眼。离婚协议。
“你他妈现在让我签这个?”
他看了眼手表。对,看了眼手表。我躺在产房,宫缩五分钟一次,他在看手表。
“苏晚棠,拖着没意思。”
我疼得说不出话。护士进来了,看了眼他手里的纸,什么都没说,给我量血压。
我说:“孩子快生了。”
他说:“生完签也一样。”
我盯着他。他穿的是新衬衫,深蓝色的,领口还有熨烫的折痕。那件衬衫不是我买的。我买的他都不穿,嫌便宜。
我说:“姜雨薇让你来的?”
他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宫缩又来了。这次更疼,我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
他说:“你别闹了,条件我都写好了,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
我说:“孩子呢?”
他没说话。
我说:“周砚白,孩子你还要不要了?”
他说:“你要就你带着。”
我笑了。疼笑的。
“你要就你带着”——好像那不是他的种,是我从超市买回来的一颗白菜。
我说:“行。”
拿过笔,签了。
他拿过协议,检查签名,折好放进公文包。全程没有看我肚子一眼。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苏晚棠,其实你心里清楚,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门关上了。
我盯着天花板,宫缩来了,我喊不出来。
孩子是预产期前两周生的。
早产。
第2节
我是在手术台上醒着的。
不是全麻,半身麻醉。我脑子清醒,身体动不了。
医生说:“用力,再用点力。”
我听见仪器在响,滴滴滴滴,像倒计时。
我想起三年前的婚礼。
也是在酒店,也是这么多人。周砚白穿白色西装,单膝跪地,说“苏晚棠,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我哭了。
我妈苏秀兰坐下面也哭了。她说“妈这辈子没享过福,但你一定要幸福”。
司仪问“你愿意吗”,我说“我愿意”,声音大得全场都笑了。
周砚白给我戴戒指,手在抖。我以为他是紧张,后来才知道,那叫心虚。
孩子的头出来了。
医生说:“再用力,看到了,快出来了。”
我使劲。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孩子哭了一声,很小,像猫叫。
医生说:“是个女孩。”
我闭上眼。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贴我脸上。我没看,我累得睁不开眼。
然后我听见她说:“产妇,你怎么在哭?”
我伸手摸脸,全是水。
我说:“没事,高兴的。”
不是高兴的。是因为我听见有人在走廊说话,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姜雨薇的声音。
她说:“她生了吗?”
另一个女人说:“生了,女孩。”
她说:“那周砚白可以放心了。”
我睁开眼。护士把孩子抱走了。
我说:“等等,让我再看看。”
护士把孩子抱回来。很小,皱巴巴的,不像他,也不像我。
我说:“她健康吗?”
护士说:“早产,要在保温箱待一阵,但指标都正常。”
我点头。
走廊没声音了。
我问:“刚才外面是谁?”
护士看了眼门口,说:“没人啊。”
我说:“哦。”
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我摸出来,有一条新消息。
没有备注的号码。
一张照片。
床照。周砚白睡着的脸,旁边一个女人,比耶的手势,遮住了自己的脸。
下面一行字:他说你只是摆设。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伤心。是恶心。
就是那种,你发现你吃了一半的苹果里,有半条虫的感觉。
另一半,已经咽下去了。
第3节
出院那天,苏秀兰来接我。
她抱着孩子,脸贴着脸,眼眶红红的。
我说:“妈,别哭了。”
她说:“我没哭。”
她确实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我们打车回公寓。那个公寓,周砚白说“归你”的那个。七十二平,两室一厅,在城东。
路上苏秀兰问:“他真不要孩子?”
我说:“嗯。”
她说:“。”
畜生
我说:“妈,别骂了,没意思。”
她说:“那个女人是谁?”
我说:“公司新招的,二十三岁,做行政。”
苏秀兰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沉。
她说:“漂亮吗?”
我说:“漂亮。”
她说:“多漂亮?”
我说:“妈,漂亮有什么用,再过十年她也会老。”
苏秀兰说:“不是漂亮有用。是新鲜有用。”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
我没说话。
到家后,我把孩子放床上,打开电脑。
姜雨薇。
二十三岁,大专学历,老家在湖南。来这个城市三年,换过四份工作。上一份是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前台。
社交账号上全是自拍。穿吊带,露腰,嘟嘴。
最新一条:谢谢你给我的一切,未来请多指教。
配图是一束红玫瑰,背景是酒店房间。
那个酒店我知道。周砚白每次“加班”都去那儿。
我往下翻。三个月前,她发过一张照片,两只手十指紧扣,男的手上戴着一块表。
那块表我认识。
我送的。周砚白三十岁生日,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评论区有人问:男朋友?
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再往下翻。
一年前,她在一家餐厅打过卡。配文:今天的客户好帅。
照片里远远拍了一个男人侧脸。糊的,但我认出来了。
周砚白。
那时候我怀孕两个月。
我关了电脑。
苏秀兰端着汤进来,说:“喝点,补身体。”
我喝了。很烫,烫得我眼泪出来。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离婚了,还能怎么办。”
她说:“你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汤。
我说:“妈,你觉得我像算了的人吗?”
她把碗拿走,没说话。
走到门口,她说了一句:“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跟你爸算账。”
门关上了。
第4节
第二天,苏秀兰打了我一巴掌。
不是因为我不听话。是因为我说我要把孩子给她带,我去周砚白公司上班。
她说:“你疯了?你去他公司干什么?”
我说:“行政部招人,我投了简历。”
她说:“你想干什么?去闹?去丢人?”
我说:“我不闹。”
她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图钱。”
她打我了。一巴掌,不重,但很响。
打完她愣了,我也愣了。
然后她抱住我,哭了。
她说:“妈不是想打你,妈是心疼你。你从小要强,吃了多少亏,你不说,妈知道。”
我说:“妈,我不疼。”
她说:“你撒谎。你从小就撒谎,摔跤了说不疼,发烧了说不烫,你现在也不疼?”
我没说话。
她松开我,擦眼泪。
“行,你去。但妈跟你说,不是去争男人,是去争钱。男人没了就没了,钱没了真没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争?”
我说:“他转移了资产,婚内财产有一半是我的,我要拿回来。”
她说:“你会吗?”
我说:“不会就学。”
她看了我很久。
“妈回趟老家,有个老姐妹,她男人是做财务的,出过事,她知道怎么查。”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说:“你别逞能。”
她走了。
我坐在客厅,孩子哭了。
我去抱她。很小,很轻,像一团棉花。
我说:“囡囡,妈妈要去打怪兽了。”
她没听懂。她只是哭。
我喂她,她吃着吃着睡着了。
手机响了。
周砚白发来消息:协议你看了吗?没什么问题这周去办手续。
我没回。
他又发:苏晚棠,你别拖了,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发: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回:这周六。
他发:行。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
我想打很多字。想说“你的孩子你不要,你问我怎么办”。想说“你他妈还是人吗”。
但我打了三个字:我养。
他发:那就行。
那就行。
好像我说“我养”解决了他多大的麻烦。
我把手机放一边。
孩子睡得很香。
我突然想,她长大以后,如果遇到同样的事,我会跟她说什么?
让她忍?让她闹?让她算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忍,不想闹,不想算。
我想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疼。
第5节
周六,民政局。
周砚白早到了十分钟。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头发打了发胶。
好像他今天是来签合同的。
姜雨薇没来。但门口停着她那辆白色mini。
苏秀兰说对了一半。新鲜有用。但新鲜会过期。
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都协商好了?”
周砚白说:“好了。”
我看着他。
我说:“没好。”
他愣了。
我说:“婚内财产对半分,车房归我,这些我同意。但你公司的股权,我要查。”
他说:“苏晚棠,你别闹。”
我说:“我没闹。婚姻法规定,婚内经营所得属于共同财产,你公司是婚后开的,股权我要审计。”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他压低声音:“你他妈有病吧?”
我说:“我没病。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你公司去年融资一千万,股权在你名下,那属于共同财产。”
他说:“那是我爸妈的钱。”
我说:“你爸妈的钱,转账记录呢?”
他脸白了。
我说:“周砚白,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公司账目给我,我找审计查。如果没问题,我签字。如果有问题,你知道后果。”
他说:“什么后果?”
我说:“法律上的后果。”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怎么突然知道了这些。
他不知道。苏秀兰打我的那天晚上,我熬夜查了三天婚姻法。我不懂股权不懂融资,但我认识字。
一个人教你知识,最狠的学校叫“被欺负过”。
他说:“行,你查。但你查了也没用,公司是婚前注册的。”
我说:“公司是婚前注册的,但融资是婚后。融资进来的钱,你的股份增值部分,我要分。”
他没说话了。
工作人员说:“那今天还办吗?”
我说:“不办了。等查清楚了再办。”
我站起来,拿起包。
周砚白说:“苏晚棠,你故意的。”
我说:“对,我就是故意的。”
我走了。
走到门口,姜雨薇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我看见一只手,指甲是刚做的,大红色。
我没停。
我上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城东,锦绣花园。”
他说:“那不是高档小区吗?”
我说:“对。”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手机响了。沈岸发来的消息:你还好吗?
我回:没事。
他发:我在你小区门口。
我睁开眼。
司机说:“姑娘,到了。”
我下车。沈岸站在门口,穿着黑色卫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说:“路过,顺便看看你。”
我说:“你家在城西,路过得真远。”
他没说话。
我说:“走吧,上去。”
他跟我上楼。
电梯里,他说:“你真离了?”
我说:“还没,在谈。”
他说:“要帮忙吗?”
我说:“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真的不用。”
他说:“行。”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手在抖。
他接过去,开了门。
他说:“你手在抖。”
我说:“没事,饿的。”
他没拆穿我。
第二部:潜伏
第6节
孩子满月那天,我流产了。
不是孩子,是恢复得不好,医生说胚胎残留,要清宫。
苏秀兰抱着孩子在外面等。
我躺在手术台上,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说:“别紧张,很快。”
我说:“我没紧张。”
她说:“你手心全是汗。”
我松开手。
手术很快,十几分钟。我被推出来,苏秀兰站在走廊,眼眶又红了。
我说:“妈,别哭了。”
她说:“我没哭。”
她把孩子递给我。孩子醒了,眼睛看着我,黑溜溜的。
我说:“妈,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医生说,胚胎残留是因为产后没有好好休息。我没休息,我天天在外面跑,查他的事。”
她说:“那怪谁?”
我说:“怪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怪你什么?怪你没躺床上哭?怪你没当没事发生?”
我抱着孩子,没说话。
她说:“苏晚棠,你听妈说。你可以恨他,但不能拿自己身体报仇。你倒了,孩子怎么办?”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她走了。
我躺在床上,孩子在我旁边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信任何人了。
沈岸发来消息:今天好点了吗?
我回:嗯。
他发:我给你炖了汤,在楼下。
我看着手机,没回。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你不开门我就放门口了。
我起来,开门。
他站在门口,提着保温桶。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他说:“你妈告诉我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这么熟了?”
他说:“高中就认识了。”
我让开,他进来。
他把保温桶放桌上,打开,盛了一碗。
他说:“喝吧,我妈的方子,补身体的。”
我喝了。很烫,味道很奇怪。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猪蹄炖花生。”
我说:“我不吃猪蹄。”
他说:“喝汤就行。”
我喝完了。
他坐着,没走。
我说:“你还不走?”
他说:“我看看孩子。”
我说:“她睡着了。”
他说:“那我也看看。”
他走到床边,看了很久。
他说:“像你。”
我说:“都说像她爸。”
他说:“不像。嘴像你。”
我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
“苏晚棠,有需要就说话。别自己扛。”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保温桶还冒着热气。
孩子翻了个身。
第7节
沈岸喝醉了。
半夜十一点,他敲门。我开门,他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
我说:“你喝酒了?”
他说:“喝了。”
我说:“你怎么来的?”
他说:“打车。”
我说:“进来吧。”
他进来,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说:“苏晚棠,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说。”
他说:“当年,我先认识的你。”
我看着他。
他说:“高中,你转学来第一天,我就看见你了。你穿白裙子,扎马尾,站在操场边上。”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我要说。憋了十二年,我要说。”
我说:“你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周砚白是后来才认识你的。他追你,我说我也喜欢你,你不信。”
我说:“你从来没说过。”
他说:“我说过。高二,我给你写过纸条。”
我想了想。
“我没收到。”
他说:“你收到了。你说你觉得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我愣住了。
我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说:“没关系,不重要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说:“沈岸。”
他停下来。
我说:“对不起。”
他说:“你不用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水还放在桌上,他没喝。
我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那张纸条。但我记得高二那年,我的课本里确实夹过一张纸条,我以为是周砚白写的。
字迹很像。
第二天早上,沈岸发来消息:昨晚喝多了,说了胡话,别当真。
我没回。
他又发:U盘放你信箱了,公司的财务数据,也许有用。
我去信箱拿。
一个黑色U盘,很小。
我插上电脑。
里面是周砚白公司三年的进出账目。
我不知道这东西他怎么弄到的。
我不想知道。
第8节
赵艳红比我大两岁,离婚一年,带一个儿子。
我们在美容院认识的。
她坐在我旁边,脸上敷着面膜,跟美容师聊天。
“男人都一个样,没一个好东西。”
美容师笑了笑,没接话。
我说:“对。”
她转头看我,面膜糊住了表情,但眼睛在笑。
她说:“你也离了?”
我说:“快了。”
她说:“因为什么?”
我说:“出轨。”
她说:“我也是。”
她坐起来,把面膜揭了。
“走,喝咖啡去,我请你。”
我们去了楼下的星巴克。
她说:“你前夫什么样的人?”
我说:“还没离完。他找了一个二十三的。”
她说:“年轻是吧?我那个也找的年轻的,二十二,刚毕业。”
我说:“你怎么发现的?”
她说:“手机。你永远可以相信,男人出轨第一个暴露的地方是手机。”
我说:“我也是看手机。”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拿回我该拿的。”
她说:“我也是。但我没拿到,他转移了所有钱,我只分了一套房,还有贷款。”
我说:“他没转移干净。总会留痕迹。”
她看着我。
“你这么懂?”
我说:“我查了一个月。”
她说:“你厉害。”
我说:“不是我厉害,是他太蠢。”
她笑了。
她说:“加个微信吧。以后多联系。”
我说:“好。”
加了微信。
她发了个朋友圈:今天认识一个新朋友,同是天涯沦落人。
配图是我们的咖啡杯。
我点进去看她的朋友圈。
翻了三个月,翻到一条。
去年十月,她跟一个女人的合照。配文:我的好闺蜜,姜雨薇。
我盯着那张照片。
赵艳红是姜雨薇的闺蜜。
我把手机放下。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信号不好。”
她说:“你住哪儿?”
我说:“城东。”
她说:“我住城西。有空来我家玩。”
我说:“好。”
分开后,我打车回家。
路上,我给赵艳红发了条消息:你那个闺蜜,姜雨薇,她对象做什么的?
她回:做生意的,挺有钱的。怎么了?
我回: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发:她对象对她可好了,又送包又送车,羡慕死了。
我盯着屏幕。
她不知道。那个“对她可好的对象”,是我老公。
不是,是我前夫。
我回:真幸福。
发完这三个字,我想吐。
第9节
我翻出了结婚日记。
大红色的封面,烫金字,婚礼那天司仪送的。扉页上写着:愿你们白头偕老。
我把日记本翻开。
第一页:2019年3月12日,我们领证了。他穿白衬衫,我穿红裙子。他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第二页:2019年5月1日,婚礼。他哭了,我也哭了。妈说这是我们家的福气。
我往后翻。
第十五页:2020年8月3日,他说想开公司,我支持他。我把嫁妆钱都拿出来了,十万块。
第二十页:2021年1月15日,公司拿到第一笔订单,他喝多了,抱着我说谢谢。
我继续翻。
第三十页:2022年4月10日,我怀孕了。他抱着我转圈,说他要当爸爸了。
第三十七页。
夹着一张发票。
酒店的。日期是2022年3月15日。
我怀孕第八周。
那天他说出差,去上海。
发票显示,酒店在本地,离公司不到三公里。
我拿起手机,查那天。
聊天记录。晚上十点,他发:到酒店了,累了一天,早点睡。
我说:好,你早点休息。
他发:爱你。
我回:我也爱你。
我盯着那个“爱你”。
他说“爱你”的时候,刚做完什么?
我不想了。
继续翻。
第四十页。他写:公司最近很忙,压力很大,晚棠很体贴,从来不抱怨。
我回忆那段时间。
我没抱怨过。我怀孕反应大,吐得昏天暗地,他说忙,我就自己扛。
我半夜吐,他在书房“加班”。
我吐完回卧室,他书房灯亮着。我推门,他关屏幕很快。
我说你早点睡。他说好。
我以为他在看工作文件。
我想起那张床照。
那个女人比耶的手。
我合上日记本。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信封。
我拿出来。
里面是一张孕检单。
日期是2022年3月20日。
名字:苏晚棠。
孕周:8周。
一切正常。
下面手写了一行字:已确认,女。
我盯着那行字。
不是医生写的。是周砚白的字。
他早就知道是女孩。
他早就知道。
他想要儿子。
所以他找了姜雨薇。
他想换一个能生儿子的。
我把孕检单放回去。
抽屉关上。
我突然笑了。
笑自己。
三年了,我跟他睡一张床,吃一锅饭,我以为他是爱我的。
他不爱我。
他爱的是我的子宫。
而我的子宫,不争气,给了他一个女儿。
第10节
我第一次“偶遇”姜雨薇,在国贸商城。
赵艳红约我逛街,说她想买包,让我帮她挑。
我到了,赵艳红站在一楼,旁边还有一个人。
姜雨薇。
她穿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化淡妆。真人比照片好看。
赵艳红说:“这是我闺蜜,姜雨薇。”
我说:“你好。”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好,你是艳红新朋友?”
我说:“对,我叫苏晚棠。”
她伸出手:“姜雨薇。”
我握了。手很软,指甲是大红色。
跟民政局门口那辆车里伸出来的手,一样的颜色。
赵艳红说:“雨薇眼光好,让她帮你挑。”
姜雨薇说:“你要买什么?”
我说:“包,送我自己的,离婚礼物。”
她顿了一下。
“你离婚了?”
我说:“快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不合适。”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我们在商场逛了一圈。姜雨薇很能聊,从包聊到护肤品,从护肤品聊到星座。
她说她双鱼座,浪漫,感性。
我说我天蝎座。
她说:“天蝎座很记仇的。”
我说:“是吗?我不觉得。”
她说:“天蝎座爱恨分明,得罪了天蝎座,没好下场。”
我笑了。
我说:“那一定不能得罪你。”
她说:“不是我,是你。”
我看着她。
她说:“你是天蝎座,你忘了?”
我说:“哦,对,我忘了。”
她笑了。
我们逛到三楼,她接了个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她说:“嗯,在逛街,跟艳红一起。新认识的朋友,人挺好的。晚上?好,你订位置。”
挂了电话。
赵艳红说:“你对象?”
姜雨薇笑了笑,没说话。
赵艳红说:“什么时候结婚?”
姜雨薇说:“快了,他说要给我一个完美的婚礼。”
赵艳红说:“羡慕死了。”
姜雨薇说:“到时候你当伴娘。”
赵艳红说:“必须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笑。
我也想笑。
不是笑她们。是笑这个世界。
姜雨薇转头看我:“晚棠姐,你办过婚礼,有好的策划公司推荐吗?”
我说:“你要办婚礼?”
她说:“对,我想秋天办。”
我说:“我帮你。”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认识一个策划师,很厉害的,我婚礼就是她做的。”
她说:“太好了,你把她微信推给我。”
我说:“好。”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
“她最近不接单了,要不我帮你做?我反正闲着。”
姜雨薇说:“你会?”
我说:“我学过,以前想开婚庆公司,后来没开成。”
她说:“那太好了,晚棠姐你帮我。”
我说:“行。”
我们加了微信。
她发:谢谢你,晚棠姐。
我回:不客气。
发完,我看着屏幕。
赵艳红在旁边说:“雨薇,你对象知道吗?”
姜雨薇说:“知道,他说都听我的。”
我说:“你对象做什么的?”
她说:“做生意的。”
我说:“叫什么?”
她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他叫周砚白。
我前夫。
第三部:编织
第11节
苏秀兰知道了。
她坐在沙发上,孩子在她怀里,喝奶。
我说:“妈,我接了姜雨薇的婚礼策划。”
她抬头看我。
“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她说:“你给她策划婚礼?你跟周砚白的婚礼?”
我说:“对。”
她把孩子放床上,站起来。
“苏晚棠,你脑子有病吧?”
我说:“妈,你听我说。”
她说:“我不听。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接吗?”
她说:“为什么?你想去闹?你想在他婚礼上哭?”
我说:“不。”
我说:“我要在他们最幸福的时候,毁了他们。”
她愣住了。
我说:“妈,你那天问我是不是算了。我说不是。这就是我的答案。”
她看了我很久。
“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婚礼我全权负责,场地、流程、宾客、所有环节。我可以设计一切。”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在他们说‘我愿意’的时候,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代价。”
苏秀兰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过了很久,她转身。
“我帮你。”
我说:“妈,你不用——”
她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我这辈子,忍了太多。你爸出轨,我忍了。你奶奶欺负我,我忍了。我不想你再忍。”
我说:“我没忍。”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说,我帮你。”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但你要答应妈一件事。”
我说:“什么?”
她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不会。”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看着我。
“你骗人。你从小就骗人。你保证的事,从来没做到过。”
我没说话。
她说:“算了,妈不说了。你要做就做,妈在。”
孩子哭了。
我去抱她。
苏秀兰说:“这孩子命苦,摊上你们这样的爹妈。”
我说:“她不苦。有我呢。”
她说:“有你?你连自己都顾不上。”
我抱着孩子,没说话。
她说的对。
我确实顾不上自己。
但我顾得上孩子。
因为我不想让她长大以后,跟我一样。
第12节
我跟姜雨薇约在咖啡厅,聊婚礼方案。
她带了一个本子,里面全是她收藏的婚礼照片。
全是暗黑系。
黑色婚纱,黑色花艺,黑色蛋糕。
她说:“我不要传统的白色,太无聊了。”
我说:“你喜欢什么风格?”
她说:“暗黑,浪漫,但暗黑。像哥特式的那种。”
我说:“宾客能接受吗?”
她说:“我管他们接不接受,我的婚礼我做主。”
我点头。
她翻出一张照片,一个新娘穿黑色婚纱,站在黑色花墙前面。
她说:“我要这种。”
我说:“好。”
她又翻出一张。婚礼现场没有灯,只有蜡烛。
“我要这种,全是蜡烛,不要电灯。”
我说:“可以,但要有应急方案,万一出事——”
她说:“不会出事的。”
她看着我。
“晚棠姐,这场婚礼对我很重要。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我说:“不会的。”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笑了。
“我就知道你靠谱。”
我也笑了。
我翻开笔记本,记下她的要求。
暗黑系。全蜡烛。保密性高。
她说:“还有一个要求。”
我说:“什么?”
她说:“全程不要电子设备。手机、相机、摄影机,都不要。”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要一个纯粹的婚礼,不被屏幕打扰。”
我说:“好。”
我心里在笑。
不要电子设备。
因为她怕。
她怕有人在婚礼上拍照,拍到不该拍的东西。
她怕有人在婚礼上录像,录到她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她怕。
所以我更要安排。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全程无电子设备,婚礼现场屏蔽信号。
她看了一眼。
“还能屏蔽信号?”
我说:“可以,租设备就行。”
她说:“太好了,你太专业了。”
我说:“谢谢。”
她喝了口咖啡。
“晚棠姐,你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不重要的人。”
她说:“你还恨他吗?”
我说:“不恨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点头。
“我也觉得。我前任我也恨过,后来不恨了,因为不值得。”
我说:“对,不值得。”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
很苦。
但我没加糖。
第13节
周砚白公司年会。
我以供应商身份被邀请了。婚礼策划公司,需要对接场地。
我穿黑色连衣裙,化了妆,头发放下来。
走进酒店大堂,很多人看我。
我不漂亮。我只是看起来不像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
苏秀兰说:“你瘦了太多,不好看。”
我说:“妈,瘦了上镜。”
她没说话。
我走进宴会厅,签到,拿胸牌。
抬头,周砚白站在台上,讲话。
“……感谢各位这一年的努力,明年我们继续加油。”
鼓掌。
我也鼓掌。
他讲完,下台,跟人握手,寒暄。
我站在角落里,端着香槟,没喝。
他看见我了。
他愣住了。
就那一秒,他脸上的笑凝固了。
然后他恢复,继续跟人说话。
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五分钟后,他走过来。
“苏晚棠,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供应商,你们行政部邀请的。”
他说:“什么供应商?”
我说:“婚礼策划。”
他脸白了。
我说:“周总,恭喜你要结婚了。”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他说:“你别闹。”
我说:“我没闹。我真的是供应商。你们行政部发来的邀请函,不信你问。”
他盯着我。
“苏晚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周总,我早就不爱你了。你不用紧张。”
他愣住了。
我说:“我真的不爱你了。从你在产房递给我离婚协议那一刻,我就不爱你了。”
他说:“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说:“挣钱啊。你结婚要花钱,我挣钱,不冲突。”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苏晚棠,你变了。”
我说:“对,我变了。拜你所赐。”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追出来。
“苏晚棠。”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你别动姜雨薇。”
我说:“我动她干什么?”
他说:“你恨的是我,冲我来。”
我转身。
“周砚白,你真的想多了。我不恨你。我甚至不觉得你值得我恨。你只是一个给了我一颗精子的人,而已。”
他脸白了。
我说:“对了,孩子很健康,长得像我。你不用操心。”
我走了。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化了妆,穿黑裙子,看起来冷得像一把刀。
我想起三年前,我穿白裙子,站在婚礼上,笑得像个傻子。
那个女人死了。
死在产房。
死在那个男人转身离开的瞬间。
第14节
沈岸说:“你太冷静了,不是好事。”
我说:“那什么是好事?哭?闹?”
他说:“至少像个正常人。”
我说:“我现在不正常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们坐在他车里,停在江边。车窗开着,风很大。
我说:“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他说:“我想见你。”
我没说话。
他说:“苏晚棠,你做这些,想过后果吗?”
我说:“什么后果?”
他说:“如果出事怎么办?”
我说:“出什么事?”
他说:“周砚白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做?”
我说:“我做都做了。”
他说:“停下来。”
我说:“停不下来。”
他看着我。
“苏晚棠。”
我说:“嗯。”
他说:“你听我说。”
我说:“你说。”
他说:“如果出事,我陪你担。”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哭,是认真。
我说:“沈岸,你别这样。”
他说:“我哪样?”
我说:“你别对我好。”
他说:“我偏要。”
他凑过来。
吻了我。
很轻,很短。
然后他退回去。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你打我吧。”
我说:“不打了,打你也没用。”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笑了一下,就不笑了。
因为我知道。
我不是不恨周砚白了。
我只是把恨,换了一种方式。
不是哭,不是闹,不是打。
是让他死。
不是身体上的死。
是社会性的死。
事业上的死。
他最爱的是面子。那我就撕了他的面子。
他最爱的是钱。那我就拿了他的钱。
他最爱的是姜雨薇。那我就让姜雨薇,变成他的噩梦。
沈岸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又骗人。”
我没说话。
他看着江面。
“苏晚棠,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我说:“我不需要你帮。”
他说:“我知道。但我想帮。”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欠你的。”
我说:“你不欠我。”
他说:“我欠。高二那年,我要是当面跟你说,不是你收到的那张纸条,也许现在不一样。”
我说:“没有也许。”
他说:“对,没有也许。”
他发动车。
“走吧,送你回去。”
我说:“好。”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档把。
有时候会碰到我的手。
他没躲。
我也没躲。
第15节
苏秀兰回老家了。
她说她要去找一个人。
我问谁。
她说:“周砚白第一个情妇。”
我说:“他还有第一个?”
她说:“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被绿的?他跟你结婚之前,就有一个,处了两年,后来怀孕了,周家让她打掉,她不肯,生了个儿子。”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老家的老姐妹说的。周砚白他妈回老家的时候,跟人显摆,说她儿子有本事,外面有人,儿媳妇不敢吭声。”
我说:“那孩子呢?”
她说:“送走了。”
我说:“送哪了?”
她说:“不知道。所以我回去找。”
我说:“妈,你别去了。”
她说:“不行。这个孩子是关键。”
我说:“什么关键?”
她说:“你想毁了他,就得有证据。这孩子就是证据。周砚白遗弃亲生子,这是大事。”
我说:“妈,你别掺和了。”
她说:“我不是掺和。我是帮你。”
她走了。
孩子我带着。
晚上,她发来消息。
一张照片。
一个孩子,六七岁,男孩,瘦瘦的,站在孤儿院门口。
下面一行字:找到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
眼睛像周砚白。
嘴巴也像。
我说:妈,你回来。
她发:我明天回。
我说:别让孩子知道。
她发:知道什么?
我说:知道我们是谁。
她发:他知道。他问我是不是他妈妈的亲戚。我说是。
我关了手机。
孩子在我旁边睡着了。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女儿问我,爸爸呢?
我怎么说?
说你爸不要你了?
说你爸找别人了?
说你爸有别的孩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孩子,会成为压垮周砚白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现在。
是在他最幸福的时候。
在他以为一切都过去的时候。
孩子会出现在他面前。
叫他爸爸。
在三百个人面前。
在姜雨薇面前。
在所有人面前。
我抱起女儿。
“囡囡,妈妈对不起你。”
她没醒。
她睡着了,嘴角还有奶渍。
我擦掉。
我说:“妈妈对不起你,让你摊上这样的爹。但妈妈保证,不会让你过苦日子。”
她翻了个身。
窗外,下雨了。
第四部:发酵
第16节
赵艳红约我喝酒。
她说她最近心情不好,想找人说说话。
我们去了她家。她儿子在奶奶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开了瓶红酒,倒了兩杯。
“苏晚棠,你知道姜雨薇是什么人吗?”
我说:“你闺蜜。”
她说:“对,我闺蜜。但她这个人,不简单。”
我端着酒杯,没喝。
“怎么说?”
她说:“她大学的时候就被人包养了。”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她亲口跟我说的。她说那时候穷,交不起学费,有个老板看上了她,一个月给她两万。”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换了。她专找已婚的,因为她说不纠缠,不闹,男人喜欢这种。”
我说:“那你老公——”
她说:“对,我老公就是被她撬的。”
她喝了一口酒。
“我后来才知道,她勾引我老公,就是觉得好玩。她说她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抢走。”
我说:“你不恨她?”
她说:“恨。但我更恨我老公。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我说:“那你现在还跟她做闺蜜?”
她说:“我装的。我在等她翻车。”
她看着我。
“苏晚棠,你也是被她抢的吧?”
我没说话。
她说:“我看出来了。你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是谁,对吧?”
我说:“对。”
她说:“那你还帮她策划婚礼?”
我说:“对。”
她说:“你想干什么?”
我说:“你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
她看着我,笑了。
“好,那我们是一伙的。”
她拿出一个U盘。
“这个给你。”
我说:“什么?”
她说:“姜雨薇的‘战利品’。她所有男人的资料,包括聊天记录、照片、转账记录。她存在我这儿备份的。”
我说:“你为什么给我?”
她说:“因为我不敢用。但你敢。”
我接过U盘。
“谢谢。”
她说:“不用谢。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比我还能忍。
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但她不敢出手。
她让我出手。
我理解她。
不是每个人都能当那个捅刀的人。
有些人是递刀的。
递刀的人,手上不沾血。
但刀是她给的。
第17节
周母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貂皮大衣,拎着爱马仕。
“晚棠,妈来看看你。”
我说:“阿姨,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说:“还没办手续呢,你还是我儿媳妇。”
我没让她进。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晚棠,妈求你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别闹了。”
我说:“我没闹。”
她说:“男人都这样,你忍忍就过去了。妈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看妈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说:“阿姨,你过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老公出轨的时候,你忍了。你忍了一辈子,你过得好吗?”
她说:“我过得好。我有儿子,有房子,有钱。”
我说:“你有快乐吗?”
她没说话。
我说:“阿姨,你知道你儿子第一个情妇的孩子被送哪了吗?”
她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孩子,你儿子的儿子,现在七岁了,在孤儿院。”
她说:“你胡说。”
我说:“我没胡说。你不信自己去查。你儿子不要那个孩子,你也不要,所以那个孩子没爹没妈,在孤儿院长大。”
她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没说话。
我说:“你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是他妈妈,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假装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碎了。
“苏晚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宝贝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晚棠,妈求你,别毁了砚白。他是妈唯一的儿子。”
我说:“阿姨,他不是你唯一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儿子,在孤儿院。你去看过他吗?”
她没说话。
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貂皮大衣,爱马仕。
有钱。
但没良心。
第18节
婚礼倒计时三十天。
请柬发出去了。
三百张。
我负责审核名单。
姜雨薇给了一份,周砚白给了一份。
我把两份合在一起。
然后我加了二十个人。
周砚白的前合伙人,被他坑过。
姜雨薇的前男友,被她甩过。
周砚白的大学同学,知道他大学时就搞大过别人肚子。
姜雨薇的老乡,知道她在老家有过一个孩子。
这些人,我都找到了。
赵艳红帮忙找的。
沈岸帮忙联系的。
苏秀兰帮忙确认的。
每个人我都亲自打电话。
“你好,我是周砚白和姜雨薇婚礼的策划。他们特意邀请您参加,说您是他们最重要的人之一。”
每个人都答应了。
有人说:“周砚白还记得我?”
我说:“记得,他说您是他最好的朋友。”
那人笑了。
我也笑了。
周砚白不知道。
姜雨薇不知道。
他们以为这是他们最幸福的婚礼。
他们不知道,来的三百个人里,有一半是来看他们笑话的。
另一半,是来拆台的。
苏秀兰说:“你太狠了。”
我说:“妈,这不叫狠。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说:“你爸当年出轨,我就应该这么对他。”
我说:“你现在也不晚。”
她说:“他死了。”
我说:“那就算了。”
她说:“苏晚棠,你说人死了,恨是不是就没了?”
我说:“不会。恨会一直在。”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不让他死。我让他活着。活着看着我赢。”
她看着我。
“你真的变了。”
我说:“对,我变了。”
我没告诉她。
不是我变了。
是我终于成了我自己。
第19节
深夜,我一个人在家。
孩子睡了,苏秀兰在客房。
我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穿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光了。
以前有的。
以前我照镜子,眼睛里是笑的。
现在没有了。
现在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
我笑了。
镜子里的女人也笑了。
但那个笑,不是笑。
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嘴角往上,眼睛没动。
像面具。
我伸手摸脸。
是干的。
我没哭。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哭了。
生完孩子没哭。离婚没哭。周砚白说孩子不是他的没哭。
哭不出来。
不是坚强。
是哭有什么用。
我盯着镜子。
突然想,如果我现在死掉,谁会伤心?
苏秀兰会。
沈岸会。
孩子不会,她还不懂事。
周砚白不会,他甚至会高兴。
姜雨薇不会,她会说活该。
我继续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开始模糊。
不是哭了。
是眼睛花了。
我揉了揉。
再睁开。
苏秀兰推门进来。
她没敲门。
她说:“你还没睡?”
我说:“睡不着。”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镜子。
“你瘦了。”
我说:“嗯。”
她说:“多吃点。”
我说:“好。”
她递给我一张纸条。
“这是地址。孤儿院的。”
我说:“我知道,你上次发过。”
她说:“我去了,孩子问我,他爸爸什么时候来看他。”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快了。”
我看着她。
“妈,你骗他。”
她说:“对,我骗他。但我想,如果这个孩子能让周砚白付出代价,那骗就骗了。”
我说:“妈,你变了。”
她说:“对,我也变了。被你逼的。”
她把纸条放桌上。
“去看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你做的对不对。”
我说:“我做的对。”
她说:“你确定?”
我没说话。
她走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
苏秀兰没上过学。
她不识字。
这张纸条上的字,是别人帮她写的。
但她能记住地址。
她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因为她恨。
她恨周砚白。
她恨所有欺负她女儿的人。
我突然想,如果我不是她女儿,她会恨吗?
不会。
她只会忍。
就像以前一样。
但因为我是她女儿,所以她不忍了。
所以她变了。
所以她把刀子递给我。
第20节
我去了孤儿院。
在城郊,很偏,开车一个小时。
院子里有滑梯,秋千,几个孩子在玩。
我站在门口,看到一个男孩。
七岁,瘦,黑,穿着旧衣服。
他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我走过去。
“你在画什么?”
他抬头看我。
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画我妈妈。”
我低头看。
地上画了一个女人,长头发,大裙子,笑得很开心。
“你妈妈长这样?”
他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
我说:“那你怎么画的?”
他说:“我想的。”
我蹲下来。
“你叫什么?”
他说:“周念。”
我说:“姓周?”
他说:“院长说这是我爸爸的姓。”
我说:“你爸爸来看过你吗?”
他说:“没有。院长说他忙。”
我看着他的脸。
眼睛像周砚白。鼻子也像。
嘴巴不像。嘴巴像他妈妈。
我没见过他妈妈,但我知道,一定是个漂亮女人。
因为周砚白只找漂亮女人。
我说:“你想见你爸爸吗?”
他说:“想。”
他说:“阿姨,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难过。
一种很安静的难过。
像一潭死水。
我说:“不是你妈妈不要你。是你爸爸不要你们。”
他没听懂。
他才七岁。
他不懂什么叫“不要”。
他说:“阿姨,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我说:“不是。我是来看你的。”
他说:“哦。”
他又低头画画。
我站起来。
院长走过来。
“你是?”
我说:“我是他爸爸的朋友。”
院长说:“哦,周先生的?他好久没来了。”
我说:“他以前来过?”
院长说:“来过一次,孩子满月的时候,送来的。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我说:“他留下什么了吗?”
院长说:“留了钱。够孩子到十八岁的。”
我说:“多少?”
院长说:“二十万。”
二十年,二十万。
一年一万。
一个月八百。
这就是他儿子的命。
值八百块。
我走出孤儿院。
上车,发动。
没走。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那个男孩,还在蹲着画画。
我想到我女儿。
如果有一天,我也出事了,她会不会也被送到这里?
不会。
因为我不会出事。
因为我要活着。
活着看着她长大。
活着看周砚白死。
不是真的死。
是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我发动车,走了。
后视镜里,那个男孩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
消失了。
第五部:引爆
第21节
婚礼前夜。
姜雨薇办单身派对。
在酒店的总统套房,十几个女人,喝酒,聊天,做游戏。
我以策划师身份在场,负责安排流程。
姜雨薇喝多了。
她靠在我肩上,说:“晚棠姐,我紧张。”
我说:“紧张什么?”
她说:“我怕明天出意外。”
我说:“不会的。我都安排好了。”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笑了。
“晚棠姐,你真好。我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
我说:“现在认识也不晚。”
她说:“对,不晚。”
她喝了一杯香槟。
又喝了一杯。
第三杯的时候,她不行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其他人还在玩。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了。
备注:干爹。
消息:明天的计划,必须流产。
我看着那条消息。
姜雨薇没醒。
我拿起她的手机。
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
不对。
试了周砚白的生日。
不对。
试了123456。
开了。
我点开消息。
“干爹”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三天前。
干爹:他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姜雨薇:他不会发现吧?
干爹:不会。他要的是面子,你给他面子,他不会查。
姜雨薇:那苏晚棠呢?
干爹:她翻不出什么浪。
姜雨薇:她知道太多了。
干爹:她知道什么?知道孩子是他的?那个孩子又不在她手里。
姜雨薇:我怕她在婚礼上闹。
干爹:她不会。她要闹早闹了。
我盯着屏幕。
孩子。
他们说的是什么孩子?
我的孩子?
还是周念?
还是别的孩子?
我继续往上翻。
一个月前。
干爹:婚礼那天,我会安排人,制造一点“意外”。
姜雨薇:什么意外?
干爹:停电。然后有媒体进来拍。
姜雨薇:不能有媒体!
干爹:放心,是我的人。拍完就走,照片只给我们自己用。
姜雨薇:用在哪里?
干爹:周砚白他妈。她要这些照片,证明婚礼“不完美”,好让你以后在周家有把柄。
我放下手机。
姜雨薇还在睡。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我把手机放回她身边。
消息我已经拍了照。
干爹是谁?
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的婚礼,不只是我的舞台。
还有别人也在演戏。
这个戏,越来越复杂了。
第22节
我懂了。
不是全懂。但懂了一部分。
“流产”不是指真的流产。
是指婚礼出“意外”。
周母要这个“意外”。
为什么?
因为她要控制姜雨薇。
如果婚礼“完美”,姜雨薇在周家就有话语权。
如果婚礼“有意外”,周母就可以说“你连个婚礼都办不好”,压她一头。
这个“干爹”,是周母的人。
或者说,是周母的安排。
周母表面说“别闹了”,背地里在安排“意外”。
她不是怕闹。
她是怕闹得不够大。
闹大了,她才有理由控制所有人。
我想起那天周母来我家。
她说“别毁了砚白”。
但她没说“别毁了婚礼”。
她不在乎婚礼。
她在乎的是儿子。
她要在婚礼上制造“意外”,让姜雨薇出丑,让所有人觉得这个女人“不配”她儿子。
然后她就可以说“你看,我当初就不赞成”。
然后她就可以继续控制周砚白。
这个女人。
比我狠。
她忍了一辈子,忍到她老公死。
然后她把所有控制欲都放在儿子身上。
儿子结婚了,她不高兴。
儿子出轨了,她高兴,因为可以换一个她满意的儿媳妇。
儿子要再婚了,她不高兴,因为她对新媳妇不满意。
所以她要毁了这个婚礼。
不是毁掉。
是“制造意外”,让婚礼“不完美”。
这样她就可以说“下次再办个好的”。
下次。
还有下次?
我突然想到。
如果这次婚礼黄了,周砚白和姜雨薇还会再办一次。
那我的计划,就没用了。
不行。
不能让他们有下次。
这次,必须一次到位。
我拿起手机,给苏秀兰发消息:妈,明天的计划,提前。
她回:什么?
我回:开场就放。
她回:好。
我又给沈岸发:明天你带那个孩子来。
他回:确定?
我回:确定。
他回:好。
我放下手机。
姜雨薇还在睡。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以为自己是赢家。
她不知道。
她只是棋子。
周母的棋子。
周砚白的棋子。
现在,也是我的棋子。
第23节
婚礼现场。
酒店宴会厅,改造过。
黑色花墙,黑色桌布,黑色椅子。
中央一条白色走道,两边全是蜡烛。
三千支蜡烛。
没有电灯。
没有电子设备。
所有宾客的手机,进场时被收走了。
“为了纯粹的体验”,请柬上这么写的。
三百个人,穿着黑色或白色的礼服,坐在黑暗里。
只有蜡烛的光。
很浪漫。
很暗黑。
也很适合杀人。
我站在控台。
控台在角落,用黑布遮着,没人注意。
我面前是一台电脑。
连接着大厅的投影仪。
姜雨薇不知道。周砚白不知道。所有宾客不知道。
那个投影仪,我装的。
他们说不要电子设备。
我说好。
但我没说好。
我只是说“我明白了”。
明白和好,是两回事。
苏秀兰发来消息:准备好了。
我回:等信号。
沈岸发来消息:孩子到了。
我回:等。
我看向大厅。
周砚白站在台上,穿黑色西装。
他在等他的新娘。
姜雨薇在门外,穿黑色婚纱。
我在等。
等司仪说那句话。
司仪说:“下面,请新娘入场。”
门开了。
姜雨薇走进来。
黑色婚纱,长拖尾,头纱遮脸。
手里拿着黑色捧花。
音乐响起。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三百个人看着她。
她走到台前。
周砚白伸手。
她把手放上去。
两人走上台。
司仪说:“各位来宾,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周砚白先生和姜雨薇女士的婚礼。”
掌声。
司仪说:“在交换誓言之前,有没有人反对这门婚事?”
没人说话。
姜雨薇笑了。
周砚白也笑了。
司仪说:“那好——”
我按下了播放键。
第24节
投影仪亮了。
大屏幕亮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
屏幕上,不是婚礼视频。
是一张照片。
床照。
周砚白睡着的脸,旁边一个女人,比耶的手势。
下面一行字:他说你只是摆设。
全场安静。
蜡烛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周砚白愣住了。
姜雨薇也愣住了。
周砚白说:“关掉!”
他看向控台。
我用黑布挡着,他没看到我。
屏幕上,第二张照片。
孕检单。
我的名字。孕周8周。下面手写:已确认,女。
第三张。
转账记录。周砚白给姜雨薇转账,一百二十万。备注:购房款。
第四张。
聊天记录。姜雨薇和周母。
周母:你让他把苏晚棠的孩子打掉。
姜雨薇:他不肯。
周母:那就让她自己“意外”流产。你找人,我出钱。
姜雨薇:好。
全场哗然。
有人站起来。
有人骂出声。
周砚白脸白了。
姜雨薇脸也白了。
她转头看周砚白:“你不知道?”
周砚白看她:“你不知道?”
两人对视。
都不说话。
屏幕上,第五张。
孤儿院的照片。周念,七岁,站在门口。
下面一行字:周砚白之子,遗弃七年。
第六张。
周砚白公司的账目。偷税漏税,转移资产。
数据滚动。
三百个人,全看见了。
姜雨薇尖叫:“关掉!关掉!”
周砚白冲下台,往控台跑。
我站起来。
他看见我了。
他愣住了。
“苏晚棠。”
我说:“周砚白,你确定你愿意?”
他没说话。
我拿起话筒。
“各位,我是苏晚棠。周砚白的前妻。”
全场安静。
“三年前,他跟我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一年前,我怀孕,他让这个女人打掉我的孩子。三个月前,我躺在产房,他让我签离婚协议。”
我看着周砚白。
“今天,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我说:“但没关系。因为我不爱他了。”
我看着姜雨薇。
“你也不爱他。你爱的是他的钱。他也不爱你。他爱的是你能生儿子。”
姜雨薇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所以,这场婚礼,不存在。”
我把话筒放下。
全场安静。
蜡烛在烧。
三千支蜡烛。
第25节
姜雨薇尖叫:“你毁了我!”
我说:“不,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她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大学时被人包养。我知道你专抢已婚男人。我知道你有一个U盘,里面是所有男人的把柄。我知道你上一个孩子,打掉了,因为你不知道是谁的。”
她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说:“赵艳红告诉我的。”
她转头看赵艳红。
赵艳红坐在宾客席,端着酒杯,笑着看她。
“雨薇,对不起。我也恨你。”
姜雨薇说:“你——”
赵艳红说:“你抢我老公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姜雨薇说不出话。
周砚白说:“够了!”
他看着我。
“苏晚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我的钱。”
他说:“什么钱?”
我说:“婚内财产,股权,你转移的那些,全部吐出来。”
他说:“你做梦。”
我说:“你看大屏幕。”
屏幕上,最后一张。
周砚白公司所有客户的名单。
下面一行字:明天,这份名单会出现在所有竞争对手的邮箱里。
他脸白了。
“你敢。”
我说:“我敢。因为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
他看着我。
“你疯了。”
我说:“对,我疯了。被你逼疯的。”
我拿起话筒。
“各位,今天的婚礼取消了。酒席还在,大家吃好喝好。我请客。”
没人动。
我说:“周砚白,你今天可以走出这个门。但你的公司,明天就会完。你信不信?”
他没说话。
“你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姜雨薇冲过来。
“苏晚棠,你别走!”
我转身。
她站在我面前,黑色婚纱,妆花了,眼睛红红的。
她说:“你赢了。你满意了?”
我说:“不满意。”
她说:“你还想怎样?”
我说:“我想让你活着。每天活在恐惧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谁会背叛你。”
她说:“你不是人。”
我说:“对,我不是人。我是你惹出来的人。”
我走了。
第26节
周母上台了。
她穿着黑色礼服,踩着高跟鞋,走到台上。
全场安静。
她看着姜雨薇。
“你害我儿子。”
姜雨薇说:“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周母说:“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做了?”
姜雨薇说:“你说让我勾引他,好换掉苏晚棠。你说苏晚棠不生儿子,要换一个能生的。”
周母说:“我没说过。”
姜雨薇说:“你说了。你有聊天记录。”
周母脸白了。
姜雨薇笑了。
“你以为我没有备份?你以为你把聊天记录删了就行?我截图了。”
全场安静。
周母看着她。
“你想怎样?”
姜雨薇说:“我不想怎样。我只是让大家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母说:“你——”
姜雨薇说:“阿姨,你以为你控制了一切?你以为你是最后赢家?”
她笑了。
“不是。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老了的、控制欲强的、没人爱的老太婆。”
周母脸白了。
她抬起手,要打姜雨薇。
姜雨薇抓住了。
“你打啊。你打了我,我就报警。哦,不对,这里不能报警。那你打吧。”
周母把手缩回去。
姜雨薇说:“不敢?那我帮你。”
她抬手,打了周母一巴掌。
很响。
全场安静。
周母捂着脸,看着她。
“你敢打我?”
姜雨薇说:“打你怎么了?你儿子不要你,你老公不要你,你也没人要。我打你,是替天行道。”
周母哭了。
她真的哭了。
站在台上,捂着脸,哭了。
姜雨薇笑了。
“哭什么?你不是说女人要忍吗?你忍啊。”
周母看着她。
“姜雨薇,你不是人。”
姜雨薇说:“对,我不是人。我是你找来的。”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婚礼取消。婚纱我退了。钱不退。”
走了。
周母站在台上。
全场看着她。
没人说话。
我站在门口。
看着她。
这个老太太,哭得像个小孩子。
但我不同情她。
因为她活该。
第27节
门开了。
苏秀兰牵着一个男孩走进来。
周念。
七岁,穿着新衣服,新鞋子,头发梳得很整齐。
苏秀兰给他打扮过了。
他走进来,看着满屋子的人,有点怕。
苏秀兰说:“别怕,你爸爸在这儿。”
周念说:“真的?”
苏秀兰说:“真的。”
她牵着周念,走到台上。
周砚白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周念看着他。
“爸爸?”
周砚白说:“我不是你爸爸。”
周念说:“院长说你是。”
周砚白说:“她骗你的。”
周念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灭了。
他说:“哦。”
很轻。
全场都听见了。
苏秀兰说:“周砚白,这是你儿子。你亲生的。你七年前送走的。你不认?”
周砚白说:“我没儿子。”
苏秀兰说:“你有。这是你的种。你要是不信,可以做亲子鉴定。”
周砚白说:“不用做,不是我的。”
周念低着头,不说话。
苏秀兰蹲下来。
“孩子,你爸爸不要你。但你记住,不是你的错。”
周念说:“奶奶,我知道。”
苏秀兰站起来。
“周砚白,你记住。你有一个儿子,在孤儿院长大。你还有一个女儿,刚满三个月。你都不认。你不是人。”
周砚白说:“你说完了没有?”
苏秀兰说:“说完了。”
她牵着周念,走了。
走到门口,周念回头看了周砚白一眼。
周砚白没看他。
周念说:“爸爸,再见。”
声音很小。
但全场都听见了。
门关上了。
周砚白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捂着脸。
哭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哭还是假哭。
但我知道。
这是他应得的。
第28节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周砚白抬起头,看见我。
“苏晚棠,你满意了?”
我说:“不满意。”
他说:“你到底要什么?”
我说:“我说了,我要我的钱。”
他说:“多少?”
我说:“你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他说:“不可能。”
我说:“那百分之三十。”
他说:“你——”
我说:“你选。百分之二十,还是百分之三十。还是我让所有客户知道你偷税漏税?”
他看着我。
“苏晚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
我说:“在产房。你让我签协议的时候。”
他没说话。
“给你百分之二十。但你要把今天的视频删掉。”
我说:“没有视频。全场没有电子设备。你不是知道吗?”
他说:“你——”
我说:“我骗你的。有投影仪,但没有录像。因为你说不要电子设备,我尊重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恨。
我说:“周砚白,你可以恨我。但你要记住,是你先动手的。”
他说:“你等着。”
我说:“我等着。”
他走了。
姜雨薇早就走了。
周母也走了。
三百个宾客,陆陆续续走了。
有人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有人什么都没看,低着头走了。
有人过来,拍拍我的肩。
“姑娘,你做得对。”
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我也恨过。”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大厅。
三千支蜡烛还在烧。
有些灭了,有些还在。
整个大厅,暗了一半。
我走到台上。
站在刚才周砚白站的位置。
我想,如果三年前,我知道今天,我还会嫁给他吗?
不会。
但如果不会,就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我就不会知道,我能这么狠。
我拿起一支蜡烛。
吹灭了。
第29节
周砚白冲过来。
我从大厅出来,走到走廊。
他从后面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苏晚棠!”
我转身。
他眼睛红红的,脸扭曲了。
他说:“你毁了我。”
我说:“我没毁你。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他说:“你信不信我——”
我说:“你什么?你打我?你打。”
他抬起手。
没落下来。
沈岸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周砚白的手,打在沈岸脸上。
沈岸没躲。
血从额头流下来。
周砚白的手指上有戒指,划破了沈岸的额头。
沈岸说:“你敢动她?”
周砚白说:“你算什么东西?”
沈岸说:“我是她的人。”
周砚白笑了。
“她的人?她是谁的人?她是我的。她一辈子都是我的。”
沈岸说:“她不是你的。她从来都不是你的。”
周砚白说:“你——”
沈岸说:“周砚白,你要是再碰她,我让你走不出这个酒店。”
周砚白看着他。
“你敢?”
沈岸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这是酒店的监控室钥匙。你刚才打人的画面,我已经录下来了。”
周砚白脸白了。
“你想怎样?”
沈岸说:“我不想怎样。我只是让你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
周砚白转身走了。
沈岸站在原地。
额头上的血,流到眼睛旁边。
我说:“你流血了。”
他说:“没事。”
我说:“去医院。”
他说:“不去。”
我说:“走。”
我拉着他,往外走。
他跟着我。
到了车上,我拿纸巾按住他的额头。
他说:“苏晚棠,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那是血。”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笑了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知道。
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第30节
一年后。
周砚白公司破产了。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他自己。偷税漏税被查了,客户跑了,合伙人撤资了。
但我知道,我的那份名单,起了作用。
姜雨薇躲去了国外。
有人说她在泰国,有人说她在柬埔寨。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周母中风了。
半身不遂,住在养老院。
周砚白偶尔去看她。
苏秀兰说的。
苏秀兰说:“你知道谁在照顾周母吗?”
我说:“谁?”
她说:“周念。”
我愣住了。
“那个孩子?”
她说:“对。周砚白不认他,但周母认了。她说那是她孙子。她把孩子从孤儿院接出来,送去上学了。”
我说:“她不是中风了吗?”
她说:“中风之前就接了。她说,她欠那个孩子的。”
我沉默。
苏秀兰说:“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
我说:“是。”
她说:“你变了吗?”
我说:“变了。”
她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变坏了。但妈不怪你。”
我看着她。
她说:“因为你变坏,是被逼的。”
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只有一句话: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字迹是打印的。
看不出是谁写的。
但我知道。
是姜雨薇。
她还在恨我。
恨就恨吧。
反正我也不在乎。
我把明信片扔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张孕检单,那张床照,那个U盘。
还有那本结婚日记。
我没扔。
不是舍不得。
是想留着。
提醒自己。
不要重来。
第六部:余烬
第31节
苏秀兰查出了癌症。
晚期。
她一直瞒着我。
直到她站不起来了,才说。
“苏晚棠,妈要走了。”
我说:“去哪儿?”
她说:“医院。”
我说:“治得好吗?”
她说:“治不好。”
我看着她。
她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骗人。”
我摸脸。
全是水。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她说:“妈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帮你毁了那个家。”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我要说。不说没机会了。”
她握着我的手。
“苏晚棠,别恨了。恨太累了。”
我说:“妈,我不恨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你骗人。”
我没说话。
她说:“你恨。你一直恨。但妈不怪你。因为妈也恨。”
她闭上眼。
“妈恨你爸,恨了一辈子。恨到最后,妈都忘了为什么恨。”
她睁开眼。
“你别学妈。恨到后来,折磨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说:“你不知道。但妈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听。”
她笑了。
“跟你爸一个样,犟。”
我也笑了。
但眼泪还在流。
她说:“别哭了。妈还没死呢。”
我说:“好。”
擦眼泪。
她说:“孩子呢?”
我说:“在家,沈岸带着。”
她说:“沈岸是个好孩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嫁给他吧。”
我说:“妈,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你嫁给他。他对你好,对孩子也好。”
我说:“妈,我心里还有伤。”
她说:“伤会好的。但人走了,就没了。”
我看着她。
她说:“妈不是催你。妈是想在走之前,看到你有人照顾。”
我没说话。
她说:“算了,不说这个了。妈累了,睡了。”
她闭上眼。
我坐在床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年斑。
但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打我巴掌、又抱着我哭的妈妈。
那个帮我查周砚白情妇的妈妈。
那个去孤儿院找周念的妈妈。
那个说“妈帮你”的妈妈。
我握住她的手。
她没醒。
她的手,很凉。
第32节
沈岸的房间。
我去给他送汤。
苏秀兰住院后,他帮忙带孩子,住在我家客房。
我不在的时候,他带孩子。
我在的时候,他也带孩子。
孩子跟他比跟我亲。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
他不在。
孩子在客厅睡觉。
我放下汤,准备走。
看到床头柜上有个盒子。
木头的,旧的,上面刻着花纹。
我打开。
里面全是照片。
我高中时候的照片。
操场上,我穿白裙子,扎马尾,在跑步。
课堂上,我趴在桌上睡觉,阳光照在脸上。
放学路上,我骑着自行车,风吹起头发。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
角度很远,但很清晰。
我往下翻。
大学时候的照片。
图书馆里,我在看书。
食堂里,我在吃饭。
校门口,我跟周砚白站在一起,他搂着我,我笑得很开心。
最后一张。
我穿着婚纱,站在婚礼台上。
周砚白在旁边。
但我看的方向,不是周砚白。
是镜头。
是沈岸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知道。
我不知道他一直在看我。
我把照片放回去。
盒子关上。
放回原位。
沈岸推门进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送汤。”
他看了一眼盒子。
“你看到了?”
我说:“嗯。”
他说:“你别误会,我就是——”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
他没说话。
我说:“沈岸,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他说:“我说了。高二,我给你写了纸条。你没回。”
我说:“那不是你写的。”
他说:“什么?”
我说:“那张纸条,我以为是周砚白写的。字迹很像。”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张纸条,不是你写的?”
他说:“是我写的。我亲手写的。我找人递给你的。”
我说:“但我收到的时候,署名是周砚白。”
他脸白了。
“他截了?”
我说:“可能是。”
他坐在床上,捂着脸。
“十二年。我以为是你不喜欢我。”
我说:“不是。是你被人截了。”
他说:“周砚白。”
我说:“嗯。”
他笑了。
笑得很苦。
“他抢了你,又不要你。”
我说:“对。”
他说:“苏晚棠,我恨他。”
我说:“别恨了。恨太累了。”
他说:“那你恨吗?”
我说:“我不恨了。但我不后悔。”
他看着我。
“苏晚棠,你变了好多。”
我说:“对,我变了。”
他说:“但有一件事没变。”
我说:“什么?”
他说:“我还是喜欢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没说话。
他说:“没关系,我等。”
我说:“沈岸,我心里还有伤。”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等。”
他把盒子收起来。
“这些照片,你拿走吧。”
我说:“放你这儿。”
他说:“你不介意?”
我说:“不介意。”
我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
“汤记得喝。”
他说:“好。”
门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心动。
是害怕。
害怕再受伤。
但也许,苏秀兰说得对。
伤会好的。
但人走了,就没了。
第33节
赵艳红发来消息。
“姜雨薇回来了。”
我盯着屏幕。
“她要干什么?”
“她要见你。”
“不见。”
“她说她知道一个秘密,关于你的孩子。”
我看着消息。
孩子。
我女儿?
还是周念?
还是那个被打掉的孩子?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厅。”
“好。”
我去咖啡厅。
姜雨薇坐在角落里,戴着墨镜,穿黑色风衣。
瘦了很多。
她看见我,摘下墨镜。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皮肤很差。
她过得不好。
我很高兴。
她过得不好。
她指了指对面。
“坐。”
我坐下。
她说:“苏晚棠,你赢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你也输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递给我。
我接过来。
是我的孕检单。
日期是离婚前。
但不是之前那张。
是另一张。
上面写着:孕6周,胎儿正常。
下面有一行字:已确认,父亲信息未提供。
我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她说:“这个孩子,不是周砚白的。”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你怀孕的时候,周砚白已经三个月没碰你了。你忘了吗?”
我想了想。
她说得对。
那段时间,周砚白总是“加班”,回来就睡书房。
我们没同房。
那孩子是谁的?
她说:“苏晚棠,你那天晚上,跟谁在一起?”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沈岸。
那天晚上,沈岸喝醉了,来我家。
他说“我先认识你的”。
我关上了门。
但是后来——
我想不起来了。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苏秀兰说我不该喝酒,怀孕了。
我说我没怀孕。
苏秀兰说你是傻了?
我去查,真的怀孕了。
我以为是我记错了。
我以为我跟周砚白同房过。
但姜雨薇说,没有。
她说:“苏晚棠,你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是谁的?”
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说:“是沈岸的。”
我没说话。
她笑了。
“果然。我就知道。”
她说:“苏晚棠,你赢了我,但你输给了自己。你连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人。孩子是沈岸的。我一直都知道。”
她愣住了。
“你知道?”
我说:“对。我怀孕的时候,就知道不是周砚白的。但我没说。”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要让周砚白以为,那是他的孩子。我要让他内疚。我要让他觉得,他抛弃了自己的亲骨肉。”
她看着我。
“你疯了。”
我说:“对,我疯了。被你逼疯的。”
她笑了。
“苏晚棠,你比我狠。”
我说:“谢谢。”
我站起来。
她说:“你不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不想。”
她说:“我查了。你怀孕那段时间,周砚白不在家。你家门口的监控,拍到了沈岸。”
我说:“所以呢?”
她说:“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说:“我不欠你。”
她笑了。
“你欠。因为如果我不说,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孩子是沈岸的。你就会一直以为,那是周砚白的。”
我说:“我说了,我一直都知道。”
她说:“你撒谎。”
我没说话。
她说:“你刚才的表情,骗不了我。你不知道。你只是现在才知道。”
我看着她。
她说:“苏晚棠,你连自己都骗。”
我没说话。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说:“苏晚棠,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因为你已经得到了报应。”
门关上了。
第34节
我约了姜雨薇。
不是在那家咖啡厅。
在一个很偏的地方,一个茶楼。
我到了,她还没到。
我等了十分钟,她来了。
穿白色连衣裙,化了妆。
她想让我觉得,她过得很好。
但她眼角的细纹,遮不住了。
她坐下。
“找我干什么?”
我说:“你说孩子是沈岸的,你确定?”
她说:“确定。”
我说:“证据呢?”
她说:“监控录像。你要看吗?”
我说:“不用。我信你。”
她说:“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说:“什么?”
我说:“我的孩子,是谁打掉的?”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流产了。不是自然流产。是你和周砚白设计的。”
她说:“我没有。”
我说:“你有。聊天记录里,你跟周母说,找人让我‘意外’流产。”
她说:“那是周母的意思,不是我。”
我说:“但你做了。”
她没说话。
我说:“姜雨薇,你承认吗?”
她说:“我不承认。”
我说:“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有证据。”
我拿出手机,播放录音。
刚才的对话。
“我的孩子,是谁打掉的?”“我流产了。不是自然流产。是你和周砚白设计的。”“我没有。”“你有。聊天记录里,你跟周母说,找人让我‘意外’流产。”
她脸白了。
“你录音了?”
我说:“对。”
她说:“你要干什么?报警?”
我说:“我不报警。”
她愣住了。
“你不报警?”
我说:“不报警。报警太便宜你了。”
她说:“你想怎样?”
我说:“我要你活着。每天活在恐惧里。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用这段录音。不知道我会把它发给谁。”
她说:“你疯了。”
我说:“对,我疯了。被你逼疯的。”
我站起来。
“姜雨薇,你可以走了。”
她说:“苏晚棠,你不是人。”
我说:“对,我不是人。我是你惹出来的人。”
她走了。
我坐在茶楼里。
茶凉了。
我没喝。
我看着窗外。
她上了车,发动,走了。
我拿起手机,删了录音。
不是心软。
是不需要了。
因为我已经赢了。
赢了她,赢了周砚白,赢了所有人。
但苏秀兰说得对。
赢了,也输了。
第35节
最后的大反转。
姜雨薇以为她拿捏了我的把柄。
她不知道,那把柄,是我故意露给她的。
赵艳红告诉我,姜雨薇在查我怀孕的事。
我说,让她查。
赵艳红说,你不怕?
我说,怕什么?怕她知道孩子不是周砚白的?
赵艳红说,那你不怕?
我说,不怕。因为那孩子,本来就是沈岸的。
赵艳红愣住了。
“你知道?”
我说:“我知道。我怀孕那天晚上,沈岸在我家。我喝多了。但我记得。”
赵艳红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因为我要让姜雨薇以为,她抓住了我的把柄。我要让她来找我,亲口说出这个‘秘密’。然后我录音。”
赵艳红说:“你太狠了。”
我说:“不是我狠。是她太蠢。”
赵艳红说:“你刚才说,录音删了?”
我说:“对。因为我不需要了。”
赵艳红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说出那个‘秘密’的时候,周砚白也在场。”
赵艳红愣住了。
“周砚白?”
我说:“对。他在隔壁包间。我让他来的。他听到了姜雨薇说,孩子不是他的。”
赵艳红说:“那又怎样?”
我说:“那又怎样?你知道周砚白最恨什么吗?最恨被人骗。他一直以为孩子是他的,他内疚了这么久。现在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的一切内疚,都是白费的。”
赵艳红说:“他会恨姜雨薇?”
我说:“会。而且他会恨她,比恨我更狠。”
赵艳红说:“你想让他们互相恨?”
我说:“对。让他们互相撕。我不动手。”
赵艳红看着我。
“苏晚棠,你是魔鬼。”
我说:“我不是魔鬼。我只是一个被伤害过的女人。”
我笑了。
她没笑。
她说:“你不怕周砚白报复你?”
我说:“不怕。因为他已经没能力报复我了。”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在我手里。他动我,就是动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苏晚棠,我服了。”
我说:“不用服。我只是比你更狠。”
第36节
我不报警。
姜雨薇问我为什么不报警,我说太便宜你了。
她说,你就不怕我反咬你?
我说,你咬啊。
她没说话。
我说,姜雨薇,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她说,什么处境?
我说,你在我手里。你的所有秘密,我都有。你的U盘,在我这儿。你的聊天记录,我截图了。你的转账记录,我存了。
她说,你想怎样?
我说,我不想怎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逃不掉的。
她说,你就不怕我离开这个城市?
我说,你走啊。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她说,你怎么找?
我说,赵艳红会告诉我。
她愣住了。
“赵艳红?她不是你朋友吗?”
我说,她是我朋友,但她也是你闺蜜。她恨你,但她不会让你消失。因为她要看着你受苦。
姜雨薇脸白了。
“你们联手了?”
我说,对。我们联手了。从第一天起。
她说,赵艳红那个——
贱人
我说,你别骂她。她比你强。她忍了你两年,就是为了今天。
姜雨薇哭了。
不是伤心的哭,是害怕的哭。
她说,苏晚棠,我错了。你放过我。
我说,我放过你,谁放过我?
她说,你要我怎么做?
我说,我不要你做任何事。我只要你活着。
她看着我。
“活着就是惩罚?”
我说,对。活着,每天活在恐惧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谁会背叛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秘密会被人知道。
她说,你是个疯子。
我说,对,我是疯子。被你逼疯的。
我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你的U盘,我会替你保管。你放心,不会给别人看。但你最好乖一点。不然,我不保证。”
门关上了。
她在里面哭。
我在外面笑。
笑了一下,就不笑了。
因为我也哭了。
不是伤心。
是累。
太累了。
第37节
除夕夜。
苏秀兰出院了。
医生说,化疗结束了,回家休养。
但她身体还是很差,走几步就喘。
孩子会走路了。
她穿着红色棉袄,在地上跑来跑去。
沈岸在厨房做饭。
我在客厅陪苏秀兰。
苏秀兰说:“今年过年,人少了。”
我说:“不少。我们三个,加孩子,四个。”
她说:“周砚白呢?”
我说:“妈,大过年的,提他干什么?”
她说:“我就是问问。听说他一个人过。”
我说:“跟我没关系。”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我说:“妈,你心软了?”
她说:“不是心软。是觉得,恨一个人,到最后,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我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孩子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妈妈,看!”
我抱她起来,走到窗边。
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
孩子拍手。
苏秀兰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真好看。”
我说:“嗯。”
沈岸从厨房出来,端着菜。
“吃饭了。”
我们坐在桌上。
四菜一汤,沈岸做的。
苏秀兰说:“沈岸手艺不错。”
沈岸说:“阿姨,多吃点。”
苏秀兰说:“好。”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
我说:“妈,再吃点。”
她说:“不吃了。你们吃。”
我看着她的碗,几乎没动。
我夹了一块鱼,放她碗里。
“吃一口。”
她看了我一眼,吃了。
“行了吧?”
我说:“再吃一口。”
她又吃了一口。
“苏晚棠,你越来越像你爸了,犟。”
我说:“像你好。你才犟。”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沈岸也笑了。
孩子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一朵接一朵。
我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苏秀兰会走。
孩子会长大。
我会老。
但这一刻,是好的。
就够了。
第38节
周砚白打电话来了。
凌晨一点,大年初一。
我接起来。
“苏晚棠。”
他的声音很哑,像喝了酒。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后悔了。”
我说:“然后呢?”
他说:“我不该跟你离婚。不该找姜雨薇。不该不要孩子。”
我说:“然后呢?”
他说:“我想见你。”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想见你。”
他说:“你还恨我?”
我说:“不恨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我说:“因为没必要。”
他说:“苏晚棠,我错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能原谅我吗?”
我说:“不能。”
他沉默了。
我说:“周砚白,你听我说。我不恨你了,但我不原谅你。恨和原谅,是两回事。”
他说:“那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爱你了。”
他说:“你真的不爱我了?”
我说:“真的。从你让我签离婚协议那一刻,就不爱了。”
他哭了。
电话那头,他在哭。
我没说话。
他哭了一会儿。
“苏晚棠,对不起。”
我说:“我知道。”
然后挂断了。
拉黑了。
我把手机放一边。
苏秀兰在隔壁问:“谁啊?”
我说:“打错了。”
她说:“哦。”
我闭上眼。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砚白的声音。
“我后悔了”。
他后悔了。
关我什么事。
他后悔了,我就要原谅他?
他后悔了,我就要回去?
做梦。
我翻了个身。
孩子在我旁边,睡得很香。
我看着她。
她长得像沈岸。
嘴巴像我。
她笑的时候,很像沈岸。
那种安静的笑。
我突然想,如果当初我选了沈岸,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因为周砚白会追我,沈岸不会。
沈岸只会等。
等十二年。
等我把别人爱够了。
等他有机会了。
他还在等。
我拿起手机,给沈岸发消息:睡了?
他秒回:没。
我发:谢谢你的烟花。
他发:不客气。
我发:新年快乐。
他发:新年快乐。
我发:沈岸。
他发:嗯?
我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明年除夕,还一起过。
他发:好。
我没回。
闭上眼。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第39节
新生活。
我用周砚白公司的股权套现了。
三百万。不多,但够了。
会计跟我说,这笔钱如果理财,每年能拿到十来万的利息。我说不用了,我要开一家花店。
在城西,靠近沈岸公司的地方。
苏秀兰说:“你骗谁呢?你就是因为他。”
我说:“真的,租金便宜。那边铺面比城东便宜百分之三十。”
她不信,但没再问。
沈岸知道以后,没说什么,第二天给我发了一份市场调研。城西几个小区的入住率、人均消费水平、竞争对手分布,数据做得很细。
我说:“你什么时候做的?”
他说:“你提了一句之后。”
我说:“你不上班?”
他说:“下班做的。”
我没说话。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事做得很满。
花店不大,四十平,装修成白色。
我亲自去花市挑供货商。凌晨四点起的,天没亮就到了。市场里全是人,气味杂,地上湿漉漉的。一个老板跟我说,你一个女人起这么早,不容易。我说,不容易的事多了,这才哪到哪。
选定了三家供货商,玫瑰从昆明直发,百合找本地基地,配草就近解决。
签合同那天,我手写了一份清单,每个品种的价格、起订量、到货时间,写得清清楚楚。苏秀兰看了说,你以前上班都没这么认真。我说,以前是为别人,现在是为自己。
卖玫瑰、百合、雏菊,也卖绿植。
开业前三天,我一个人在店里包花。手被花刺扎了很多口子,贴着创可贴继续包。沈岸下班过来帮忙,包得比我好看。他说他以前在花店打过工,大学的时候。我说你大学不是学计算机的?他说是,但在花店打工比上课认真。
开业第一天,生意一般,卖了四百多块钱。苏秀兰说太少了,房租都不够。我说第一天,不亏就行。
沈岸走进来,看了看,说每种花来一束。
我说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他说送你的。
我说送我干什么?
他说开业礼物。
我说你送花给我?我开花店的。
他说所以送对了。
我笑了。他付了钱,抱着花走了。门口放了一束,九十九朵红玫瑰,卡片上写着:苏晚棠,开业大吉。沈岸。
字很丑,但他写得很认真。我看了一会儿,把卡片收进抽屉,跟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苏秀兰来店里帮忙。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花说好看。
我说妈,你要不要学插花?
她说,不学,没文化,学不会。
我说我教你。
她说不学,但她拿起一枝花,放在花瓶里。歪了,又扶正,还是歪。她说算了,没那天分。
我说好看。你放的位置刚好,留白多,有意境。
她说你骗人。
我说真的好看。
她笑了。孩子在地上跑,追一只猫。那只猫是隔壁店的,总来蹭吃的。孩子叫它咪咪,猫不理她,但她还是追。
苏秀兰说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犟。
我说像你,你最犟。
她说我不犟。
我说你犟了一辈子。当年我爸出轨,所有人都让你离,你不离。你说为了我。但其实你是犟,不想认输。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苏晚棠,你说人是不是一辈子都在还债?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犟了一辈子,你比我更犟。这就是还债。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苏秀兰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她说,妈想回老家。
我说回去干什么?
她说看看你爸。
我说他死了好多年了。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回去看看,给他烧点纸。顺便把你外婆的坟也修一修,上次回去看塌了一块。
我说我陪你。
她说不用,我自己去。
我说不行,你身体不好。化疗才结束三个月,白细胞还没正常。
她说我还没死。苏晚棠,你让妈任性一次。这辈子妈没为自己活过,就这一次。
我没说话。她伸出小拇指,跟我拉钩。我笑了,多大年纪了还拉钩。
她说不拉算了。
我伸出手,跟她拉了。
她笑得像个小孩。我说一周必须回来。她说好。我说每天打电话。她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在店里站了很久。孩子拉着我的手说姥姥去哪了?我说姥姥回老家了,很快就回来。她没听懂,跑去找猫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秀兰转了五千块钱。她没收,回了一个语音:“我有钱,你留着给囡囡买奶粉。”
我说你不收我就不让你去。
她收了。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语音:“苏晚棠,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没回。眼睛有点酸,但没哭。
第40节
苏秀兰走了。
不是去世,是回老家了。
她说去一周,我没送她到车站。她不让,说送到小区门口就行。她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轮子坏了,拉着很费劲。我说换一个,她说不用,还能用。
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打电话。
第一天,她说到了,住你小姨家。我说你吃饭没有,她说吃了,你小姨炖了鸡。
第二天,她说去给你爸上了坟,坟头的草长得比人都高了,她拔了一个下午。我说你身体受得了吗?她说没事,就是腰有点酸。
第三天,她说去找了外婆的坟,塌的那块用砖补上了,还烧了纸。
第四天,她说去看了你小时候上的幼儿园,拆了,改成停车场了。
第五天,她说去见了几个老姐妹,大家一起吃了顿饭,有人问你怎么没回来,她说你在忙。
第六天,她说想多待两天,我说不行。她说两天,就两天。我说一天。
她说你跟你爸一个样,犟。
我说你教得好。
她笑了,说明天回。
第七天,她回来了。
我去车站接她,她拉着那个旧行李箱,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出租车上,她说,苏晚棠,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在老家听说,周砚白他妈上个月没了。
我说,中风那个?
她说对,走了。养老院打电话给周砚白,他去办的丧事,就他一个人。
我说哦。
她说,你就这个反应?
我说不然呢?我去上坟?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人死了,以前那些事是不是就一笔勾销了?
我说不会。死了是死了,事是事。
她说那你恨她吗?
我说不恨。但她做过的事,不会因为死了就变成没做过。
苏秀兰看着窗外。车窗外是这个城市最常见的街景,行道树、公交站、骑电动车的人。她说,你爸坟上的草,我拔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我说什么?
她说,你爸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秀兰,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他就闭眼了。我当时没哭,后来哭了。不是因为他死了,是因为他那句话来得太晚了。
车停了,到家了。我付了车费,帮她拎箱子。
她说,苏晚棠,你别学我。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知道她说的是沈岸。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说你不知道。但妈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听。
花店门口,阳光很好。
我看着苏秀兰走进小区,背影很小,慢吞吞的。她真的老了。
沈岸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束雏菊。他说,你妈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花店今天有人来看绿植,定了二十盆,留了定金。
我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我又不是员工。
我笑了。他说,苏晚棠,你笑的时候比不笑好看。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说,刚学的。
那天下午,孩子在店门口玩,追那只猫。猫终于停下来,让她摸了一下,然后跑了。她跑回来说,妈妈,咪咪让我摸了!
我说,那是它喜欢你了。
她说,我也喜欢它。
我站在花店门口,阳光很好,风也很好。孩子笑了,沈岸在包花,苏秀兰在楼上睡觉。
我想起一年前,我躺在产房,周砚白递过来离婚协议。我想起三年前,我穿着白婚纱站在台上说“我愿意”。我想起五年前,我第一次遇见周砚白,他冲我笑,我以为那是爱情。
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不是原谅了他们。
我是放过了自己。
沈岸抬起头,看着我,说,苏晚棠,晚上一起吃饭?
我说好。
他笑了。
孩子跑过来,拉他的手,说叔叔抱。
他抱起她。
她趴在他肩上,小声说,叔叔,你当我爸爸好不好?
他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我也没说话。
但他笑了,笑得很温暖。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
花店门口的雏菊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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