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婆家办家宴,二十几口人全到了,唯独没通知我。老公说人太多坐不下,让我在家待着。我气得要冲过去闹,我妈拦住我说:“闺女,你听妈的,别去。”三个小时后,婆婆在家族群里发语音让转账结账,声音都是抖的。我默默把手机递给老公看,他脸色当场就变了。婆婆哭着打电话过来:“苏晚,妈求你了,你帮妈结一下账行不行?”
第1章 缺席
周日下午,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把木地板晒得暖洋洋的。我正窝在沙发里剥橘子,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听着热闹。手指上沾满了橘子皮的汁水,橙黄色的,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老公方远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挺括,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鞋。头发打了发胶,一根一根地竖着,像刚被风吹过的麦田。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跟他平时周末穿着大裤衩在家里晃荡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要出去?”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中带着一丝酸。
“嗯,去我妈那儿一趟。”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领口,左看右看,检查发型有没有乱。他的头发硬,每次打完发胶都得反复确认,像个要上台表演的演员在做最后的准备。那只棕色皮鞋在地板上点了两下,鞋面反射着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哦。回来吃晚饭吗?”我随口问了一句,又开始剥第二个橘子。这个橘子比第一个大,皮也厚一些,指甲掐进去,汁水溅到了我的睡衣上。我低头看了看,白色睡衣上多了几个淡黄色的小点,像几颗小星星。
“可能不回来了,你自己吃吧。”他拿起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牌子,上面刻着我们的结婚日期,六年了,磨损得有些看不清了。钥匙扣是糖糖去年在幼儿园做的手工,一个用超轻粘土捏的小熊,颜色已经褪了不少,但他一直挂着,没换过。
“行。”我应了一声。
六年的婚姻,这样的对话重复了无数次。他出门,我应声,不问去处,不问归期。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他不会说,我也不想追着问。有些事情,追着问出来的答案,比不知道还让人难受。
方远在门口站了几秒,好像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他又站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那个闷响还是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结婚六年了。头两年还好,他还会在下班路上给我带一束花,会在周末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会在睡觉前跟我说“晚安”。那时候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平淡但温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不烫嘴,但暖手。第三年有了糖糖,日子忙乱起来,他的事业也开始往上走,应酬多了,出差多了,回家越来越晚。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十句。他回家的时候我已经睡了,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们像两个住在一间屋里的房客,共用一张床、一个卫生间、一个厨房,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点头,擦肩而过,客气得像陌生人。
第四年,糖糖上了幼儿园,婆婆搬来住了半年“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来“立规矩”的。她教我要怎么伺候她儿子——衣服要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饭菜要按时按点端上桌,她儿子加班回来再晚也得有热饭热菜等着。她说这些的时候,方远就坐在旁边沙发上刷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婆婆走后,那些“规矩”留了下来,像墙上的霉斑,擦不掉,刮不净,就长在那里,一天比一天深。
第五年,也就是去年,我发现方远的手机改了密码,他的朋友圈屏蔽了我,他出差的时候电话经常打不通。我没查他,也没问他。不是信任,是累了。查出来又怎样?离婚?我三十四了,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没有工作——结婚的时候他让我辞了职,说“我养你”。我信了。现在想想,一个女人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我养你”三个字当成了一辈子的承诺。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地板上爬到了茶几上,又从茶几上爬到了墙上。橘子剥了一个又一个,电视里的人还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我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闺蜜林薇发来的消息:“苏晚,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我回。
“你婆家今天不是办家宴吗?你怎么没去?”
我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什么家宴?”
“你不知道?你婆婆在群里发的通知啊,说今天在聚贤楼办家宴,全家族的人都去。我看你小姑子发了朋友圈,二十几口人呢,热闹得很。”
我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朋友圈。小姑子方婷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九宫格,配文是“方家大家族聚会,其乐融融”。九张照片里,二十几口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个个笑容满面。婆婆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真丝衬衫,脖子上的金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笑得很开心。公公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端着茶杯,表情一贯的木然。方远也在,坐在他妈旁边,正举着酒杯敬什么人,侧脸被餐厅的暖光照得柔和了一些。
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个熟悉的面孔都在——大姑子一家、小姑子一家、大伯子一家、三叔、四婶、表姐、表弟……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二十几口人。翻到最后一张,我放大了看,确认自己没看错。
没有我。
也没有糖糖。
整整二十几口人的家族聚会,没有叫我和糖糖。
橘子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了茶几腿旁边。
我盯着那个滚远的橘子,盯了很久,像是在盯着某个答案,某个我已经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不是忘记了。
二十几口人,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去了。唯独没有通知我。这不是疏忽,这是故意的。
方远走之前换了那身衣服,打了发胶,擦了皮鞋。他要去的是一个很重要的场合——全家二十几口人的聚会。可他告诉我的是“去我妈那儿一趟”,轻描淡写的,像去楼下取个快递。
他在骗我。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发丝凉到脚底板。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人还在笑,冰箱嗡嗡地响。但我觉得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水听到的,闷闷的,不真切。
我拿起手机,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又响了六声,还是没人接。
我深吸一口气,打第三遍。
这次响了四声,接通了。
“什么事?我在开车。”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背景里有说话的声音,不是车上广播的声音,是很多人嘈杂的声音,有笑声,有碰杯声。
“你在哪?”
“说了在开车,去妈那儿。”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像在责怪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方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喊“再开一瓶”。那些声音很清晰,清晰到我知道他在说谎。
“你听到了?我说了在开车——”
“方远。”我打断他,“你妹妹发朋友圈了。聚贤楼,方家家宴。二十几口人,都去了。你告诉我,你在哪?”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背景里的人声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也许是他捂住了话筒,也许是他走到了没人的地方。
“苏晚,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就问你一件事。”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你们全家二十几口人吃饭,为什么没有叫我?也没有叫糖糖?”
“人太多了,坐不下——”
“坐不下?”我盯着茶几上手机屏幕里那张全家福,二十几口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碗筷酒杯,每个人的座位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方远,二十几口人都坐得下,多我一个人就坐不下了?你是觉得我太胖了占地方,还是觉得我不配坐在你们方家的饭桌上?”
“苏晚,你别闹——”
“我没闹。我要是闹,我现在就去聚贤楼,当着你们全家二十几口人的面,问问他们,为什么方家的儿媳妇、方家的孙女,连一顿饭都不配吃。”
我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运动鞋的鞋带系了两遍,手指不听使唤,系了松,松了又系。
糖糖从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脸上还沾着蜡笔的颜色,红的蓝的黄的,像一个小丑的脸。“妈妈,你看我画的——”她举着画册给我看,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大大的,小的是她。
“糖糖,妈妈有事要出去一下,你在家看动画片好不好?”
“妈妈去哪?我也要去。”
“妈妈去办点事,很快回来。你乖乖在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知道吗?”
糖糖的嘴巴瘪了瘪,不太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五岁的孩子,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家。不是我狠心,是没办法。这种事,不该带她去。
我拿起包,换好鞋,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门把手的金属触感冰凉冰凉的。
就在这时候,我妈从厨房出来了。
她一直在厨房里。今天周日,她来看糖糖,一早就来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炖了一锅排骨汤,说是给糖糖补钙。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她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刚才在揉面,说要给糖糖做小馒头。
“苏晚,你要去哪?”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的面粉蹭到了门框上,白花花的一片。
“去聚贤楼。”我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楼道里消毒水的味道。
“去干吗?”
“去问问方家的人,为什么全家二十几口人吃饭,不叫我跟糖糖。”
我妈走过来,伸手按住了我拉门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裂纹,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灰。手指的温度不高,但那触感像一把钳子,牢牢地箍住我的手腕,不重,但我挣不开。
“苏晚,你听妈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现在去闹,除了让人看笑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妈,我不是去闹——”
“你不是去闹,你去干什么?当着二十几口人的面,质问你婆婆为什么不叫你?质问你老公为什么骗你?苏晚,你去了,他们只会觉得你泼辣、不懂事、不识大体。错的不是你,但闹起来,丢人的是你。”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妈,那怎么办?我就这么忍着?”
我妈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手。
“苏晚,你忍了六年了。再忍这一时,又能怎样?”
我靠在门框上,眼泪止不住地流。糖糖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脸看我,小脸蛋上全是担心。
“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没哭,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糖糖不信,抱着我的腿不放。
我妈走过来,弯腰把糖糖抱起来,看着我说:“苏晚,你听妈的话,别去。去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那他们呢?他们就这么欺负人?”
“他们会遭报应的。”我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暗了一会儿,又亮了,又灭了。反复几次,像我的心跳,忽快忽慢,忽上忽下。
最后,我关了门,把运动鞋换下来,放回鞋柜。鞋柜里方远的皮鞋不在,那几双擦得锃亮的鞋子都跟着他去了那个二十几口人的饭局。
糖糖被我妈带回了房间,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客厅里又安静了,电视里的人还在笑,冰箱还在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剥好的橘子,橘瓣在空气里放久了,表面干了一层,失去了原来的光泽。
手机又震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苏晚,你没事吧?”
我回:“没事。”
“你没去闹吧?”
“我妈拦住了。”
“阿姨是对的。你现在去闹,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就有这道裂缝,方远说让物业来修,六年了,物业没来,裂缝还在,还比之前长了一些。
有些东西,不是你忍着它就不在了。
它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有一天,整个天花板都塌下来。
厨房里,我妈炖的排骨汤还在火上咕嘟着。
锅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关了火。
排骨汤很浓,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地喝。
汤很烫,烫得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汤是我妈炖的。
全世界,只有她炖的汤是这个味道。
第2章 沉默
我妈在我家住到周一才走。
她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排骨汤分装成小份冻起来,小馒头蒸好装在保鲜袋里,连饺子都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芹菜牛肉。她把每样东西都写上了标签,用马克笔在保鲜袋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猪肉白菜,煮十分钟”“排骨汤,热透”“小馒头,蒸八分钟”。
“妈,你别忙了,我这么大个人还不会做饭?”
“你会做,但你不做。”我妈盖上冰箱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苏晚,你一个人在家,不做饭就吃零食,吃零食对身体不好。”
“我没吃零食。”
“茶几上那包薯片是谁吃的?”
我不说话了。
我妈洗了手,擦干,坐到我对面,看着我。她今年六十二,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上那三道,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特别亮,像两盏灯。
“苏晚,你跟妈说实话,方远对你好不好?”
又是这个问题。
每个当妈的都会问女儿这个问题,每个女儿都会回答“好”。不是真的好,是不想让妈担心。
“好。”我说。
“你别骗妈。”
“没骗你。”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苏晚,妈不是瞎子。上次方远跟你吵架,妈在电话里听到了。他骂你什么也没用,让你滚回娘家。你哭了,你以为妈不知道?”
我的鼻子一酸。
“妈——”
“妈没本事,不能给你撑腰。”我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帮不了你什么。但妈能帮你带孩子,能给你做饭,能在你受委屈的时候听你说说话。苏晚,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妈养你。”
我握着她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妈,还没到那一步。”
“没到那一步就好。”我妈抬起头,用粗糙的手帮我擦眼泪,“苏晚,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妈都在。”
我妈走了之后,家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安静。
方远从周六出去,周日晚上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他什么时候进的卧室我不知道。周一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的另一半有人睡过的痕迹,枕头凹陷着,被子掀开一角。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他每次睡前都会倒的,但这次杯子上没有指纹,杯里的水满满的,他没喝。
整整一天,他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也没有给他发。
我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擦肩而过的人,彼此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下午我去接糖糖放学。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有奶奶有妈妈,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互相打听孩子的学习情况。我站在人群里,听着旁边两个妈妈在聊周末带孩子去了哪里玩。一个说去了动物园,一个说去了科技馆。她们问我周末带糖糖去哪了,我说在家。
“没出去玩啊?天气这么好。”
“她爸爸忙。”
那个妈妈笑了笑,没再问。
我拉着糖糖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谁抢了她的蜡笔,谁午睡的时候说话了,老师今天表扬了谁。小孩子就是这样,昨天的事忘得快,今天的事全记得。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奶奶?”
“哪个奶奶?”
“方远奶奶。”
她叫方远的妈妈也是奶奶,不加“外婆”区分。我叫她纠正过几次,她记不住。算了,孩子还小。
“你想奶奶了?”
“想。奶奶上次给我买了裙子,粉红色的,很好看。”
那条裙子是两个月前买的。婆婆来家里的时候带过来的,糖糖很喜欢,穿了一次就不肯穿了,说“奶奶说要等到过年才能穿”。
过年。
还有两个月。
我不知道今年的年,怎么过。
周二,林薇约我喝咖啡。
我们在一家商场里的星巴克见面,她点了一杯拿铁,我要了一杯热可可——喝不惯咖啡的苦。
“苏晚,你瘦了。”林薇看着我,眉头皱起来,“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吃饭了?”
“吃了。”
“吃了几顿?”
“三顿。”
“信你才怪。”林薇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我,“吃点甜的,心情好。”
我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但我心里还是苦的。
“苏晚,方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林薇放下咖啡杯,看着我的眼睛。
“什么怎么办?”
“他们不叫你吃饭,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搅着杯里的热可可,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去闹?去吵?去他们家翻桌子?林薇,我不是没想过。但闹完了呢?全家族都知道方家的儿媳妇是个泼妇,都知道方远娶了个不识大体的女人。错的不是我,但丢人的是我。我不怕丢人,但我不想让糖糖被人指指点点。”
林薇叹了口气。
“苏晚,你太委屈自己了。”
“不委屈。”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可的温度刚好,“我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我不能把一辈子押在别人身上。”
林薇看着我,眼神复杂。
“苏晚,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我放下杯子,“找工作。”
林薇愣了一下。
“对。”我看着窗外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流,“我结婚六年没上班了,专业都快忘光了。但我不能一直这样,方远养得起我,但我不想被他养了。”
“被他养”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痛,是释然。
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压在下面的草慢慢地、慢慢地直起了腰。
林薇握住我的手。
“苏晚,我支持你。你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
“你先帮我改改简历吧。我那个简历,写得跟小学生作文似的。”
林薇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我的手背上。
暖洋洋的。
第3章 家宴
周四晚上,方远回来了。
他从进门到坐在餐桌前,一直没说话。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扣上那只褪色的小熊歪歪倒倒地靠在鞋柜的挡板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调了几个台,又关了。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关上。走到卧室,换了身家居服,又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端菜出来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视发呆。屏幕上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站在台上被一群女嘉宾轮流点评,他的目光穿过电视,落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吃饭了。”我把菜放在桌上。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跟他平时吃的没什么不同,但他吃得很少。以前他爱吃红烧排骨,一顿能吃大半盘,今天只夹了两块,剩下的时间都在扒白饭。
“菜不合口味?”我问。
“不是,不饿。”
不饿。
他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说不饿。以前我会问“怎么了”,他会说“没事”。问多了,我就不问了。不饿就不饿吧,不吃拉倒。
糖糖坐在我旁边,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嘴都是饭粒。小嘴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小仓鼠。
“爸爸,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方远抬起头,看着糖糖,嘴角勉强扯了一下。“爸爸累了。”
“累了就睡觉,老师说累了就要休息。”
“嗯,爸爸吃完就睡。”
糖糖满意了,继续低头吃饭。
饭后,我收拾碗筷。方远坐在沙发上,又打开了电视,还是在看那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已经下去了,换了一个新的上来,更高的,更帅的,被灭了一半的灯。
糖糖在客厅地板上画画,画了一会儿,跑过来给我看。画上是一个房子,门口站着四个人,这次多画了一个,大概是爸爸、妈妈、外婆和她自己。每个人的头上都顶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弯弯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嘴巴咧到耳朵根。
“妈妈,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好,糖糖画得真好。”我蹲下来,看着那幅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糖糖身后,低头看着那幅画。
“糖糖,爸爸呢?”
“这个就是爸爸。”糖糖指着那个最高的人。
“爸爸怎么没有头发?”
“爸爸就是没有头发啊。”
方远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我洗完碗,哄糖糖睡觉,回了主卧。
方远还没睡,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蓝幽幽的。他看到我进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躺下。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拉严实,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在暗光里更明显了,像一条黑色的蛇,从灯口蜿蜒到墙角。
“苏晚。”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嗯。”
“周六的事,对不起。”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后背。睡衣的棉质布料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僵直,是那种紧绷着、没有放松的样子。
“方远,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不叫我?”
他沉默了很久。卧室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墙外扑腾着翅膀。
“我妈不让。”
“你妈不让?你就听了?”
“苏晚,你不懂,我妈那个人——”
“我懂。”我打断他,“你妈看不上我,看不上我们家。她觉得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你们方家。所以她办家宴,二十几口人都叫了,就是不叫我。她想让我知道,我不是你们方家的人。”
“苏晚——”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我看着他的后背,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不是你妈不叫我,是你。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可以跟我说‘妈办家宴,你也来吧’。你明明可以站在我这边,哪怕只是说一句‘苏晚是我老婆,她不去我也不去’。”
“可你没有。你换了一身新衣服,打了发胶,擦了皮鞋,一个人去了。你让你老婆在家待着,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方远翻过身,面朝着我。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扑在枕头上有微弱的风。
“苏晚,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说了多少遍了?”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空调的嗡嗡声淹没了,“结婚六年,你说过多少次对不起了?每次说完对不起,下次还是照做。你的对不起,连张废纸都不如。”
方远没说话。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
“睡觉吧。”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门。
我闭上眼睛,很久才睡着。
梦里,我站在一扇门前,门很重,怎么推都推不开。我使劲推,使劲推,手都推疼了,门纹丝不动。然后我听到门那边有人在笑,很多人,笑声很大,像是在庆祝什么。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方远不在。
床单整整齐齐,枕头没有凹陷,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他昨晚大概没睡。
或者,很早就走了。
第4章 裂缝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方远依然早出晚归,我们之间的话依然少得可怜。但有些东西变了——他开始把手机带进浴室洗澡,以前不会;他接电话开始压低声音,以前不会;他周末开始主动陪糖糖出去玩,以前也不会。以前周末他要么加班,要么在家睡到中午,能推的应酬全推,不能推的尽量不去。糖糖求他带她去公园,他要拖到下午才出门,去了也是坐在长椅上刷手机,糖糖在旁边荡秋千他都不看一眼。
现在他会主动说“糖糖,爸爸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语气亲切得像变了一个人。糖糖很高兴,每次都兴高采烈地换衣服穿鞋,拉着爸爸的手出门。
但那些细微的变化,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两片看不出什么,落多了,就知道季节要换了。
他以前从不给糖糖买玩具,说“小孩子要少玩玩具,多看书”。现在每次出门回来都带一个,有时候是毛绒熊,有时候是芭比娃娃,有时候是一盒积木。糖糖的玩具箱从半满变成了快溢出来,毛绒玩具堆在床角,芭比娃娃的衣服散了一地。
他以前也从来不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每年都是我先提起,他后知后觉地补一句“哦,今天啊,那出去吃顿饭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年六周年,他提前一天订了餐厅,还买了一束红玫瑰。十一朵,花语是一心一意。
花束用白色丝带扎着,包装纸上印着暗纹的小字,花店的名字我没见过。他递给我的时候说“结婚纪念日快乐”,表情有些不自然,像在背台词。
我看着那束花,看着他的脸,说了一句“谢谢”,把花插进了花瓶。
花瓶是去年糖糖在幼儿园做的手工,一个用塑料瓶涂上颜料改的花瓶,外面糊着一层彩色的纸,红的黄的蓝的,颜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糖糖做得很认真,那周每天都跟我描述她的进度——“妈妈我今天贴了红色的纸”“妈妈我今天贴了黄色的”“妈妈明天就做好了”。做好之后她把它当成宝贝,谁都不让碰,说要给妈妈插花用。
我把方远送的玫瑰插进去,十一朵,挤满了小小的瓶口。红花绿叶,衬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瓶,好看吗?不好看。但糖糖喜欢,说“妈妈的花瓶真漂亮”。
方远看着那个花瓶,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月底的周末,婆婆又打电话来了。
我在厨房切菜,客厅里方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我关了水龙头,隐约听到几个字——“妈,我知道了”“不是那个意思”“她不在”。她不在。说的是我吗?这个家里,除了我还能有谁?
我打开水龙头,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像一个人的心跳。洋葱辣眼睛,眼泪流了下来,我分不清是洋葱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我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事?”
“妈说下周末家里聚会,让你带着糖糖一起去。”
我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聚会?”
“就是家里人聚聚,吃顿饭。”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里面动来动去,像在数数。
“上次也是家里人聚聚,二十几口人都去了,没叫我。这次又聚,怎么想起我来了?”
“苏晚——”
“方远,你妈不是想让我去,她是觉得上次做得太明显了,怕人说闲话。所以才让你通知我,做做样子。”我看着他,“你去跟你妈说,我不去。糖糖也不去。”
“苏晚,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方远,六年了,你妈对我什么样你心里清楚。她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在她面前怎么做都不对,做什么都不对。她办家宴不叫我,我不怪她,因为她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但我也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不想去一个不欢迎我的地方,对着二十几张假笑的脸。”
方远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就跟你妈说,我那天有事,去不了。”
“你有什么事?”
“我有没有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方远,你告诉你妈,她不想叫我可以不叫,不用勉强。我也不想去吃那顿夹生的饭。”
方远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这次没有压低声音,也许是故意让我听到的。
“妈,苏晚说她那天有事,去不了。”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很大,隔着几米我都能听到:“什么事?周末能有什么事?”
“她说有事就是有事。”
“你让她接电话。”
“她切菜呢,接不了。”
“切菜?做顿饭有那么忙吗?我跟你说,志远,你媳妇就是不想来。上次没叫她,她不高兴了,故意拿乔。你说这什么人哪,一家人吃顿饭还要三请四请——”
“妈,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我花我的钱请吃饭,还要看她脸色?她爱来来,不来拉倒。我们方家不差她一个——”
方远挂了电话。
厨房里,菜刀还搁在案板上,洋葱切了一半,另一半在砧板上滚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蹲下来捡洋葱,蹲了一会儿,没站起来。
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没事,妈妈在找洋葱。”
“洋葱在地上,我帮你捡。”
她把洋葱捡起来,放在砧板上,小手胖乎乎的,手指上还沾着蜡笔的颜色。
“妈妈,我帮你切。”
“不行,刀危险,糖糖不能碰。”
“那妈妈切,我看着。”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真的看着我切菜。
我站起来,洗了洋葱,继续切。
眼睛辣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流。
糖糖在旁边说:“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没哭,洋葱辣的。”
“那下次不切洋葱了。”
“好,下次不切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雨一直没下。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第5章 爆发
婆婆那边消停了几天,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去就不去,谁也不用给谁脸色看。她看不上我,我也不去碍她的眼。各过各的日子,逢年过节见一面,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但不得不来往的亲戚。
可我低估了婆婆。
周六下午,方远出门了,说去见个客户。他走的时候又换了那身打扮——深蓝色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棕色皮鞋,发胶把头发一根一根定住。跟上次家宴那天的打扮一模一样。我没问,他也没说。两个人都在装,他装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装不知道他在装什么。
糖糖在午睡,我在阳台上浇花。
方远走后大约二十分钟,家族群里突然热闹起来。那个群我早就不看了,每次点进去都是大姑子在发养生文章,小姑子在发自拍,偶尔婆婆发一条语音,用她那大嗓门说“谁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谁谁谁家的媳妇又生了”。全是些跟我无关的事,看了添堵,不如不看。
但今天不一样。手机响个不停,一条接一条,像停不下来的闹钟。
我打开群一看,是照片。
聚贤楼,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张大圆桌。婆婆坐在正中间,这次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脖子上换了一条珍珠项链,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公公还是那副老样子,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照片一张一张地发。大姑子一家到了,小姑子一家到了,大伯子一家到了。三叔、四婶、表姐、表弟,一个一个,都到了。满满一大桌子人,比上次还多。上次是二十几口,这次好像多了几个,大概是哪家又带了孩子来。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冷盘热菜叠了好几层。龙虾、鲍鱼、螃蟹、石斑鱼,光是海鲜就有七八道。餐具是金边的,酒杯是高脚的,餐巾折成了花的形状,一朵一朵插在杯子里,粉色的,像刚摘下来的康乃馨。场景跟上次一模一样,热闹、丰盛、隆重。
唯一的不同是——这次方远也在。他坐在婆婆旁边,穿着那身深蓝色POLO衫,手里举着一杯红酒,正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看起来很得体,很自然,嘴角上扬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像经过精心计算的。如果不是知道他在骗我,我会以为他是一个很孝顺的儿子,一个很顾家的男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气。
他说去见客户,却穿得跟上次家宴一模一样。他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却坐在聚贤楼的包间里,对着二十几口人举杯。他说“对不起”说了那么多遍,每一遍都在骗人。
他不是去见客户。他是去参加家宴。方家的家宴,又一次,没有叫我。
我翻到上一条消息,是大姑子发的:“妈,今天这桌菜真丰盛,得不少钱吧?”小姑子跟着回了一句:“妈说了,今天她请客,大家随便吃随便喝,不差钱。”婆婆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着自豪:“今天高兴,咱们方家人齐了,吃好喝好,别给我省钱。”
人齐了?
二十几口人坐得满满当当的,确实挺齐的。但方远的妻子不在,方远的女儿也不在。他们方家人,原来不包括我和糖糖。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群里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蹦。大姑子发了小视频,镜头扫过每一张笑脸,最后定格在婆婆脸上,她正夹着一只大龙虾,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珍珠项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小姑子发了一堆表情包,又是鼓掌又是撒花,热闹得不得了。
我盯着那个小视频,看了三遍。第一遍是愤怒,第二遍是伤心,第三遍是麻木。然后是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视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每一遍都像有人在拿刀剜我的心。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快,这次手没抖,系得又紧又稳。
糖糖从房间跑出来,揉着眼睛,午睡刚醒,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的红痕。“妈妈,你去哪?”
“妈妈出去一下,你在家看动画片。”
“我也要去。”
“你在家等妈妈,妈妈很快回来。”我蹲下来,帮她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糖糖乖,妈妈去办点事,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糖糖的嘴巴瘪了瘪,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拿起包,拉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正要敲门。
“苏晚,你要去哪?”她看到我换好了鞋,手里拿着包,脸色不对,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妈,你怎么来了?”
“今天周六,我来看糖糖。”她把水果递给我,“你要出门?”
我深吸一口气。
“妈,方家的人又在聚贤楼办家宴了。二十几口人,又没叫我。”
我妈的表情沉了下来。
“苏晚——”
“妈,这次你别拦我。上次我听你的没去,我忍了。这才半个月,他们又办了一次,还是没叫我。他们摆明了不把我当方家的人,我还忍什么?”
“苏晚,你听妈说——”
“妈,我听了你的话了。你说别去闹,闹了丢人的是我。我没去。我忍了。但他们呢?他们变本加厉。半个月办两次家宴,两次都没叫我。你说他们当我是什么?方家的儿媳妇,还是方家的外人?”
“苏晚——”
“妈,我要去。今天谁拦我都没用。”
我推开我妈的手,走进了电梯。
我妈站在电梯口,看着我,没有追上来。
门关了。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18,17,16……每跳一下,我的心就紧一下。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往下跳的紧张。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单元门。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快步走向小区大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没接。
又震了。
还是没接。
第三次震的时候,我接了。
“苏晚,你听妈说。”我妈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去没用——”
“妈,你别说了。”
“你听妈说完!你现在去,他们只会觉得你泼辣、不讲理。你婆婆那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你去了,她只会说你小心眼、不懂事,说她叫了你你自己不去——”
“妈——”
“苏晚,你听妈最后一次。你现在回来,妈给你炖了汤,你回来喝汤。”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握着手机,阳光落在脸上,火辣辣的。
出租车从我面前开过,空车的绿灯亮着,司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见我没招手,开走了。
又一辆开过去,又开走了。
第三辆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走不走?”
我妈在电话那头还在说:“苏晚,你回来——”
我挂了电话。
拉开车门,坐进去。
“聚贤楼。”我对司机说。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表,车子汇入车流。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阳光在车窗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行道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扫过车内,明暗交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苏晚,妈不是不让你去,妈是怕你去了更难受。你婆婆那个人,你跟她闹,吃亏的永远是你。”
我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我妈又发了一条:“苏晚,妈在聚贤楼门口等你。你别一个人去,妈陪你。”
我愣了一下。
我妈在聚贤楼门口等我?
她怎么去的?她不会打车,每次出门都是坐公交。从我家到聚贤楼,公交要换两趟,将近一个小时。她是怎么在我之前到的?
除非——她根本没拦我,她比我早出门。
她早料到我不会听她的,所以自己先去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热。
“妈,你别进去,等我。”
“好,妈等你。”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聚贤楼门口。
我刚下车,就看到我妈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大概是下车的时候忘了放。
“妈。”
“苏晚。”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凉冰凉的,“妈陪你进去。”
“妈,你别进去了,我自己去。”
“不行,你一个人进去,他们欺负你怎么办?”
“妈——”
“别说了,走。”
我妈拉着我的手,推开了聚贤楼的大门。
第6章 对峙
聚贤楼的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座宫殿。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能照出人影。前台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姑娘,看到我们进来,微微欠身,问了句“女士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方家,在二楼包间。”我说。
旗袍姑娘低头查了一下:“方女士预订的,二楼牡丹厅,直走右手边上楼梯。”
方女士。婆婆姓方,她娘家的姓。在她的世界里,她永远是方家的人,从没把自己当成外姓人。但她办家宴的时候,却不把姓方的儿媳妇算进去。这逻辑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我和我妈上了楼梯。木质的楼梯,铺着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楼梯两边的墙上挂着水墨画,山水花鸟,装裱在深色木框里。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混着檀香熏过的味道,有些冲鼻子。
走廊尽头,牡丹厅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说笑声,很热闹。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手在抖,腿也在抖。
不害怕是假的。二十几口人,全在里面。我一个人进去,面对二十几张脸。婆婆那张嘴在老家是出了名的厉害,她能当着全家族的面把我说成不懂事的儿媳妇,把我妈说成教女无方。她会哭,会闹,会拍桌子,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她自己委屈,说方远不容易,说她一把年纪了还要受儿媳妇的气。那些话我都能猜到,因为她说过不止一次。
“苏晚,别怕。”我妈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热,汗水把我们的手粘在一起,“妈在呢。”
我推开了门。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包间里的大圆桌坐满了人,二十几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我婆婆第一个看到我,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中,油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油渍。珍珠项链在她脖子上晃了一下,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小姑子方婷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我。大姑子在对面的位置剥虾,虾壳堆了一小碟。大伯子在跟三叔喝酒,两个人都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像两只煮熟的虾。四婶在哄身边的小孩吃饭,小孩不肯吃,嘴撅得能挂油瓶。表姐表弟们在聊什么,笑得很开心,声音大得盖过了所有人。
方远坐在婆婆旁边,手里还举着那杯红酒。他看到我,酒杯倾斜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白色桌布上,像几滴血。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尴尬,有幸灾乐祸,也有看热闹的。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都在等一个结果——看看这个不被邀请的儿媳妇,会怎么闹。
“苏晚?你怎么来了?”婆婆放下筷子,语气是惊讶的,但那惊讶里藏着一种“果然来了”的得意。她大概早就料到了,或者说,她在等我。她知道我会来,她在等我来闹。等她好了,她就可以在全家族面前说“你看这个儿媳妇,不懂事,不识大体,一点小事就闹到饭桌上”。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妈,家里办家宴,我怎么不能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桌人都听到。
“谁说是家宴?就是家里人随便吃顿饭。”婆婆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像一个胸有成竹的棋手,早就想好了下一步棋。
“家里人?”我看了一眼满桌的人,“二十几口人,都是家里人。我跟糖糖,是不是家里人?”
“苏晚,你别误会——”婆婆放下茶杯,声音放软了,但那软里带着刺,像棉花里藏着一根针,“这次是临时起意,就喊了几个住得近的亲戚,没来得及通知你——”
“上次也是临时起意?上上次也是临时起意?”我看着她,“妈,半个多月,您办了两次家宴,二十几口人,都通知到了。唯独没通知我。这不是疏忽,这是故意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
“苏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婆婆放下手里的东西,声音拔高了,“苏晚,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说我故意不叫你的?我为什么要故意不叫你?你是我儿媳妇,我有什么理由不叫你?”
她反客为主了。她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质问我。这是她惯用的手法——先把水搅浑,然后把自己扮成受害者。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感情;你跟她讲感情,她跟你讲规矩;你跟她讲规矩,她又跟你讲道理。绕来绕去,最后错的永远是你。
“妈,您不用跟我绕圈子。”我看着她的眼睛,“您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方远,配不上您们方家。所以您办家宴不叫我,是想让我知道,我不是方家的人。您说得对,我不是方家的人。从今天起,我也不想做方家的人了。”
包间里更安静了,连小孩都不闹了。
二十几双眼睛看着我们。
方远坐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手里的红酒杯还在,酒已经洒了大半,剩了个底,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苏晚,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有些抖。
“什么意思您听不懂吗?我说,我不做方家的人了。”
“你是想跟方远离婚?”大姑子突然插了一句嘴,剥虾的手停下来,虾壳掉在桌上。
我看着大姑子,又看了看方远,最后目光回到婆婆身上。
“那要看方远怎么选了。”
所有人看向方远。
方远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方远,你倒是说句话啊!”小姑子急了,推了他一把。
“我——”方远的声音很小。
就在这时,我妈开口了。她从我身后走到前面来,站在我旁边。
“亲家母,我是苏晚的妈妈。今天冒昧来打扰,是想问问您一件事。”
婆婆看着我妈,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事?”
“我闺女嫁到你们方家六年,生了个闺女,操持家务,孝敬公婆。她哪点做得不好,您要这样对她?”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钉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办家宴不叫她,您这是把她当自家人还是当外人?我闺女是嫁到你们方家的,不是卖到你们方家的。”
婆婆被我妈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她——她——她要是做得好,我能不叫她?”
“她哪点做得不好?您说。”
“她——”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
包间里一阵尴尬的沉默。
方远低下头,脸埋得更深了,几乎要埋进碗里。
我看着他,看着他缩着肩膀、低着头的怂样,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灭了。
这个男人,在他妈欺负他老婆的时候,永远低着头,永远不说话,永远不站出来。他的沉默就是他的表态,他在告诉他妈——你随便,我不拦着。
“方远,你不说点什么吗?”我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不难过,是难过了太多次,已经习惯了。
方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回家再说。”
回家再说。
每次都是“回家再说”。在外面不敢说,在家里也不说。他能拖就拖,能躲就躲,拖到事情过去,躲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下次同样的事情再来一遍,他继续拖,继续躲。
这就是我嫁了六年的男人。
“不用回家了,现在就说。”我说。
“苏晚——”方远的声音带着求饶的味道。
“方远,我问你,你老婆被人欺负了,你帮不帮她?”
方远没说话。
“你妈欺负你老婆,你帮谁?”
方远还是没说话。
包间里二十几口人,全都看着他。婆婆看着他,大姑子小姑子看着他,大伯子三叔四婶表姐表弟都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转身走了。
走出包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有些晃眼。我眯着眼睛,快步走向楼梯。
我妈在后面叫我:“苏晚,苏晚——”
我没停。
楼梯,一楼大厅,旋转门,外面的阳光。
我站在聚贤楼门口,阳光落在我身上,暖的。
但我心里是凉的。
不是冷,是凉透了的那种凉。
像冬天的河水,结了一层薄冰,手指伸进去,骨头缝里都在疼。
“苏晚。”我妈追出来,拉住我的手,“你没事吧?”
“妈,我没事。”我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我想回家。”
“好,妈带你回家。”
我妈拦了一辆出租车,扶我上了车。
车子开了,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我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不是方远,就是婆婆。
不管是哪个,我都不想接。
第7章 结账
出租车快到家的时候,我的手机一直在震,像得了疟疾,抖个不停。我靠在车窗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整个人都是凉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毛孔竖起来,像秋天的麦茬。
“苏晚,你不接电话?”我妈坐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一路上没松过手,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不接。”
“万一是糖糖呢?”
糖糖。我妈说得对,万一是糖糖呢。她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方远的名字。方远,不是糖糖。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腿上。
不是糖糖就不接。
电话不响了,又开始震。这次是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机关枪扫射,突突突的,震得我大腿发麻。
我没看。
到了小区门口,我和我妈下了车。我妈要给司机付钱,司机说付过了,我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不是她付的。我妈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亮着,打车软件显示车费已付,付款人是“方远”。方远什么时候给我们叫的车?大概是我们在聚贤楼门口等车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的位置共享——我的手机定位一直开着,他之前说“开着吧,万一有什么事我能找到你”。我一直没关,是因为信了他。现在想想,他找我的方式,永远是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我想躲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出现。
“苏晚,方远付的。”我妈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没说话。
我妈把钱塞回口袋,挽着我的胳膊走进小区。她的手很热,透过衣袖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暖着我冰凉的手臂。
电梯上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脑子里却全是聚贤楼包间里的画面——方远低着头的样子,婆婆得意的表情,二十几口人看热闹的眼神。
门开了。
糖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那只褪色的小熊。茶几上放着一包吃了一半的薯片,还有一杯水,水是满的,没喝过。电视里在放《小猪佩奇》,乔治在喊“恐龙”。
“妈妈!”糖糖跳下沙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回来了!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小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她眼里,妈妈只是出去了一趟,回来应该带好吃的。小孩子不懂得成年人世界的复杂,不知道妈妈刚才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争吵,不知道这个家可能快要散了。她只知道妈妈答应过给她带好吃的。
“带了。”我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是从聚贤楼门口的便利店买的,等车的时候顺手拿的,“给,巧克力。”
“哇!”糖糖接过巧克力,高兴地跑回沙发,撕开包装,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糖糖,慢点吃,别噎着。”我妈跟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擦嘴角的可可渍。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偶尔露出一角,亮一下,又缩回去。楼下的花园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金毛犬在前面跑,老太太在后面追,手里的狗绳拖在地上,像一条蛇。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是方远打来的。挂了。又打。又挂了。第三次,我接了。
“苏晚,你在哪?”
“家。”
“你走了之后——”他的声音很低,压着嗓子,像是在躲着人说话,“你走了之后,妈很生气。”
“她生气?”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生气什么?生气我去找她了?她不应该生气,她应该高兴。她盼的不就是这个吗?盼着我去闹,盼着全家族的人都看到我不懂事。现在她如愿了。”
“苏晚,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方远,你倒是告诉我,你妈到底怎么想的。她办家宴不叫我,是忘了我这个儿媳妇,还是根本没把我当儿媳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晚,妈她就是那个脾气——”
“又是脾气。方远,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拿脾气说事?你妈脾气不好,所以她不叫我吃饭是对的。你妈脾气不好,所以她当着全家族的面给我难堪是对的。你妈脾气不好,所以你一句话都不说也是对的。所有的错都是我的,因为我脾气好,因为我好欺负,因为我不会闹,不会吵,不会拍桌子。”
“苏晚,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
“苏晚,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回家再说。”
又是“回家再说”。他在聚贤楼说“回家再说”,在电话里还是说“回家再说”。回家说什么?说了六年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他从来没听过,从来没改过。回家再说,不过是把问题再拖一阵子,拖到事情淡了,拖到我忘了,拖到下一次同样的矛盾再次爆发。
“方远,我不想跟你说了。”
“苏晚——”
我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床上,震动了一下,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拼命扑腾,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但怎么也够不着。
我拿起来,准备关机,不想看到他的消息,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再被他那套“回家再说”的废话折磨。
手机的亮光照着我的脸。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家族群里发的。我没点进去,但消息的前几个字自动显示出来了:“妈,那桌菜一共两万三,您那边方便——”
两万三。
一顿饭,两万三。龙虾、鲍鱼、螃蟹、石斑鱼,二十几口人,吃了两万三。婆婆拍着桌子说要请客,说“不差钱”,说她高兴。可这条消息,是小姑子方婷发的,问她——您那边方便转账吗?
婆婆没发过钱。
她在家族群里发了那么多条语音,说了那么多句“不差钱”,却到现在都没把账结了。
小姑子问了,婆婆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大姑子也发了一条:“妈,饭店那边催了,说再不结账要收滞纳金了。”
婆婆还是没回。
群里开始有人打电话了。我听到一条语音,点开,是大姑子的声音:“妈,您手机是不是没电了?饭店说五点前必须结账,不然要加收百分之十的服务费。您看您是转账还是怎么着?”
婆婆没回语音,打字了:“我没带那么多钱,你们先垫上,回头我给你们。”
大姑子秒回:“妈,今天这桌是您说要请的,我们都没带多少钱,您看能不能让小婷或者小敏先垫上?”
小姑子方婷说:“我卡里就三千,垫不了。”
大伯子说:“我上个月刚换了车,手头紧。”
三叔说:“我退休金还没到账。”
四婶说:“我家刚交了暖气费,也没钱。”
二十几口人,个个都没钱。但龙虾端上桌的时候,个个都吃得挺欢。
婆婆在群里沉默了。
微信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没有人主动说“我来付”。那些刚才在酒桌上推杯换盏、亲亲热热的一家人,现在像被施了定身术,谁都不敢动。每一个“已读”都是一个戳在婆婆脸上的巴掌。
我盯着那条“已读”看了好几秒。
婆婆在等。等什么?等我开口。等我说“妈,我来付”。在她心里,我是方家的儿媳妇,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方家的面子就是我的面子,方家的烂摊子就该我来收拾。所以她办家宴不叫我,花钱的时候想到了我。
手机从我手里滑到床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他们会遭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妈不是信佛的人,她不信因果报应那一套。但她说的这话,今天应验了。不是老天有眼,是人太贪。
婆婆想在全家族面前充面子,摆了那么大一桌,点了那么多菜。她从没想过这顿饭要花多少钱,或者她想过,但不觉得是个问题——反正有人会帮她付。以前是她大儿子,再以前是她老公,再再以前是方远。这次她以为也是。可今天,没有人愿意帮她。
大姑子没钱,小姑子没钱,大伯子没钱,三叔没钱,四婶没钱。二十几口人,刚才吃龙虾喝茅台的时候个个都有钱,现在到了付账的时候,个个都变成了穷光蛋。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都是抖的:“苏晚,妈求你了,你帮妈结一下账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婆婆的名字。她的头像是一朵牡丹花,红艳艳的,很俗气。下面是那条语音,时长十一秒。我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跟刚才在聚贤楼里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把手机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方远。他刚回来不久,领带松了,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塌了,发胶失效了,几根头发耷拉在额前。他接过手机,听完语音,脸色当场就变了。
“苏晚——”
“你妈让你结账,你结吧。”
“我——”
“你不是方家的儿子吗?你不是你妈的乖儿子吗?她办家宴请你吃饭,你不该出这个钱?”
方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我堵了回去。
“两万三,你一个月工资的一半。你拿得出来吗?”
方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拿不出来。房贷、车贷、糖糖的学费、家里的开销,他的工资月月见底,银行卡里能动的存款不会超过一万。这些年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从没想过要存钱,因为他觉得有我在,我能兜底。可他从来没问过我有没有钱。
“苏晚——”
“方远,这钱我不出。你妈办家宴不叫我,花钱的时候想起我了?凭什么?”
“苏晚,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站起来,看着他,“方远,六年了,你妈欺负我,你不吭声。你妈不叫我吃饭,你不吭声。你妈让你骗我,你还是不吭声。现在你妈没钱结账了,你想起我了?你让我别这样?方远,我告诉你,我忍了六年了,我不忍了。”
方远低下头,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苏晚,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是你妈,是你的家,是你家的人吃出来的账。你自己处理。”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外面传来了方远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很小,听不太清,像是在跟谁借钱。
手机又震了,又是婆婆发来的消息。这次不是语音,是文字:“苏晚,妈知道错了,你帮妈这一次,妈以后再也不办家宴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没回。
窗外,天终于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打在玻璃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门。
第8章 反转
婆婆的求助消息发到群里的那一刻,整个家族群的气氛变了。
之前的热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没有人发照片了,没有人发小视频了,没有人发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情包了。二十几口人,都在看。看婆婆怎么收场,看谁会站出来帮婆婆解围,看我这个被冷落的儿媳妇会不会心软。每一个“已读”都是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心里的小九九。
婆婆等了几分钟,见我没回,又发了一条:“苏晚,妈求你了,你帮帮妈。妈身上真的没带那么多钱。”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近透明。我透过那层薄薄的光,看到了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蜿蜒的,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妈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那碗排骨汤,热过一次,汤面上飘着几朵油花。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在我旁边坐下来,看着我的手机屏幕,看着婆婆发的那两条消息。
“苏晚,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建议。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圈,那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一辈子了,改不掉。
“我不知道。”我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妈,你说我该不该帮她?”
“你想帮她吗?”
我想了想。“不想。”
“那就不帮。”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她是你婆婆?可是方远会为难?可是亲戚们会说闲话?”我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粗糙,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但很温暖,“苏晚,你帮了她,她不会念你的好。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变本加厉。”
我妈说得对。婆婆这个人,你退一步,她进一丈。你帮她一次,她就觉得你该帮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你不帮,她就把你说成不孝的儿媳妇。你帮了,她觉得理所当然。横竖都是错,不如不帮。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妈,这钱我出不了。”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终于撕破脸皮、再也回不去的紧张。像站上跳台的人,明知道水有多深,还是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大姑子回了一条:“苏晚,你这话什么意思?妈这么大年纪了,你让她一个人付那么多钱?”
我看着大姑子的消息,差点笑出来。刚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刚才她说“妈,我卡里就三千,垫不了”,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刚才没钱的是她,现在充大头的也是她。
“大姐,您刚才说您卡里就三千,妈这顿饭两万三,您出三千,剩下的两万我来出?”我打完这行字,没发出去,又删了。我不能跟她们吵。一吵就输了,一吵就中了婆婆的圈套。她要的就是我闹,在全家族面前撒泼打滚,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这个儿媳妇不懂事”“这个儿媳妇不孝顺”“当初就不该让方远娶她”。
不吵,不闹,不解释。只发表情。
我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微笑,不解释。
那个黄色的圆脸,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态度。不愤怒,不难过,不冷漠,也不热情。就像一个旁观者,在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这个表情一发出去,群里更安静了。没有人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大姑子大概以为我在冷笑,小姑子大概以为我在嘲讽,婆婆大概以为我在幸灾乐祸。随便她们怎么想,我不在乎。
方远从客厅走进来,手里还握着手机。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晚,你真的不帮妈?”
“不帮。”
“那是两万多块钱——”
“方远,你妈办家宴的时候,想没想过要花两万多?她点龙虾、鲍鱼的时候,想没想过要花两万多?她说‘不差钱’的时候,想没想过要花两万多?”我看着他的眼睛,“她想到了。但她觉得有人会帮她出。那个人不是我,是你。你是她儿子,你帮她出。”
方远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没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
“苏晚——”
“方远,”我打断他,“结婚六年,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的感受?你骗我去见客户、实际上去参加家宴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的感受?你坐满一桌子山珍海味、让你老婆在家吃剩饭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的感受?”
方远的眼眶红了。
“方远,我不是你妈的钱包,不是你的退路,不是你们家的垫脚石。”我的声音很轻,“我是苏晚,我是糖糖的妈妈。我不是你们方家的提款机。”
卧室里安静极了。雨打在窗户上,嗒嗒嗒的,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
方远站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卧室。
我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隐约听到几个字——“借我两万”“下个月还”“急用”。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热,把温度一点一点传给我。
“妈,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你不狠。”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是被逼的。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人。”
窗外的雨大了。
第9章 清算
方远在客厅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
我在卧室里听着,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他跟同事借,跟朋友借,跟大学同学借。有的人借了,有的人没借。借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到处碰壁,到处是墙。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从细细的雨丝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黄黄的、灰灰的,像一只只朦胧的眼睛。
我妈去厨房热了排骨汤,端了一碗给我,又端了一碗出去给方远。她回来的时候,碗里的汤没动过。
“他不喝?”我问。
“他说不饿。”我妈把汤放在床头柜上,“不饿”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饿不饿的,是没心情喝。
方远最终凑了一万五,借了一圈,能借的都借了,还是差了八千。他走进卧室的时候,手里捏着手机,像捏着一根救命稻草。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
“苏晚,我没凑够。”他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卑微。
我没说话,他继续开口,声音更低了一些:“妈说让你先垫八千,明天就还你。”
“方远,你妈说‘明天还’说了多少回了?上次她借五千,说下个月还,半年了还没还。上上次借三千,说发工资就还,到现在也没影。”我看着他的脸,“方远,你妈借钱从来不还,你不知道吗?还是你知道,但你觉得无所谓?因为不是你的钱,你不心疼。”
方远的脸涨红了。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远,这笔钱我不会出。谁吃的谁出,谁请的客谁出。你妈要充面子,就要为她的面子买单。没有人应该替她买单,包括你,包括我。”
“苏晚——”
“方远,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方远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握了很久。门把手是金属的,被他的手心捂热了,松开的时候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他走了,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那声轻响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我的心里,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我拿起手机,看到群里已经有四十多条新消息。我划到最上面,一条一条地看。
婆婆发了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养了一群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到了付账的时候一个个人都不见了——”
大姑子回了一条:“妈,您别这么说,我们不是没钱嘛。要不您问问苏晚,她老公工资不低,她应该有钱。”
小姑子跟着附和:“对啊妈,哥工资那么高,嫂子肯定有钱。让她先垫上呗。”
大伯子说:“就是就是,儿媳妇给婆婆花钱天经地义。我们家那口子,逢年过节还给我妈买金镯子呢。”
三叔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四婶发了个“支持”的表情。
一条一条看下去,每一句话都在我心上割一刀。儿媳妇给婆婆花钱天经地义。这句话说得真好听。那婆婆办家宴不叫儿媳妇,天经不天经?婆婆在外面充面子让儿媳妇买单,天经不天经?天经地义这个词,在他们的字典里大概只有上半本。
屏幕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方远在群里发了一条:“妈,我凑了一万五,还差八千。您看您能不能先跟别人借一下?”
方远发完这条消息,群里安静了片刻。
大伯子说:“志远,你一个月挣那么多钱,连两万三都拿不出来?谁信啊。”
方远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方远发了一条:“大哥,我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房贷一个月八千,车贷三千,糖糖幼儿园一个月两千五。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两万出头,还剩多少?”
大伯子没回了。
小姑子说:“哥,你跟我们哭什么穷?你那房子卖了能挣好几百万呢。”
方远说:“房子卖了住哪?”
小姑子说:“住妈那儿呗。”
方远没回了。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你们别吵了!吵什么吵!这顿饭钱我来出,不用你们管!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顿饭钱出了!”
语音里她的声音很大,但虚,像吹起来的气球,看着鼓,一戳就破。
发完这条语音,婆婆再也没有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我不知道她后来是怎么结的账。也许是跟饭店赊了账,也许是找哪个亲戚借了钱,也许是动用了她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但我注意到,从那以后,婆婆再也没有在群里发过“我请客”三个字。小视频没了,照片没了,“不差钱”三个字再也没从她嘴里说出来过。像一根烧到头的蜡烛,火光挣扎了几下,最后不甘地灭在风里。
那些曾经热热闹闹的家族群,从那之后,慢慢安静了下来。大姑子不再发养生文章,小姑子不再发自拍,婆婆不再发语音。偶尔有人发个红包,抢的人少了,回应的人也少了。像一锅烧开的水,撤了火,慢慢就凉了。
方远那几天过得很不好。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周末在家也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糖糖去找他,他说“爸爸忙,你去找妈妈”。以前他再忙,糖糖找他他都会陪一下。现在连糖糖都不理了。不是不想理,是没心情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书房里发呆,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黑的,什么程序都没开。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疼过那么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想起那些年被婆婆欺负时他那永远低着头的模样取代了。那一瞬间的心疼,像火柴划出的光,亮了一下,灭了,剩下的全是黑夜。
第10章 裂痕
婆家家宴的风波过去半个月了。半个月里,方远瘦了一大圈。他本来就不胖,现在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下去,衬衫领口大了一圈,空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少,扒几口白饭就说饱了。夹菜只夹面前那一盘,远处的菜够都不去够,像怕多吃了谁家的。
我妈那次回去之后,不放心,又来了。她看到方远的样子,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晚上我哄糖糖睡觉的时候,我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不成调的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头发用黑色的夹子别在脑后,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特别刺眼。她老了。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洗完碗要用手撑着腰才能直起来。
“妈。”我叫她。
“嗯?”她没回头,继续洗碗。
“如果我想离婚,你支持我吗?”
水龙头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我妈转过身,看着我,手还湿着,水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苏晚,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脸,“妈,六年了,我累了。”
“糖糖呢?糖糖怎么办?”
“糖糖我带着。我有手有脚,能养活她。”
我妈沉默了很久,看着我的脸,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我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我不是冲动。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想了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从家宴那天晚上开始想,一直想到今天,整整十五天。
“苏晚,妈支持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你要想清楚,离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的事。方远他们家——”
“妈,他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你想怎么做,妈都支持你。”
方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里面动来动去,像每次紧张时那样。
“苏晚,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我们。”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坐在那凹陷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苏晚,我知道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该骗你,不该去家宴不告诉你,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他低着头,声音很低,“苏晚,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侧脸的凹陷更深了。
“方远,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不叫我,是你永远站在你妈那边,永远不站在我这边。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从来不帮我。你不说话,你不表态,你不站出来。你的沉默就是你的选择。你选择了你妈,放弃了我。”
“苏晚——”
“方远,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对我爸妈说的话吗?你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对苏晚好的,我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方远,你护过我吗?我受委屈的时候,你在哪?你在你妈旁边坐着,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方远的眼眶红了。
“方远,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不想再被你妈欺负,不想再被你骗,不想再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家里,当一个外人。”
“苏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
“你说你会改,说了多少回了?你改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方远,你改不了。你是你妈的儿子,你从小到大听她的,习惯了。你改不了。”
方远低下头,肩膀在抖。
“方远,我们离婚吧。”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是稳的。心却是慌的。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方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苏晚,你——”他语无伦次,“你不能这样,我们还有糖糖——”
“糖糖跟我。”
“不行,糖糖不能——”
“方远,你半个月没陪糖糖说一句话了。上次你答应带她去游乐园,到现在都没去。你连她上几年级都不知道,你还想要她?”
方远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半天。
“苏晚,我不会离婚的。”
“那就起诉。”
方远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晚,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第11章 告别
离婚的事,我没有再提。
不是不想提了,是不想再跟他吵了。那天晚上的争吵,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累了。心累,身体也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像一层一层的灰,盖在心尖上,越来越厚,越来越沉。
方远也没有再提。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各自扑腾,谁也顾不上谁。他继续早出晚归,继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继续每天接送糖糖、做饭、收拾家务。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面镜子,碎了,就算粘回去,裂纹还在。
婆婆打来电话,我没接。她发的消息,我没回。我妈说得对,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接回去也是疤。不疼了,但不好看了。
一个月后,方远出了趟差。
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箱,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苏晚,我走了。”
“嗯。”
“糖糖,爸爸走了,回来给你带礼物。”
糖糖从房间跑出来,抱着他的腿,“爸爸早点回来”。
他摸了摸糖糖的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方远出差第三天,我在收拾书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他电脑上没关的聊天记录。
我不是故意看的。屏幕亮着,对话框开着,那些字自己跳进了我的眼睛。
方远跟婆婆的聊天记录。
“妈,苏晚要跟我离婚。”
“离就离,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能去哪?你拖着她,拖个一年半载,她自己就回来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男人,你怕什么?她一个女人,没工作,没收入,离婚了谁养她?你听妈的,别搭理她,过段时间她自己就好了。”
我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拖着我。
拖个一年半载。
我自己就回来了。
这就是他们母子的计划。
不是挽回,不是改变,不是道歉。是拖。拖到我认命,拖到我没力气挣扎,拖到我乖乖回到那个不属于我的家里,继续当那个忍气吞声的儿媳妇。
我笑了一下。
关了电脑,走出书房。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窗外的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楼下花园里有人在遛狗,金毛犬跑在前面,年轻妈妈跟在后头,手里牵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狗脖子上,狗跑得快,她跟得快,狗跑得慢,她跟得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方远和婆婆的聊天记录截了屏,存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第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好了。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妈支持你。”
“妈,我想先把糖糖送到你那边住几天,我怕方远回来跟我争孩子。”
“行,你什么时候送过来?”
“明天。”
“好。妈把糖糖的房间收拾一下。”
挂了电话,我去糖糖的房间看她。
她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褪色的小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小脸蛋在月光下白得像一瓣豆腐,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她的脸。
糖糖,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要跟你爸爸离婚了。以后你要跟着妈妈过,可能会辛苦一点,但妈妈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妈妈会挣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很多很多玩具,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妈妈不会像爸爸那样骗你,不会像爸爸那样不回家,不会像爸爸那样让你一个人。
妈妈会用全部的爱,爱你。
第12章 反击
方远出差回来后,明显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变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抬头看他。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的垫子陷下去一块,他的重量压在上面,整个沙发朝他那一边倾斜了一点。
“苏晚,糖糖呢?”
“送我妈那边了。”
“什么时候接回来?”
“不接了。”
方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方远,我们离婚吧。”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那上面是他跟婆婆的聊天记录截图。
方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块调色板。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苏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妈说要拖着我?解释你说要拖个一年半载?解释你们母子俩商量好了怎么对付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方远,你不用解释了。你的解释,我听了六年了。够够的了。”
方远低下头。
“方远,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协议离婚。房子是婚后财产,一人一半。车是我婚前买的,归我。存款一人一半。糖糖归我,你有探视权,每月第二个周末可以来看她。第二,起诉离婚。到时候律师会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银行流水、通话记录都调出来。你妈说过的那些话,你做过的事,都会摆在法官面前。你怎么选?”
方远低着头,肩膀在抖。
“方远,我不逼你。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终于不用再装了。装了六年的好媳妇,装了六年的贤内助,装了六年的不计较、不吵架、不翻脸。装到后来连自己都骗了,以为自己真的不计较,以为自己真的不生气,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一辈子这样过下去。直到那天发现方远不在群里,直到看到小姑子的朋友圈,直到我妈在厨房炖那锅排骨汤、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按住我的手腕说“苏晚,别去”。
我才知道,我在装的这六年,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怕。我怕离婚了没人要,怕一个人养不活孩子,怕回娘家被人说闲话,怕三十四岁重新开始来不及。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把自己缩成一个壳,躲在里面,假装外面很安全。
现在我不怕了。不是因为我变强了,是因为我发现,那些我害怕的东西,其实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可怕。离婚了没人要?我自己要自己。一个人养不活孩子?我有手有脚,能挣。回娘家被人说闲话?谁爱说谁说,关我什么事。三十四岁重新开始来不及?来不及就来不及,总比一辈子困在死局里强。
方远没有用三天。第二天早上,他就给了我答复。
“苏晚,我同意离婚。”
他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你想好了?”我看着他。
“想好了。”
“协议离婚?”
“嗯。”
“好。我让律师起草协议,你签字就行。”
方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苏晚,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方远,我们之间,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解决的。”
他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大概是哪次搬东西磕的。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就有,六年了,没人修过。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坏了就是坏了,不是所有的破镜都能重圆。有些镜子碎了,就是碎了,你粘回去,它还是碎的,裂缝还在,照出来的人脸是歪的,是扭曲的。
与其对着一面破镜子照一辈子,不如把它扔了,换一面新的。哪怕新的不如旧的贵,不如旧的好看,但它完整,照出来的人脸是正的。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的快。
方远没有争房子,没有争车,没有争存款。律师起草的协议,他看了一遍,问了几个问题,就签了字。签的时候手很稳,像签一份普通的合同。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照例问了一句:“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方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方远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那个红色的小本本在阳光下反着光,有些刺眼。
“苏晚,你恨我吗?”他问。
“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方远,我不恨你,也不恨你妈。我只是不想再跟你们有任何关系了。”
方远低下头。
“苏晚,糖糖那边——”
“糖糖那边,我会跟她说。你每个月的第二个周末来看她,提前一天跟我说。”
“好。”
“那我走了。”
“苏晚——”他叫住我。
我回头看着他。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第13章 新生
离婚后,我搬回了娘家。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去,是想陪陪我妈。她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嘴上说“习惯了”,但我知道她有多想有人陪。每次我回来,她都要做一大桌子菜,吃到我们撑得走不动路还不停地夹。每次我走,她都要送到小区门口,看着我的车开出很远才转身回去。
“妈,我回来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身后跟着糖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妈接过行李箱,眼眶红红的。
“外婆!”糖糖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外婆,我想你了!”
“外婆也想你了。”我妈蹲下来,抱着糖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妈把糖糖的房间收拾好了。新换了窗帘,淡蓝色的,上面绣着白云。新换了床单,粉红色的,印着小兔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是星星形状的,插上电源就会在天花板上投出星星的影子,一颗一颗的,像真的夜空。
“外婆,这个房间好漂亮!”糖糖高兴得在床上蹦来蹦去。
“喜欢吗?”
“喜欢!”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那种“我没白忙活”的得意。我冲她笑了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归位。
住下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阳台上聊天。糖糖已经睡了,小夜灯的星星在天花板上轻轻地晃着。
“妈,以后我养你。”
“你养我?你先把自己养好吧。”
“我能行。”我靠在她肩上,“妈,我找着工作了。”
“什么工作?”
“林薇帮我介绍的,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工资不高,但够我们三个花的。”
我妈沉默了很久。
“苏晚,你长大了。”
“妈,我三十四了,不是十四。”
“在妈眼里,你永远十四。”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老家的空气比省城好,看星星也看得清楚。大熊座、小熊座、北极星,一颗一颗,都认得出来。小时候我爸教我的,他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死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我爸走了很多年了,他的那颗星星,不知道是哪一颗。
“妈,你说我爸能看到我吗?”
“能。”我妈抬起头,看着夜空,“你爸一直在看着你。”
“那他会不会觉得我离婚是错的?”
“不会。”我妈握住我的手,“他会觉得你做得对。苏晚,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骨气。他要是知道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早就从坟里跳出来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也比我想象的好。
难的是钱。设计公司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六千多,加上我妈的退休金两千八,不到九千块。三个人花,紧紧巴巴的。糖糖的学费一个月一千五,课外班一千,吃饭一千五,杂七杂八的开销一千,剩下的钱刚好够用,一分都存不下。
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为钱发愁。嫁给方远的时候,他工资高,我不用上班,想买什么买什么。虽然他不常给我买,但至少不用为吃饭发愁。现在不一样了,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买菜的塑料袋舍不得扔,叠好了下次接着用。超市打折的时候多买几袋米,囤着。酸奶买临期的,便宜一半。糖糖想喝的果汁我舍不得给自己买,偷偷咽了咽口水,说“妈妈不渴”。
但奇怪的是,日子虽然紧巴,我反而觉得比以前舒坦。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担心说错话,不用在饭桌上陪笑脸,不用在婆婆面前装贤惠。在家我想穿什么穿什么,想在沙发上躺着就在沙发上躺着,想几点吃饭就几点吃饭。没有人管我,没有人说我,没有人在背后跟别人嘀咕“苏晚这个人不行”。
我妈说,这就是自由。
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我不想当方家的儿媳妇,就不当了。就是这么简单。
糖糖开始的时候不太适应。她会问我“爸爸呢”“爸爸怎么不来看我”。
我告诉她,爸爸工作忙,等他不忙了就来看你。她说“爸爸骗人,他上次也说来看我,没来”。方远答应糖糖的事情,很少能做到,孩子记着呢。
我说,妈妈不骗人。妈妈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糖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她没再问过我“爸爸呢”。
第14章 光芒
离婚四个月后,我妈的大寿到了。
六十三岁,不算整寿,但我想给她好好办一场。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个家没有散,她的女儿站起来了。
我把攒了四个月的工资拿出来,在我妈家附近的小饭店订了三桌。请了王桂兰、孙婆婆,还有我妈在广场舞队的几个老姐妹,加上我和糖糖,刚好三桌。
不多,但热闹。
我妈那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是我攒了两个月工资给她买的,不贵,但她说很配她那件旧棉袄。她的头发染过了,黑亮亮的,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熨斗烫平了一些,笑起来眼角开了花,好看极了。
“苏姐,你今天真精神!”王桂兰拉着我妈的手,上下打量。
“你也是,你也是。”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糖糖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跟那些奶奶们玩。她不怕生,嘴也甜,见谁都叫“奶奶”,叫得那些老太太心花怒放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苏晚,生日快乐阿姨。”
“谢谢。”我回。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方远有没有找你?”
“没有。”
“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铁观音,我妈最喜欢的茶。苦中带甜,回甘很长。
饭吃到一半,我妈站起来,举起酒杯,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话。
“今天是我六十三岁生日,我高兴。我高兴不是因为过生日,是因为我闺女从那个火坑里跳出来了。她以前过得不好,我这个当妈的心疼,但我帮不了她。现在她自己站起来了,不用靠任何人,我这个当妈的,心里踏实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稳。
“苏晚,妈敬你。”
我看着我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坐下,这么多人看着——”
“看就看,我说的都是实话。苏晚,你是妈的骄傲。”
满桌子的人鼓掌。
王桂兰在那边抹眼泪,孙婆婆也跟着抹。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我妈面前。
“妈,该我敬你。”我看着她的脸,“妈,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谢谢你在我冲动的时候拦住我,谢谢你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支持我。”
“妈,这杯酒,我敬你。”
我妈举杯,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喝了。
酒辣喉咙,但心里是暖的。
我妈大寿之后,我去做了一件事——去看我爸。
我爸葬在老家县城东边的山坡上,公墓不大,但很安静。松柏四季常青,冬天也不落叶,只是颜色更深了一些。墓碑不大,大理石的,上面刻着我爸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爸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笑得很开心。那是我高三那年他陪我去买复习资料时拍的,在书店门口,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睛,笑得像个孩子。
“爸,我来看你了。”
我把花放在碑前,是白菊花,他生前最喜欢的,白色的花瓣干干净净的,像他的心。
“爸,我跟方远离婚了。你不怪我吧?你应该不会怪我。你以前总跟我说,做人要有骨气。我嫁到方家六年,什么苦都吃了,什么气都受了。我忍了六年,忍到不能再忍了。”
“爸,我现在一个人带着糖糖,跟妈住在一起。工作有了,虽然挣得不多,但够花了。糖糖很乖,学习也好,比你小时候那个学渣闺女强多了。”
“爸,你放心,我会把糖糖养大的,会把妈照顾好的。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担心我们。”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松柏的树枝轻轻摇晃,沙沙的,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
我笑了笑,转回头,大步走向山下。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把头发拢到耳后,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老伴,你看到了吗?
你的闺女,站起来了。
第15章 回响
离婚后的第十个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方远打来的。
“苏晚,这个月的抚养费我转给你了,你查一下。”
“收到了。”
沉默了几秒。
“苏晚,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糖糖呢?”
“也好。”
“我想看看她,这个周末行吗?”
“行,你提前一天跟我说,我带她出来。”
“好。”
又是沉默。
“苏晚——”
“嗯?”
“没什么。就这样吧。”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
春天了,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地摇,像一群白蝴蝶在枝头翩翩起舞。糖糖在楼下跟邻居家的小孩玩,她的笑声从窗户飘进来,清脆得像铃铛,一串一串的,在春风中荡漾。
“妈妈!妈妈!你看我捡的花!”
糖糖举着一朵玉兰花跑上来,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妈妈,送给你!”
“谢谢宝贝。”
我接过花,凑近闻了闻,淡淡的清香。
我把玉兰花插在一个玻璃杯里,放在餐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白色的花瓣变得透明了,像蝉翼一样薄,里面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张细密的网。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打开朋友圈,写了一段文字:“今天阳光很好,糖糖送了我一朵玉兰花。春天来了,一切都好。”
发出去不久,收到了很多赞和评论。林薇说“苏晚你气色好好”,王桂兰说“苏姐年轻了十岁”,我妈没评论,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苏晚,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你这张照片拍得不错。”
“妈,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带糖糖回来吃饭?”
“周末吧,周末我带糖糖回去。”
“好,妈给你们炖排骨汤。”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朵玉兰花。
阳光慢慢地移动位置,从花瓣上移到了桌上,移到了我的手背上。
我翻过手,让阳光照在手心。
掌心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每一条都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流过山川的小河。
糖糖跑过来,趴在我腿上,“妈妈,你在看什么?”
“妈妈在看手。”
“手有什么好看的?”
“手上有妈妈走过的路。”
糖糖不懂,歪着头看我。
我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糖糖,妈妈以后会好好陪着你。”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玉兰花瓣还在风里轻轻地摇。
春天了。
一切都会好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地名、事件均为虚构创作需要,不代表任何现实指涉。
作者:符生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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