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熬糖瓜,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满屋子都是麦芽糖黏糊糊的甜香味。老伴坐在门槛上剥蒜,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秦腔,日子平静得像一碗放凉的白开水。
手机突然响了。
是女婿张建军打来的。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他的声音,是医院的护士——"您是刘秀兰的家属吗?请您尽快来一趟市中心医院。"
我的手开始抖。
从我们镇上到市里,四十公里的路,老伴骑着三轮摩托,顶着腊月的寒风,硬是跑了不到一个小时。到了医院急诊室门口,我看见女婿张建军蹲在走廊里,两只手抱着头,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
"建军!秀兰呢?秀兰人呢?"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几个字:"妈……秀兰她,她没了。"
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后来老伴跟我说,我在医院走廊里哭昏过去两回。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掀开白布看见我闺女的脸——干干净净的,像睡着了一样。
秀兰才三十五岁。
她是下班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的,送到医院就没了气。
我这辈子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在外地打工,秀兰是我的小棉袄。她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穷,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跟着村里人去城里打工。后来嫁给了同厂的张建军,两口子在市里租了个小房子,生了个儿子叫豆豆,日子虽然不富裕,可也算和和美美。
谁承想,人说没就没了。
办丧事那几天,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张建军倒是前前后后张罗着,哭得也厉害,豆豆才六岁,拽着我的衣角问:"姥姥,妈妈去哪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抱着豆豆,眼泪止不住地淌,心想,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丧事办完,我跟老伴商量,想把豆豆接到我们身边养一阵子,好歹让建军缓缓。建军没同意,说他能照顾好孩子,让我们放心。
我当时还觉得这女婿靠谱,丧事上上下下没含糊,对我们老两口也恭恭敬敬。
可谁能想到,秀兰头七刚过二十天,我就接到了邻居打来的一个电话。
"婶子,你知不知道,建军领了个女人回家,听说要结婚了。"
![]()
我握着手机,愣了足足有十秒钟,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老伴说,自己坐了班车到了市里。
秀兰租住的那个小区我来过很多次,单元门口的防盗门坏了,楼道里有股子陈旧的潮气和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呛鼻子。我一步一步爬上四楼,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笑声,还有豆豆奶声奶气地喊:"阿姨,我要吃苹果。"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把。
我拍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短头发,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秀兰她妈。"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张建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叫了一声"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没看他,眼睛扫了一圈屋子——墙上秀兰的照片已经摘掉了,茶几上摆了一盆新买的绿萝,沙发上铺了一条我没见过的粉色毯子。所有属于我女儿的痕迹,正在被一样一样地抹去。
"建军,秀兰走了还不到一个月。"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在发抖,"你就领了别的女人回来?你对得起她吗?"
张建军低着头,半天才说:"妈,我……我一个大男人,又要上班又要带豆豆,实在顾不过来。翠翠她……她人好,对豆豆也好。"
那个叫翠翠的女人识趣地躲进了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顾不过来?那你把豆豆给我啊!我跟你爸养!"
"妈,豆豆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离开亲爸。"
这句话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秀兰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着豆豆蹲在地上玩积木,小小的背影像极了他妈妈小时候。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喊一声"姥姥",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尖上。
后来的事,是我慢慢从邻居和秀兰生前的工友那里拼凑出来的——这个翠翠,原来就在建军厂里上班,秀兰在世的时候两个人就走得近。有人说早就看见他俩一起吃过饭,只不过谁也没往深处想。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敢往深处想。
我想找建军理论,可老伴拦住了我。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旱烟,最后说了一句:"秀兰没了,咱再闹,也闹不回来了。豆豆还在人家手里,你把建军得罪狠了,以后连孩子都见不着。"
我知道老伴说的是实话。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秀兰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屋里,翻她留在家里的旧东西——一本高中没读完的课本,一条褪了色的红围巾,还有她结婚前一晚塞给我的两千块钱。她说:"妈,这钱你留着买件好衣裳,别老穿打补丁的。"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房梁上挂的干辣椒在风里晃荡。我抱着那条红围巾,把脸埋进去,想找到一点女儿身上的味道——可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每逢初一十五,我就坐班车去市里看豆豆。翠翠确实对孩子还行,给他洗得干干净净,书包里塞着水果和零食。建军见了我,总是客客气气地倒茶递烟,可我心里清楚,这份客气里头,带着躲闪和愧疚。
有一回,豆豆送我到楼下,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姥姥,我梦见妈妈了,她说她在天上看着我呢。"
我蹲下来,把孩子搂进怀里,眼泪无声地砸在他的小棉袄上。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心酸。我恨建军的薄情,可又不得不承认——活着的人终究要往前走。只是我的秀兰,她被落在了后头,再也没人记得她了。
只有我这个当妈的,记一辈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