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西行之人
沈念离开京城后,一路向西。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雇车,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个真正的苦行僧。从开封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兰州,从兰州到嘉峪关。整整两个月,他走过了三千里路。
沿途的风景从繁华变成荒凉,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灰色。他很少住店,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外过夜。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靠着树或者石头睡一觉。
他不急着赶路。或者说,他不知道赶到了又能怎样。明月已经死了,他赶到西域,能做的不过是见一面她的遗体,然后把她安葬在一个她想安葬的地方。但明月想安葬在哪里?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确定,明月是否愿意被他安葬。
他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哥。
一个在她活着的时候不敢相认的哥哥。
嘉峪关外,风沙漫天。
沈念站在关城的城楼上,向西望去。关外是无尽的戈壁和沙漠,黄沙连着天,天连着黄沙,看不到尽头。过了这道关,就是西域了。
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整片戈壁染成了血红色。
“客官,要关城门了。”一个守城的小卒走过来,客气地提醒他。
沈念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楼。他没有出关,而是在关城内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不是因为怕风沙,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明月是怎么死的?谁杀了她?为什么杀她?这些问题他一直压在心底,不敢去想。但现在,他不得不去想了。
他在客栈的房间里点了一盏油灯,将沈念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明月的资料铺了一桌,一条一条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到了深夜,看到了油灯燃尽,看到了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了三个疑点。
第一,明月中毒后,她的侍卫将她送回总坛,但总坛里的教众并没有全力救治她。根据消息来源的描述,明月的伤势虽然重,但以她的内功修为,至少能撑三天。可她只撑了一天。这说明有人在救治过程中做了手脚。
第二,明月的遗体被安放在总坛的一座冰窖里,等待“教主遗命”。但“天罗教”的二号人物——一个叫“慧明”的和尚——在明月死后第三天就宣布自己继任教主。这个慧明是明月最信任的助手,跟随她多年,但明月的死,他获利最大。
第三,那个用毒针暗杀明月的蒙面人,至今没有抓到。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路数,甚至没有人看清他的身材和面容。他就像一缕烟,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沈念将这三个疑点写在一张纸上,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明月不是被外人杀死的,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他的拳头猛地砸在桌上,震得油灯跳了起来。
他必须出关。
四十一、故人重逢
就在沈念西行的同一个月,神侯府收到了一个更大的消息。
诸葛正我回来了。
那天早上风和日丽,小何在门口扫地,扫着扫着忽然扔了扫帚,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无情正在书房里看卷宗,听到喊声,手指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向门口。
铁手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追命从后院翻墙进来,轻功都用上了,差点踩翻了花盆。冷血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诸葛正我走进神侯府大门的时候,比走的时候更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挺直,微微有些佝偻。但他还是笑着的,笑得像个孩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都愣着干什么?不认识我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中气十足。
铁手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师父。他五大三粗的汉子,抱着师父的时候,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追命第二个上去,抱住师父和铁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冷血站在旁边,没有动,但他的眼眶红了。
无情自己转动轮椅,缓缓来到诸葛正我面前。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师父,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瘦了。”
诸葛正我笑了,伸手摸了摸无情的头——这个动作,他做了一辈子,从无情八岁摸到无情三十八岁。
“你也瘦了。”诸葛正我说,“但气色比走的时候好多了。”
小何在旁边抹着眼泪说:“侯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诸葛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他走进正厅,在老位置上坐下——那是他坐了四十年的位置,椅子的扶手被他磨得油光发亮。他环顾四周,一切都没有变,连桌上那盆文竹都还活着,只是长得更高了。
“师父,您这次回来,还走吗?”追命擦着眼泪问。
诸葛正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无情看着师父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师父这个笑容,他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师父在隐瞒什么的时候。
四十二、隐瞒
当晚,无情单独去了诸葛正我的房间。
诸葛正我正在整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一个破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把旧茶壶。他把茶壶拿出来,放在桌上,左右看了看,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师父,明月死了。”无情开门见山。
诸葛正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摆放茶壶,语气平淡:“我知道。”
“你认识她。”
诸葛正我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看着无情。油灯的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将皱纹映得格外深。
“她是我师兄的女儿。”诸葛正我说。
无情愣住了。他猜到了师父和明月有关系,但没有猜到是这样一层关系。
“我有一个师兄,叫张正言。我们年轻时一起拜在师父门下学艺,他比我大三岁,武功也比我好。后来他离开师门,去了西域,在那里娶了妻、生了女。明月就是他的女儿。”诸葛正我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对我有恩——不是救命之恩,是‘成全’之恩。当年我出师的时候,师父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我,但师兄更有资格。师兄主动退出,说他志不在此,想去西域闯荡。他把掌门之位让给了我,我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他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诸葛正我说,“明月三岁那年,西域发生了一场叛乱,师兄和师嫂双双遇难。明月被一个老和尚救走,那个老和尚是我师兄的故交,我曾经托他照顾明月。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关注她,但从没有露面。”
“你为什么不认她?”
诸葛正我苦笑:“认了她,她就会问我——她的父母是谁,怎么死的。我该怎么回答?告诉她,她父亲是一个为了救我而放弃前程的人?告诉她,她母亲是被乱兵杀死的?这些事,她知道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多一份痛苦罢了。”
无情沉默了。
“现在她死了。”诸葛正我闭上眼睛,声音微微发颤,“我欠师兄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师父,明月的死有蹊跷。”无情将沈念发现的三个疑点一一道来。
诸葛正我听完,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说,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有可能。”
诸葛正我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他的膝盖确实不行了,走路的时候微微拖着右腿,但腰背在那一刻又挺直了,像一柄重新出鞘的剑。
“我要去一趟西域。”诸葛正我说。
“师父!”无情猛地坐直了身子,“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还撑得住。”诸葛正我转过身,看着无情,“明月的事,是我欠下的债。我必须去还。你们谁也不要跟来,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
无情张了张嘴,想要反对,但看到师父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种眼神,他见过。那是师父决定了一件事之后,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眼神。
“多久?”无情问。
“不知道。”诸葛正我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他没有说下去,但无情懂。
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四十三、告别
诸葛正我这次没有悄悄走。
他在神侯府住了三天,和四个徒弟好好地吃了三顿饭,说了很多话。他把这二十年攒下的经验、教训、心得,一条一条地讲给他们听,像交代后事一样。
铁手听了两天就听不下去了,红着眼睛出了屋子,在院子里打了一夜的拳。
追命听了三天,喝了三天的酒,但没有醉。他这辈子第一次喝酒没醉,因为每一口酒都咽得很慢,像是要把师父的话和酒一起咽进肚子里,永远不吐出来。
冷血一直站着,从头到尾站着,一个字也没说。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师父的脸,像是要把师父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无情听完了所有的话,然后说了一句:“师父,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查到了什么,活着回来。”
诸葛正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答应你。”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诸葛正我背着一个小包袱,拄着一根竹杖,走出了神侯府的大门。
四大名捕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这一次,没有人哭。不是不难过,是他们已经学会了把难过藏在心里。
无情说:“师父走的那条路,是往西的。”
铁手说:“他会回来的。”
追命说:“当然。”
冷血说:“嗯。”
四十四、西域雪
诸葛正我到达疏勒城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但西域的春天比中原的冬天还冷。
他没有去找沈念,也没有去找“天罗教”的人,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像一个普通的商人一样,在城里转了两天,打听了两天。
打听到的消息让他的心越来越沉。
明月死后,“天罗教”的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新教主慧明和尚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了明月的心腹。十几个跟随明月多年的老人,有的被贬到偏远的分坛,有的被剥夺了权力,有的直接失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慧明从外面带进来的人——这些人武功不高,但个个心狠手辣,对慧明言听计从。
更让人不安的是,慧明上台后,“天罗教”的性质变了。以前明月在的时候,“天罗教”以行善为主,施舍粮食、药品,帮助穷苦百姓。现在慧明虽然也做这些事,但更多的是在收买人心、培植势力。他开始向西域各国的商人收取“保护费”,名义上是“自愿捐赠”,实际上和敲诈勒索没什么区别。
诸葛正我听到这些,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决定去见一个人——明月的那个贴身侍卫,名叫阿依古丽,是一个维吾尔族的女子,跟随明月多年,是明月最信任的人之一。明月遇刺时,阿依古丽就在现场。慧明上台后,阿依古丽被贬到了疏勒城郊外的一个小分坛,名义上是“分坛主”,实际上是被发配了。
诸葛正我找到那个小分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分坛设在一个破旧的土房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幡,上面写着“天罗”两个字。
他敲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女人——阿依古丽。
她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眉眼深邃,穿着维吾尔族的传统服饰,腰间别着一把弯刀。看到诸葛正我,她的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
“你是谁?”
“一个想了解明月教主的人。”诸葛正我摘下斗笠,露出苍老的面容。
阿依古丽打量了他一会儿,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她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她熟悉的、沉甸甸的东西。
悲伤。
“你是中原人?”她问。
“是。”
“你认识明月教主?”
“认识。”诸葛正我顿了顿,“在她很小的时候。”
阿依古丽的眼神变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踪,然后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是明月教主的故人?”
“可以这么说。”
阿依古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跪了下来,用维吾尔语说了一句话。诸葛正我听不懂,但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泪。
她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说:“明月教主,是被害死的。”
“我知道。”诸葛正我扶起她,“你慢慢说,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四十五、真相
阿依古丽将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那天,明月去城郊的一个村子给一个难产的妇女接生。接生很顺利,母子平安。明月在村民家里喝了一碗奶茶,然后就骑马回城。
走到半路的时候,路边的胡杨林里忽然飞出一支毒针。那支毒针极细,细得像一根头发,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明月感觉到了,侧身一躲,但毒针还是擦破了她的左臂。
“只是一道很小的伤口,比蚊子咬的还小。”阿依古丽说,“但明月教主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说,针上有毒,是‘七步断肠’,西域最毒的毒药之一。”
明月立刻运功逼毒,但“七步断肠”发作极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就无法骑马了。阿依古丽将她扶上自己的马,两个人共乘一骑,拼命往总坛赶。
总坛里有明月配置的解毒药,只要赶回去,就有救。
但她们赶到总坛的时候,慧明和尚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他说,教主受伤了,需要静养,谁也不能进去。”阿依古丽的声音在发抖,“我说教主需要解毒药,他说,解毒药在他那里,他会亲自给教主解毒。他把明月教主从我手中接过去,进了总坛,关上了门。”
“然后呢?”诸葛正我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等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慧明出来了,说明月教主死了。”阿依古丽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要求见教主最后一面,他不让。我闯进去,看到明月教主躺在床上,脸色发黑,已经没有了呼吸。但她的身上没有毒针的痕迹,也没有中毒的痕迹。慧明说,毒已经解了,但毒已攻心,救不回来了。”
“你相信吗?”
“不信。”阿依古丽摇头,“明月教主的武功我知道,她的内力深厚,‘七步断肠’虽然毒,但只要及时用内力护住心脉,至少能撑三天。慧明手里有解毒药,如果他在第一时间给教主解毒,教主不会死。他故意拖延了时间。”
“你有证据吗?”
阿依古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证据。”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慧明在教主死后的第三天,就从教主的房间里拿出了一只木匣。那只木匣里装的是教主这些年来收集的……一些东西。教主从来没有给我看过,但我知道很重要。慧明拿到那只木匣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大肆清洗教主的心腹。”
“什么木匣?”
阿依古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教主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让一个姓诸葛的中原人来取我房间里的东西。’”
诸葛正我的心猛地一颤。
“她说的‘姓诸葛的中原人’,是你吗?”
诸葛正我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震惊、悲伤、愧疚、愤怒,搅在一起,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
明月知道他的存在。
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个木匣里,装的是什么?”诸葛正我问。
“慧明拿走之后,我偷偷进过教主的房间,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什么也没找到。”阿依古丽说,“但我发现了一件事——教主房间的地板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是空的,但里面有放过东西的痕迹。慧明拿走的,就是暗格里的东西。”
诸葛正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要进总坛。”
阿依古丽摇头:“进不去。慧明把总坛守得铁桶一样,外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有办法。”诸葛正我睁开眼睛,目光坚定,“你只需要告诉我总坛的布局和守卫的换班时间。”
阿依古丽看了他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递给他。
“这是总坛的地图,我画了三年。”她说,“你……要活着出来。”
诸葛正我将地图收好,点了点头。
四十六、夜入总坛
三天后,月黑风高。
诸葛正我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将“正我”剑——无情在他走之前还给他的——紧紧绑在背上。这把剑跟着他四十年,出鞘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为了公道。
这一次,也是。
总坛建在天山脚下,依山而筑,层层叠叠。最高处的那座白塔,是明月的居所,如今被慧明占了。诸葛正我的目标,就是那座白塔。
他按照阿依古丽的地图,从后山绕到了总坛的背面。后山的防守比前山薄弱,只有几个哨兵在巡逻。他用石子打晕了两个哨兵,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围墙。
总坛内部的布局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回廊曲折,岔路众多,像一个迷宫。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了通往白塔的路。
白塔的入口处有两个穿白袍的守卫,腰间别着弯刀,神情警觉。诸葛正我不能像年轻时那样翻墙越脊了——他的膝盖不行了。他只能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换班的时间到了。两个守卫被替换下去,新来的两个守卫打着哈欠,明显心不在焉。诸葛正我趁他们转身的一刹那,从阴影中闪出,一掌一个,将两人击晕,拖到了暗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白塔。
塔内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他沿着螺旋形的石阶一层一层地往上走,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他走到了塔顶。
那间圆形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诸葛正我贴着门缝往里看——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木匣。
是慧明和尚。
诸葛正我推门进去。
慧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我等了你三天。”
诸葛正我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知道我要来?”
慧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个苦行僧。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瘆人。
“明月在临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慧明说,“她说,‘会有一个姓诸葛的人来找你。你把那只木匣交给他,我的一切,都交给他。’”
诸葛正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慧明从桌上拿起那只木匣,双手捧着,走到诸葛正我面前,跪了下来。
“明月教主临死之前,将‘天罗教’教主之位传给了我,但她让我转告你——‘天罗教’的真正主人,是你。”
诸葛正我没有接木匣。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试图理解慧明的话。
“明月教主在几年前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慧明低着头,声音平静,“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知道您和她父亲的关系,知道您一直在暗中关照她。她不认您,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不想让您为难。”
“她……都知道?”诸葛正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知道。”慧明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她说,您的恩情,她这辈子还不完。‘天罗教’是她一手创立的,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的领袖——她太善良了,不适合带领一个庞大的组织。她一直在找一个能够接手的人。她选了我,但我知道,她真正想找的人,是您。”
诸葛正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木匣。
木匣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将木匣抱在怀里,像一个父亲抱着自己的孩子。
“她是怎么死的?”他问。
慧明的眼泪流了下来:“毒针上没有毒。”
诸葛正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毒针上涂的是一种西域的麻药,不会致命,只会让人麻痹。”慧明的声音在颤抖,“明月教主在麻药发作之前就知道了。她让我把她带进总坛,关上门,然后告诉我——她得了一种不治之症,最多只能活三个月。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不想让大家看着她慢慢死去。所以她让我配合她,演了这出戏。”
“毒针上的麻药,是她自己让人射的?”诸葛正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慧明点了点头。
“刺杀的蒙面人,是她安排的。‘七步断肠’的传闻,是她让人散布的。所有人都在说她被毒死了,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病死的。”慧明抹了一把眼泪,“她说,这样大家就只会恨那个不存在的刺客,而不会因为她的死而散了心。‘天罗教’还可以继续存在,继续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诸葛正我闭上眼睛。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皱纹,滴在了那只木匣上。
“她最后说了什么?”他问。
慧明抬起头,看着诸葛正我,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告诉那个姓诸葛的人,我不怪他。这辈子没能叫他一声师叔,下辈子再叫。’”
诸葛正我抱着木匣,在明月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尾声(之六)
半个月后,诸葛正我回到了京城。
他带回了那只木匣。木匣里装的是明月这些年收集的关于西域三十六国的情报、天罗教的全部账目和人员名单,以及一封写给诸葛正我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师叔,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这一辈子活得很好。我救过很多人,也被人救过。我恨过,也爱过。我只是遗憾,没有当面叫你一声师叔。下辈子吧。明月。”
诸葛正我将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每天早上醒来再看一遍。
他没有把明月的死因告诉任何人。所有人——包括四大名捕——都以为明月是被刺客毒杀的。这是明月的遗愿,他尊重她。
神侯府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铁手继续做他的红烧肉,追命继续在京城和蜀中之间来回跑,冷血继续坐在屋顶上发呆,无情继续处理刑部的卷宗。
诸葛正我老了,真的老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有时候打着盹,有时候跟小何说几句闲话,更多的时候,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天空,看着云,看着飞过的鸟。
有一天,追忆从蜀中来了,跑到诸葛正我面前,仰着小脸问:“诸葛爷爷,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诸葛正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爷爷没有不开心。爷爷只是……在想念一个人。”
“谁呀?”
“一个你永远见不到的人。”
追忆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个人一定很好,不然爷爷不会这么想她。”
诸葛正我的眼眶热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一朵云。那朵云很像一个人,一个穿白袍的女人,长发如墨,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似乎在说——
师叔,我很好,你也好好的。
诸葛正我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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