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今年78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去隔壁屋看看103岁的老娘。娘还睡着,他就站门口看一眼,然后再去做早饭。
粥要熬烂糊的,鸡蛋要蒸成鸡蛋羹,馒头要撕成小块泡在牛奶里。老娘牙都掉光了,什么都要软烂。以前这些都是他老伴干的,老伴走了以后,他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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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学着熬粥蒸蛋,开始不是糊了就是稀了,慢慢就练出来了。蒸的蛋羹嫩嫩的,晃一下盘子能抖三抖。老娘就爱吃这种。
老娘胃口好,一碗蛋羹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抹抹嘴,问:“你是谁呀?”老李说我是你儿子。她歪着头看半天,摇摇头,说不认识。老李也不急,笑着说那你就当我是伺候你吃饭的。老娘听了也跟着笑,笑完又问:“你是谁呀?”
一天问几十遍,老李不厌其烦地回几十遍。不是他耐心好,是知道他娘这辈子就剩这点记性了。她忘了他,但他不能忘了她。
有一回老李感冒发烧,浑身没劲,硬撑着给老娘做完早饭,粥端到桌上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在桌子上。老娘看着那摊粥,忽然问了一句:“儿子,你是不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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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她已经很久没叫他儿子了,他嗯了一声说没事。老娘没再说话,伸出颤巍巍的手,在桌上慢慢抹着那摊粥。
她没力气抹干净,只是来回抹着,把粥抹得到处都是。老李看着那只布满老年斑、青筋暴起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让它掉下来。
村里人都羡慕老李,说他娘长寿有福气。老李笑笑不吭声。夜里睡不着,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老娘睡了,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噜声,时轻时重,像一首走调的老歌。那声音响了将近一个世纪。她活着,他就还有个娘。娘不在了,他就成了孤儿。78岁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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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老娘又病了一场,老李陪在医院,白天晚上连轴转。老娘睡了,他坐在床边小板凳上,背靠着墙,膝。病房里白炽灯很亮,亮得刺眼。他看着病床上瘦得像一捆柴火的老娘,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娘啊,你再不走,我都要走喽。”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老娘没听见,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老李不是想娘走,是怕自己走在前头。78岁的人了,身上的毛病不比老娘少。高血压,心脏病,膝盖疼得走不了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伺候老娘几年,他怕自己哪天忽然倒下了,老娘怎么办?她连他是谁都不认识了,还会认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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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老娘出院了,老李又开始了每天熬粥蒸蛋的日子。老娘坐门口晒太阳,他在旁边劈柴。老娘忽然开口:“你是谁呀?”老李说我是你儿子。老娘又问那你多大啦?老李说七十八。老娘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七十八还这么年轻,我都一百零三了。”老李举着斧头愣在那里。
她居然记得自己一百零三岁了。
午后阳光很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他忽然觉得,娘要是能一直这么坐着,他一直在旁边劈柴,也挺好的。她忘了他没关系,他记得她就行。
人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是七十八了还能叫声娘,还有人应你一声——虽然应的那句是“你是谁呀”。她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长什么样,忘了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她没忘了笑,没忘了吃完蛋羹抹抹嘴,没忘了说你真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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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现在每天早上还是熬粥蒸蛋,端着碗走进老娘屋里,喊一声:“娘,吃饭了。”老娘坐在床边看着他,有时认识,有时不认识。认识的时候就笑,不认识的时候就问“你是谁呀”。老李说我是你儿子,她点点头说哦,然后低头喝粥。
不管她认不认识他,粥还是那个味儿,不烫不凉,刚好。
人这辈子,只有两种债还不完——一种是儿女欠父母的,一种是父母欠儿女的。你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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