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奇专栏｜自由即奴役：我们面临的数字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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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在苹果公司广告里，金发女郎用铁锤砸碎屏幕上的“老大哥”，宣告新技术将成为摆脱极权的利器。2009年7月亚马逊公司远程删除用户Kindle里的《一九八四》与《动物庄园》，这桩黑色幽默，揭开了一个真相，我们自以为手握科技进步带来的自由，实则早已被算法之网牢牢困住。当下，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的手机屏幕，正悄然把奥威尔笔下“自由即奴役”，变成触手可及的日常。

有多少智慧，就会有多少无奈。福山曾修正对技术的乐观判断，直言数字技术的危险，藏在其提供的便利背后，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丧失警惕。事实上，当《一九八四》至今读来仍然饶有意趣，这本身就是一种想象力的匮乏。AI时代，技术对民主与自由的根基，已经产生了系统性侵蚀。

这种侵蚀指向我们每一个人。大数据推送、假新闻泛滥、网络水军的操控，让我们的偏好被精准迎合、情绪被刻意煽动，偏见被不断强化。当AI将权力的行使从传统的“事后惩罚”变为当下的“事前预防”，人的自由意志与主体性正被悄悄消解。

更令人不安的是，当AI能比人类更精准地聚合偏好，我们是否还要推选代表人？当AI能直接做出看起来更加科学合理的决策，民主的意义又将何在？

在谷歌设想的智慧城市里，选举被彻底排除，而权力，既不被暴力篡夺，也不流向少数人，却是在驯服意志、阻碍行动。恰如1840年出版的，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下卷第四部分第六章“民主国家害怕哪种专制”里所描述的，“这个当局的权威是绝对的、无微不至的、极其认真的、很有预见的，而且是十分和善的。它用一张其中织有详尽的、细微的、全面的和划一的规则的密网盖住社会，最有独创精神和最有坚强意志的人也不能冲破这张网而成为出类拔萃的人物。它并不践踏人的意志，但它软化、驯服和指挥人的意志。它不强迫人的行动，但不断妨碍人行动。它什么也不破坏，只是阻止新生事物。它不实行暴政，但限制和压制人，使人精神颓靡、意志消沉和麻木不仁，最后使全体人民变成一群胆小而会干活的牲畜，而政府则是牧人。”

推动这场变革的，不是孤立的技术，而是国家与科技公司这两尊“人造机器”。国家自诞生起就是政治技术的产物，统计学、文书地图曾是其统治的工具，而AI的到来让传统监控与管理的边界彻底消融。相比传统的手段，科技公司的威胁更隐蔽，Meta、谷歌这类巨头，不仅掌控监控资本，更介入裁决纠纷、验证身份的公共领域，甚至试图发行他们自己的货币。

更深刻的危机藏在自由主义的基因里。现代技术诞生之初，就带着将个体从社会联结中解放出来的使命。从征服自然，到生物技术突破肉体束缚，自由主义推动的技术革命，始终以解构社群、塑造原子化个体为目标。而当国家与个人联手打破传统束缚，最终迎来的却是原子化个体与利维坦权力的双重宰制。

当下对“聚合式民主”“即刻满足”“透明政治”的执念，正是这种观念的产物。我们以为AI能完美聚合偏好，却忘了阿罗不可能定理早已证明不存在绝对公平的集体决策。我们渴望透明，却忘了信任本就需要不透明的空间，彻底的透明只会带来彻底的不信任。AI数字技术追求的精准化与试图消除容错空间，将使社会为之付出更为昂贵的代价。

托克维尔曾说，民主的运转需要民众的耐心，而商业文化催生的急功近利，早已让我们失去了等待与协商的能力。代议制民主的“慢”，本是为对抗认知偏见、预留反思空间，如今却被视为制度失灵的标志。而数字时代重塑的人性，正一步步走向托克维尔预言的那种专制，我们享受着健康愉悦的生活，却遗忘了希望、恐惧与挣扎的意义。

“自由即奴役”不再是《一九八四》里文学隐喻，而是数字时代的生存现实。有多少智慧能看清这一切，就有多少无奈要面对人性的重塑。

问题是，我们是否还相信确定的人性标准？是否还愿意坚守隐私、联结与耐心？

在技术高歌猛进的时代，最需要的，或许是要重新拾起那些被遗忘的人性准则。

作者简介

李义奇，河南南阳人，金融学博士，教授，北京金融街资本运营中心副总经理。其人涉猎甚广，是经济界的学问家，学问家中的治史者，史学家中的经济学者，企业高管中的高产作家。

《不确定性经济原理》一书不确定性视角出发，作者构建独特的世界观，探讨真理观、宗教观、循环史观等，深入剖析人性。无论是对专业学者、经济从业者，还是对希望拓展思维、深入理解世界的普通读者，本书都极具价值，能引导读者重新审视世界和经济运行的逻辑。

《新质生产力：重塑金融与经济的未来》一书聚焦金融的热门与前沿话题，从数字化金融和开放性金融的崛起、行为金融对传统金融的挑战，到“人工智能+”金融等多个维度，深入剖析未来金融学的发展路径。同时，作者也探讨了我国在金融高质量发展中如何发挥专业投资者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