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沈家母女被领进了长信殿。
沈夫人一袭诰命华服,满头的珠翠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她拉着身侧素衣素裙,跪得双颊泛红的沈若瑶,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罪妇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里的谄媚,即便隔着十二道珠帘,也钻进了我的耳朵。
沈若瑶跪在她身旁,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着不敢言说的模样。
我没让她们起身,只是端起手边的温茶,吹了吹浮沫。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我轻缓的吹气声。
沈夫人跪不住了,她膝行两步,仰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眼圈瞬间就红了。
殿下,臣妇教女无方,不知瑶儿哪里冲撞了殿下,竟惹得您如此动怒。这孩子也是实心眼,非说要亲自向您请罪,已经在宫门外跪伤了膝盖。求殿下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饶她这一次吧。
她句句都在请罪,可话里话外,却都在彰显她女儿的美好品质。
年幼无知?
我隔着珠帘,看着那团模糊的身影:
沈小姐今年已有十九,早已及笄,谈何年幼?
沈夫人被我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殿下说的是,是臣妇失言。
她连忙磕头,随即又抬起头,话锋一转:
只是瑶儿这孩子,自小便被她早逝的父亲寄予厚望。若非殿下……若非出了这等意外,她本该是这批秀女中,最有希望侍奉陛下的。
她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若不是我从中作梗,她女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宫中人了。
一直沉默的沈若瑶终于抬起头,那张脸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长公主殿下,她哽咽着开口,臣女从未敢奢望圣恩,只求能为江山社稷尽一份绵薄之力。昨日落选,臣女自知是福薄,不敢有半分怨怼。只是……只是臣女听闻外界有流言蜚语,污蔑殿下因私废公,臣女心如刀绞,这才斗胆前来,只求殿下能给臣女一个罪名。
她说着,重重一个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若臣女确有错处,愿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只求殿下不要因臣女一人,而背负不公的骂名!
好一个忠心护主,大义凛然。
我几乎要为她鼓掌了。
我挥了挥手,示意内监将珠帘卷起。
殿内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我也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十五年过去,她长得越发像我母亲了。
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含情目,就连此刻脸上那副委屈又坚强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可明明,我才是亲生的阿。
当年,母亲就是用这副表情,跪在父亲面前,为她求来了一切。
我缓缓走下台阶。
沈夫人只当我是高高在上,素未谋面的摄政长公主,垂着头不敢直视。
她看着我的衣饰华贵,只当是天家贵胄,全然没察觉,眼前这张历经风霜的脸,轮廓里藏着她当年弃于灯会的那个小小身影。
她认不出我。
十五年的炼狱,我早已不是那个会追着她要糖葫芦的软懦孩童。
我停在沈若瑶面前,用镶着红宝石的护甲,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你当真想知道,为何落选?
沈若瑶眼中含泪,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笑了,看着她那张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虚伪面庞,一字一顿地开口:
因为你这张脸,本宫看着,实在生厌。
话音刚落,沈夫人和沈若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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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当场就白了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若瑶更是身子一软,若不是她娘扶着,怕是已经瘫倒在地。
我没再看她们,径直转身回了高座。
出去吧。
三个字,断了她们所有的痴心妄想。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却不想,我还是低估了母亲的手段。
三日后,是新帝的十五岁生辰宴。
我坐在幼帝身侧,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歌舞升平之际,坐在下首的庆太妃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她是先帝的妃嫔,新帝登基后,靠着娘家的势力在后宫作威作福,一直视我为眼中钉。
陛下,长公主。
庆太妃笑得一脸和善,今日大喜,臣妾听闻京中有一奇女子,才情堪比当年的谢道韫,不知可否让她上殿献艺,为陛下贺寿?
我眼皮都未抬一下。
幼帝看了我一眼,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探寻。
我朝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母妃说的是哪家女子?
幼帝毕竟年少,还是开了口。
庆太妃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笑道:
正是吏部沈尚书家的嫡女,沈青之。这孩子臣妾见过,不仅容貌出众,一曲琵琶更是名动京华。只可惜……前些日子在选秀中落了选,怕是长公主殿下太过严苛,埋没了这等人才啊。
她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地看向我。
朝臣们的目光瞬间都聚集了过来,带着探究与揣测。
我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她话中的挑衅。
既然是母妃举荐,那便传她上殿吧。
幼帝最终还是下了旨。
我没有阻止。
我知道,这出戏不唱完,她们是不会死心的。
沈若瑶很快被传了上来。
今日的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袭石榴红的长裙,衬得她肤白胜雪,眉心一点花钿,艳光四射。
她怀抱一柄名贵的紫檀木琵琶,走上殿中央,盈盈一拜。
臣女沈若瑶,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愿我大朔江山,千秋万代。
她一开口,便是珠玉落盘。
随即,她指尖轻拢慢捻,一曲急如骤雨的曲子从她手中倾泻而出,金戈铁马,杀气纵横,竟让满座的武将都听得热血沸腾。
一曲毕,满堂喝彩。
庆太妃更是满脸得意地看向我:
长公主,您看,这等风采,难道不该留在宫中吗?
沈若瑶趁势起身,朝着龙椅方向再次拜倒。
臣女不才,另作一首《凤凰吟》,以贺陛下生辰。愿陛下如凤凰涅槃,开创盛世!
她清声吟诵,声音里充满了自信与骄傲。
涅槃浴火身,九天之上闻。一朝临天下,四海皆归心。
诗句大气磅礴,意境高远,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少女能写出的手笔。
这下,连最苛刻的翰林院学士都忍不住抚掌赞叹。
好!好一个四海皆归心!
此女只应天上有,当为君王枕边人啊!
沈若瑶站在殿中央,享受着所有人的赞美,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就在这满堂喝彩声中,我缓缓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我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轻笑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我。
我放下酒杯,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那个光芒万丈的沈若瑶身上。
沈小姐这首《凤凰吟》,据闻是你五岁时便已作成,堪称神童。
沈若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谦虚道:
殿下谬赞,不过是偶得罢了。
是吗?
我缓缓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只是……本宫恰好有一份故人留下的手稿。
我顿了顿,看着沈若瑶瞬间僵硬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补完了后半句:
里面的诗句,怎么和你的,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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