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作者：马辉（河南周口）
倚窗听雨，听见的却是时间的呼吸。
这一刻才懂，夏雨的温柔，是一种恩典的节制。
往日里，它常如失控的野马，撞破篱笆，践踏生灵；而今日，它敛起锋芒，细得像筛子漏下的银粉，飘着，洒着——原来暴雨是夏的失控，细雨才是夏的慈悲。
忽见雨濛中，几个顽童在戏水。
光着脚丫，裤腿卷起，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角，笑声却比阳光更具穿透力。家人的呼唤被风揉碎，他们只顾踩着水洼，将少年的狂情，毫无保留地泼向这场难得的雨。
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孩童嬉戏，而是生命对无常最本能的拥抱——不问来处，不计后果，只在此刻，尽情活着。
忽然忆起年少时淋雨的光景。
也是这样细密的雨，落在脖颈，凉意刺骨，却舒服得让人想在泥泞里打滚。彼时不识愁滋味，只觉得雨能洗掉试卷的油墨味，能冲散被训斥的委屈。如今方知：雨的灵性，在于它的“中道”——不早不晚，刚好在你渴望清凉时倾盆；不骄不躁，淋过之后，大地反而更显肃穆与洁净。
案头摊开王驾的《夏雨》，墨迹里忽然渗出诗人的泪：
“非惟消旱暑，且喜救生民。天地如蒸湿，园林似却春……”
初读，以为是写景；再读，才懂是写命。
哪是在咏雨？分明是在写雨与人的契约——消了旱暑，救了百姓，洗了风尘，最后，将所有的功德，都沉淀在田夫那一句朴实的笑谈里。文字极淡，却把夏雨的“无私”，写成了天地间最庄重的慈悲。
昨夜的风，对雨的渴望，简直要撕裂窗纸。
它像个按捺不住的新娘，在缝隙间辗转反侧，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草木的焦灼，却又藏着一份少女般的羞涩——原来风也在等，等一场雨，来完成它与大地旷日持久的婚约。
忙碌了一天的人，终于被风的诚意打动。
纷纷走出家门，搬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蒲扇摇着，话语里全是生计：“今年雨够，麦子该能多收两成吧？”
他们不懂风雅，不懂“自然风情”，心里的算盘简单得可怜：民以食为天，只盼着秋的喜悦，能顺着这场雨，早点落进自家的粮仓。
我不敢奢望夏雨永远多姿多彩，只是贪心地站在户外，仰起头，任由雨丝落在脸上。
看它任性地下，执着地下——原来雨从不是为人间的期待而下，它只是遵循天地的律令，把清凉还给夏天，把生机还给土地，把“希望”这个动词，重新种进泥土。
雨霁云开，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香，甜美得让人想咬一口。
满脸沟壑的老农，扛着锄头走向田间，裤脚沾着晨露，却忘了昨日的腰酸背痛，逢人就指点：“你看这苗，喝饱了水，腰杆都直了！”
连电线上的鸟儿，也开始了不知疲倦的吟唱——原来最动人的“天人合一”，从来不在经卷里，而在老农的皱纹里，在鸟儿的喉间，在每一株挺直了腰杆的庄稼里。
夏雨落过，大地醒了。
但这不会是最后一场，也不会是最大的一场。
千百年来，人如庄稼，庄稼如人，我们都在等待下一场雨。雨来，是恩典；雨不来，是试炼。
而夏雨最深邃的馈赠，并非一时的清凉，而是它让每一代人都在残酷的自然法则中，学会了“信”——
相信下一场雨还会来，相信土地不会辜负汗水，相信即便天公不作美，生命依然有勇气在裂缝中扎根。
于是，老农的笑，不是狂欢，是安然；
孩子的狂，不是无知，是信托；
而我倚窗听雨的风雅，也不过是在一场温柔的夏雨里，亲眼见证了生命与土地之间，那份从未断绝、沉默而坚韧的盟约。
这盟约，写在每一滴雨里，写在每一株苗上，写在每一个不肯向干旱低头的灵魂深处，在无常的恩典里，签下生命的契约。
作者马辉，河南周口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安徽诗词学会会员，周口文协会会员。常乐行文于心，泼墨于情。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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