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张请帖
今年五一放假,初中时候的班长张胜利在微信群里发了个消息,他说老同学们好多年没聚了,趁假期大家都休息,找个地方吃顿饭。
群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有说好的,有问在哪里的,有说带孩子行不行的,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最后定在五月三号中午,在县城南边的一个农家乐。
说实话,我开始不太想去。我这个人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再加上初中的那些同学,有些毕业后再没见过,见了面都不知道该说啥。二十多年了,有些人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
但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去了。
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在群里看到了一个名字,孙大伟。这个孙大伟,我想想都心里发堵,当年在学校里没少欺负我。二是我的两个女儿都大了,大女儿今年研究生毕业,已经签了省城一家三甲医院的工作,小女儿在省城读大二,成绩一直是系里前几名。以前同学聚会我不去,是觉得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现在好歹有两个争气的闺女,腰杆子硬了一些。
我跟老伴说了这事,老伴正在厨房洗碗,头都没抬:“去就去呗,老同学见见面也好,别跟人比,咱过咱的日子。”
“我不是去跟人比的。”我说。
“那你去干啥?”
我想了半天,说:“就是想看看,当年那些人,都过成啥样了。”
老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担心。她把碗碟一个个码进碗柜里,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
“你要是去,换身像样的衣裳。”她说,“别穿那件袖子起毛的夹克了,柜子里那件新衬衫你一直没舍得穿,这次穿上。”
“一件衬衫有啥舍不得的。”
“那你就穿上。”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说实话,这二十多年,我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在县城边上开了个五金店,铺面不大,生意不好不坏,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钱,都花在两个闺女身上了。大闺女从小成绩就好,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读了五年本科又考上研究生,今年终于要毕业了。小闺女比她姐差一点,但也不赖,高考的时候考了全县前五十名,去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
两个闺女都是我供出来的。大闺女读研那三年,光学费就花了好几万,我跟老伴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存折上的数字涨得慢,但从来没断过。闺女们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大的在学校勤工俭学,小的放假回来还去县城超市当收银员,挣的钱不多,但从来不跟家里要零花钱。
我跟老伴说,咱们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把两个闺女供出来了,这就够了。
老伴说,够了就够了,别老挂在嘴上,闺女们听了压力大。
我想也是,就不说了。
但这次去参加同学聚会,我心里确实有一个念头,不大,像一粒沙子硌在鞋里,不疼,但总让你惦记着。
我想让当年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周志国,虽然混得不咋样,但我培养了两个好闺女。
这大概就是老伴说的“底气”吧。
第二章 二十三年
聚会定在中午十一点半。
我早上起来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把那件藏蓝色的新衬衫从柜子里拿出来穿上。衬衫是我大闺女去年过年时给我买的,海澜之家的,打完折还花了三百多。我舍不得穿,一直挂在柜子里,吊牌都没剪。这次我狠了狠心,把吊牌剪了,穿上了身。
老伴帮我整了整领子,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精神多了。你要是再胖点就好了,这衬衫穿着有点晃。”
“胖不了。”我说,“咱家遗传,都是瘦子。”
“那你把肚子挺一挺,显得壮实些。”
“挺什么挺,又不是去相亲。”
老伴笑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我口袋里。
“这是啥?”
“两千块钱。”老伴说,“聚会肯定要花钱,别让人看不起。”
“AA制,班长说了,一人一百,多了的退。”
“万一有别的花销呢?拿着,有备无患。”
我没再推,把红包塞进了裤兜里。裤兜鼓鼓囊囊的,我用手按了按,感觉像个土财主似的。
出了门,我骑上电动车往城南的农家乐走。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路边杨树上的知了还没出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那种闷闷的、热热的、让人想喝冰啤酒的味道。
城南这几年变化大。以前是一片庄稼地,现在修了柏油路,路两边盖起了小洋楼,一家挨着一家,看着比县城里还气派。农家乐就在路尽头的一个大院子里,门口停满了车,有轿车,有SUV,有几辆面包车,角落里还停着几辆电动车和摩托车。
我的电动车停在这些车中间,显得有点寒酸。但我没多想,锁了车,拎着老伴塞给我的那个黑色帆布包,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摆着七八张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两瓶白酒、两瓶饮料和一盘瓜子花生。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坐着聊天,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我站在院子门口,扫了一圈,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着。
二十三年了。
初中毕业那年我十六岁,现在三十九了。那些年我记忆里的同学,一个个都是瘦瘦小小的少年和少女,脸上有青春痘,眼神里有光。但眼前这些人,胖的胖,秃的秃,有的头发白了一半,有的眼角全是褶子。男的腆着肚子,女的脸上的妆厚得能刮下一层腻子。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感慨,不是伤感,而是一种类似于“原来大家都没能逃过岁月”的释然。
我正愣神,一个圆脸的女人朝我走过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脖子上挂着一条金灿灿的项链。
“周志国!是你吗?”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划破布匹。
“你是……王晓燕?”我认出了她。王晓燕初中时坐我前排,扎着两条麻花辫,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唱歌好听,好多男生喜欢她。
“哎呀,你还记得我呀!”王晓燕笑起来,脸上的粉簌簌地往下掉,“你可瘦了不少啊,以前你还有点肉的,现在怎么跟竹竿似的?”
“一直这样,没胖过。”我说。
“走走走,那边坐,我给你倒水。”王晓燕热情得像在招待亲戚,拉着我往里面走。
我在一张靠边的桌子前坐下来,王晓燕给我倒了杯茶水,又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我面前。
“你现在在哪发财呢?”她问。
“开个小店,五金店,在城东那边。”
“五金店好啊,现在搞装修的人多,生意应该不错吧?”
“还行,能糊口。”
“孩子多大了?”
“两个闺女。大的今年研究生毕业,小的读大二。”
“哎呀,两个闺女,你有福气呀!”王晓燕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闺女贴心,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王晓燕又去招呼别的同学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嗑瓜子,看着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
有人认出了我,走过来打个招呼,说几句“你瘦了”“你没变”“你还是老样子”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就被别人拽走了。也有人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到,径直走了过去。
我认得那些人。他们当年就是班里的风云人物,成绩好,家里条件好,老师喜欢,同学追捧。二十三年过去了,他们还是那个样子,走到哪里都是中心,被一群人围着,笑声最大,声音最高。
孙大伟还没来。
我一直在留意他。
不是因为我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在初中的时候,他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第三章 旧账
孙大伟这个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初一那年,我跟他同桌。他个子大,坐在最后一排,我个子小,被老师安排跟他坐。他学习成绩不好,但家里有钱。他爸在县城开了个砖厂,在那个年代,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富裕户。他穿着从县城百货大楼买的名牌运动鞋,骑着崭新的山地车,口袋里永远装着十块二十块的零花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跟他相反。我家里穷,穿的衣服都是我妈从集市上买的处理品,鞋子是解放鞋,胶底的,穿久了就开胶。我没有零花钱,一分都没有,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打一份最便宜的菜,就着两个馒头,就是一顿。
孙大伟看不起我。
不是那种故意欺负人的看不起,而是一种骨子里的、天然的、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看不起。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叫我的名字,都是“哎”“那个谁”“你”。他借我的橡皮用完了不还,我用他的笔他还要骂我一句“你怎么那么烦”。值日的时候他从来不扫地,每次都让我一个人干,我要是说一句,他就把我按在墙上,掐着我的脖子说:“你是不是找打?”
初二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雨,我从食堂打了饭回教室,手里端着搪瓷碗,碗里装着白菜炖粉条和两个馒头。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孙大伟从里面冲出来,撞了我一个趔趄,搪瓷碗飞出去,饭菜洒了一地,馒头滚到了水沟里。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饭菜,皱了皱眉,说了句“你怎么挡路”,然后就走了。走了。
我蹲在地上,把搪瓷碗捡起来,碗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生锈的铁。我把馒头从水沟里捞出来,馒头上沾满了黑泥和烂叶子,已经不能吃了。
那天中午我没有吃饭。
我蹲在教室门口,饿着肚子,看着地上的饭菜被雨水冲走,白花花的粉条和白菜叶子糊了一地。雨水打在我脸上,凉飕飕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我饿得胃疼,趴在桌上直冒冷汗。数学老师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不舒服。老师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没发烧,让我多喝热水。
孙大伟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个弧度,我记得二十三年。
后来我不跟他同桌了,但他对我的态度没有变。他还是那样,见了我就当没看见,偶尔说句话也是阴阳怪气的。中考结束那天,大家在校门口告别,他跟他那群兄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周志国,你以后也就这样了。这辈子,你翻不了身。”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那群人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装着课本的蛇皮袋,看着他骑着那辆山地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那年我十六岁,我不知道他说的“翻不了身”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那句话不是随口说说的,他是真的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比不上他,永远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但每次想到他,我都能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个滚进水沟里的馒头,想起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想起他拍着我肩膀说“你这辈子翻不了身”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这些记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二十三年,不深不浅的,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所以这次聚会,我想见他。
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翻旧账,甚至不是为了让他道歉。我就是想让他看看,他当年说的那个“翻不了身”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没考上大学,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当官发财。但我有两个争气的闺女,一个研究生毕业马上要去省城的大医院上班,一个在省城读大学成绩优秀。我没有翻身,但我把我的孩子送上了更高的台阶。她们走了我没有走过的路,去了我去不了的地方。
这算不算“翻身”?
我不知道。
但我很想让他看看。
第四章 开场
十一点半,人到得差不多了。
班长张胜利站在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像当年上课前喊“起立”一样,喊了一嗓子:“同学们,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院子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来,大家都看向张胜利。张胜利比初中时胖了两圈,肚子圆滚滚的,把衬衫撑得绷绷紧。他的头发还浓密,但白了不少,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是他。
“各位老同学,二十三年了,咱们又聚在一起了!”张胜利的声音有些激动,眼圈有点红,“当年咱们从城关中学毕业的时候,还是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和黄毛丫头,现在都成家立业了,有的头发都白了,有的孩子都上高中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有人喊:“班长,你别煽情了,赶紧开席吧,饿着呢!”
大家笑了起来,张胜利也笑了,擦了擦眼角,接着说:“好好好,不煽情,不煽情。今天咱们聚在一起不容易,有些人二十三年没见了,今天我定了一个规矩——谁也不许提前走,谁也不许喝多了闹事,大家开开心心吃顿饭,好好叙叙旧。”
“好!”几个声音同时应和。
“那我现在简单介绍一下今天来的同学。”张胜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起了名字,“张胜利,到。周志国,到。王晓燕,到。刘建军,到。陈红梅,到。李向阳,到……孙大伟,到。”
念到孙大伟的名字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到!”
大家循声看过去,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院子最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手臂粗得像小孩子的腰,脖子上的金项链比王晓燕那条还粗,闪闪发亮。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肉嘟嘟的,但棱角还在,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孙大伟。
他终于来了。
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好几个同学围了上去,跟他握手寒暄,脸上堆满了笑。有人喊“大伟,好久不见”,有人说“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有人说“听说你儿子考上重点大学了,厉害啊”。
孙大伟一一回应着,声音洪亮,笑声爽朗,像是这场聚会的主角。他走到张胜利面前,跟张胜利握了握手,然后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我的目光跟他撞上了。
只是一瞬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我是谁。然后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哦,是你”的表情。
他没有走过来跟我说话。
他移开了目光,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周志国。”张胜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站着了,坐吧,一会儿就开席了。”
我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张胜利在我旁边坐下,给我倒了杯酒。白酒,五粮液,他自己带来的。
“喝点?”他问。
“我不太能喝。”
“多少喝点,老同学见面,不喝不像话。”
我没再推,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辣嗓子,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张胜利笑了,自己也喝了一口,把酒杯放下,看着我。
“这些年过得咋样?”
“还行。”我说,“开了个五金店,能糊口。”
“孩子多大了?”
“两个闺女。大的今年研究生毕业,小的读大二。”
“研究生毕业?”张胜利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读的?”
“省城的医科大学,今年毕业,签了三甲医院的工作。”
“哎呀,了不起了不起!”张胜利竖起了大拇指,“三甲医院,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你大闺女有本事,你培养得好啊。”
我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哪有哪有,是她自己争气,我跟她妈没出什么力。”
“你这话说得不对。”张胜利认真地看着我,“孩子争气是一方面,父母支持是另一方面。没有你们供她读书,她再有本事也读不到研究生。你跟你老伴,不容易。”
我看着张胜利,心里忽然有些感动。二十三年了,他当班长的时候就是这样,公平,周到,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现在还是这样。
“班长,你呢?孩子多大了?”我问。
“儿子,大三了,在武汉读书。”张胜利说起儿子,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成绩一般,但人老实,不惹事,我也不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平平安安的就行。”
“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我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我们碰了一杯,把杯里的酒干了。
第五章 攀比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干煸四季豆、酸菜鱼、盐水鸭……摆了满满一桌。农家乐的菜不精致,但分量足,味道实在,大碗大盘的,看着就有食欲。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一开始聊的是当年的趣事,谁上课睡觉被老师粉笔头砸醒了,谁考试抄答案被老师抓了现行,谁在操场上跑步把裤子跑裂了。这些事情过去了二十三年,说起来还是好笑,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聊着聊着,话题就变了。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开始说自己现在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有几套房,孩子在哪上学。
这个话题一出来,气氛就微妙了。
“我现在在省城搞工程,一年到头忙得很,去年接了三个大项目,累是累了点,但收入还可以。”说话的是刘建军,当年班里的学习委员,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腕上戴着一块看着就不便宜的表,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在炫耀”的笃定。
“建军现在是刘总了。”王晓燕笑着接了一句,“听说你在省城买了两套房?”
“两套算什么?”坐在对面的李向阳插嘴了,“我哥们在深圳,去年一口气买了三套,首付就付了好几百万。”
“你哥们是你哥们,又不是你。”陈红梅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李向阳被噎了一下,脸微微发红,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没再说话。
“我家那个小子,今年高考。”一个叫王建国的同学开口了,他在县城开了个超市,日子过得还不错,“成绩一般,老师说能考个一本,我想让他报省城的大学,离家近,方便照顾。”
“一本还不满意?”有人说,“我家那个连二本都悬,我已经做好让他上大专的准备了。”
“大专也挺好的,学门技术,出来好找工作。”
“现在大学生都不好找工作,别说大专了。”
“还是要看专业,人家学计算机的,一毕业就月薪过万。”
“那也得看是什么学校,普通学校学计算机的,出来也就三五千。”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表面上是在聊孩子上学的事,但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话外都在较劲。你家孩子考一本,我家孩子考重点,他家孩子出国留学,这家那家的孩子在省城买了房,在北上广深挣了大钱。
我没有插话。
不是没话说,而是不想说。
我的两个闺女都挺争气的,大闺女研究生毕业进了三甲医院,小闺女在省城读大学成绩优秀。真要说起来,我不输在场的任何人。但我不想跟人比。比赢了又怎样?比输了又怎样?日子还是自己过的,孩子还是自己养的,别人说你好说你坏,都改变不了什么。
但有人替我说了。
“周志国,你家大闺女不是研究生毕业了吗?”王晓燕忽然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听说签了三甲医院的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嗯,签了。”
“哪个医院?”刘建军问。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那可是省里最好的医院之一啊。”刘建军的表情变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你闺女真厉害。学什么专业的?”
“临床医学。”
“临床医学的研究生能进省城三甲,那可不是一般成绩能做到的。”刘建军这话是对着大家说的,但眼睛一直看着我,“你闺女肯定是个学霸。”
“她从小就爱学习,不用我跟她妈操心。”我说。
“这就更了不起了。”王晓燕感叹道,“孩子自觉,那是父母最大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在我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听。
孙大伟。
他坐在主桌上,离我隔了好几张桌子。但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的方向。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听。
第六章 往事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
有人开始串桌敬酒,端着杯子从这桌走到那桌,跟每个同学碰杯,说几句吉利话。张胜利已经喝得脸红了,说话舌头开始打结,但还在坚持主持大局。王晓燕喝得也不少,嗓门越来越亮,笑声越来越尖。
我喝得不多,但白酒度数高,几杯下去,头也有些晕乎乎的。我端着茶杯喝了几口浓茶,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周志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孙大伟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满满一杯白酒。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近距离看他,我发现他也老了。他的脸上有了皱纹,眼角尤其明显,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扇子。他的脖子比年轻时粗了两圈,下巴的肉有些松弛,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
“大伟。”我说。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那么瘦。”他说,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倒是胖了不少。”
“没办法,天天应酬,酒桌上吃出来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三高都来了,去年体检,医生说再不减肥就要出问题了。”
我说:“身体要紧,还是多注意。”
“嗯。”他应了一声,端起酒杯,“来,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酒咽下去的时候,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
孙大伟没有走。他在我旁边坐下了,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金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福”字。
“你闺女挺有出息。”他说。
“还行。”
“听说进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了?”
“嗯。”
“不容易。”孙大伟点了点头,“现在进三甲医院,没有过硬的关系和过硬的学历,根本进不去。你闺女靠自己本事进去的,了不起。”
他说话的语气跟当年不一样了。当年他跟我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好像我是一个不值得他正眼看的人。但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尊重,不是敬佩,而是……羡慕。
孙大伟在羡慕我。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家孩子呢?”我问,“听说也考上大学了?”
孙大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慢慢地说:“考上了。考了个二本,在省城一个学院读市场营销。”
“二本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孙大伟的声音低了下去,跟之前那个声音洪亮的他判若两人,“当年我花了好几万给他报补习班,请最好的老师一对一家教,结果高考就考了那么点分。我跟他妈气得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
我没有接话。
“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孙大伟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他没考好,是他根本不在乎。考完试第二天就出去跟同学玩了,玩到半夜才回来,回来还跟他妈说‘考都考完了,急有什么用’。”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猛,呛得咳嗽了几声。
“我在他那个年纪,为了考个好成绩,天天学到半夜。我爸当年跟我说,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就要像你叔那样种地。我不想种地,所以我拼命学。”孙大伟的声音有些涩,“但我的儿子,他不怕种地。他什么都不怕,他什么都无所谓。他跟我说,爸,你挣那么多钱够我花了,我还学什么习?”
“我说,那是我挣的,不是你自己挣的。他说,你的以后不就是我的吗?我被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孙大伟说完,沉默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当年那个骑山地车、穿名牌鞋、口袋里装着十块钱零花钱的孙大伟,那个说“你这辈子翻不了身”的孙大伟,那个在我面前永远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孙大伟,此刻坐在我旁边,为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愁眉苦脸。
而当年那个蹲在教室门口、饿着肚子捡馒头的我,此刻有两个让他羡慕的闺女。
人生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大伟。”我说,“孩子还小,慢慢来,总会懂事的。”
孙大伟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希望吧。”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行了,不说了。来,再喝一个。”
我们又碰了一杯。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二十三年前。那天在校门口,他也是这样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说了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同一个动作,同一个位置,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二十三年前,他的手拍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蔑视,是施舍,是一个居高临下的人在打发一个不如他的人。
今天,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平等。
他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父亲的平等,一个被孩子困扰的父亲对一个被孩子骄傲的父亲的平等。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张胜利又过来给我倒酒,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张胜利问。
“没什么。”我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都得往前看。”张胜利说。
我看着张胜利,点了点头:“嗯,往前看。”
第七章 底气
下午两点多,聚会接近尾声。
有人开始提前走了,说家里有事,说孩子一个人在家不放心,说晚上还要赶火车。走的人多了,剩下的人也就不多了。张胜利让大家最后合了一张影,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有人比着剪刀手,有人搂着旁边人的肩膀,有人笑得露出了满嘴牙。
我也在照片里,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侧脸。
拍完照,张胜利开始收钱,一人一百,多退少补。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百元钞票递给他,他把钱收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周志国,收到。”
我点了点头,准备走。
“等一下。”张胜利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
“啥?”
“你大闺女不是要工作了吗?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给孩子的。”
我打开红包一看,五百块钱。
“班长,这我不能要——”
“拿着。”张胜利按住了我的手,表情很认真,“你听我说,这不是我给你一个人的。当年咱们班四十二个同学,现在能联系上的有三十多个。我当了三年班长,没为大家做过什么,现在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你大闺女有出息,那是她自己的本事,但你供她读书花了不少钱,我知道你不容易。这五百块钱不多,你别嫌少。”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班长,我真不能要——”
“你要是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张胜利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天是我组的局,我说了算。你拿着,别推了。”
我看着张胜利,手里的红包沉甸甸的,不是因为五百块钱重,是因为这五百块钱背后的东西重。
我把它收下了。
“谢谢班长。”
“谢什么谢。”张胜利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大闺女工作了,日子就好过了,好好享福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子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遇到了王晓燕。她正拎着包往外走,看到我,冲我笑了笑。
“周志国,你这就走啊?”
“嗯,家里还有点事。”
“你大闺女的事我听说了,真替你高兴。”王晓燕说,“你跟你老伴培养了两个好闺女,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享什么福,还早呢。”我说。
“不早了,闺女工作了,你就轻松了。”王晓燕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今天有人可羡慕你了。”
“谁?”
“刘建军呗。”王晓燕撇了撇嘴,“他儿子今年高考,模拟考试才考了四百多分,一本都悬。他嘴上不说,心里可着急了。你今天说你闺女签了三甲医院的工作,我看他脸色都变了。”
我没有接话。
“还有孙大伟。”王晓燕继续说,“他家那个儿子,听说在学校天天打游戏,挂了好几科,能不能毕业都两说。孙大伟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被儿子愁得头发都白了。你看他今天,虽然还是大大咧咧的,但明显没有以前那股劲头了。”
“王晓燕,别说了。”我打断了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别在背后议论人家。”
王晓燕被我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王晓燕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说的是事实。但事实归事实,我不喜欢这种在背后议论人的感觉。我在孙大伟面前抬得起头,不是因为我的闺女比他的儿子争气,而是因为我在他面前站着的时候,腰杆子是直的,心里是坦荡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就够了。
第八章 归途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五月的下午,阳光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不那么毒了,照在背上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贴着你的后背。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我在路边停了一下,把电动车撑起来,走到路边的树荫下,点了根烟。
我不会抽烟,但还是点了。
烟雾在眼前散开,被风吹散,像一团模糊的思绪。
我想起了今天聚会上的很多人和很多事。
我想起刘建军说他儿子模拟考试只考了四百多分时的表情,那种刻意维持的轻松底下,是实实在在的焦虑和担忧。他是一个父亲,一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父亲,跟我一样。
我想起李向阳在饭桌上说“我哥们在深圳买了几套房”时被陈红梅怼回去的场景。他为什么要拿他哥们的事来说?是不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是不是因为他也在焦虑,也在跟人比较,也在拼命想证明自己过得不错?
我想起王晓燕说“周志国你真有福气”时的语气。她是真心的,还是客套的?她羡慕我吗?还是她也在用我的幸福来对照自己的不如意?
我想起张胜利塞给我的那个红包,想起他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时的表情,想起他拍我肩膀时手掌的温度。
我想起孙大伟坐在我旁边,说他不争气的儿子时,眼里那种疲惫和无奈。
二十三年前,我们都是孩子。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做同一套试卷,考同一场试。我们以为成绩好的就是赢家,成绩差的就是输家。我们以为考上好大学的人会一辈子风光,没考上的人会一辈子抬不起头。
但二十三年后,我们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却面临着完全不同的问题。
成绩好的,不一定过得幸福。成绩差的,也不一定过得悲惨。
有钱的,有有钱的烦恼。没钱的,有没钱的快乐。
孩子争气的,有底气,但也有新的担忧。孩子不争气的,有焦虑,但也有别的寄托。
人生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团乱麻。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根线头会把你带到哪里去。
我把烟掐灭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老伴正在厨房里择菜。她听到电动车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聚会怎么样?”
“还行。”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她正在择韭菜,一捆韭菜择了大半,韭菜根上的泥巴甩了一地。
“没喝多吧?”她问。
“没有,就喝了几杯。”
“那还好。”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你吃了没有?我给你热饭。”
“吃了,在农家乐吃的,菜不错。”
“谁出的钱?”
“AA制,一人一百。”
“哦。”她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韭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刀起刀落,韭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绿色的碎末溅在案板上,散发着辛辣的清香。
“老伴。”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嗯?”
“今天有人夸咱闺女了。”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谁?”
“班长张胜利,还有王晓燕,还有好几个人。他们说咱闺女争气,说咱培养得好,说咱以后等着享福吧。”
老伴切菜的动作继续了,刀起刀落,还是那么稳。
“闺女争气,那是她们自己争气,又不是你我的功劳。”她说,语气很平淡,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还见到孙大伟了。”我说。
这一次,老伴的手真的停了。她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孙大伟?就是当年——”
“就是他。”
“他咋样?”
“他儿子考了个二本,在学校天天打游戏,挂了好几科,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刀继续切菜。
“你心里是不是特解气?”她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我说,“刚开始是有一点,但后来就不觉得了。他也是个父亲,他有他的难处。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反而觉得有点难受。”
老伴切菜的手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我看到她的后背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心软。”她说,声音有点闷。
“不是心软。”我说,“是觉得没意思。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他当年比我强又怎样?我现在比他强又怎样?日子还是各过各的,谁也不能替谁过。”
老伴没有接话。她切完了韭菜,把韭菜装进一个碗里,转身去冰箱拿鸡蛋。
她从冰箱里拿出四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金黄色的蛋液在碗里旋转,发出“哗哗”的声响。
“晚上吃韭菜炒鸡蛋?”我问。
“嗯。再做个西红柿蛋汤。”
“行。”
我转身走出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旧的,弹簧有些塌了,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半截。茶几上放着一本杂志,是我大闺女上次回来时带回来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健康生活,从心开始”。
我拿起杂志翻了翻,看不进去,又放下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张胜利在群里发的消息。
“各位老同学,今天的聚会圆满结束,感谢大家的参与!以后常联系,下次聚会争取人更多!”
下面有人回复“班长辛苦了”,有人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有人发了张今天的大合影。
我点开那张大合影,放大了看。
照片里,孙大伟站在前排正中间,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白牙。刘建军站在他旁边,表情矜持,嘴角微微上扬。王晓燕蹲在第一排,比着剪刀手,笑得很灿烂。张胜利在最后一排中间,被人挤得只露出半张脸,但笑得最真诚。
我在最后一排最右边,只露出半边侧脸,看不清表情。
我看着自己的半边侧脸,忽然觉得,看不看清表情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那张照片里。我跟他们站在一起,在同一张照片里,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一个时代里。
我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较,不需要任何人认可我的价值。
我的价值,不在他们的嘴里,不在他们的眼光里。
在我自己心里。
在我老伴的陪伴里,在我闺女的成长里,在我这二十三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上。
这就够了。
第九章 深夜
晚上吃完饭,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电视。
老伴坐在旁边织毛衣,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一些。她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变得粗糙变形,但织毛衣的动作还是那么灵巧,一针一线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你今天在聚会上没跟人吵架吧?”老伴忽然问。
“吵什么架?都是几十年的老同学了,有什么好吵的。”
“我是怕你嘴笨,被人挤兑了也不知道还嘴。”
“谁会挤兑我?我又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
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二十三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老伴说的,但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老伴放下毛衣针,看着我。
“你今天见了孙大伟,心里是不是舒服了?”她问。
“什么舒服不舒服的?”
“就是觉得出了一口气。”老伴说,“当年他欺负你,你一直记着。今天你看到他过得不如你,你心里是不是觉得解气了?”
我沉默了。
老伴总是能看穿我心里最深处的东西。她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我的每一个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刚开始是有一点。”我说,“但后来就不觉得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看到他那个样子,我想到的不是他当年怎么对我,而是……我们都不容易。”
老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放下手里的毛衣,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我。
“志国,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嫁给你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看到你书桌上放着好多书。”老伴说,“你那时候在工地上搬砖,干一天的活累得要死,但你晚上回来还看书。你妈跟我说,你从小就好学,就是家里穷,供不起你上学。”
“我当时就想,这个男人,以后不会一直搬砖的。”
我笑了一下:“我现在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什么叫名堂?”老伴的眉毛挑了起来,“你有房住,有饭吃,有两个争气的闺女,有一个……有一个不嫌弃你的老婆,你还想要什么名堂?”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你今天去聚会,人家夸你闺女争气,你回来跟我说,你心里是高兴的。”老伴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闺女争气,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跟你老伴——我——这些年起早贪黑地供她们读书,省吃俭用地给她们攒学费,再苦再累也不在她们面前说一句。这些,才是你的底气。”
“不是闺女让你有底气,是你自己让你自己有底气。”
老伴说完这些话,重新拿起毛衣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老伴说的对。
我的底气,不是来自闺女的出息。
闺女的出息,是结果,不是原因。
原因是这些年,我跟老伴一天一天地熬,一天一天地攒,把每一个铜板都掰成两半花,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我们没让闺女饿着,没让闺女冻着,没让闺女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我们把她们送到了她们该去的地方,我们完成了作为父母的责任。
这才是我今天在聚会上挺直腰杆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闺女争气,而是因为我问心无愧。
我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老伴的腿上。
“老伴。”我说。
“嗯。”
“谢谢你。”
老伴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谢什么谢。”她说,“睡觉吧,明天还要开店呢。”
她关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我闭上眼睛,耳边是老伴织毛衣的声音——毛衣针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叮”声,清脆而有节奏,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
第十章 后来的事
聚会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五金店照常开门,早上八点开到晚上七点,刮风下雨不歇。生意不好不坏,一天能进账几百块钱,刨去成本,落到口袋里的也就一百多。我精打细算地花着,一个月能攒下两千来块,都存着给闺女备用。
大闺女七月份就要去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报到上班了。她之前打来电话,说医院提供职工宿舍,不用租房子,吃饭有食堂,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我说那你头几个月的工资攒着,别乱花,她说知道了爸,你跟我妈别太累了,我上班了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挂了电话,老伴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么都擦不干净。
“你哭啥?”我问。
“我高兴。”她说。
我说:“高兴就笑,哭什么?”
她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但看到她哭,我心里也酸酸的,像喝了醋一样。
小闺女暑假不回来,说在学校找了个实习,在省城一个什么公司当文员,一个月给八百块钱。我说你别去了,回来歇着,八百块钱够干啥的?她说爸,不是钱的事,是我想提前感受一下上班是什么感觉。
我说随你吧,你自己安排。
挂了电话,我跟老伴说,小闺女不回来了。老伴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年轻人在外面闯一闯也好。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做饭,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两个。
“你不是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吗?做这么多菜干啥?”
“我乐意。”她说。
我没再说什么,陪她吃了那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没有一个是剩的,全是新做的。我们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剩了大半,第二天热了继续吃。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平淡,安静,没有什么波澜。
但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尾声
十一的时候,大闺女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气质变了,多了些自信,多了些从容,像一棵终于扎下了根的树,不再摇摇晃晃的了。
她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老伴买了一条真丝围巾,给她妈心疼得直说“花这钱干啥”。给我买了一件夹克衫,深蓝色的,说是今年的新款,让我把那件袖子起毛的旧夹克换掉。给小闺女买了一套护肤品,说她在学校老熬夜,皮肤不好,要好好保养。
小闺女没回来,礼物先放着,等她寒假回来再给她。
老伴把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她平时不舍得给自己买这些东西,现在闺女给她买了,她嘴上说“花这钱干啥”,心里不知道有多美。
我跟大闺女坐在客厅里聊天。她跟我说医院的事,说她现在在内科轮转,每天要查房、写病历、跟主任出门诊,忙得很,但学到了很多东西。她说主任很看好她,说让她好好干,以后有机会送她去进修。
“进修是好事啊。”我说,“能学东西就去,别怕花钱。”
“爸,现在不是说进修的时候,我才刚上班,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再说。”大闺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个大人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不是以前那种“我长大了”的宣告,而是从里到外、从言谈到举止、从思想到行动,都变成一个大人的样子了。
“爸,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我说,“看你长大成人了。”
大闺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
“爸,我早就长大成人了。”
“在爸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
大闺女没有再说话,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她的头发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像某种花。
老伴从厨房端了果盘出来,看到我们父女俩靠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了下来。
“你妈买了你爱吃的草莓。”我说。
大闺女坐直了身体,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
老伴递了张纸巾给她,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妈做的草莓就是甜。”大闺女说,嘴里含着草莓,说话含混不清的。
“那是草莓甜,不是我做的甜。”
“你洗的也是你做的。”
老伴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装满了东西,但又说不出装了些什么。
大闺女在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老伴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酸菜鱼、辣子鸡……每天的菜都不重样,大闺女吃得直喊“妈我胖了五斤”。
走的那天,老伴往她行李箱里塞了一大堆东西。腊肉、香肠、自家腌的萝卜干、晒干的红枣、核桃、花生……塞得行李箱拉链都快崩开了。
“妈,我带不了这么多。”大闺女说。
“带得了,你到了省城分给同事吃,搞好关系。”老伴说。
“妈——”
“听妈的。”老伴的语气不容置疑。
大闺女不再推了,把行李箱拉好,提起来,试了试重量,叹了口气。
我送她去车站。
出租车开到县城汽车站,我帮她拎着行李箱进了候车厅。候车厅里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消毒水的味道。大闺女从包里掏出车票看了看,说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
“那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我说。
我们在候车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大闺女靠在我肩膀上,又靠过来了,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爸。”她说。
“嗯。”
“你跟我妈别太累了。五金店能开就开,开不了就关了,我上班了,能养你们。”
“说什么傻话。”我说,“你挣的钱自己攒着,别管我们。我们还干得动,不用你养。”
“爸——”
“听话。”
大闺女沉默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缓,像小时候她在我怀里睡着时那样。
车快开的时候,我送她上了车。她把行李箱放好,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摇下车窗,冲我招手。
“爸,你回去吧。”
“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好好工作,别怕苦,年轻多吃点苦是好事。”
“知道了,爸。”
车缓缓启动了。大闺女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直到车开出车站,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站在候车厅门口,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气息。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
我转身,慢慢走出了车站。
口袋里手机响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大闺女发来的消息。
“爸,谢谢你们。”
只有四个字。
我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不客气”?太生分了。
“好好工作”?太说教了。
“我们爱你”?太矫情了。
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
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好。
我骑上电动车,往五金店的方向走。老伴还在店里看店,中午饭还没吃,我得去换她。
路上又经过那片麦田,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我在路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片麦田。
然后我拧了拧油门,继续往前走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茬一茬的,割了又长,长了又割。你种的什么,收的就是什么。你付出了多少,回报的就是多少。
不偏不倚,公平得很。
我骑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竹竿。
我笑了。
老伴说得对,我该胖点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