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中高德”看低空经济法律服务的实践路径

「法竞·无界」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法治，不成盛事。”大型文体赛事的有序举办，离不开法治的刚性护航与专业支撑。律新V品微信公众号特开设「法竞·无界」专栏，本栏目将由谭劲松律师全程领衔，聚焦各类大型文体赛事，分享一线实务心得、拆解法律实操要点，抛砖引玉，与行业同仁共同探讨、共同进步，以法为盾，为盛事立序，让竞界无界。

一、引言：两个新赛道的崛起

2024年，“低空经济”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025年，这一概念再次登榜。在国家战略的有力推动下，低空经济正从“概念热议”加速走向“产业落地”。其中，低空文旅和低空体育赛事，是最具消费爆发力、也最具法律复杂性的两个核心赛道。

低空文旅，让游客从“在地上看”变成“从天上看”。直升机观光、热气球体验、无人机灯光秀、eVTOL空中出租车……这些新颖的文旅产品，正在重塑人们的旅行体验。低空体育赛事，则将天空变成竞技场——无人机竞速、滑翔伞比赛、翼装飞行、航空特技表演……这些充满速度与激情的项目，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参与者和观众。

然而，这两个赛道的爆发式增长，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法律挑战：空域申请如何合规？无人机表演的知识产权如何保护？体育赛事的安全责任如何划分？跨境低空旅游的法律适用如何确定？

作为一名深耕法律服务领域二十三年的律师，我曾有幸担任杭州第19届亚运会、第4届亚残运会官方法律服务团队负责人，也为第七届海南岛国际电影节、亚洲沙滩运动会等顶级文体活动提供全流程法律服务。在大型国际体育赛事的法律服务实践中，我深刻体会到：律师的角色，正从传统的“事后救济者”向“产业陪伴者”和“合规架构师”转变。

更为特殊的是，在深圳这片低空经济的“试验田”里，一个名为“空中高德”的项目，正在为低空文旅和低空体育赛事提供至关重要的数字底座和合规支撑。本文将结合我在“空中高德”项目中的法律实践，系统探讨低空文旅与低空体育赛事的法律服务要点，希望为业界提供一些有益的思考。

二、低空文旅：从“飞起来”到“飞得合规”

（一）低空文旅的核心业态与法律特征

低空文旅的本质，是将低空空域资源转化为文旅消费产品。目前，国内低空文旅已初步形成以下五大核心业态：

这些业态有一个共同特点：高度依赖空域资源的合法使用，同时涉及旅游、民航、安全生产、知识产权等多个法律部门的交叉适用。律师如果不能系统掌握这些交叉领域的法律规则，就很难提供真正有价值的服务。

（二）“空中高德”为低空文旅提供了什么？

“空中高德”是高德地图推出的空中版高德地图，于2025年7月30日在深圳市龙岗区正式发布，由龙岗区人民政府与高德地图联合打造，运营主体为深圳市湾东低空产业促进有限公司（龙岗区属国企）。

作为低空经济的数字底座，“空中高德”对低空文旅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空域申请的标准化与便捷化。

过去，文旅企业想要开展低空观光业务，往往面临“不知向谁申请、不知如何申请”的困境，审批周期长、通过率低。“空中高德”通过构建低空三维数字底座，为企业提供了空域申请的“一站式”平台——企业可以在平台上查询可用空域、提交申请材料、跟踪审批进度。律师的工作，则是确保这一平台的运行符合民航、空管、地方政府等多方面的合规要求，同时为平台上的文旅企业提供空域申请的法律辅导。

第二，低空导航与航路规划的安全保障。

低空文旅项目涉及飞行器在景区、城市上空的密集飞行，安全风险较高。“空中高德”提供孪生地图化管理、空中路径规划、空域事件发布管理、空间碰撞预警提醒等功能，相当于为低空飞行器配备了一套“智能交通指挥系统”。律师需要参与制定的，是这套系统运行中的责任分配规则——如果系统预警失败导致飞行器碰撞，责任如何划分？平台方、运营方、飞行员各自承担什么义务？这些都需要通过合同、平台规则、操作规范等法律文件予以明确。

第三，数据合规体系的构建。

“空中高德”融合10余类数据（人地数据、通导监数据、气象数据、空域数据等），覆盖飞行前、飞行中、飞行后全链路。这些数据涉及用户隐私、地理信息、空域动态等敏感内容，必须建立严格的数据合规体系。我们在为“空中高德”提供法律服务的过程中，协助平台建立了数据分类分级、访问控制、跨境传输审批等一系列合规制度，确保平台运行既满足业务需求，也符合《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的严格要求。

（三）低空文旅法律服务的四大核心议题

结合“空中高德”的实践经验，我认为低空文旅法律服务应当重点关注以下四大议题：

1. 空域使用合规——让企业“飞得起来”

空域属于国家所有，任何商业性低空飞行活动都必须经过审批。律师可以提供的服务包括：

·协助企业梳理空域申请的法律路径和政策依据；

·起草、审查空域使用协议，明确使用范围、时限、费用及违约责任；

·跟踪《民用航空法》修订进程，及时为企业提供政策解读和合规建议；

·协助企业建立空域使用内部合规制度，避免因程序瑕疵导致项目搁浅。

2. 知识产权保护——让“空中创意”获得法律保护

低空文旅的核心竞争力往往体现在“创意”上——无人机灯光秀的编队图案、飞行路线的景观设计、低空研学课程的内容体系……这些都是需要严格保护的知识产权。

我在杭州亚运会知识产权保护工作中，构建了“内地申请特殊标志+港澳注册商标+版权专利并行保护”的多位一体保护方案。这一经验完全可以迁移到低空文旅领域：

·无人机灯光秀的编队图案，可以通过著作权（美术作品）进行保护；

·独特的飞行路线设计，可以通过不正当竞争法或相关知识产权路径进行保护；

·低空文旅品牌标识，应当尽早进行商标注册；

·核心技术（如无人机编队控制算法），需要通过专利布局建立竞争壁垒。

3. 安全责任保险——让“飞得安心”

低空文旅项目具有一定的安全风险，一旦发生飞行事故，可能涉及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公共安全事故等多重法律后果。律师需要协助企业：

·建立全覆盖的安全生产管理制度；

·购买充分的安全责任保险，合理分配风险；

·起草用户安全协议，明确风险告知义务和免责边界（注意：免责条款不能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强制性规定）；

·制定飞行事故应急预案，明确处置流程、责任追究路径。

4. 跨境合规——让低空文旅“走出去”

低空文旅具有很强的跨境属性——外国游客在中国境内体验低空观光、中国文旅企业到海外投资飞行营地……这些都涉及跨境法律合规问题。律师可以协助企业设计跨境投资架构、审查涉外合同、协调不同法域的法律冲突，为低空文旅的全球化布局保驾护航。

三、低空体育赛事：当竞技场延伸到天空

（一）低空体育赛事的核心业态

低空体育赛事，是以低空飞行器或低空运动为竞技主体的体育赛事活动，目前主要包括以下类型：

与低空文旅相比，低空体育赛事具有更高的专业性、更强的观赏性、更大的安全风险，因此也对法律服务提出了更高的专业要求。

（二）从大型赛事法律服务到低空体育赛事：经验迁移

我有幸深度参与了杭州亚运会、亚残运会、第十五届全运会等国家级大型赛事的法律服务工作。这些经历，为我服务低空体育赛事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经验一：知识产权保护是赛事成功的关键

杭州亚运会期间，我带领团队审查了100多家官方合作伙伴、赞助商和供应商的征集文件，参与了知识产权维权和保护工作，构建了“内地申请特殊标志+港澳注册商标+版权专利并行保护”的多位一体保护方案。

低空体育赛事同样需要强有力的知识产权保护：

·赛事名称、会徽、吉祥物的商标注册与维权；

·赛事转播权的合同保护与侵权打击；

·无人机竞速赛的赛道设计、游戏规则的著作权保护；

·赛事赞助体系的合同管理与合规审查。

经验二：跨法域协调是湾区赛事的特有难题

第十五届全运会由粤港澳三地联合承办，面临“一国两制三法域”的独特格局——内地的社会主义法律体系、香港的普通法系、澳门的大陆法系，规则差异巨大。

低空体育赛事同样面临跨法域协调问题：

·大湾区的低空飞行赛事，涉及内地、香港、澳门三地的空域管理规则协调；

·跨境参赛选手的资质互认问题；

·赛事数据（如选手成绩、生物识别数据）的跨境传输合规问题。

我在全运会法律服务中积累的跨法域协调经验，正在系统性地迁移到低空体育赛事的法律服务中。

经验三：“全流程、全周期”服务模式是大型赛事法律服务的核心

在全运会的法律服务工作中，我们创新建立了“即时响应、全程追溯、风险前置”的升级版驻场服务体系——合同即时审查、制度体系建设、精细化履约跟进、跨域法律协调、公益法律服务……这套服务模式的核心理念是：律师不是“救火队”，而是“陪跑者”。

低空体育赛事的法律服务，同样需要采用这一模式。赛事筹备阶段，律师要参与合同审查、赞助招商、知识产权布局；赛事举办阶段，律师要提供驻场法律支持、应急处置法律意见；赛事结束阶段，律师要参与复盘总结、经验制度化。只有全程陪伴，才能真正保障赛事的顺利举办。

（三）“空中高德”对低空体育赛事的支撑作用

“空中高德”作为低空经济的数字底座，对低空体育赛事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为赛事空域申请提供数字化支撑。低空体育赛事需要大范围的空域保障，传统的纸质申请方式效率低、审批周期长。“空中高德”通过数字化空域管理平台，可以大幅提升空域申请的效率和通过率，为赛事成功举办提供基础保障。

第二，为赛事飞行安全提供技术保障。低空体育赛事涉及多架飞行器在同一空域内的密集活动，安全风险较高。“空中高德”提供的空间碰撞预警、空域动态管理等功能，可以有效降低赛事飞行安全风险，为赛事成功举办提供技术保障。

第三，为赛事数据合规提供制度支撑。低空体育赛事会产生大量的数据——选手数据、观众数据、飞行轨迹数据、转播数据等。这些数据如何合法采集、存储、使用、传输？“空中高德”通过构建完善的数据合规体系，为赛事数据管理提供了可复制的制度范本。

四、当前低空文旅与低空体育赛事

面临的三大法律困惑

在“空中高德”项目的法律实践中，我和我的团队深刻体会到，低空经济法律服务仍处于探索阶段，面临诸多制度性困惑。在2026年1月深圳举办的一场低空经济年度产业与法律研讨会上，我以《空中高德法律服务实践探讨》为题发表演讲，现场提出了这三个困惑，引发了与会嘉宾的强烈共鸣：

困惑一：法规落地细则缺失，企业合规边界模糊

虽然《民用航空法》修订已纳入低空经济相关内容，但具体的落地细则仍不完善。例如：低空文旅项目的经营资质具体需要哪些审批？低空体育赛事的安全责任如何法定化？这些问题，企业在实践中往往“无法可依”，只能依靠律师的经验和判断来设计合规方案。

建议方向：律师应当积极参与立法调研、专家论证等工作，将产业实践中的真实痛点转化为法律条文中的具体规则。同时，可以通过撰写专业文章、发布研究报告、参与团体标准制定等方式，为企业提供具有操作性的合规指引。

困惑二：基础设施建设标准缺失，投资风险难以评估

低空文旅和低空体育赛事都需要配套的基础设施——起降点、充电站、通信导航监视系统等等。但目前，这些基础设施的建设标准、验收标准、运营标准都不完善，企业在投资决策时面临较大的政策不确定性。

建议方向：律师可以联合产业协会、科研机构、标准化组织，推动制定低空经济相关团体标准，为基础设施建设提供可依据的技术规范和合规指引。同时，在企业投资谈判中，律师可以通过精细化的合同条款设计，帮助企业对冲政策不确定性带来的投资风险。

困惑三：数据确权规则模糊，利益分配机制尚未形成

“空中高德”作为数字底座，汇聚了政府、企业、用户等多方数据。这些数据归谁所有？如何使用？收益如何分配？现行法律对此规定较为原则，缺乏可操作的细则。

建议方向：律师可以通过合同约定、数据分类分级、访问控制等技术+法律手段，帮助企业建立数据合规内控体系。同时，应当持续跟踪国家数据立法进程，及时为企业提供数据确权、数据交易、数据出境等方面的前瞻性合规建议。

结语：让低空文旅与低空体育赛事

在法治轨道上高飞

低空文旅和低空体育赛事，是低空经济中最具消费爆发力、也最具文化传播力的两个赛道。它们不仅关乎产业发展，更关乎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关乎中国文旅产业和中国体育产业的国际竞争力。

律师的价值，不在于办理了多少个案，而在于是否参与了时代进程，是否为产业发展贡献了专业力量。

从杭州亚运会的赛场，到“空中高德”的数字底座；从体育赛事的知识产权保护，到低空文旅的数据合规探索……我深切感受到：低空经济的蓝天已经打开，法律人应当做那守护蓝天的“空中交警”，为每一架飞行器、每一场赛事、每一个文旅项目保驾护航。

让低空文旅“飞得起来、飞得安全、飞得长远”；让低空体育赛事“办得专业、办得合规、办得有国际影响力”——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的机遇。

低空经济的未来，属于那些既有技术创新能力、又有合规底线的企业。作为法律人，我们的使命是：用专业力量筑牢法治基石，让低空经济在规范中发展，在发展中规范。

作者介绍

谭劲松

广东省律协文化传媒与体育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盈科全国文化传媒和体育法律专业委员会主任

谭劲松律师，广东省律协文化传媒与体育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盈科全国文化传媒和体育法律专业委员会主任，深耕法律服务领域二十三年，国内大型文体赛事法律服务领军人物。第19届杭州亚运会、第4届亚残运会官方法律服务团队负责人，第十五届全运会广东省执委会法务咨询专家，第十五届全运会、残特奥会深圳赛区法律顾问，深圳市体育产业集团常年法律顾问，为海南岛国际电影节、亚洲沙滩运动会等顶级文体赛事提供全流程法律服务，积累了海量一线实战经验。斩获“律新社2025年度文娱体育领域品牌之星：匠心律师”。谭劲松律师专业版图广阔，在跨境投资、并购重组、上市辅导、不良资产处置等领域亦造诣精深，兼具国际视野与本土实操能力，是行业内极具公信力的资深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