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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网易科技《态度》栏目
作者 | 袁宁
编辑 | 杨霞清 丁广胜
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Google DeepMind CEO,是这一轮 AI 浪潮中必须了解的人物之一。
他的故事,你可能已经知道一部分。
2016 年,AlphaGo 战胜李世石,让人工智能第一次以足够戏剧化的方式进入全球公众视野。几年后,AlphaFold 预测出几乎所有已知蛋白质的三维结构,把 AI 从游戏和语言推向生命科学。2024 年,哈萨比斯因此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一个没有化学学位的 AI 研究者,拿到了化学领域的最高奖项。
但如果只把哈萨比斯理解为“AlphaGo 和 AlphaFold 之父”,那未免太过简单。
塞巴斯蒂安·马拉比(Sebastian Mallaby),全球知名科技史学家、金融史学家,曾两度入围普利策奖。他用3年时间,采访哈萨比斯超过 30 小时,并访问了上百位相关人物,最终将哈萨比斯以及当下的 AI 时代写进了《The Infinity Machine》【中文版译为《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由湛庐文化引进出版】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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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塞巴斯蒂安·马拉比 著;周健工 译
出版时间:2026年3月
出版社:湛庐文化/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4 月底,网易科技《态度》栏目与马拉比进行了一次约1小时的交流,聊了这本书背后的故事,他理解中的哈萨比斯,AI浪潮中的中心人物,当然也包括当下的AI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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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Sebastian Mallaby)。图源:©Jeremy Sherlick)
聊完之后我发现,这本书当然是关于哈萨比斯的,但它更像一面棱镜:光打进去,是一个人的故事;折射出来的,却是整个 AI 权力场的光谱。
山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 更像这场浪潮的前台人物。他擅长定义议题、组织资本、推动联盟,也擅长让尚未发生的未来先被社会相信。埃隆·马斯克(Elon Musk) 则把技术、商业、个人意志和现实冲撞压到极限。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 更像平台时代的机会主义企业家:他关心 AI,但更关心任何可能重塑公司增长曲线的新技术。
哈萨比斯不完全属于其中任何一类。
他更像一个仍然坚持用科学问题定义技术路线的人。他谈 AGI,谈 AI 安全,谈智能的本质,也谈 AI 如何帮助人类理解物理、生物和宇宙。但与此同时,作为 Google DeepMind CEO,他也身处全球最重要的 AI 竞赛中心之一,无法脱离资源、速度和权力谈理想,也不得不坐到同一张牌桌上。
马拉比对我说,这本书写的是一幅现代版“奥本海默”的肖像。
他们面对的是同一种现代困境:一个科学家参与创造出某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而这种力量一旦被释放,就不再只属于科学本身。当一种新能力即将越过人类既有治理框架的临界点,创造者既是推动者,也是担忧者;既相信它能带来巨大进步,也无法确定它最终会把世界带向哪里。
这种处境不只属于哈萨比斯,也属于这个时代每一个正在建造 AI 的人。
当下,AI 竞赛的故事仍在继续。
以下是网易科技《态度》栏目与哈萨比斯传记作者马拉比的对话内容,经不改变原意的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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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萨比斯是个
有意思的混合体
网易科技:首先比较好奇,这本书为什么叫《The Infinity Machine》(直译为“无限机器”)?它更多是在说AI,还是在说哈萨比斯?
马拉比:这是个好问题。你可以说,哈萨比斯本人某种程度上也像一台“无限机器”,因为他的精力极其充沛。但更准确地说,这个标题主要还是指 AI。
我理解的 AI,是一种能够从近乎无限的数据中提取意义的系统。对于规模比较小的问题,如果你可以用蛮力穷举所有可能性,其实并不需要 AI。但当你面对巨大的搜索空间,比如蛋白质折叠、大语言模型、围棋这类问题时,你就需要一台“无限机器”。
所以这个标题其实有两层含义:第一,是从近乎无限的数据中发现规律;第二,是这种机器本身的潜力几乎是无限的。它可以做科学研究、做数学、帮助医疗健康、辅助药物研发……AI 能做的事情,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网易科技:写哈萨比斯前后你对他的印象发生了哪些变化?
马拉比:在写作之前,我见过他,也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混合体。
一方面,他待人非常平和、自然,很容易交流,不是那种不看你眼睛、只盯着自己鞋子的技术宅。他表达也很清楚,用词直接,交流起来没有距离感。
但另一方面,他的思想尺度又非常宏大。所以他身上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反差:表达方式很朴素,但思维疆域极其宽广。
这些是我原本就知道的。写作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的是两点:
第一,是他的精力和工作伦理到底有多极端;第二,是他对科学的信念里有某种“精神性”的维度。对他来说,理解自然某种程度上像是在接近上帝。这一点我以前完全不知道。
网易科技:你刚刚提到他把理解自然当作为“接近上帝”。很多天才型创始人都有某种执念。你觉得这是不是哈萨比斯的执念?
马拉比:我觉得我说的“接近上帝”更多是一种表达方式,用来说明他对科学的情感有多强烈。
如果要说他最根本的驱动力,我会说:他真的、真的非常想理解物理学和生物学。
在他看来,这两者是世界最深层的谜团。而 AI 是他为此打造的一种工具,能帮助他在物理和生物领域做出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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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斯·哈萨比斯于瑞典斯德哥尔摩音乐厅颁奖典礼现场,领取诺贝尔化学奖奖章与证书。图源:©NobelPrize.org.)
网易科技:这种对生物、物理的追求,甚至让他获得了诺贝尔奖。在公众印象里,AlphaGo 和 AlphaFold 几乎定义了哈萨比斯。您觉得在他自己看来,AlphaFold 是不是他最重要的贡献?
马拉比:毫无疑问是 AlphaFold。这也是让他获得诺贝尔奖的成果。我相信诺贝尔奖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成就。
而未来他最想做的事情,是在 AlphaFold 的基础上继续推进,建立一个广泛的、由 AI 驱动的药物发现平台,加速新药研发。
他的目标是把药物分子的发现过程提速 10 倍。也就是说,过去找到一个候选药物分子可能需要 10 年,未来在 AI 帮助下,也许不到 1 年就可以完成,当然这里不包括最后的临床试验阶段。我认为这才是他未来最雄心勃勃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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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的奥尔特曼:
把 AI 当作
获得权力的工具
网易科技:这本书的内容其实不止关于哈萨比斯本身,更是当下AI发展的一个侧影,涉及很多当下重要的AI人物。首先,您会觉得哈萨比斯怎么看 OpenAI?OpenAI 又怎么看哈萨比斯?
马拉比:OpenAI 在 2015 年成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马斯克不喜欢谷歌和 DeepMind。马斯克当时和拉里·佩奇(Larry Page)之间有过争论,核心在于:佩奇到底是不是足够“站在人类一边”,而不是“站在 AI 一边”。马斯克不信任佩奇来主导 AI 交付给世界。
而当哈萨比斯决定把 DeepMind 卖给谷歌,而不是卖给马斯克时,马斯克曾说哈萨比斯是个“邪恶天才”。所以从一开始,马斯克和哈萨比斯之间就存在非常深的竞争情绪。
至于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在 OpenAI 成立之前,哈萨比斯其实并不了解他。但 OpenAI 成立之后,奥尔特曼 就成了哈萨比斯在AI领域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对手。某种程度上,哈萨比斯对他也有些反感,因为在哈萨比斯看来,他自己是一个真正做科学研究、受过博士训练的人,而 奥尔特曼 并不是这样的技术科学家,却试图建立一个顶级 AI 实验室。
在哈萨比斯看来,奥尔特曼 并不真正理解技术本身,只想把 AI 作为一种获得影响力和权力的工具。他没有哈萨比斯那种出于科学本身的动机。
所以,哈萨比斯并不喜欢 OpenAI 的领导层,而 OpenAI 的领导层也不喜欢他。ChatGPT 发布之后,这种关系变得更糟了,因为在哈萨比斯看来,那个系统会产生幻觉,却依然被发布出来,这是不负责任的。这也让他更加觉得 Sam 奥尔特曼 不值得信任。
网易科技:您书里也提到,他批评奥尔特曼是被权力驱动的,但同时又承认自己也需要权力。某种意义上,哈萨比斯和奥尔特曼是不是一种“镜像关系”?
马拉比: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哈萨比斯心里,他可能会觉得自己和 Sam 奥尔特曼 完全不同。但也许,他们之间远比哈萨比斯愿意承认的更相似。
他们最终都在试图构建 AI,都需要权力,都需要融资,也都非常好胜。他们都会谈AI安全,但又都没办法真正从根本上解决安全问题。
所以我觉得你这个问题很聪明。是的,他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镜像关系”、某种相似性,虽然他们也确实不同。
举个例子,两个人都非常在意公共叙事、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在意如何进行公共沟通。但做法不一样。
哈萨比斯更倾向于用自己已经取得的成就来塑造形象。比如他配合我写这本书,也安排了一部关于他的纪录片《The Thinking Game》,还在《自然》等顶级科学期刊发表了很多论文,拿到了诺贝尔奖,这些都在不断累积他的公众声誉。
但他不太会上社交媒体,不太会通过短文不断承诺未来。他更喜欢强调“我已经做成了什么”。
而 Sam 奥尔特曼 更像典型的硅谷人物,他更擅长讲未来,讲尚未发生但即将到来的事情。
所以你可以说他们是镜像的:都在经营公众形象,但一个是“回看过去的真实成绩”,一个是“面向未来的宏大承诺”。
网易科技:哈萨比斯说,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去控制别人;但另一方面,他又认为在实现 AGI 之前,自己必须掌握权力。这是不是一种矛盾?
马拉比:是的,我认为这就是一种矛盾。虽然哈萨比斯本人试图告诉我,这并不矛盾。
但我想说,人本来就是充满矛盾的。也许更客观的说法是:不同的人使用权力的方式和热情不同。有些人真的享受权力,有些人并不喜欢权力本身,只是觉得为了完成目标必须掌握它。也许哈萨比斯属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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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马斯克后, 两人进入了 某种敌对状态
网易科技:再聊一下书中的其他人,我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哈萨比斯在决定把DeepMind卖给谁之前,他和扎克伯格有次会面,那次会面中他不只聊 AI,还聊了很多别的东西来测试扎克伯格对 AI 的“忠诚度”。你怎么理解那次会面?
马拉比:这件事首先说明了一点:哈萨比斯除了是伟大的科学家和思考者,也是一个相当精明的创业者。他在与人打交道时其实很聪明,也很有策略。
有位读者读完书后评论说,这本书展示了哈萨比斯从一开始就是一名非凡的企业家,同时也是一名非凡的科学家。我觉得他和扎克伯格的那次互动就体现了这一点。
更广义地说,哈萨比斯最终决定把 DeepMind 卖给谷歌,而不是卖给扎克伯格,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决定。他值得因为选对了出售对象而获得肯定。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Meta 显然没有谷歌那么适合作为 AI 的归宿。扎克伯格对各种技术都很热衷,但他更像一名非常商业化的领导者:他想抓住任何能够让公司成功的技术,至于那是不是 AI、3D 打印,或者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他并不真正执着于某一个科学方向。他在意的是打造一家成功的大公司。
这和扎克伯格后来在 Meta 的路径也很一致:有一段时间公司全力押注元宇宙,后来又转向 AI。他是一名机会主义者,也是作风强势的领导者,敢于大刀阔斧地切换公司的战略重心。所以你可以说这没有绝对的好坏,但有一点很明显:他忠于的不是某个科学理想,而是股东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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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Mind早期团队,于伦敦布卢姆茨伯里区首间办公室合影。图源:©Google DeepMind)
网易科技:书中也提到哈萨比斯和马斯克的交往,我在看书的时候隐约感觉,即使哈萨比斯曾拿过马斯克的钱,但他也并不喜欢马斯克。我这种感觉对吗?
马拉比: 我觉得基本是对的。最开始,哈萨比斯其实是欣赏马斯克的,因为马斯克做了 SpaceX,也有 Tesla,从工程师视角看,哈萨比斯对他是佩服的。
但后来,当马斯克想收购 DeepMind时,哈萨比斯拒绝了,认为那是个愚蠢的报价,因为谷歌显然拥有强大得多的算力资源,从那之后,两人之间就进入了某种敌对状态。
到了今天,哈萨比斯会尽量避免直接说马斯克是个坏人,因为他不喜欢树敌。但两人的行为方式实在太不一样了。马斯克总是在 X 平台上发言、挑衅、制造冲突,还会把事情一路推向诉讼。哈萨比斯则完全不是这种风格。他会对那种高度不稳定、过度公开化的行为方式感到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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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PT 改变世界后, DeepMind 错在哪?
网易科技:哈萨比斯曾认为,构建智能要先理解大脑。但后来我们也看到了,ChatGPT靠语言率先带来了智能突破。这是否挑战了他的路线?
马拉比:是的。他低估了语言在通向 AGI 路径中的重要性,这是他的判断失误。
不过,我会说,他原本坚持的方向,也就是需要构建“扎根于现实世界”的模型,需要理解物理世界的世界模型(world model),并不是错的,只是时间点判断错了。
今天,world model 又重新流行起来,很多实验室都在做,这其实就是哈萨比斯在 2017、2018 年左右想做的事。所以不能说他完全错了,只能说他低估了语言对于训练强大模型的重要作用,也过早预估了发展节奏。
网易科技:是的,DeepMind 还曾批评 OpenAI 是“只有蛮力,没有智能”。但后来 ChatGPT 被看作改变了世界,当然哈萨比斯也因为 AlphaFold 获得了诺贝尔奖。但在您看来,这个“科学 vs 工程”的争论,现在算是有答案了吗?
马拉比: 我觉得你这个总结非常好,这确实可以被理解为“科学 vs 工程”的分歧。
不过我不认为这个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今天新的问题是:模型继续变强、变聪明,到底只是一个工程问题:不断做大、做强、堆更多算力,还是说它最终仍然需要像 Transformer 那样的根本性算法突破?
换句话说,我们还需要多少“科学”,仍然是个问题。
我这周刚和哈萨比斯谈过这个问题。他的看法是:现在还不知道答案。所以 Google DeepMind 内部两条路线都在走。
一条是工程路线,继续把模型做大、做强;另一条是科学路线,尝试找到全新的算法突破,改变整个发展路径。
所以在哈萨比斯看来,这个问题并没有完全尘埃落定。
网易科技:DeepMind 两条路线都在走,现在 AI 人才争夺非常激烈。你觉得Deepmind吸引顶级科学家的核心是什么?
马拉比: 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不同实验室吸引科学家的方式不一样。
OpenAI 在某个阶段能吸引人才,是因为它一度处在领先位置,而且看起来进展非常快。很多人加入它,是因为他们想站在赢家一边。
Anthropic 的策略则不太一样。它强调自己最重视安全,而且从结果来看,这种方式很成功。Anthropic 的人员流失并不高,很多人对 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以及公司的文化都有很强的忠诚度。
Google DeepMind 则介于两者之间。它也重视安全,但又比 Anthropic 更大,因此文化没有那么紧密;而且它横跨美国和英国,既有美国研究团队,也有伦敦团队,所以整体不像 Anthropic 那样高度凝聚。
但另一方面,Google DeepMind 能提供和一群顶级科学家共事的机会,也有谷歌提供的大量算力资源。所以它既有一点 OpenAI 那种“强队效应”,又有一点 Anthropic 那种“重视安全”的吸引力。可以说,它处在两种模式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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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创始人的盲区: 他说不爱控制, 却必须掌权
网易科技:在深入了解哈萨比斯之后,你有没有看到他的一些局限性?
马拉比:当然有。
首先,他会做出误判,比如我们刚刚说到的对语言重要性的误判。不过,一个好的领导者、好的公司,并不是从不犯错,而是能不能从错误中恢复。他在这方面是恢复过来了的。
此外,我觉得他身上有一些“盲点”。比如我们刚刚聊到的,他说自己不喜欢控制别人,但实际上他确实会控制别人。他对自己性格中的这一面,不太愿意承认。
这在 穆斯塔法·苏莱曼(Mustafa Suleyman)被请出 DeepMind 这件事上也很明显。哈萨比斯当时不太愿意承认,真正做出决定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他会说,是调查、是律师、是程序,等等,但说到底,他是 CEO,最后决定权在他手里。是他决定 Mustafa 应该离开,所以 Mustafa 才离开。
再往深一点说,他说自己是被科学驱动的,但也许他同样只是想赢,也许他也很享受竞争,也许这里面同样有很强的自我意识。
但我也要补充一句:几乎所有创业者都有某种“现实扭曲力”。他们会按照自己希望看到的方式去看世界,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创业。去创办一家公司、去做一件从未有人做成的事,本身就要求你有能力把自己的意志施加到现实之上。
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的传记里就反复讨论过这一点。所以,强烈的自我意识、强烈的主观意志,这些并不罕见,也不一定是坏事。只是既然你问我他的缺点,我就把这些讲出来。
网易科技:在写这本书之前你们之间有没有进行一种“协商”,约定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
马拉比:有的。一开始我们约定,这些交流都属于“背景信息”,也就是说,我可以使用这些信息,但如果我要直接引用他的原话,就必须和他核对。
因此,他确实有权查看引语。而为了让他判断引语是否准确,我也让他看了整本书,因为脱离上下文他无法判断。
于是后面自然会出现争论。我们争论了很久,有一次甚至谈了3小时,讨论各种不同的解释,比如“他到底是不是控制型人格”之类的问题。
有时候我会承认他的意见是合理的;有时候他也会承认我写的内容其实没有问题,或者确实是真的,不应该反对。
所以,是的,这是一种协商。但我认为这种协商让这本书更接近真实,对读者更有益。
即使你不和人物做这么深入的合作,当然也可以写书,但你往往会犯错,因为你并没有真正深入理解他。相反,如果你真的想非常深刻地理解一个人,那么在写完之后给他看,再反复讨论,最后出来的文本往往会更准确,也更有人性的细微层次。
网易科技:现在已经写完了,回顾整个创作过程,您觉得困难吗?
马拉比:从某种意义上说,哈萨比斯既是最容易写的,也是最难写的。
容易写,是因为他实在太精彩了。他身上有太多富有色彩的故事:小时候下棋、竞争、与父亲关于“是不是真的尽了最大努力”的争论、之后的创业历程……对于作者来说,这样的人物天然就很容易写得有趣。
但与此同时,他又是最难写的,因为他身上充满复杂的矛盾。比如你刚才指出的那些:他和奥尔特曼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同,还是某种镜像?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他到底是不是“好人”?他在推动这样强大的技术时,是否真的足够重视安全?他能不能真正改变这场军备竞赛式的发展逻辑?
这些判断都非常复杂。我已经尽我所能去表达自己的看法,但也有人读完后说,我对他太宽容了,不应该这么轻易放过他。因为他毕竟是在谷歌内部做这件事,而谷歌是一家商业公司,这项技术也并不绝对安全。
但我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我认为:一个人可以有好的意图,即便他未必总能把这些意图真正实现。
哈萨比斯是个非常复杂的人,而世界本身也是复杂的。我想呈现的,正是这种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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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的德米斯·哈萨比斯,于伦敦北部芬奇利区的家中与他的一座国际象棋奖杯合影。图源:©Demis Hassabis)
网易科技:确实看到了这种复杂性,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你写的某些内容而生气?
马拉比: 严格来说,没有。他确实会对我写的一些内容感到不满。
比如我写了 DeepMind 和谷歌之间的冲突,而那原本是秘密。他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是我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的。后来他还让我去和 DeepMind 的律师谈,那位律师试图说服我不要写这些内容。
所以我知道,哈萨比斯显然对我这么做不高兴。但他从来没有冲我大喊大叫,也没有失控发怒。即便在不高兴的时候,他依然保持得很有礼貌。
网易科技:他有没有明确要求删掉一些内容?
马拉比: 有。他,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律师,要求我删掉关于 DeepMind 和谷歌冲突的部分,也就是现在书里的那一整章。但我没有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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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谷歌和解后, 他成了皮查伊最重要的 AI 合伙人
网易科技:那一章很精彩,DeepMind 和谷歌之间的张力其实是长期存在的,您觉得这个过程带给哈萨比斯的影响是什么?
马拉比: 我想,对哈萨比斯来说,最大的“意外”在于:在和谷歌对抗了3年之后,他最后决定不再对抗,而是转而拥抱谷歌。
他对我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往外倾斜”,也就是试图远离谷歌;后来他开始“向内倾斜”,靠近谷歌,结果事情反而好得多。
现在他和 Alphabet CEO 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密、牢固,甚至可以说是当今商业世界里最重要的伙伴关系之一。因为皮查伊需要哈萨比斯来交付 AI,而哈萨比斯需要皮查伊提供资金和资源,让 AI 研究成为可能。
所以某种意义上,最大的变化就是:他们最后变成了一个非常强的组合。
网易科技:书中也提到了中国 AI 公司DeepSeek。你觉得哈萨比斯如何看待中国 AI 公司在全球格局中的位置?
马拉比: 我认为他会觉得,中国公司很强,而且并没有落后太远。
同时他也认为,中国和美国必须合作,确保这些系统是安全的。即便中美之间一定会竞争——毕竟它们是两个超级大国——但在 AI 安全问题上,仍然必须合作。我认为这是哈萨比斯的立场。
网易科技:是的,应该是既竞争又合作的。那你怎么看双方各自的优势和劣势?
马拉比:目前看起来,美国在最前沿模型上领先几个月;而中国可能在应用层更有优势。
参访华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看到很多通过云交付的 AI 服务,比如面向高铁检修的 AI,以前需要人工每天晚上钻到列车底部检查维护状况,现在可以通过摄像头和 AI 来完成;还有面向矿业、医疗、物流等垂直行业的 AI 应用。
我觉得,这种面向具体产业场景的应用能力,是中国的一大强项。在这方面,中国也许是领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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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的奥本海默时刻: 创造者开始担心 自己的创造物
网易科技:如果必须用一句话来概括这本书,这本传记想回答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马拉比: 我不确定它是不是一个“问题”,但如果一定要概括,我会说:这是一幅现代版“奥本海默”的人物肖像。
网易科技:现代版的奥本海默,我看完也有这种感觉。那您在写这本书前后对AI本身的态度有什么变化吗?
马拉比:有变化。
开始写之前,我对 AI 的态度总体上是比较积极的。因为我觉得它会极大推动科学进步,而且我认为 AI 即使会在很多方面比人类更聪明,也不一定会主动对人类产生攻击性。人类会想生存、想繁衍,是因为进化塑造了我们;机器并不是通过生物进化形成的,所以我当时觉得,它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呢?
但后来在写作过程中,我和辛顿有过一次谈话。这段内容我在书里也写了。他提醒我说,AI 其实也可能会“想活下去”,因为程序员会告诉系统:如果有别的 AI 攻击你,你要学会防御自己。也就是说,系统会形成某种“生存倾向”。
那段时间我确实有点担心。
不过就在最近几周,我又稍微乐观了一点。因为我感觉,一些先进模型的发展,正在推动各国政府更认真地思考监管和控制 AI 的必要性。我觉得这是好事。
我也希望,无论是在美国还是中国,政府都会越来越重视防范 AI 的风险。如果这一点真的能够实现,我会对未来更有信心。
网易科技:你说你一度感到担忧。那么你认为,AGI 应该由谁来控制?
马拉比: 我认为比较理想的模式,应该有点像 IAEA,也就是国际原子能机构。
这个机构在全球范围内监督核能使用,也试图阻止核武器被秘密制造。它当然并不完美,但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类似的全球机制,来管理 AI 如何被部署到世界中。
因为单个公司不可能真正控制自己的技术。即便一家公司做得很好,其他公司也可能完全不是那样做;那样一来,世界并不会更安全。
同样地,单个国家也无法独自解决问题。即便美国非常重视安全,如果其他国家的实验室不重视,那也没有意义。只要全球还有不安全的实验室存在,所有人就都不安全。
所以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围绕 AI 安全建立国际合作机制。
网易科技:从您了解的信息来看,哈萨比斯接下来一年的主要目标是什么?
马拉比:我觉得他其实是在同时推进两条主线。
第一条,是让 Google DeepMind 在大语言模型竞赛中表现出色,让 Gemini 成为最顶尖的模型之一,甚至成为最强模型。
第二条,是他非常在意的“AI for Science”。也就是沿着 AlphaFold 和诺贝尔奖这条线继续推进,构建药物发现平台。
他还有一家叫 Isomorphic Labs 的公司,目标就是打造一个能更快研发大量新药的平台。所以我认为,未来一两年里,对他最重要的两件事,一个是 Gemini,一个是 AI 驱动的医疗和药物研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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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德米斯·哈萨比斯与史蒂芬・霍金合影。图源:©Demis Hassabis)
网易科技:我相信这本书有很多读者是刚进入 AI 领域的年轻研究者,您觉得对他们而言,从哈萨比斯身上最值得学习的是什么?
马拉比: 我觉得答案也许是:当你在做一件非常困难、很多人甚至不相信可能成功的事情时,信念极其重要。
这几乎像一种信仰。你必须真的相信它能实现。
尤其是在早期 AI 研究阶段,很多参与者都告诉我,“相信这件事能做成”是最重要的品质。今天 AI 已经成熟得多了,所以“相信”变得容易一些。但在 AI 内部,仍然有很多方向还处在非常前沿、很多人不相信能成功的阶段。
比如更高级的智能体系统、先进机器人,不仅能够回答科学问题,甚至还能自己提出科学问题的“自主科学家”系统——这些都是非常长期、非常困难的挑战。
在这些问题上,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仍然是:相信它是可以被做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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