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夏天,热得像蒸笼。蝉鸣从早到晚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晒化的气味。
我那年十七岁,刚高考完,百无聊赖。父母白天都上班,我一个人在家吹电扇,看武侠小说。
隔壁的林姐敲门时,我正看到张无忌光明顶大战六大门派。
“小飞,来,姐这儿有新碟片,你肯定喜欢。”
林姐二十三岁,纺织厂女工,是我们那条巷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烫着当时流行的大波浪,夏天总穿碎花裙子,走过巷子时,风都变甜了。
我关了电扇跟过去。她家和我家格局一样,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格外清爽。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昏暗,电视机开着,闪着雪花点。
她转身去关防盗门。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
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VCD机是新买的,金正牌,她攒了三个月工资。碟片装在一个黑塑料袋里,她小心翼翼取出,放进碟仓。
“这电影外面看不到的。”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口红颜色很淡,但眼睛很亮。
屏幕上出现了画面。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没头没尾,直接就是一段戏。我愣住了,十七岁的脑子转了几圈才明白那是什么。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朵嗡嗡响,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林姐倒是很自然地靠在沙发上看。碎花裙子下,她的腿微微蜷着,脚趾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一明一暗地晃。
“别紧张。”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没回答。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雪花膏混着夏天的汗味,并不香,但很真实。心跳得太快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她忽然侧过身,脸凑近了一些。那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在她眼睛里看到自己涨红的脸。她的呼吸轻轻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点点凉意。
“十七岁了,”她说,手指碰了碰我的额头,“该懂事了。”
我的脑子完全空白。身体里有种陌生的冲动在乱撞,像被堵住出口的水。我清楚记得自己攥着沙发垫的指节泛白,记得电风扇咯吱咯吱地转,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拂过我的手臂。
那几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忽然笑了,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暑假过完要去上大学了吧?”她的语气变得平常,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我愣愣地点头。
“好好学习。”她说。语气里没有调侃,没有暧昧,像姐姐对弟弟说的那种认真。
电影还在继续,但我已经看不进去了。后来怎么回的家,我记不太清。只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刺眼,站在太阳底下还是觉得冷一阵热一阵,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声音、气味。
那年秋天,我去外地上大学。再回来时,林姐已经嫁人了,跟着丈夫去了南方。巷子里的邻居说,她嫁得挺远,以后怕是不常回来了。
那个夏天的下午,她为什么叫我去看那张碟片,我至今没想明白。也许她只是好奇,也许只是无聊,也许真的只是想让我“懂点事”。
但我想,她后来忽然收手,大概是因为在某个瞬间她忽然想起来——我虽然快跟她一样高了,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个刚刚考完高考、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孩子。
那盘碟片的内容,后来在录像厅、大学宿舍里也看过。但那个闷热的午后,那台崭新的VCD机,那半掩的碎花窗帘,她身上雪花膏混着汗水的味道,她忽然凑近的脸和她眼睛里映出的我——这些我再也忘不掉。
后来我常常想,十七岁那个夏天,蝉鸣不止,阳光滚烫,有人在我心里轻轻推了一扇门,但没有走进去。她把门虚掩上,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张望了很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