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林晓,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当业务经理。结婚八年,丈夫赵志远在国企上班,一个月工资两万五。这个数字在省城不算高,但也不低,足够我们一家三口过得体面。
可事实上,我过得一点都不体面。
赵志远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一天起,就交到了婆婆手里。他说:“妈帮我们存着,以后买房用。”我信了。我等着买房,等着婆婆把钱还给我们。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八年。房子没等到,钱也没等到。婆婆逢人便说:“我儿子一个月挣两万多,都交给我保管。”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光,声音响亮。她的光是用我的委屈点的,我委屈了八年。
家里的开销全压在我身上。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要交房租、水电、物业,要买菜、买米、买油,要给女儿交学费、买衣裳、买玩具。我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不敢买新衣裳,不敢出去吃饭,不敢看电影。我把自己活成了苦行僧,苦行僧还有信仰,我没有。我只有每个月见底的工资卡和还不完的账单。
赵志远每月只有一千块零花钱。一千块,够他抽烟、加油、偶尔请同事吃顿饭。他不觉得苦,他觉得理所当然。他妈说他从小就听话,听话的孩子有糖吃。他的糖在他妈手里,他吃不着,只闻得见糖纸的甜味。
我没闹。不是不想闹,是闹了也没用。赵志远不会跟他妈翻脸,他妈不会把钱吐出来。我闹了,输了,还落个“不孝”的骂名。我不闹,也是输。输得安静些,体面些。
二
上个月,公司派我去国外参加一个展会,为期一周。这是个大项目,客户很重要,领导点名让我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出差七天,女儿的接送、作业、吃饭,全得赵志远负责。他不太会带孩子,笨手笨脚,但他答应了。他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我放心?我不放心。但我还是去了。
出发那天,婆婆来了。她提着一兜水果,笑眯眯地送我到门口。她难得对我笑,笑得我不自在。那笑容底下藏着东西,我看不清。
“林晓,你安心去,家里有妈呢。”
她的“妈”字咬得很重,像在强调什么。我嗯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走了。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站在阳台上,朝我挥手。她的笑容在阳光下很刺眼,那刺眼的东西一直钉在我后背。
飞机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靠窗坐着一个老太太,银白的头发挽成髻,闭着眼,安安静静。她呼吸均匀,像在家里一样踏实。她大概是要去国外看孙子,心里装着盼头,去哪都不慌。我也有盼头,盼了八年,盼来的只有更多盼头。
到了国外,我白天跑展会,晚上跟客户吃饭,忙得脚不沾地。第三天晚上,赵志远打来电话。
“林晓,妈说你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想搬过去住。”
我的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陪嫁。两居室,八十多平,在城西。我爸妈做了一辈子小生意,省吃俭用攒了首付,又借了一些,才买下这套房子。我爸说:“晓晓,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以后你在婆家受了委屈,还有个地方可以去。”他一直记得我爸的话,没忘。
房子一直租着,每月两千多块租金,是我为数不多的私房钱。我舍不得卖,也舍不得住。那是我最后的退路,退路不能堵,堵了就回不去了。
“赵志远,那房子是租出去的,租期没到,不能搬。”
“妈说那个租客已经搬走了,房子空着呢。”
“租客搬走了?我怎么不知道?”
“妈说上个月就搬了,没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那套房子是我最后的退路,退路被堵了,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赵志远,那套房子不能给你妈住。那是我的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
“妈说先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就搬。”
“几天?几天是多久?她住了就不走了,你信不信?”
“林晓,她是我妈,你就不能让她一下?”
“我让她?我让她八年了,你还想让我让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三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志远的。还有十几条微信,语气从平静到焦急,从焦急到崩溃。
“林晓,妈出事了。”
“你快回来。”
“妈摔倒了,腿骨折了,在医院。”
“林晓,你开机啊。”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没有波澜。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了太多次,心疼麻了。她的腿骨折了,需要人照顾。谁照顾?我。她儿子要上班,她闺女在省城,她老伴走了好几年。只有我,我是儿媳妇,照顾婆婆天经地义。
我请了假,提前回国。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志远来机场接我,他瘦了,眼袋很深,头发乱糟糟的。
“林晓,妈在医院,腿骨折了,要做手术。”
“嗯。”
“手术费要五万,我手里没钱—”
“你没钱?你工资呢?你两万五的工资呢?在你妈手里。你妈自己有钱,不用你出。”
赵志远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们去了医院。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腿打着石膏。她看见我,眼眶红了。“林晓,你回来了。”我没有走过去。
“妈,手术费的事,您不用担心。您手里有钱,志远的工资都在您那,您存了不少吧?五万块,您出得起。”
婆婆的脸色变了。赵志远站在旁边,低着头。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一个字。
“林晓,妈的钱都存着呢,那是给志远买房的—”
“妈,志远的工资,您帮他存了八年了。房子呢?在哪?您告诉我,房子在哪?”
婆婆不说话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它流进她花白的鬓角,洇湿了枕头。
“妈,您好好养病。手术费的事,您自己想办法。志远的工资,从下个月开始,交给我。您年纪大了,该享福了,别操心了。”
我转身走了。赵志远追出来,在医院走廊里拉住我的胳膊。走廊很长,灯很亮,刺得人眼睛疼。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林晓,你非要这样吗?”
“赵志远,我非要这样。你妈拿着你的工资,存了八年。八年,我们的房子在哪?我们的存款在哪?你告诉我,在哪?”
他不说话了。
“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必须交给我。家里的开销你来扛,我的钱要存着。圆圆还要上学,还要吃饭,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受苦。她也是你女儿,你不管她吗?”
他低下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手在抖。
四
婆婆的手术做了。手术费是她自己出的,从她那张存折里取的。那张存折,她藏了很久,谁都不给看。那天她取钱的时候,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她心疼那些钱,心疼了半辈子。花了五万,剩下的还藏着,谁也不给。
赵志远的工资卡,终于交到了我手里。他去银行改密码的时候,柜台的小姑娘让他输新密码,他输了三次才输对。他的手在抖,大概是舍不得。那根线在他妈手里攥了八年,松开了,他还不习惯。
从下个月开始,他每月转给我两万。剩下五千,他妈留着花。他留了一千块零花钱,跟他以前一样。他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他把自己活成了螺丝钉,拧在哪都行。
我没有再管婆婆。她腿好了以后回了老家,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赵志远偶尔回去看她,带些水果、牛奶。他回来以后不说,我也不问。那根线断了,他没接上,大概也不想接了。
有些东西断了就断了,接上了也有疙瘩。疙瘩不疼,但硌手。
五
圆圆现在上小学了。她成绩不错,老师说她聪明,就是不太爱说话。她不爱说话,像她爸。她爸也不爱说话,她随他。
那天放学,她忽然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不跟我们住?”
我愣了一下。“奶奶住不惯城里。”
“那爸爸为什么不给奶奶打电话?”
“爸爸忙。”
圆圆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低头画画,画了一栋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爸爸,矮的那个是她。妈妈不在画里。
我把那幅画收起来,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窗外的天快黑了,夕阳落在对面楼的玻璃上,金灿灿的。赵志远还没回来,圆圆在写作业。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高楼。那栋高楼亮着灯,很多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我的故事写了大半,不知道还有多少页。有些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空白就空白吧,总比写满眼泪好。
那套房子,我终于搬进去了。不大,两居室,八十多平。阳光很好,阳台上可以养花。我妈来看了,说好。我爸没来,他走了好几年了。他的相片在柜子里,我没摆出来,怕看见。
怕看了难受。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他们走了,房子还在。房子替我记着他们的好,我替他们好好活着。
赵志远的工资卡还在我手里。每个月他转给我两万,我存着。那些钱,是给圆圆念大学的。她还有好多年才念大学,那些钱在银行里躺着,生利息。利息不多,够买几斤水果。水果是甜的,日子是涩的。
我尝惯了涩的,甜不甜也无所谓了。
六
前几天,婆婆打电话来。她打的是赵志远的手机,赵志远把手机递给我。
“林晓,妈想圆圆了,你能不能带她回来看看?”
“妈,圆圆要上学,周末有补习班,走不开。”
“那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林晓,妈以前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妈,您没做错什么。您只是疼您儿子,您没错。我疼我闺女,我也没错。咱们都没错,只是过不到一块去。”
她不说话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没有等她把话说完,挂断了。
赵志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永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自己活成了哑巴,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他怕说错了得罪他妈,也怕说错了得罪我。他怕得罪所有人,唯独不怕得罪自己。
七
圆圆现在会背很多唐诗了。她背《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她问我:“妈妈,什么是游子?”我说:“游子就是出了远门的孩子。”她又问:“爸爸是游子吗?”我说不是。她问为什么,我说爸爸没有出远门。她哦了一声。
“妈妈,奶奶是游子吗?”
“奶奶也不是。”
“那谁是游子?”
我想了想,说:“姥姥是游子。姥姥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圆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不知道姥姥去哪了,她也不需要知道。
那首诗她背得很熟,一字不差。她不知道诗里的意思,她只需要背下来,背下来就有奖励。
我给了她一块巧克力,她笑了。
那笑容真好看。
好多年没看过这么好的笑容了。上一次看,是圆圆满月的时候,她趴在我怀里,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那笑容比巧克力甜,甜得我哭了。
我又哭了。圆圆以为她被巧克力甜哭了。
尾声
日子还是照样过。我上班,赵志远上班,圆圆上学。平平淡淡,像一杯白开水。不解渴,但离不了。
那套房子还空着,我不想租了。租了八年,够了。以后不租了,留着。给圆圆留着,她长大了想住就住,不想住就卖了。她的路她自己选,我不替她选。
我选了自己想走的路,走得有点累。累了也不能停,停了就回不去了。
有一次我翻出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那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拍的,对未来充满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一份好工作,一个好老公,一个好家庭。都有了,也都没有。
赵志远在客厅看电视,圆圆在写作业。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的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灯很亮,但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的灯在这个家里灭了,灭了好久。没人看见,它灭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亮光,没有烟。它灭了就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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