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天塌了。她闺女才十三岁,上个月说肚子疼,她以为吃坏了。结果昨天医院打电话来,让家长务必到诊室一趟,她老公从工地上直接赶过去,裤腿上还沾着水泥。医生说可能是神经母细胞瘤,还要等进一步检查确认。她说那一刻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个二踢脚,后面医生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是我对门邻居,住这个老小区快十年了。她闺女我是看着长大的,扎马尾辫,瘦高个,见人就叫阿姨,嘴甜得很。上个月我还在楼道里碰见她闺女放学回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跟她妈说今天数学考了全班第三。她还说:“妈你别老给我吃剩菜,我们同学家里都吃排骨。”
她当时笑嘻嘻地白了她闺女一眼:“排骨不要钱啊?等你爸结了这个月工钱再说。”
谁能想到呢。
其实她闺女十月份就开始喊肚子疼了。那时候她正忙着换工作,从那个干了五六年的超市理货员辞职,去一个更远的物流仓库做分拣。为啥?超市一个月才三千五,仓库能给到五千,就是得倒班,夜里十一点下班是常事。她老公在工地管材料,活也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有活,有时候半个月在家闲着。
她跟我说过,闺女上初中花钱的地方多,校服、资料、补习班,哪个不是钱。“我那会儿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现在不抓她学习,将来跟我一样去超市搬货?”
所以闺女说肚子疼的第一周,她正处在换工作的节骨眼上。早上去新仓库熟悉流程,下午赶回来给闺女做饭,晚上还得去原超市交接。她说那几天她走路都带小跑,脚后跟磨出两个大泡,哪有心思管什么肚子疼,以为就是孩子乱吃东西。给闺女找了点家里常备的消炎药,让她多喝热水。
肚子疼没好。
闺女又说拉肚子,她这才带着去了小区门口那个诊所。那个大夫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开了点思密达,说可能是肠炎,注意饮食。她听了也就放了心,回去还嘱咐闺女别在学校门口买辣条那些乱七八糟的。
可闺女还是喊疼。断断续续地,今天说疼,明天说不疼了,后天又说有点难受。她后来跟我说,她最恨的就是自己那段时间总跟闺女说“你多喝热水,别那么娇气”。
她跟我讲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她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始终汪着一层水,就是没落下来。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是十一月下旬。有天晚上她去闺女房间拿剪刀,看见孩子蜷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她喊了一声,闺女说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她伸手摸了摸闺女的额头,凉丝丝的,没发烧。但她注意到闺女的裤子好像松了,腰那里空荡荡的,这孩子什么时候瘦了这么多?
她终于想起来要带孩子去大医院看看。
可大医院也不好约。她在手机小程序上刷了一上午,儿科的号全满了,只有一周后消化内科还有一个普通号。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挂上了。我后来跟她分析过,你要是当时挂个急诊就好了。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以为就是胃病,哪个孩子没胃病。”
等到去医院的头一天晚上,她闺女吐了。不是那种吃坏了东西的吐,是喝了一口水都往外翻的那种,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苦水。她老公那天不在家,去邻市的一个工地帮忙,她一个人打了辆车,拽着闺女往医院跑。
急诊医生让做B超。她当时还想,做个B超也行,查清楚放心。B超做到一半,那个做检查的医生脸色就变了,说你们去办住院吧。她问为什么,医生说看到占位性病变,需要进一步检查。
她不懂什么叫占位性病变。她第一反应是,住院要交五千押金,她卡里只有三千多。
后来确诊的过程不细说了,总之从那天晚上开始,她的天就塌了。神经母细胞瘤,四期,已经扩散到骨髓。那个肿瘤是从肾上腺长出来的,压在腹腔里,这就是为什么孩子一直说肚子疼。
主治医生问他们,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孩子?她老公当场就蹲下去了,一个在工地上扛了几十年水泥、从没说过一句累的北方汉子,蹲在医生办公室的地上,肩膀一耸一耸,没一点声音。
她把诊断书攥成一团,又展平,又攥成一团。她说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是早一个月带她来医院,是不是就不是四期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她。
我能说什么呢。我说你别瞎想,谁能想到肚子疼是这个病。可这话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她不是没想过去医院,她想了,只是号太难挂了。她不是不在乎孩子,她太在乎了,所以才去换那个工资高一点的工作,想给孩子攒学费。她不是故意拖延,她只是跟我们每个人一样,总觉得不好的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总觉得倒霉的都是别人家的事。
她闺女现在住进了儿童肿瘤科。我去看了一次,走廊里全是小光头,有的两三岁,有的七八岁,她闺女是最大的一个。她靠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看见我来了还笑了笑,说阿姨我没事,就是不能去上学了,这次期中考试我本来想考第二名的。
她在旁边给她闺女削苹果,手在抖,削下来的皮连着很长很长,没断。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她闺女的时候说:“等你好了,妈天天给你做排骨。”
从医院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十一月底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吆喝了一声,一口东北腔。我想起她上个月跟我说她闺女肚子疼,她以为是吃坏了,还笑着说这孩子嘴馋。她那会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带着那种妈妈说起孩子时特有的、又嫌弃又疼爱的调调。
她才十三岁。明年该上初二了。她喜欢粉色、喜欢肖战、喜欢喝校门口那个奶茶店的红豆奶茶。她妈给她买的那双空军一号她还没舍得穿,说等元旦文艺汇演再穿。
我摸出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想了好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送。”
她回了个语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姐,你说我这个妈是不是当得太不称职了?”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到一场大病就能让整个家风雨飘摇,普通到一个错误的判断就要用一生来后悔。谁不是这样活着呢?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总觉得医院太远挂号太难,总觉得赚钱比什么都重要。
直到有一天,生活一巴掌扇过来,把你扇得找不着北。
她闺女今天开始第一次化疗。我没去医院,怕自己去了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我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她没收。我说给孩子的,她才收了,回了个谢谢。
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几个放学的孩子围着他的摊子叽叽喳喳。我看着他们,想象着她闺女也穿着校服走在这条路上,举着糖葫芦,跟她妈说数学考了第三名。
那不过是上个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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