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雪豹突击队退伍那天,连长把档案袋递给我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你小子命硬,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祖上烧高香了。”
我没听懂,以为他说的是我运气好,五年服役没缺胳膊少腿。
三个月后,我通过社招进了滨海市特警支队。报到那天,支队长老周把我分到了突击一组,一组六个人,清一色退伍老兵,两个陆军侦察兵出身,一个海军陆战队的,还有一个武警退役的狙击手,加上我和另一个叫顾磊的年轻人。
顾磊比我早来一年,沉默寡言,训练时像一台精密机器。我们第一次配合作战,是模拟公交反劫持,我突前他断后,配合得像是配合了十年的搭档。老周在场边看得直点头,说:“你俩有化学反应。”
我当时不知道,那不是化学反应,是肌肉记忆。
进队第三周,训练完冲凉。特警队浴室是大开间,六个花洒一字排开,我进去的时候顾磊正背对着我在冲头发。水汽蒙蒙的,但我一眼就看见了他左肩胛骨下方那块疤。
不是普通的疤。那是一条长约六厘米的缝合痕迹,针脚细密得不像是外伤缝合,倒像是……缝上去的什么东西。更让我心头一震的是,那个位置的疤痕我也有。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肩胛下方。隔着皮肤,我能感觉到那个微微凸起的硬块,像一颗米粒大小的异物。队医说是皮下囊肿,我一直没在意。但顾磊身上那个痕迹,分明也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态。
我的手顿住了。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三秒钟,直到他察觉到目光转过身来。
“看什么?”他问,语气不冷不热。
“你背上那个。”我指了指,“怎么弄的?”
顾磊的表情变了一瞬,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消失。他没回答,拧上水龙头,拿毛巾擦干身子,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也有。”
他走了。浴室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我关掉自己那个花洒,世界突然安静了。镜子上的雾气还没散,我在模糊的镜面里看见自己的后背,那个位置,那个形状。
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翻出手机里保存的退伍体检报告,那上面在“体表异常”一栏写着“左背部陈旧性疤痕,长约6cm,无临床意义”。陈旧性疤痕。可我清楚地记得,入伍之前我的背上什么都没有。服役五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多了这道疤。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试着给部队的战友打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空号,第三个响了两声被挂断。最后联系上了新兵连的同年兵赵大壮,他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哥,你入伍第二年是不是在总医院住过半个月?你记不记得?”
我拼命回忆。入伍第二年,那段时间的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我记得自己请了病假,住了院,但具体什么病、做了什么检查,一概想不起来。病历呢?我没拿到过病历。
“大壮,我当时什么病?”
“我也不知道,连长说你急性阑尾炎手术,不让我们去探望。后来你回来,肚子上也没有刀口啊,我们还纳闷来着。”
挂了电话,我的手开始发抖。急性阑尾炎手术,肚子上却没有刀口。而我真正的刀口,在背上,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出早操,我跑步的时候故意凑到顾磊身边。晨雾还没散,操场上只有我们一组人在跑,脚步砸在橡胶跑道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你那个疤,什么时候有的?”我压着声音问他。
顾磊没看我,目视前方,步频不变:“三年前。”
“在那之前,你有没有住过院?”
他忽然加速,跑到了队伍最前面。老周吹哨喊“提速”,我没法再问。但那天中午在食堂,顾磊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他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今晚九点,别告诉任何人。”
纸条在我掌心捏成了一团,被汗浸湿。
晚上九点,我到了一条老巷子深处的茶馆。顾磊已经在了,桌上摆了两杯茶,他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位置。
“我知道你也有很多问题,”他抬眼,“但你先听我说完。”
他撩起衣服,露出左肩胛下方那道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打火机上烤了一下,看着我:“信不信我?”
我犹豫了两秒,点了头。
他在自己那道疤的末端划了一个不到半厘米的小口,血珠渗出来,他用镊子从伤口里夹出了一样东西。米粒大小,银白色,闪着金属的光泽。他把那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和他之间。
“异物芯片,皮下植入式。”他的声音很平静,“我退伍体检的时候拍过CT,报告上写的是皮下钙化灶。后来我自己找人做了磁共振,才发现这东西。”
我盯着那个小东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我也有?”
“你有。”顾磊把镊子推过来,“你自己决定,取不取。但我建议你取之前,先知道一件事。”
他展开那张军用地图,红笔标注了五个位置——滨海市是其中一个,另外四个分布在全国各地。每个位置旁边都写着一个编号。滨海市旁边写的是“SY-004”和“SY-007”。
“004是我,007是你。”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我们入伍那一年,全军有一个‘沉睡者’计划,选拔了一批身体素质S级的新兵,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植入皮下芯片,进行一系列极端环境耐受测试。这个计划在第二年就终止了,所有记录被封存。但有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敲了敲地图。
“计划终止了,芯片没有取出。我们带着这些标记退伍、就业,散落在全国各地。而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三年前从部队转业,现在就在滨海市。”
“他是谁?”
顾磊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释然,又像是不忍。
“你明天见了他就知道了。”他说,“我约了他,在城西废弃化工厂。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等等。”我叫住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完全可以一个人去。”
顾磊站起身来,把地图卷好,收进怀里。他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年轻,年轻得让人心疼。
“因为我在特警队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他说,“不是认出你的脸,是认出你的走路的姿态、射击的姿势、排队的站位——全都是训练出来的。我查了你的档案,雪豹突击队,连续五年‘优秀士兵’。”
他转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雪豹的选拔标准你知道,每年全军就那么几十个人。一个全军最精锐的特种部队退伍兵,进了一个地级市的特警队。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被安排到了同一个地方。”顾磊的声音沉下去,“不是巧合,是计划的一部分。‘沉睡者’计划从来没有终止,它只是换了名字——‘唤醒’。”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那把镊子和芯片还在原处,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我拿起镊子,对准自己左肩胛下方那道疤。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如果顾磊说的是真的,那我不是自己考进特警队的,我是被放进去的。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执行什么任务,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是自己了。
一滴冷汗滴在镊子上,滑落。
我咬了咬牙,把镊子尖端探进了那道疤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