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在阿拉伯世界,并不只是二十世纪上半叶欧洲政治变局的遥远回声。在一些阿拉伯社会环境中,它们还成为思想和政治争论的对象,并与殖民问题、国家危机、民族主义兴起以及传统自由主义衰落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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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战扩大了这种互动,尤其是德国在阿拉伯地区的宣传活动、柏林对阿拉伯社会反英法殖民情绪的利用,以及将巴勒斯坦问题作为政治动员工具的做法,都起到了推动作用。不过,这种互动并不一致。阿拉伯世界内部也出现了自由主义、左翼和伊斯兰主义的声音,明确拒绝把纳粹主义视为一种种族主义和极权主义计划。
因此,把“阿拉伯法西斯主义”当作一种统一现象来谈论,是一种失真的历史简化,无法对应阿拉伯经验本身的复杂性。
彼得·芬恩和勒内·维尔登格尔在《对历史视而不见?阿拉伯人、纳粹德国与犹太人》一书中指出,把阿拉伯与德国的关系压缩成一种“阿拉伯人天然被法西斯主义吸引”的单一叙事,存在明显问题。他们强调,这种关系更多是殖民与政治语境交织的产物,而不是完整的意识形态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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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世界与欧洲法西斯主义的互动,出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阿拉伯社会经历历史危机的背景下。奥斯曼帝国的崩溃造成了巨大的政治真空,英国和法国随后在阿拉伯东部实施委任统治,法国还占领着北非大部分阿拉伯国家。这一局面让相当多政治精英和青年群体产生了强烈的民族屈辱感,因为在他们看来,西方民主与殖民、分裂和依附紧密相连。
二十年代末的全球经济危机,也增强了威权模式的吸引力。意大利法西斯主义和德国纳粹主义一度显得能够带来经济稳定、民族动员和社会纪律。
弗朗茨·利奥波德·诺伊曼在《贝希摩斯:民族社会主义的结构与实践》一书中指出,纳粹主义不只是一场政治运动,而是一套全面体制,它在中央集权的威权结构中重组了国家、社会和经济。这种结构,让一些正在寻找强有力中央国家范式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运动产生了认同。
对阿拉伯世界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思潮的考察,揭示的更多是两次世界大战之间阿拉伯政治现代性的危机,而不是一种完整成形的“阿拉伯纳粹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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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拉克,三十年代军队和学生群体中出现了强硬的民族主义倾向,尤其是在英国影响力上升、巴勒斯坦危机加剧之后。《对历史视而不见?阿拉伯人、纳粹德国与犹太人》一书指出,伊拉克三十年代这一代人受到某些话语影响,这些话语推崇“领袖”的作用、群众组织以及带有总体化色彩的动员倾向。
这种影响后来体现在一九四一年拉希德·阿里·盖拉尼的运动中。这场运动代表了阿拉伯世界押注纳粹德国的高峰,因为当时不少人把德国看作能够打破英国霸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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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姆地区,一些民族主义思潮把法西斯经验视为现代民族动员的范本。其中最突出的例子,是安东·萨阿德领导的叙利亚社会民族党。克里斯托弗·舒曼在研究《法西斯时代安东·萨阿德的激进民族主义》时,讨论了该党与一些欧洲法西斯组织之间的相似之处,尤其体现在象征符号、仪式、准军事组织形式以及“有机民族”观念上。
在埃及,也出现了带有准法西斯色彩的青年组织,例如“青年埃及党”。该组织一九三三年以“青年埃及协会”名义成立,由艾哈迈德·侯赛因领导,到四十年代转变为政党。它吸收了一些欧洲式动员形式,如绿衫和中央化青年组织。
这个党借鉴了“民族复兴”和集体纪律的理念,但始终没有脱离埃及本地语境,尤其与反对英国占领密切相关。另一方面,埃及部分王室和政治圈层中也存在对纳粹德国的有限同情。瓦吉赫·阿提格在《法鲁克国王与纳粹德国的关系:五年的秘密联系》一书中提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开罗与柏林之间存在秘密联络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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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非,外界对纳粹主义的关注,主要源于对法国和西班牙殖民统治的敌意,而不是对纳粹主义教义本身的认同。摩洛哥报刊曾把纳粹德国报道为反对传统殖民帝国的力量。当时,民族主义运动正在寻找任何可能削弱法国的国际力量。
不过,这种互动始终带有选择性。大多数阿拉伯运动并没有接受纳粹主义的生物种族主义基础,而是从与西方殖民对抗的政治角度来理解它。因此,如果勉强概括,阿拉伯法西斯主义在多数情况下更像是一种“功能性法西斯主义”,而不是德国纳粹主义的复制品。
受法西斯主义影响的阿拉伯政党,普遍具有一些共同特征,包括推崇中央国家、神化领袖、建立准军事组织、敌视传统自由主义政党,以及强调动员型民族主义。不过,这些特征在不同个案中并不完全一致,而是随着本地语境而变化。
在伊拉克,一些民族主义青年团体受到德国和意大利模式影响,尤其体现在学校和大学的军事化过程中。柏林阿拉伯语广播和德国宣传,也帮助塑造了希特勒作为“英帝国敌人”的形象。
耶路撒冷大穆夫提哈吉·阿明·侯赛尼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也在把巴勒斯坦问题与德国轴心联系起来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不过,这种接近并非出于对纳粹意识形态的全面接受,而是出于一种政治判断,即德国可能帮助阿拉伯人摆脱英国殖民,并阻止巴勒斯坦的犹太复国主义计划。
戴维·莫塔德尔在《为了真主与元首: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纳粹与伊斯兰》一书中指出,纳粹对待伊斯兰和伊斯兰世界的态度是务实的。他们试图利用穆斯林对英法殖民的敌意,动员其反对同盟国。因此,德国宣传更强调“解放伊斯兰民族”的说法,而不是纳粹种族主义教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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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赫尔佐维斯在《希特勒德国与阿拉伯东部》一书中指出,德国对该地区的政策,并非建立在真正解放阿拉伯人的计划之上,而是为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利用殖民矛盾服务德国利益。柏林重点经营阿拉伯媒体空间,通过广播、出版物和政治宣传扩大影响,尤其是“柏林阿拉伯语广播”,它以民族主义语言向阿拉伯人喊话,内容反殖民、反犹太人。
巴勒斯坦问题在这种宣传话语中占据核心位置。尤其是在三十年代犹太人向巴勒斯坦移民增加后,德国试图把自己塑造成阿拉伯人在对抗犹太复国主义计划时唯一的支持者。
但这种联盟始终有清晰边界。纳粹并没有把阿拉伯人视为平等伙伴,而是把他们看作对英法作战时可能利用的工具。纳粹领导层也没有把解放阿拉伯世界列入其真实的战略优先事项。格雷哈德·赫布在《纳粹大屠杀中的阿拉伯人:被遗忘的受害者?》一书中还揭示,阿拉伯人本身也曾成为纳粹政策的受害者,包括遭到拘禁、强迫劳动和种族歧视。
因此,研究阿拉伯世界中的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思潮,更多揭示的是两次世界大战之间阿拉伯政治现代性的危机,而不是一种完整的“阿拉伯纳粹主义”。这些思潮在多数情况下,是殖民危机、民族国家薄弱以及激进民族主义上升共同作用的结果,而不只是欧洲法西斯主义的直接投影。
重新审视这一阶段,摆脱简单化判断和意识形态叙事,对于理解阿拉伯现代政治思想的演变十分必要,也有助于拆解后来围绕阿拉伯人与纳粹关系形成的相互神话。这里的历史所揭示的,不只是一个社会对“强力”的一度迷恋,更是阿拉伯社会在面对殖民、现代性和现代国家时经历的一场深层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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