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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代汉诗的“意思图式”和“词的流亡”已经步入里尔克所说的“古老的敌意”之际,连续27日读完郭杰教授的二百三十题诗,仿佛看到五绝、七绝、律诗、词曲、抒情小赋乃至外国古典诗歌在自由诗体中的复活和存在。
但这仅仅是古典、格律和自由诗体的变化吗?
1991年10月,俄罗斯犹太裔美国诗人布罗茨基在和格雷丝·卡瓦列里的访谈中曾说:“你们无法感知另一种语言的格律,体会不到其音韵之美——这些本就不可能获得,也就无所谓失去。人不会思念从未知晓的事物。”
他同时还有一段重要的观点:“我并非主张形式桎梏,只是强调诗人选择某种媒介(无论格律诗还是自由诗)时,至少应当明晰其差异。诗歌承载着丰厚传统,犹如一部家族史。譬如采用自由诗体时,须牢记‘自由’的前缀意味着‘从何解放’。自由从来不是绝对状态,而是被定义的存在。”
虽然他是针对俄语诗歌的写作而言,但同样适合汉语诗歌。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讨论郭杰的自由体诗歌,会是很有趣的发现。作为一位古代文学专业的学者,他思念着中国的诗歌传统,也明晰格律诗和自由诗的差异。是一位具有现代诗性叙述力的古典诗虫。
今天,即使很多中国人,对于我们古典母语诗歌的音韵,也是“从未知晓的”。
郭杰研究屈原,研究陶渊明,研究白居易,研究古代诗歌,但他没有大多数古典学者对自由新诗的隔膜,也没有许多现代诗人对于古典诗歌的疏离。他的诗和现代汉诗的前瞻技巧并不同频,但是,在诗里,你能感觉到他像一个赤子,敞开心扉,在古典和现代之间,来回跌宕。
郭杰的诗,是学者之诗,诗人之诗,古典之诗,现代之诗。“诗性叙述力”很强。叙述里饱含着海的豪情和月光的柔情,基于内在的生命体验,将辽阔、真诚、热情、温暖、丰富自然呈现,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
五绝的寂照空灵、七绝的高峰激情、五律的事件讲述、乃至七律的整饬对仗和词曲、抒情小赋的优美节奏、新诗的抒情韵律,在他的自由诗体中启动、实现。古典现代化,新诗中国化,这是郭杰《月光下看海》探索的两大方向。
他的诗集,传递了更多的可能性——中国诗歌传统如何借助现代语言内涵生存并传承。
诗集跨度四十年(1984——2024),但创作的高峰集中在2022至2024年,占诗集的四分之三,如果把诗集的重要目录反向推衍,也许更能构拟作者的幽微性、日常性、时代性和文化性的共振。
一.永恒的思辨:学者之诗
“思辨是永恒的游戏”,在《与海德格尔对话》中,这句诗像舞之灵魂,扣紧海德格尔的思想,把中国的道法自然与德国的“现象”和“存在”叩问相连,邀老子、鲁迅、朱光潜共思,并巧妙地融入他们的阐释,如“美不仅在物/亦不仅在心/它在心与物的关系”,这段源于朱光潜《什么叫做美》的文字,用诗性表达了理性的统一。
《庞贝,凝固的时间》从独特的角度致哀古罗马文明毁于一旦,庞贝是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公元前6世纪的古罗马城市,公元79年,因火山爆发被火山灰掩埋:“众神和俗人们共享着喜剧。”诗里的空间让时间如此深刻。
《城堡和卡夫卡》里,“一个渺小国度的爬行动物,终于向世界证明了自己”,全诗把《城堡》和《变形记》的哲学思想浓缩于复式行列中,捕捉到断续的字母和甲壳虫缄默的抽象。
《薛定谔的猫》,取材于1935年物理学家埃尔温·薛定谔量子力学中著名的思想实验,揭示量子叠加态理论与宏观世界认知的矛盾。“一只举目无亲的猫,一只孤零零的猫”,在科学实验原本表达事物的不确定性之外,郭杰叠加了人文和情感的意义,猫的找不着出路和生死未卜,喻示着通往古希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权力和危险。
《咏史(二首)》简练深刻,历史的强大颠覆了时光也挑战着学者,不可逆的时光随历史倒流,历史的重要性和复印性不被掌控。
《北回归线上》远远超出了天文和气候的肌理,这个重要纬线是光芒万丈的太阳的极限,每年约6月22日垂直照射,在北纬23·26’附近,这首诗以太阳光线能够直射在地球上最北的界线,折射伟大的有限和卑微的力量,被俯瞰的“卑湿之地”的绿香蕉,却以“芸芸众生”的面貌超越了光芒,倔强地生长出对命运的不可逾越之境的生命力。
组诗《欧罗巴随想曲》截取了欧洲的几个重要地标:“罗马街头”让人想起《斯巴达克斯》的小说,无人的斗兽场和“活着/就是意外之喜”的冷幽默潜藏着角斗士时代的残酷。“阿姆斯特丹”,是荷兰的首都,诗人捕捉到风车和郁金香这两个符号,风车作为荷兰御风治水的工业引擎,是一种文化图腾。而曾经的郁金香狂热,让人想起卡罗卢斯·克卢修斯从奥斯曼帝国引入的花卉,以及三位骑士向少女求爱的故事,故事里,少女请教花神,郁金香合三为一。
“伦敦塔”是英国历史上具代表性的建筑,无论殖民革命,还是王室谋杀,伦敦塔都是见证,如亨利八世的第二个妻子安妮·博林被指控通奸,被囚禁于伦敦塔,诗人的笔触不拘一格,转而延伸到隔海相望的巴士底狱,路易十四的孪生弟弟菲利普17世纪60年代到18世纪初期被囚禁的地方,这个文学和历史上著名的铁面人传说,令人扼腕。丰富的史实在诗中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郭杰还常常在二维对比中表达学者的批判和质疑,如《黑洞》里黑洞与空洞的差异,微妙地写出黑洞的深邃和空洞的孤陋。《悲悯与狂傲》借钱钟书的《围城》以二元讨论狂傲的意义。《哥尼斯堡街头》写康德先生朴素的生命存在,思想却盘算着“星云的引力”。《艾斯卡迪拉街》有美国黑人作家阿历克斯·哈利和“我”的时空错落。《普希金的忧郁》对普希金的感喟也是诗人的忧郁,《油纸伞》从无缘到有缘,伞走过了人生的历程变化。
特别推荐郭杰的人物或事物口语哲理诗,学者的涵养成为这些哲理诗的把握。经典人物在他笔下的经典性常常发生转折,褪去虚饰,激发鲜活的现实性。如《毛姆,讽嘲之箭》写得极好,射向小说人物或毛姆自己甚至“包括我和你”的读者的尖锐之箭如此无常,在于“语言会受潮|人性是一团棉花”。而《索尔·贝娄》一诗,把这位197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大作家三言两语就写活了,索尔·贝娄著有《奥吉·马奇历险记》、《洪堡的礼物》、《赫索格》等作品,但郭杰对这些都避而不写,写大作家的独特核心就在“不装”,讽刺的是“唉,这年头/“不装”的人/也难得了。”
《黑格尔》实在是一首巧妙智慧的学者之诗,发端率真、诗意而深刻:“他满面通红/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证明/所谓‘世界’|其实是/‘绝对理念’/异化和回归的/一场游戏”,把这个大哲学家还原为“这天真的老头儿”,上承更老的歌德,下顾晚辈海涅,用哲学理念的变化呈现庄严时非他、顽皮时真我的“人”的诚实状态。全诗生动,知识面丰富,具有高超的诗性叙述力。
另一类事物口语哲理诗,已经到达现代诗的场域,如《调侃》远离了歌韵,表达“人性之提醒”,《头脑风暴》冲向权力背后的力量和时刻潜在的危险。《方言》将方言视为一种濒危动物,与考古的文物相类,“而方言还活着/蜷缩于/某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夜阑人静之时/你能听见/它的喘息。
再如《甲骨文》回到汉字象形的“一只鸟/一条虫/一匹马/一头象”的神秘和单纯。《门与窗》是2003年的早期诗歌,哲学的含义依旧耐人寻味。门与窗,都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形式,然而“门开了,又关上/我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徒劳的动作中,“你”与“我”的世界是隔绝的。窗亦相似,无论隔着玻璃还是昼夜,厚薄、长短、黑白都是隔绝。
《恍然如窥》精妙之极,从庄子似的小大之辨进入康德和爱因斯坦的哲学与科学,看到东西方世界最好的那部分思想是相通的。
二.纯视听的灵光一现:诗人之诗
在“诗人之诗”的类型中,学者郭杰变成了诗人郭杰,他的个体生命在此袒露,他的性情亦如星云流转:《夜空闪烁的星辰终是最美风景》,以万吨巨轮的空荡荡和一片落叶的渺小,表现孤独的张力和迎接暮年平淡的准备。《我的脚穿过冬天的河流》有许多不可言说的故事,语言嵌套的丰富性很强,脚后跟皴裂小口的身体敏感,与裹上硬壳的精神之心,不可言说的寒冷与沧桑,到达陌生的临界点——“谁曾在雷电之夜孤独奔跑/谁看见大树后黑影尾随而来”,“惊魂故事如片片落叶/覆盖夕阳下最后一抹残红”。《帕米尔,圣洁的梦幻》放眼苍莽辽阔的边疆,在阿拉尔湿地、喀拉库勒湖和慕士塔格峰的圣洁中,内心的提升是神秘的回忆和呈现。《掩卷之思》在暂停的此刻,思走向飞舞的彼处。
《你静静地坐在车窗前》是一首非常好的爱情诗,“静静地坐在”和动态的列车犹如正在进行时的美好,然而“幻觉”击破了美好,突然惊魂的“天崩地裂山崖倾塌”降临,一切惊魂都是为了“我的心把你裹住,变成一片化石”,思念,焦灼,奔赴,抵达,相约……我和你,乘坐人生的两列绿皮火车,没有事故,没有背道而驰,没有晚点,静静地,飞奔地,却又历经生活凶险,从化石到鱼化石,爱情成为永恒。
诗集里另有一些充满动感的爱情诗,《你从楼梯款款而下》的下楼里踩动了岁月的响板,《你的脚步声》的“声音”不仅仅是爱情,也是节奏和旋律。《夏夜村头小景》的一对恋人和女孩父亲的互动非常鲜活有趣,场景切换自如,完全可以拍成短视频。《秋天的苹果》的叙事比拟和冯至的《问》有异曲同工之妙。《远村灯火》告别古典审美范式,在到达诗的同时,似乎又在“以诗为敌”,简练的口语和微妙的现代押韵轻轻撞击,“为什么傍晚下山,为什么天黑渡河”里,诗中两个指代一动一静。
《海妖的歌声》看似取材古希腊荷马史诗奥德修斯的故事,却以模拟奥德修斯“我”的口吻完成了一次诗人共情英雄的内心历险。人生如茫茫爱琴海,充满了海妖塞壬的歌声诱惑,是体验诱惑的魅力,还是抵抗诱惑的魅力,是抵抗英雄自身救美的欲望,还是经历美毁英雄的噩梦,在命运的赌注下:
“英雄奥德修斯
经受海妖致命的诱惑
居然全身而退”
可叹的是,虽然提醒英雄痴迷的代价,英雄的“我”依然宁愿“再来一回”,这是英雄的胆识,抑或人性的弱点?
“仰望星空的人,不会把心中的秘密,轻易告诉别人”(《星空,就在那里》),然而郭杰把无限的心灵蕴含在物质世界的有限中,等待倾听。《那残雪斑驳的冬天》,有青春和残雪之间的距离。《辞别远去的青春》,如何辞别,两鬓似银霜遍布深秋之晨,以悬崖苍松的此在辞别,也以蓦然的春天摇曳辞别。《海滩篝火》更以“直到明晨梦破/一个个西装革履/重返矜持之身”击碎浪漫之火。《时光》中,消逝的时光成为恒定的罗盘。《看雪》,雪缺失,纯洁不曾缺失。
《北国重游》开篇自然,“久违了,冰雪的覆盖下,记忆鲜活”,没有惊人之语,能指直接跳向“一条苏醒的鱼”,“在隆冬湖水里|冷暖自知”,仿佛重游的自己,视角转切几个聚焦点,冰雪的阳光和月光,冰层的陌生脚步,从开裂之声的上扬过渡到空中的柳枝,再把雪上的足迹和飞落的喜鹊相扣,北方的喜鹊靠厚羽毛御寒,仿佛穿羽绒的自身躯体,叙述的抛物线又忽然抛向天空,“曾有一颗流星溅起/银河一朵浪花”,有如自己来过世界。词物的快速传递直接破除意象的传统。
《黑皮香蕉》和《母亲,我梦见了你》藏有诗歌极好的能量,就是真,令人感动,诗体均用双行复数,有如滑行的双轨,表达复杂微妙的情感,一种颜色和味觉的记忆,一场抓不住的梦,都是诗人最柔软的部分。《父亲》的结尾“真想知道/如果六十年前/我把脚伸出栏杆外/鞋子会掉下去吗?”以热爱摄影的父亲拍的一张照片,微妙地记录父亲对孩子的尊重,感叹时间流逝的怅惘。
《雨中伞》的雨中况味,很有一花一世界的禅意。《夕阳下的红树林》思维跳跃,视野开阔,从岭南的夕阳蔓延到岭南的红树林,借“远道而来的/黑脸琵鹭和红嘴鸥”候鸟轨迹,跳转到东北的三江平原,无处不在的乡愁从南至北,如时空大挪移。
《中秋之梦》其实是童话之梦,在童年的味蕾里,“几片西瓜一串葡萄摆上圆桌”是和中秋月饼同时抵达的梦境。《流星雨》“直线或弧形/那银白色的闪电”有跳略的艺术。《今晚,我走进雨后森林》是被萤火虫点燃的童话。《龙舟》重在”后龙舟“的沉寂与等待。《萤火虫》像微雕昆虫记,记录微小生命的强大。
《桂冠》的诗意构成反讽,“一只葡萄酒杯落地/桂冠应声裂变。”
《冬天、城市和乌鸦》是生命和生命、类与类之间在行色匆匆的偶然一瞥,浪迹街头或如浪迹人生有何不同呢?
《青海湖》“风从远方/从草原和戈壁之间/踯躅前行”,光与影,因为风,组合飞驰意象的特别瞬间。
而《潮起之前》凭借南方的构想,表达道的万物自然而然。
在《溪畔之风》里,诗人陶醉于如何说出更多保持世界的清新鲜活,忘却身份、忘却诗的时候,诗就来了。“你就是满目诗行”。
《书房的主人》幽默有趣而深刻,“买书的事件”把我和书房以及学问三者贯穿,究竟是书房的主人还是书房的他者,借助庄子的题记,生与知,有涯与无涯,生命的困惑在玩笑之间,了无痕迹。
《清道夫的幻影》的叙述难度很大,诗体却自由流畅,得益于郭杰对“平淡”的把控能力,对一条坚强的黑色金鱼的生活领悟,娓娓道来。《圆明园》则以拟人化的方式,完成历史的痛楚自愈,“一个衰老帝国/在这片废墟上/写下自己的遗嘱”。
这些“诗人之诗”,很难用诗意单纯命名,法国哲学家徳勒兹曾用“晶体时间”一词取代“诗意”,认为是“纯视听的一刻”、“不可连续性”,诗人导演王超对此阐释道——“我理解就像某种‘短路’,就像禅宗说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是当下的灵光一现。”
三.古今融通的平淡:古典之诗
关于古典诗歌,郭杰在诗集《后记》的自白,可以说是他对自己“古典之诗”的最好诠释。他谈到了多年研习中国古典诗歌时,屈原、陶渊明、白居易对他的深远影响:“他们的崇高人格令人景仰,而其在艺术上的广阔胸怀和高远境界,也时常在我的审美追求中悬为楷模。”他尤其谈到陶渊明“平淡”的诗歌风格对白居易、苏轼等唐宋诗人以及后世审美风尚的重要影响:“平淡的诗风,源于自然的心境,这正是中国文化的精髓所在。”因此,他“向往于一种平淡的风格”。
郭杰的自由体诗确实得古典诗韵之壶奥,更不用说《青冢》(取材王昭君故事和杜甫“独留青冢向黄昏”)和《漱玉歌》(取材著名女词人李清照的人生经历)这样直接的古典素材,但如果止步于古典,就没有创造的必要,对郭杰来说,古典只是他的助推器。《春天必来寻访每片落叶》写于2024年10月23日,是作者成熟阶段的生命结晶,从“一片枯黄落叶”到“风起于青蘋之末”,关联战国宋玉的《风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风从青萍草的细微处形成一种发端的力量,但郭杰的诗句改变了风向:“风把那片枯黄落叶/送入山谷之间,荒野幽静/靠近一泓清澈的深潭”,风如佛陀,有如《涅槃经》的慈悲哀情,在风的伟大与人的平凡的交互中,力和美具在。风的“无所不知”又有庄子“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的自由维度。“风”和“落叶”的诗歌源头最早可见《郑风·萚兮》:“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萚兮萚兮,风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从古典文学一直到徐志摩的《落叶》,都有落叶的文学描写传统,总的基调是伤感、颓丧的,而在郭杰的诗里:“落叶不必等待春天,但春天必来寻访每片落叶,犹如寻访我们每个平凡的人”,将季候的变化转为共情的浸润。
《风中故事》里,时间也变成了风,一句“大鹏和麻雀/依赖风的托举”,把庄子的《逍遥游》随手拈来,而《大鹏与麻雀》直接况写逍遥游之变——“千变万变/生命的本质未变,云里雾里/不过是一本书里”,回还“道”的一。《山下品茗》直接抒发读完《逍遥游》的领悟:品茗是现在,超脱现在,又闲坐现在,“从过去直抵未来”。
《浮云》只有四句,“以洪荒之力/托举如梦浮云/当神马骤然驰过|卷起一路风尘”,以《论语》“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为题记,把天与地、精神与物质的关系,表现得举重若轻。
《云龙山随想》用记忆勾连古今形迹,云龙山在徐州市城南,又名石佛山,苏轼曾在此任徐州太守,这里有北魏大石佛和唐宋摩崖石刻,在“寒鸦数点/翅膀驮起夕阳”里,在放鹤亭的双鹤飞来里,兴化古寺的庄严法相洞察人世。
在《汨罗江畔》里,诗人化身相遇屈原的渔父,亦可理解或以渔父化身“我”,传递庄周梦蝶的意味,将屈原和渔父的对话展开叙述,尽情想象,纵然有“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悲哀,“有徳之士岂可降志辱身”。
《幽谷落花》有王维《鹿柴》“返景入深林”的刹那禅意,“微风习习吹过/那是蝴蝶双翼舒展”,“一片花瓣飘落之声/让我陡然心颤”,所谓“念念之中,不思前境”的瞬间起落。
《夕阳颂》是一首美妙的颂歌,名为“若木”的神秘之树,在中国古代神话中象征太阳西沉、生命轮回,既有《山海经》的故事背景,又有屈原《离骚》“折若木以拂日”和阮籍“若木耀西海”的悲欢传统,夕阳“从此走进永恒之夜/那里是没有回忆的地方”,唯旭日崭新。
《美丽的田野》以创新的笔法衍化古典五绝的空灵,秋山薄雾,沉甸稻谷,错落村舍,一切自然景象,却是在技术的高铁疾驰而过的反自然载体中匆匆呈现的,打破浑圆状态又赋予了另一种动态形式限定,和七绝“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的静态视角也构成区别。
《晚风》写消失的晚风,以幻破幻,“我”有如追风者,而“晚风忽然失去踪影/恍如听到玄秘的呼唤”,追风的过程就是一个内心自省的过程。《蟋蟀的歌声》取法《诗经》,呈现的却是声音和时间的动感。
《咏蝉》的主题同样具有经典诗歌流脉,从“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的虞世南,到骆宾王和李商隐,已是“咏蝉三绝”,还有杜牧的《闻蝉》等等,有趣的是,郭杰设计了悬念,是“秋风渐起,蓦然沉吟/唐代一位孤立树下的诗人”,把蝉和自身生命的变化与存在缀连。
《风铃》很有古绝禅诗的空灵,“谁让夜雨敲/梦还是碎了”,寺庙里的晨钟暮鼓,诉说的结果是风吗?不,是人生之梦。
《秋江晨曲》把柳宗元被贬永州的《渔翁》两句绝唱“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巧妙融入新诗。《夜宿莽山》很有唐代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步入内心的归返。《假如我是一个诗人》则具有七绝的情感高峰,“让云变成雨/让雨落入河流/让河流奔向辽阔大海/让大海波涛万丈”的递进排比同时具有新诗的激情色彩。
颇有意思的是,郭杰把现实片断也能赋予古典形式之翼,《我的知青岁月》写插秧和喂猪,如五律自然而然讲述人生阅历,生动的艰苦细节藏着豁达:“不用弯腰插秧/得空看书遐想/喂猪这活儿/真有些让人难忘。”
《酒逢知己》视角的跳转,不深谙古典诗歌的精炼含蓄是无法做到的,“黄昏时分,沿小路右转/看池塘边那家灯火”,随之从那家灯火跳转到朋友和酒,再跳转到心里话和黄河之水和壶口的关联,寥寥数语,知己之情流露笔端。
《午后阳光》节奏自然,在韵的自然化过程中,“我”读残旧的诗集如坐船头,“我”的目光从上个世纪的“某些人的/欢乐和忧伤”的阅读者,成为此刻阳光的沐浴者。
对于如何延续和发展经典诗歌传统,郭杰有自己的理解:“我过去多写旧体诗,现在又多写新体诗。回头想想,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以理解之处。须知,诗本一体,不分新旧。无论古今中外,诗的灵感是相通的,诗的意蕴是能够引起共鸣的。”他专门谈到从《诗经》到律诗、绝句到词曲乃至新诗的诗体新旧的相对变迁,强调“‘古今融通、新旧兼备’实是中国诗歌史上其来有自的悠久传统”,而“悠久的民族文化传统,其所蕴含的内在艺术精神和审美追求,从来都是滋养后世诗歌艺术发展的丰厚土壤”。
写于2000年的《陶渊明印象》集中呈现了这种古今融通的平淡风格,说明郭杰二十多年前已然具有自觉的艺术追求。《陶渊明印象》击破散文诗的桎梏,在浓缩的六阕篇章里,撷取竹篱菊花、归隐田间、抚琴醺酒、拂袖仕途、淡泊闲散、不朽生命勾勒陶渊明的形象,有诗之洗练:“几只飞鸟倦了,点点身影,融于远山暮霭中”;有小说场景:“‘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上任不到一年的彭泽令,终于拂袖而去”;有哲理感悟:“至于酒——生命中的至诚之侣,无论荣辱长相随。微醺豪醉,悟透人间,喜怒哀乐,归于平淡”;有审美勾勒:“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心底的温情,又何须隐藏?”古语今言切换自如,神圣的人物性格和想象的共相天然自成。苏轼曾赞“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古今贤之,贵其真也”,郭杰把陶渊明的真诚写得一派天然,且有忘入桃源之妙。
四.叙述的迁移:现代之诗
“现代之诗”是郭杰诗集特别有张力也特别有诗性的类型。古典诗虫,彻底蜕变出现代叙述的虫洞。诗的抽象性和普遍性,都源自他深刻的心灵感受。关于“诗性”,亚里斯多德在《诗学》里曾经谈到过,受其影响的意大利哲学家、美学家维柯由此提出“诗性思维”和“诗性智慧”,在《月光下看海》里,从诗性出发的主客不分的叙述迁移,借助叙述完成的想象力,包括确定性和不确定性的动态平衡,都以强烈的本真转喻存在,并在宏观视野、现代生活、自然风物、生命影像等方面密集呈现。
如《史诗》涉略国家和民族的宏大主题,却以西方记者和中国士兵关于抗战的简短对话窥一斑而见全豹,“那么,胜利以后,你打算做些什么呢”“那时,我早已死在战场”的结局,举重若轻地到达生死界限。《人类、地球与智能》表现人类和智能的矛盾关系,围绕地球这个蓝色星体为参照物,忧虑“适宜于人类生存的/九项基本指标/有六项已亮起了红灯”,并在诗后附记大段文字。《故乡之恋》“从我的生命中/一眼望去/整个世界只是背景/除了你还是你”,凸显故乡在最高最广阔的背景下独特的地位。
《风,有时是孤独的》写于2023年4月2日世界孤独者日,以风的孤独隐喻孤独者,视角开阔。这种开阔的视野郭杰在十年前就具备,写于2013年4月1日世界爱鸟日的《人和鸟》可谓已有先声。《哦,巴黎》写得自由松弛充满变化,法兰西文明的著名符号如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卢浮宫、拉斯蒂涅、拿破仑、足球如数家珍,巧妙地用一句“而卢浮宫/在南方中国/代表一种瓷砖的名气”,陆续嵌入东方中国和巴黎的关系。
2022年写于漠河北极村的《黑龙江边》只有两句,却力透纸背:
“雷声从北方传来
俄罗斯在下雨”
复杂的况味、辽远的背景、国族的交织,没有高屋建瓴的胸怀,没有纵横的诗人之心,不会有如此神来之笔。
至于现代生活,郭杰则善于捕捉人与现代的勾连和对峙。《都市一角》这首诗用“诗现场”的方式观察都市的膨胀和老乞丐的萎靡,膨胀的欲望和日常的庸俗触感可及。《网络时代》关注技术和情感的不可分离。《网络沙漠》从网络喧议的沙漠里寻找驼铃的真实和独立性。《夜行列车》的在场呼应感很好,“特别在铁轨缝隙/那令人心跳的颤动”,从个体的挫折宕远到看似与己无关的村落里,“有人过自己的日子”。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网红》构思奇妙,从南极和乞力马扎罗山的形而上到摇篮、婚床和坟墓的形而下,反讽当下的喧闹离人们很远又很近。
《哦,年轻人》“我渴望告别你/胜过你想怀念我”感叹代际之别,《人群一瞥》看到在人群中无奈的一分子,也看到男人的生命之秋。《桥》“从高楼窗口远眺/雾霭隐隐一座大桥”,其实是思想和精神的远行。《诗的震撼》放弃自己学者的骄傲,草根和经典,不幸和伟大已经并排在一起。
《漂浮于人海边缘》以自由的句式,胶着当下,又横亘宇宙,将生活的存在与时空的深邃建立一个模糊的边界。
自然风物融入了空间的想象。《仙湖梦》将梦仙湖和仙湖如梦融为一体。《大沙河的中秋》,定格人与动物的凝神所在,南方的溽热潮湿是诗的河床,北方的明脆疏朗,是诗的响板。
《草原之歌》展现从空间到时间的来回激荡:”草原——世纪——天空——晚霞——地平线“等一系列密集的自然穿梭自如,“信马由缰,草原伸展/那碧浪滚滚的世纪”,起笔就干净利落完成叙述的迁移。
《月光下看海》以视听知觉进入自然的瞬间。《北方》铺展了雪的王国,编写从雪到风的风雪剧情和人生剧情。
《冰雪传说和花朵的憧憬》表达古典主义和自然主义的理想,建构的却是当代叙事:
“你从心底写作
即使饱蘸泪水
也全无呻吟之声”
《山村》从村口庙台起笔,穿行于“大山如黑黝黝的梦影”,关注的是“黑烟缕缕的油灯/挣扎于/豆大的光亮”那种艰难和荒凉。
生命影像是最出彩的部分。《移民》的诗性叙述非常生活化,随手摘出一段:
“车厢里缓缓流动的轻音乐|
不禁让人昏昏欲睡
我真的昏昏欲睡了
司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这个跟了我两年的师傅
恪守沉默是金的古训
而那个有些奇怪的傍晚
他破例说出许多心事”
移民移出心事,也移出人与人之间的眷恋,这种跳空省略的技巧和节奏的把握,既得益于诗人长期的古典文学素养,也铭刻着“诗性思维”那种“孩童般的天真”。
《歪脖子老柳树》也是这种诗性叙述力的佳作,老柳树和五十年前的我——一个孩子的层层铺设,在“如果”的连续假设中伸展遐想。
《梦》是生命中一个很玄的话题,如何表达“今天和明天轻触之际”的微妙,“心底深处的隐秘/恍惚露出熹微之光。”“像蓝色大海里的礁岩/突显于水平面上”。
《炊烟》浓缩的力量很强,括弧诗句构成的副音跌宕有致,炊烟、日子、生活、世纪、历史几个关键词,在生活和历史中翻转,“生活演变成历史/大量泥沙/沉寂于河床底部(隆起的河床底部/甚至高过平原)”,“历史还原为生活/那么多无名的生命/又活了过来/(夕阳西下时分/牛羊走过炊烟)”。
《铜像》“眉间挑着鸽粪”充满讽喻,结尾的无意之意又把讽喻的尖锐性赋予了通达。
《鱼化石》的半具残骸和人类生命的关系,并未构成一场对话,“我是一个生命/你是半具残骸”,在这场“默默对视”中,实际上是人类个体百年生命的单向呓语,在呓语中,人类生命想探索一个几亿年之久的他类生命的前存在期,藉此让沉默的另类生命重生一次:“你从海洋到溪流/经历过怎样的传奇”。
《镜子和鱼》直接在题记中阐明效法东晋的玄言体,采用的却是自由诗的体裁,藉由一系列语言元素的漂移:人——镜子——众生——毁誉——宇宙——地球——人类——庄子——鱼(道),完成了镜子向鱼的变化,也完成了“人”向“道”的变化。在这次自由体诗实验中,郭杰深知“诗之满篇抽象议论者,固非上乘”,却依然“犹而效之”,是因为他敏锐地感受到了自由体诗的承载力、拓展力和探险力。
《山雀与木瓜》用故事般的细节记叙了山雀啄食木瓜的镜头,“我”唯恐打扰“这只鸟儿/台风来临之前/一顿极简主义的午餐”。《岳阳楼》以自然主义诗体思接千载,虽然“岳阳楼是一座古城楼”,但杜甫、范仲淹、白居易这些古人的历史和当代的“我”,因古楼连接,千秋风雨跨越时光隧道。
《“我不能呼吸……”》用叙事转身切割了历史隧道深处的一段惨痛新闻:美国当地时间2020年5月25日,美国警察暴力执法致黑人乔治·弗洛伊德消逝。
《滑铁卢平原上一棵孤独的树》是写于2015年的诗,题目已然惊艳,内涵更具启示,“拿破仑孤独地伫立着/像那棵孤独的树”,树与铜像的互文,完成了失败英雄的幻景,“光荣的终点”和植物的起点彼此倒装,万物无言。
《废墟下的婴儿》读来满是心痛之盈眶,没有情真之至,没有歌唱之声:“妈妈/不会醒来/但她用婴儿清澈的眼睛/凝视这个世界”,整首诗用活着的婴儿赋予死去的妈妈的眼睛,变形组装童真和女性的复合视角,2008年汶川大地震的抢救场面尽收眼底,灾难的抗拒过程用妈妈对婴儿的爱收尾,群体的情感支撑在个人的情感上,婴儿成为诗意的化身。
这些现代之诗的呈现,得益于郭杰浸染的另一条诗歌脉络:新诗中国化。郭杰在后记里谈到新诗诗人郭沫若、艾青、闻一多、戴望舒、卞之琳、徐志摩和《今天》等当代诗刊伴随他小学到大学的成长过程,这种近乎元母题的诗歌记忆,是不可磨灭的美学烙印,也就不难理解他在研究古典诗歌数十年之后,如火山爆发般,灵思泉涌。
他所阅读的现代诗人,大都有留学经历,他们将新诗在中国进行各种实践,一百多年的发展,虽然并不成熟,但新诗作为自由体诗的生命力已经凸显。关于这点,郭杰讨论艾青的一段话可谓点睛之笔:“他的确精准把握住了历史巨变中我们民族的心律和脉动,并以无与伦比的诗歌艺术形式,完美地呈现出来。他是学过西洋绘画的,所以其诗歌中画面感、细节性很强,视野宏阔而感受精微”。
郭杰对古今两条诗歌脉络的梳理和研习,用切身的诗歌实践提供了一种深刻启示:只有把古典和现代打通,新诗才能走出真正的中国诗,而不是嫁接的中国诗。在中国的土壤上,将汉语的气息在自由体诗中传承和创造,是新诗的探索方向,也是郭杰“现代之诗”的追求,如何展开时代变迁下当代经验的情感和想象力,是聚焦点。
维柯曾说:“人们现在用唇舌来造成语句,但是心中却‘空空如也’,因为心中所有的只是些毫无实指的虚假观念,以至近代人再也想象不出像‘具有同情心的自然’那样巨大的虚幻的形象了”。
但郭杰像一个来自古代的孩童,依然和“具有同情心的自然”的女诗神俱在。
最后,郭杰以诗为序:“眺望灵感远去的背影|像眺望渐隐西山的夕阳”,但他在另一首诗中的感官,无意中表达了古典诗虫潜藏的玄秘力量:“我相信/真的相信/地下奔突的/岩浆/终有一日/像燃烧的花朵/蓦然腾起/燃烧的火焰”。(《老黑山火山口》)
2025.8.9.——2025.9.12.初稿,2026年元月2日定稿
初稿辗转于上海、苏州、南昌、珠海、江门
参考文献:
1.布罗茨基访谈《诗人与诗歌》,格蕾丝,公众号“冰镐破冰湖”。
2.第一届“未命名”诗电影研讨会记录,老贺,公众号“haoshihaose66”。
3.郭杰《月光下看海》后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
4.维柯《新科学》,商务印书馆198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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