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陈,今年六十六,退休五年了。说起来你都不信,我年轻时在钢铁厂上班,那会儿一天两包烟,半斤白酒打底,工友们都叫我“陈三碗”——不是三碗饭,是三碗酒,喝完照样上夜班,连扳手都拿得比谁都稳。可这人啊,一过六十就跟老房子似的,哪儿哪儿都漏风。二零一八年冬天,先是隔壁老赵心梗走了,才六十三;接着二零一九年春天,一块儿下岗的老刘查出了肝硬化,肚子肿得跟扣了口锅似的。去医院看他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老陈,你可得把烟酒戒了,我这辈子就后悔没听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哪还是当年那个一拳能打碎酒瓶的刘铁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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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我腿都软了。不是吓的,是怕。怕自己哪天也躺在那张白床上,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回家我就把柜子里的三条“红塔山”拆了,烟一根根掐断,烟丝撒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又翻出床底下那箱“牛栏山”,搬了三趟才搬到厨房水池边。拧开瓶盖,酒倒下去的时候,那股子粮食香往鼻子里钻,钻得我心口一疼。我倒了大半箱,手一哆嗦,把最后五瓶又塞回了床底下。老伴问我不倒完?我说:“留着擦玻璃。”她白了我一眼:“你擦玻璃用二锅头?你糊弄鬼呢!”我没吭声。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舍不得酒,是舍不得那个味儿——那个味儿里有我二十岁进厂时的青春,有三班倒下班后坐在马路牙子上喝两口的热乎气儿,还有一九九八年下岗那天,哥几个凑钱喝的那顿散伙酒。
都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可神仙哪有我们这些凡人的念想重啊。我抽烟四十二年,喝酒四十五年,加起来快九十个年头。你算算,我今年六十六,打从二十出头就叼着烟卷、端着酒杯过日子。这烟和酒,早就不是东西本身了,它们是开关——烟一点着,脑子里就自动回放起工地上叮叮当当的锤声、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响、还有老工长扯着嗓子骂人的破锣音。酒一入口,眼前就浮现出大杂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夏天乘凉时邻居们摇着蒲扇侃大山的画面。那时候穷,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六,可穷有穷的快活。现在呢?退休金每月四千八,医保也报销不少,可快活没了。
戒断第一个月,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手指头老往裤兜里摸,摸半天摸出个打火机,才想起来烟早掐了。那感觉就像丢了辆车,不,是丢了赶车的骡子。以前烟酒是那头骡子,拉着我这辆破车往前走,前面有盼头——上午盼着中午那口酒,下午盼着晚饭后那根烟。现在骡子没了,我拉车,拉得吭哧吭哧,也不知道往哪儿拉。老伴说我那阵子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为个电视遥控器都能跟她吵半个小时。她委屈,我更委屈:我连最后那点乐呵都戒了,你还想让我怎样?笑嘻嘻给你唱《小苹果》?
二零二零年秋天,我体检报告下来了。血压从一百六降到一百三,血脂也正常了,连脂肪肝都从重度变轻度。医生竖大拇指:“陈师傅,您这是教科书式的戒烟戒酒!”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站在大门口,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路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回家?回家就是沙发、电视、阳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以前回家有念想——抽根烟,歇口气;倒杯酒,咂摸咂摸滋味。现在回家就是等天黑,天黑就是等天亮。
我这才明白老周当年为啥戒了两年又抽上了。老周是我厂里的师兄,大我三岁,二零一五年退休,二零一六年戒烟戒酒,二零一八年又开了戒。当时我们还笑话他“没骨头”,他说:“你们不懂,我戒烟那两年,每天晚上梦见抽烟,梦里那个香啊!醒了一看,枕头上全是口水,嘴里淡出鸟来。”他老婆骂他“找死”,老周脖子一梗:“死了就死了,活着没意思比死还难受。”这话当时觉得是抬杠,现在想想,句句扎心。老周去年走了,肺癌。临走前半个月,我去看他,他瘦得皮包骨,可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瓶没开封的“汾酒”。他指着那瓶酒冲我挤眼睛:“等你来,咱哥俩喝。”我没敢喝,他也没能喝。追悼会上,他儿子把那瓶酒塞进了骨灰盒旁边的空当。我心想,老周这辈子值了,带着念想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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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后来抽烟喝酒没?说实话,偷着喝过两次。第一次是二零二一年除夕,全家吃年夜饭,孩子们推杯换盏,我一个人闷头吃饺子。那饺子啥味儿也没吃出来,就觉着嗓子眼干。趁他们放鞭炮的工夫,我溜进厨房,从床底下摸出一瓶存了三年多的“牛栏山”,拧开盖子,也不拿杯子,对着瓶嘴来了一口。那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不是辣的,是舒坦的。就像走了十里路突然坐上了大沙发,整个人都软了。我赶紧把盖子拧上,又塞回床底,装作啥也没发生。老伴鼻子尖,回来就问:“你喝酒了?”我说:“没有,我吃了个酒心巧克力。”她瞪了我一眼:“大过年的,酒心巧克力个屁!”
第二次是去年夏天,老刘家孙子办满月酒。桌上摆着“海之蓝”,一桌老哥们儿都倒上了,就我面前一杯白开水。老刘端着杯子凑过来:“老陈,你这戒了三年了,今儿高兴,破个例?”我摆摆手。他又说:“你闻闻,这酒香不香?”我凑过去一闻,好家伙,那个味儿像一只钩子,从鼻子直接钩到心尖上。我咽了口唾沫,手就不听使唤了,自己给自己倒了半杯。一仰脖,干了。老刘哈哈大笑:“好!这才像当年的陈三碗!”那顿饭我喝了三杯,脸红得像关公,回家路上一直嘿嘿傻乐。老伴问:“又喝了?”我说:“没喝,天热,晒的。”她没拆穿我,晚上还特意给我熬了碗醒酒汤。
第二天一早,我去社区医院测了个血糖血脂。结果出来,比上个月高了一点点,但还在正常范围。医生还是那句老话:“注意控制,偶尔一次问题不大。”我拿着报告单,忽然觉得这医生说话特像天气预报——说有雨,可能下,也可能不下;说晴天,说不定傍晚就刮风。反正听不听,日子都得自己过。
打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平时不碰烟酒,但逢年过节、老友聚会,可以来一小杯,抽两根。老伴说你这叫“复吸复饮”,我说这叫“张弛有度”。她气得直摇头:“你就给自己找借口吧!”我嘿嘿一笑:“你不懂,这叫‘留个念想’。”你想啊,如果彻底断了,连这点盼头都没了,那活着跟庙里的泥菩萨有啥区别?泥菩萨还不愁体检报告呢!
前几天,老李又来电话了,说他在家闷得慌,让我去找他喝酒。我说我戒了。他在电话那头骂:“戒个屁!你上次在老刘那儿喝了三杯,以为我不知道?”我乐了:“那你准备啥酒?”他说:“‘竹叶青’,你最爱喝的。”我挂了电话,跟老伴请示。老伴说:“你就作吧,等体检报告横着出来,别找我哭。”我说:“那不横着出来,竖着出来行了吧?”她没忍住,笑了。
走在去老李家的路上,我想起一句老话:“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可咱们这辈人,得意的时候少,失意的时候多。下岗那阵子,四十好几的人了,到处找工作没人要,最后去给小区看大门,一个月八百块。那时候每天晚上就着咸菜喝二两,不是得意,是把那口苦水就着酒咽下去。现在退休了,不愁吃不愁穿,缺的就是那口能把苦日子变甜的“药引子”。烟不是药,酒也不是,可它们进了嘴,就能让你想起一堆好事——想起年轻时候在厂里拿先进生产者奖状,想起跟老伴谈恋爱时她扎着两条辫子,想起儿子刚学会走路扑进你怀里喊“爸爸”。这些念想,平时压在心底不理你,非得点根烟、喝口酒,它们才肯出来跟你见个面。
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图长命百岁?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活到一百,不如坐在小马扎上喝着小酒活到八十。图无病无灾?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身体再好也是个行走的木头桩子。我现在的活法就一条:该注意的注意,但不过分委屈自己。去年体检,甘油三酯高了零点三,医生说要控饮食。我说行,那我把红烧肉从一周两次减到一周一次。他又说最好别喝酒,我点点头,但心里想:逢年过节那一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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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写这些字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我从床底下摸出那瓶藏了四年的“牛栏山”,拧开盖子,没倒进杯子,就那么对着瓶嘴,轻轻抿了一口。酒香在嘴里转了一圈,我闭上眼,看见一九九八年那个夏天,我和老周、老刘、老李四个人蹲在工厂门口,一人一瓶“沱牌”,就着半斤猪头肉,喝得满脸通红。老周说:“哥几个,就算厂子没了,咱们的情义不能没。”说完他一仰脖,半瓶没了。那天的夕阳特别红,红得像我们这些钢铁工人的铁水。
我再睁开眼,雨停了。老伴在厨房喊:“吃饭了!今天炖了排骨!”我应了一声,把酒瓶盖子拧紧,塞回床底,擦了擦嘴角。起身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老陈,你还有几年活头?十年?十五年?甭管几年,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烟可以少抽,酒可以少喝,但念想这东西,得留着。留着了,心里就热乎;心里热乎了,这日子才叫日子,而不是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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