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家族喜宴的酒桌前,当着二十多口子亲戚的面,把筷子往碗上一磕,张嘴就逼我把攒了五年的钱拿出来,供我侄子念大学。
我叫李杏枝,今年三十一岁,从豫东平原的土村子里出来,在南方的城里熬了十几年,开着一间十来平的小裁缝铺,手里刚攒下一点能安身的钱。
第一章 酒碗沿上的惊雷
农历六月里,天热得像下了火,院子里搭的蓝色彩钢棚子,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谁扯着块破布在抖。棚子底下的水泥地,被前一天的雨水泡过,又被太阳一晒,起了一层细细的土皮,人一走过去,就扬起一层细灰,混着烟酒味、菜香味、还有人身上的汗味,拧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往人鼻子里钻。
我坐的这张桌子,是借的村西头老周家的八仙桌,木头都磨得发亮了,桌角缺了一块,用铁皮包着,上面铺的一次性红桌布,被烟头烫了好几个洞,洞边卷着焦黑的边。桌上摆了十二个菜,红烧鱼卧在盘子中间,鱼眼睛都干了,上面撒的香菜蔫头耷脑的;一盘肘子,皮炖得红亮,上面插着一把铁勺子;还有炒豆角、煎鸡蛋、拌黄瓜、炸丸子,都是农村喜宴上常见的菜,堆得满满当当,有的菜动了几筷子,有的还整整齐齐的,没人动。
我坐在靠墙角的位置,跟几个远房的婶子嫂子坐在一起,面前的白瓷碗里,盛了半碗丝瓜鸡蛋汤,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已经凉透了。我手里捏着一双竹筷子,筷子头沾了点炒豆角的汤汁,半天没动一下。
坐我旁边的是三婶子,我爹的堂弟媳妇,脸上抹了一层粉,一笑起来,粉就往下掉,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瓜子皮吐在手里的纸袋子里。她见我坐了半天没动筷子,就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往我碗里夹了一块丸子,说:“杏枝,咋不吃?这丸子是你嫂子早上四点起来炸的,香得很。你这从大老远的南方回来,一路累坏了吧?”
我冲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把丸子拨到碗边,没动。我太清楚她的路数了,这句客气话刚落,下一句就得问我,这次回来,给小树拿了多少钱。
果然,她嗑了两颗瓜子,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杏枝,你侄子考上大学,你这当姑姑的,可得拿个大红包啊。咱们村谁家闺女,侄子考上大学,不得拿个万儿八千的?你在城里开铺子,当老板,肯定比她们拿得多。”
我没接话,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掉的丝瓜汤,汤里的鸡蛋花已经沉底了,喝起来寡淡无味,像我这十几年的日子。
三婶子见我不接话,也没了趣,转过头,跟旁边的二奶奶说话去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现在的闺女,出去念了几天书,在城里待了几年,就忘了本了,娘家的事,都不上心了。”
我假装没听见,眼睛看着棚子外面。院子门口的老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知了在树上拼了命的叫,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脑子发涨。
主桌那边,传来一阵哄笑声,是我哥李锁成,被几个本家的叔叔灌了酒,脸涨得通红,举着杯子,嘴里不停的说着客气话,什么“以后小树出息了,忘不了各位叔叔大爷的帮衬”。我妈张老妮坐在他旁边,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个黑卡子别在脑后,手里举着个白酒杯,不停的给旁边的人夹菜,嘴里说着“吃好喝好”,脸上的皱纹里,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
我嫂子刘粉莲,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短袖,头发烫成了卷,耳朵上戴着我前年给我妈买的金耳环,正拿着烟,给桌上的男人们递烟,脸上堆着笑,腰微微弯着,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李小树坐在桌子的最边上,穿着一件新的白T恤,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新的运动鞋,低着头,不停的抠着手指,有人跟他说话,他就抬起头,局促地笑一笑,又低下头去,像个被推到台前的木偶。
这就是我哥嫂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我妈心尖上的金疙瘩,为了他,他们能把我这个闺女、这个妹妹,榨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敬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我妈手里的杯子跟桌上的人碰了一圈,最后落在我面前,杯子底磕了磕我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周围的说笑声一下子小了下去,好几双眼睛都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像探照灯一样,照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抬眼,看着我妈。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吓人,盯着我,张嘴就把那句话砸了过来,末了又补了一句,钉得人耳膜生疼。
“杏枝,你侄子考上大学了,这是咱们老李家天大的喜事。学费生活费一年得两万多,你哥你嫂没本事,种地挣不来几个钱,你在城里开铺子,手里有钱,这五年攒的那五万块,拿出来,供你侄子上大学。”
她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的风扇声,划拳声,一桌的人都静了,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连呼吸声都轻了不少。
我能感觉到,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身上的布衫都浸湿了。六月的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可我却觉得,一股子凉气从脚底下窜上来,直冲到头顶。
我把嘴里刚才嚼的半根炒豆角,慢慢的咽下去,喉咙里像卡了个沙子,硌得慌。手里的竹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响,在安静的酒桌上,格外明显。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棚子上的塑料布哗啦响了一声,没人笑,没人说话,连风扇的声音都好像小了很多。
我抬眼,目光扫过满桌的人,最后落在我妈脸上,她还举着酒杯,等着我点头,等着我应下这件事,等着我把自己攒了五年的活命钱,掏出来,给她的宝贝孙子。
我张了张嘴,声音很稳,没有抖,清清楚楚的,传遍了整个棚子,甚至连隔壁桌的划拳声都停了。
我问:“他没爹没妈了吗?”
一句话落下来,像个炸雷,在酒碗沿上炸开了。
整个院子,瞬间死一样的静。
连吊扇的呼呼声,都好像消失了。
我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像被人一巴掌扇在了脸上,红的白的,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杯子里的白酒晃出来,洒在了桌布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她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反应过来,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玻璃酒杯撞在实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李杏枝!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她的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你侄子有爹有妈,可他爹妈没本事!你当姑姑的,供侄子上大学,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个白眼狼!赔钱货!”
她的骂声,像泼出来的脏水,劈头盖脸的往我身上浇。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旁边的婶子们,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拉我妈的胳膊,劝她,老嫂子,别生气,孩子不是那个意思,有话好好说。
又有人拉我的胳膊,小声说,杏枝,快给你妈道个歉,你这话太伤人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你妈你哥的脸往哪搁?
我哥李锁成,从主桌跑过来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他个子不高,常年种地,背有点驼,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嫂子刘粉莲,跟在后面,一过来就红了眼,拿手抹着眼泪,抽抽搭搭的说,小姑子,我们知道你不容易,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小树这大学,一年学费一万八,还有生活费,一年下来得三万块,我们俩在家种地,一年到头就挣个几千块,实在拿不出来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可怜可怜小树,帮我们这一把,以后小树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的恩情。
她哭的声音不大,但是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好几个人都开始点头,对着我窃窃私语。
“就是啊,当姑姑的,帮侄子一把,怎么了?”
“人家孩子考上大学不容易,总不能因为没钱,不念了吧?”
“杏枝在城里挣大钱,这点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养她这么大,给家里做点贡献,不是应该的吗?”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的往我耳朵里钻。
我还是坐在凳子上,没动,手里的筷子,还是捏在手里,没放。
我看着我嫂子,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手里攥的纸巾,看着她身上穿的新做的花布衫,看着她耳朵上戴的金耳环——那是前年,我给我妈买的生日礼物,我妈转头就给了她,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
我又看着我哥,看着他手里攥着的烟盒,软包的红塔山,十块钱一包,他一天能抽两包,一个月烟钱就得六百,比村子里老人一个月的生活费都多。看着他脚上穿的新皮鞋,一百多块钱,是去年过年,我给他买的新年礼物,他转头就跟村子里的人说,是他自己打工挣钱买的。
我又看着我妈,看着她气得发抖的身子,看着她脖子上戴的银项链,是我三十岁生日的时候,给她买的,花了我半个月的收入。看着她脚上穿的布鞋,是我亲手给她做的,纳了千层底,熬了三个晚上才做好,软和,不磨脚。
我突然就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十几年了,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吸了十几年的血,到现在,他们还要把我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我站起身,把手里的筷子,轻轻的放在碗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看着他们,声音还是很稳,清清楚楚的,传遍了整个院子。
“他有爹,就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我哥李锁成。他有妈,就是站在我旁边哭的这个,我嫂子刘粉莲。他爹妈都健在,有手有脚,能跑能跳,能种地能打工,凭什么要我这个当姑姑的,来供他上大学?”
“我16岁出门打工,到今年31岁,15年,我往这个家里寄了多少钱,你们心里没数吗?我哥盖房子,我拿了八万。我哥娶媳妇,彩礼六万,是我出的。李小树从出生到现在,奶粉钱,学费,生病住院的钱,哪一次不是我掏的?前两年他上高中,学费一年八千,我掏了三年,一分没少。”
“我在城里,住的是十来平的铺子,前面踩缝纫机,后面搭个床,夏天热的像蒸笼,冬天冷的像冰窖。我腰坏了,舍不得去医院看,就自己贴个膏药,继续踩缝纫机。我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手指被针扎的全是洞,贴个创可贴继续干。我攒了五年,就攒了这五万块钱,是准备给自己买个小房子的首付,是我后半辈子的安身钱。”
“现在,你们一句话,就要我把这钱拿出来,供李小树上大学。我问一句,他没爹没妈了吗?错了吗?”
我一口气说完,周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妈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脸白的像纸,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被旁边的婶子扶住了。
我哥李锁成,脸涨得像猪肝,指着我,半天憋出来一句:“李杏枝,你……你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面子?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你当爹的,连自己儿子的学费都挣不来,还有脸跟我要面子?”
说完,我拿起放在凳子旁边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挎,绕过桌子,往院子门口走。
身后传来我妈尖利的哭喊声,骂声,还有亲戚们的议论声,我没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我出生长大的院子,走出了这个搭着彩钢棚的升学宴现场。
村道上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路边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我拉着行李箱,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一步一步,往村口的公交站走。
风一吹,带起路边的尘土,迷了我的眼,我抬手揉了揉,指尖沾了点湿意。
我没哭,就是沙子迷了眼。
第二章 晒谷场上的旧账
我出生的村子,坐落在豫东平原的黄河故道边,遍地都是沙土,种出来的麦子,穗子总是比别的地方小一圈,就像我们这些在土里刨食的人,一辈子都攥不住多少东西。
我家的老宅子,在村子的最东头,最早是三间土坯房,旁边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厨房,院子门口有棵老槐树,我记事起,它就长在那里,枝繁叶茂的,夏天能遮半院子的阴凉。我爹在我十岁那年,下地干活的时候,掉进了河里,没救上来,就剩下我妈,带着我和我哥两个人过。
我哥李锁成,比我大五岁,从我爹走了之后,就成了我妈心尖上的宝贝疙瘩。我妈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闺女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家里的好东西,从来都先紧着我哥,连一口米汤,都要先给我哥盛稠的。
我记事起,我哥的碗里,永远有鸡蛋,有白馒头,我的碗里,永远是红薯稀饭,就着咸菜,红薯多,米少,喝到嘴里,全是涩味。我哥上学,我妈给他买新书包,新铅笔盒,里面的铅笔削得整整齐齐的,还有橡皮,转笔刀,样样齐全。我上学,用的是我哥用剩下的作业本,翻过来,在背面写字,铅笔短得捏不住了,就用硬纸卷个筒,套在上面,继续写,连橡皮都买不起,写错了字,就用手指头沾点唾沫,蹭掉。
我小学五年级,考了全班第一,奖状拿回家,我踩着凳子,贴在堂屋的土墙上,想着我妈看见了,能夸我一句,能给我煮个鸡蛋。可我放学回来,看见奖状被撕了,碎纸片扔在灶膛门口,烧了一半,剩下的碎片上,还能看见我的名字。
我妈坐在灶台边烧火,手里的火钳扒拉着柴火,看都没看我,说,女孩子家,念再多书有什么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不如早点下来干活,给你哥攒钱。
那天晚上,我躲在院子门口的老槐树下,坐了半宿,蚊子咬得我满腿都是包,痒得钻心,我没哭,就是看着天上的星星,觉得它们亮得刺眼,照得我无处可躲。
第二年,我小学毕业,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录取通知书是班主任骑着自行车,送到家里来的,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烫金的字。班主任跟我妈说,杏枝这孩子,脑子好使,肯用功,是个念书的好苗子,一定要让她上初中,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妈笑着把班主任送走,转头就把录取通知书扔到了灶膛里,火舌一卷,那张红色的纸,就化成了灰。她找了村里的包工头,说好了,让我跟着去南方的电子厂打工,一个月能挣三千块,管吃管住。
我走的那天,是农历正月十六,天还没亮,刮着北风,冷得人骨头疼,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响。我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是我哥上初中的时候用剩下的,肩带断了一次,我用针线缝了好几层,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是很结实。包里面是我妈给我装的两个冷馒头,前一天晚上蒸的,凉了之后硬邦邦的,硌得我后背疼,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是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做的,袖子短了一大截,我接了一截黑布,看着不伦不类的。
村口的拖拉机突突的响着,冒着黑烟,包工头站在车斗旁边,点着人数,催着我们赶紧上车。车斗里已经坐了十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都是村里的,有的哭哭啼啼的,跟家里人告别,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我妈站在拖拉机旁边,又给我塞了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煮鸡蛋,说:“到了厂里,好好干活,听领导的话,别跟人吵架,挣了钱,就往家里寄,别乱花。你哥明年要盖房子,娶媳妇,都等着用钱呢。”
我哥站在她旁边,穿着我妈给他新做的棉袄,手里揣着个暖水袋,缩着脖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往家走了,风把他的棉袄下摆吹得飘了起来,连头都没回。
我把鸡蛋塞进帆布包里,点了点头,没说话,爬上了拖拉机的车斗。
拖拉机突突的开了,沿着坑坑洼洼的村道,往县城的方向开。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得厉害。我坐在车斗的最边上,抓着车斗的栏杆,看着村子一点点的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我生活了16年的村子,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只知道,我要去挣钱,要给我哥盖房子,娶媳妇,要满足我妈所有的要求,要做她眼里“懂事”的闺女。
拖拉机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县城的火车站,我们跟着包工头,挤上了去南方的绿皮火车。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火车里人挤得满满的,过道里、厕所门口、甚至座位底下,都躺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座位,只能站在过道里,手里紧紧的攥着我的帆布包,生怕被人偷了。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我就站了十几个小时,中途只敢去了一次厕所,还是挤了半天才挤过去的。到了地方,我的腿肿得像发面馒头,鞋子都脱不下来了,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一沾地就疼得钻心。
包工头把我们带到了电子厂,在郊区的工业园里,高高的围墙,大铁门,门口有保安守着,进出都要刷工牌。我们办了入职,领了蓝灰色的工服,分了宿舍。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摇摇晃晃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海报,地上扔着塑料袋、矿泉水瓶,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我被分到了上铺,挨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工业园的围墙,墙根下长了半人高的草,风一吹,就晃来晃去的。同宿舍的七个姑娘,都是从各个地方的农村来的,最大的二十岁,最小的跟我一样,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第二天,我们就进了车间,开始培训。车间里灯火通明,几百条流水线,一眼望不到头,机器嗡嗡的响着,吵得人说话都要凑到耳朵边喊,连空气都是热的,带着一股焊锡的味道。我们被分到了插件车间,就是拿着镊子,把小小的电子元件,插到电路板的小孔里,流水线不停的往前转,一秒钟都不能停,慢一点,后面的板子就堆上来了,组长就会过来骂,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培训了三天,我们就正式上岗了。第一天上班,我干了十二个小时,两班倒,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中间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下班的时候,我的手都僵了,捏不住东西,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眼睛也花了,看什么都是重影的。
回到宿舍,我连饭都不想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衣服都没脱,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的闹钟响。
第一个月,我挣了三千二百块钱,是同宿舍的姑娘里,挣得最多的,因为我手快,从来不停,也不请假,连厕所都很少去,就怕耽误了干活,少挣了钱。发工资的那天,财务把现金装在信封里,发给我们,我拿着厚厚的一沓钱,手都在抖,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留了三百块钱,当这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两千九,全都跑到几公里外的邮局,寄回了家。汇款单上的收款人,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填单子的时候,我的手都没抖,心里想着,我妈收到钱,肯定会高兴,会夸我一句懂事。
寄完钱,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一分钟五毛钱。电话响了半天,我妈才接的。电话里,她没问我累不累,吃的好不好,住的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我,只说:“钱收到了,你下个月多寄点,你哥看中了一辆摩托车,要五千块,你给他凑凑。”
我拿着电话听筒,站在小卖部的柜台边,听着她的话,半天没说话。小卖部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同情,又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沿着马路,往厂里走,路边的路灯亮着,照着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马路上有车开过,带起一阵风,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三百块钱,攥得紧紧的,指节都酸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我除了留三百块钱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都寄回了家。我不敢吃好的,食堂里的菜,一块钱一份的素炒白菜,我能吃一天,从来不舍得买两块钱一份的肉菜,只有发工资的那天,才会买一根五毛钱的火腿肠,改善一下伙食。我不敢买新衣服,身上的工服,洗得发白了,领口磨破了,我就用针线缝一缝,继续穿,一年四季,就两套换着穿。同宿舍的姑娘,周末都出去逛街,买零食,买衣服,去公园玩,我从来不去,就在宿舍里睡觉,或者去车间加班,因为加班有加班费,一个小时五块钱,比平时挣得多。
我在电子厂干了八年,八年里,我除了过年,从来没回过家。过年回家,火车票难买,还要花不少钱,而且在家待三天,我妈就能念叨三天,翻来覆去的,都是跟我要钱。
第一年过年,我没回家,留在厂里加班,三倍工资。大年三十的晚上,车间里没几个人,机器嗡嗡的响着,外面传来鞭炮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窗户都在晃。我手里拿着镊子,往电路板上插元件,眼泪掉在了电路板上,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怕被巡逻的组长看见,扣我的工资。
下班之后,我回到宿舍,同宿舍的姑娘,都回家过年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泡了一碗泡面,是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五毛钱一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开,亮得晃眼,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年,17岁,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坐了半宿,没哭出声,就是看着烟花,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年年都是这样。我妈从来没问过我,过年回不回家,吃的好不好,冷不冷,会不会想家,只会在每个月的月底,给我打电话,问我这个月的工资怎么还没寄回去,是不是乱花钱了。
八年里,我往家里寄了多少钱,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哥盖新房子,我拿了八万,那是我攒了三年的加班费,一分没留,全打回去了。房子盖起来了,五间大瓦房,带个院子,在村子里算是数一数二的,我妈天天跟村子里的人炫耀,说她儿子有本事,盖了这么好的房子。
我哥娶媳妇,彩礼六万,三金一万,酒席钱两万,都是我出的。我哥结婚那天,我特意请假回了家,院子里搭着棚子,摆了十几桌酒席,热闹得很,跟今天李小树的升学宴一模一样。我妈穿着新衣服,拉着我嫂子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跟亲戚们说:“我们家锁成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还有个好妹妹,什么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那天,我坐在角落里的桌子上,看着满院子的热闹,看着穿着新郎服的我哥,看着穿着红嫁衣的我嫂子,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我掏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给我哥安了家,可这个亮堂堂的大瓦房里,没有一个角落是属于我的,连我住的地方,都没有。晚上,我只能跟我妈挤在一个床上,她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以后我嫂子生了孩子,开销大,让我以后每个月多寄一千块钱回来。
我看着房顶上的灯泡,晃得我眼睛疼,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寄回家的钱,从两千多,变成了三千多。
我嫂子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李小树,我妈高兴得不行,天天抱着孩子,跟村子里的人说,我们老李家有后了,香火续上了。李小树出生的时候,黄疸高,要住院照蓝光,一天一千多,我哥嫂没钱,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孩子快不行了,我连夜取了一万块钱,给他们打了过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李小树满月的时候,我回了家,给孩子买了金镯子,银锁,还有一大堆进口奶粉、尿不湿,花了我小半年的工资。我妈抱着孩子,看着我买的东西,笑着说:“还是你当姑姑的疼侄子,以后小树长大了,肯定忘不了你的恩情,给你养老送终。”
可我没想到,这份所谓的恩情,最后变成了绑在我身上的枷锁,他们要我用一辈子来还。
八年里,我的腰坏了。常年站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两班倒,白班夜班来回倒,落下了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一开始,只是偶尔疼,歇一歇就好了,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站半个小时,腰就像断了一样,疼得直冒汗,连路都走不了,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靠着墙坐半宿。
同宿舍的姑娘,陪我去医院,医生给我拍了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神经了,不能再长时间站着了,不能再干重活了,不然再发展下去,会瘫痪。
我拿着诊断报告,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下午。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雨丝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我看着诊断报告上的字,一个一个的,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才24岁,医生说我再干下去,会瘫痪。
我在电子厂干了八年,把最好的青春,都耗在了那条永不停歇的流水线上,把挣来的钱,全都寄回了家,给我哥盖了房,娶了媳妇,养了孩子,最后,落了一身的病,连后路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腰还是疼得厉害,像被人用刀子割一样。我想了半宿,从天黑想到天亮,终于想明白了,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耗在这个电子厂里,耗在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娘家。
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第三章 缝纫机上的日夜
我辞了电子厂的工作,拿着手里仅剩的两千块钱,跟着一个老乡,学了裁缝。
老乡叫陈秀娥,跟我是一个县的,比我大十岁,在老城区开了个裁缝铺,干了十几年了,手艺很好,在附近的巷子里很有名。我是在一次老乡聚会上认识她的,她跟我说,踩缝纫机,不用长时间站着,手艺学好了,自己开个小铺子,能糊口,饿不死,是个能吃一辈子的手艺。
我拿着自己攒的两千块钱,找到了她的裁缝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二十来平,门口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有中山装,有连衣裙,针脚整整齐齐的,玻璃门上贴着“定做衣服、修改裤脚”的红字。
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缝纫机前,踩着机子,哒哒哒的响,手里拿着一块藏蓝色的布料,正在做一件中山装。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个黑卡子别在脑后,手上戴着个黄铜顶针,手指很灵活,布料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一样,顺着针脚稳稳的往前走。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手心都攥出了汗,才开口,说:“秀娥姐,我是李杏枝,上次老乡聚会,我们见过的。我想跟你学裁缝,你收我当徒弟吗?”
她停下缝纫机,抬起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我半天,说:“学裁缝很苦的,要坐得住,要细心,手要稳,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你在电子厂干得好好的,一个月挣得不少,怎么想起来学这个了?”
我把医院的诊断报告,拿给她看,跟她说了我的情况,说我腰坏了,不能再站流水线了,想找个能坐着干的手艺,以后能有个安身的本事,不用再颠沛流离。
她看完诊断报告,叹了口气,说:“行,我收你这个徒弟。我不跟你要学费,但是你得在我这里干满一年,帮我打下手,我管你吃住,每个月给你两百块钱的零花钱,行不行?”
我赶紧点头,差点给她跪下,说:“行,秀娥姐,谢谢你,我肯定好好学,好好干,不给你添麻烦,脏活累活我都干。”
从那天起,我就住在了她的裁缝铺里,铺子后面有个小隔间,放了一张单人小床,我就睡在那里,白天在前面帮着干活,学手艺。
学裁缝的日子,比在电子厂还苦。一开始,我连缝纫机都踩不稳,脚放在踏板上,一踩就快,针脚歪歪扭扭的,要么就是针断了,蹦得老远,要么就是线缠在一起,乱成一团麻。秀娥姐脾气不好,见我踩不好,就骂我,说我笨,手跟脚一样,连个机子都踩不稳,还想学做衣服。
我不敢顶嘴,就陪着笑,她骂完了,我就继续练。每天早上,她还没起来,我就起来了,把铺子打扫干净,把缝纫机、锁边机都擦得锃亮,线轴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拿一堆废布料,坐在机子上,练踩直线,一针一针的,练到针脚整整齐齐的,不多不少,一厘米正好四针,跟尺子量的一样。
一开始,我光练直线,就练了整整一个月,每天踩十几个小时,脚都踩麻了,腿都肿了,晚上躺在床上,腿都伸不直。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血珠冒出来,我就用嘴吸一下,贴个创可贴,继续练,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是好的,全是小伤口。秀娥姐说,直线是裁缝的根,直线都踩不好,别的都别想,基础打不牢,一辈子都做不好衣服。
练完直线,练锁边,练开扣眼,练上拉链,练做口袋,一步一步的,一个工序一个工序的学,容不得半点马虎。秀娥姐做衣服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看她怎么给人量尺寸,哪里要放,哪里要收,怎么打版,怎么裁布料,怎么缝合,每一个步骤,都记在本子上,晚上睡觉的时候,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的过,生怕漏了一点。
有一次,我给一个客户改裤子,客户说裤长改短两厘米,我走神了,给剪短了五厘米,裤子是客户新买的,几百块钱,来取的时候,一看裤子短了一大截,当场就生气了,让我赔,说话很难听。秀娥姐没骂我,先给客户道了歉,又给客户重新找了一模一样的布料,连夜给客户做了一条新裤子,一分钱都没收,还送了客户两双鞋垫,才把人安抚好。
客户走了之后,她坐在缝纫机前,跟我说:“做裁缝,手里的剪刀,脚下的机子,都是良心活,差一厘米,衣服就不合身,人家就穿不了,就砸了自己的招牌。做我们这行的,细心,耐心,责任心,少一样都不行。人家信得过你,才把衣服拿给你做,拿给你改,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
我记住了她的话,从那以后,不管是做一件几百块的大衣,还是改一块钱的裤脚,我都认认真真的,量尺寸的时候,量三遍,确认没错了再下笔;裁布料的时候,看三遍,确认尺寸对了再下剪刀;踩机子的时候,一针都不敢错,生怕出一点差错。
学了半年,我就能独立做一些简单的衣服了,衬衫,裤子,裙子,都能做了,针脚也整整齐齐的,跟秀娥姐做的差不多了。秀娥姐就把一些简单的活,交给我做,我做得认认真真的,从来没出过差错,客户都很满意。
巷子里的老太太们,都喜欢我,说我手巧,人实在,做的衣服合身,价格也公道,都来找我做衣服,有时候还会给我带点自家做的馒头、咸菜,跟我说,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别亏了自己。
一年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我手艺也学的差不多了,能独立开店了。走的那天,秀娥姐给我拿了一台她用了好几年的二手缝纫机,一个锁边机,还有实木案板,好剪刀,软尺,跟我说:“杏枝,手艺学好了,就是自己的了,走到哪里都饿不死。开铺子,实在一点,别坑人,别糊弄人,生意就能长久。遇到难处了,就回来找姐,姐能帮的,肯定帮你。”
我抱着她,哭了半天,长这么大,除了去世的爹,从来没有人这么真心实意的对我好,教我本事,给我出路,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看。
我拿着秀娥姐给我的机子,还有自己攒的一点钱,在离她铺子不远的另一条巷子里,租了一个十来平的门面,开了自己的小裁缝铺。
门面是老房子,一楼,朝街,墙皮都有点掉了,但是采光很好,租金一个月八百块,押一付三,我一下子交了三千二百块钱,手里就剩下不到一千块钱了。铺子很小,前面放一台缝纫机,一个锁边机,一个案板,就占了大半的地方,后面用布帘子隔了一下,搭了个小床,放了个小桌子,我吃住都在里面,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铺子刚开的时候,没生意,一天到晚,都没人进来,只有路过的人,往里面看一眼,就走了。我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放一个硬纸板做的小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改裤脚1元,缝扣子5毛”,有人路过,我就笑着问一句,要不要改衣服,缝扣子。
巷子里的人,一开始都不认识我,没人来找我做衣服,只有几个老太太,过来缝个扣子,改个裤脚,一次几毛钱,一块钱,一天下来,挣不到十块钱,连买馒头的钱都不够。
第一个月,我一共挣了不到两百块钱,连房租都不够。交房租的日子快到了,我手里没钱,急得满嘴起泡,晚上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腰也疼,疼得我直冒汗,只能咬着牙,用拳头捶着腰。
我想过放弃,想过回电子厂,可是一想到医生说的话,一想到我妈还在等着我寄钱,一想到秀娥姐教我的手艺,我就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一定要撑下去,不能让人看不起。
没钱吃饭,我就去菜市场,买了一大袋挂面,五块钱十斤,还有一瓶咸菜,每天煮一碗挂面,就着咸菜吃,一天就吃一顿饭,有时候饿的头晕眼花,就喝两口自来水,垫一垫。有一次,我煮挂面的时候,连咸菜都吃完了,就往锅里放了点盐,喝了一碗白面条,喝着喝着,眼泪就掉在了碗里,咸咸的,跟面汤混在了一起。
后来,巷子里的张阿姨,过来改一件羊绒大衣的袖子,她女儿给她买的,很贵,找了好几个裁缝铺,都不敢改,怕改坏了。我给她量了尺寸,跟她说了怎么改,哪里要收,哪里要放,她半信半疑的,把衣服放在了我这里,说改坏了,我得赔。
我熬了一个通宵,仔仔细细的,给她改好了,分毫不差,袖子改得跟原来的一模一样,针脚都对得上。她来取衣服的时候,穿上试了试,特别合身,一点都看不出来改过的痕迹,她特别高兴,给了我二十块钱,跟我说:“小姑娘,你手艺不错,人也实在,以后我多给你介绍点客户。”
张阿姨是巷子里的老住户,人缘很好,她真的给我介绍了很多邻居,亲戚,过来改衣服,做衣服。慢慢的,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知道,巷子里有个小李师傅,手艺好,人实在,价格公道,不会糊弄人,生意一点点好起来了。
我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天干十四个小时,除了过年回老家待三天,从来没休息过,连生病发烧了,都撑着开门干活。腰还是疼,我就买了最便宜的膏药,一贴五毛钱,疼的时候,就贴两张在腰上,继续踩缝纫机。手指上的创可贴,从来没断过,旧的伤还没好,新的伤又添上了,十个手指头上,全是针扎的小伤疤,还有顶针磨出来的厚茧,硬邦邦的。
就这么,我在这个十来平的小裁缝铺里,熬了五年,一点点攒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除了每个月固定给我妈寄两百块钱的生活费,剩下的钱,我全都存进了银行卡里,一分都不敢乱花,连件超过一百块钱的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五年的时间,我终于攒下了五万块钱。
我拿着银行卡,去银行的ATM机查余额的时候,看着屏幕上的数字,50000.00,手都在抖,连输了三次密码,才确认没错。我站在银行的ATM机前,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眼泪掉在了键盘上,赶紧用袖子擦了,怕被旁边的人看见。
这五万块钱,是我一针一线,踩了无数个日夜,熬了无数个通宵,用半条命换来的,是我后半辈子的安身钱,活命钱。
我想着,再攒两年,凑够十万,就能在这个城市的郊区,买个一居室的小房子,付个首付,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住在十来平的铺子里,不用再前面干活后面睡觉,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被人当成随时可以取钱的提款机。
可我没想到,我刚攒下这五万块钱,我妈就从老乡那里打听到了消息,盯上了这笔钱,就要我把这钱拿出来,供李小树上大学,连给我留条后路的机会,都不肯给。
第四章 灶台边的念叨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回到了南方的那个城市,回到了我那个十来平的小裁缝铺。
打开卷闸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布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铺子里面,还是我走的时候的样子,缝纫机放在靠窗的位置,案板上放着没做完的衣服,线轴整整齐齐的摆在架子上,布帘子后面的小床,铺着我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边放着我看了一半的裁缝书。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关了卷闸门,靠在门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腿都软了。
从老家到这里,一千多公里的路,我像逃一样的跑了回来,只有这个十来平的小铺子,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没有人跟我要钱,没有人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没有人把我当成只会挣钱的工具。
我歇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就开了门,照常做生意。巷子里的老顾客,看见我回来了,都过来跟我打招呼,问我回老家怎么样,喜酒吃的好不好。我笑着应着,说挺好的,手里的活没停,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像我这么多年的日子,单调,但是踏实,能让我安下心来。
可我没想到,我刚安稳了没两天,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做一件棉绸的衬衫,手机在案板上响了,屏幕上跳着“妈”两个字。我看着那个名字,手顿了一下,缝纫机的针,扎偏了,在布料上扎了个洞,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叹了口气,接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我妈的骂声就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尖利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连缝纫机的哒哒声都盖不住了。
“李杏枝!你个白眼狼!你跑什么?你把我们老李家的脸都丢尽了!你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说那种混账话,你让我和你哥你嫂,以后在村子里怎么抬头做人?村子里的人,天天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把手机放在案板上,继续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盖过了她的骂声,她骂什么,我都没往心里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听惯了。
她骂了半天,见我没反应,声音更尖利了,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说话!你哑巴了?我告诉你李杏枝,那五万块钱,你必须拿出来!不然我就没你这个闺女!我就当白养你这么大了!我就当你死在外面了!”
我终于停下了缝纫机,拿起手机,说:“钱,我一分都不会给。李小树有爹有妈,轮不到我这个当姑姑的供他上大学。你要是想不认我这个闺女,随便你。”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着案板上的布料,那个被针扎出来的小洞,像我心里的窟窿,十几年了,怎么都补不上,越扯越大。
我以为拉黑了她的号码,就能清净了,可我没想到,从那天起,我的手机就没停过,像被轰炸了一样。
七大姑八大姨,本家的亲戚,甚至连村子里我都不怎么认识的人,都给我打电话,劝我,骂我,用孝道绑架我,用亲情压我。
“杏枝啊,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当姑姑的,供侄子上大学,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哪有当姑姑的,看着侄子没学上的?”
“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气她?万一气出个好歹来,你良心过得去吗?你不怕被雷劈吗?”
“不就是五万块钱吗?你在城里开铺子,当老板,挣大钱,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什么?帮你侄子一把,以后他出息了,当了官,还能忘了你?还能不帮你?”
“你要是不拿这个钱,就是不孝,就是白眼狼,以后你死了,都不能进老李家的祖坟!没人给你摔盆!”
电话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一个个拉黑,可拉黑了一个,又有新的号码打进来,没完没了,像一群苍蝇,围着我嗡嗡的叫,赶都赶不走。
有的亲戚,我甚至都叫不上名字,只在小时候见过一面,也打电话过来,义正言辞的教育我,说我不懂事,不孝顺,说我丢了老李家的人。我就想问他们,我16岁出门打工,在电子厂里被人欺负的时候,他们在哪?我腰疼得站不起来,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他们在哪?我交不起房租,一天只吃一碗挂面的时候,他们在哪?
现在,他们都跳出来了,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责我不孝顺,不懂事,逼着我把自己的活命钱,拿出来给别人花。
巷子里的张阿姨,跟我关系很好,经常来我这里做衣服,看我天天接电话,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人也瘦了一圈,就问我怎么了。我跟她说了老家的事,说了升学宴上的事,说了我妈和亲戚们怎么逼我的。
她听完,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杏枝,你做得对,人这一辈子,不能总为别人活,你都为他们活了十几年了,该为自己活了。孝顺不是愚孝,亲情也不是让你无底线的付出,他们要是真的疼你,就不会这么逼你。”
听了她的话,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这么多年了,除了秀娥姐,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跟我说,我该为自己活,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苦不苦。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布帘子后面的小床上,不接电话,不看信息,每天就守着我的裁缝铺,踩缝纫机,做衣服,改衣服,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的,只有缝纫机的哒哒声,陪着我。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来找我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巷子里的邻居,还有别的区的人,慕名过来找我做衣服,说我手艺好,做的衣服合身,实在,不会糊弄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雇了一个小姑娘,叫小敏,刚从老家出来,18岁,手脚麻利,人也实在,眼睛里有光,像刚出门时候的我。她帮我打下手,锁边,钉扣子,整理布料,我轻松了不少,不用再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了,也能按时吃饭了。
只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我会坐在缝纫机前,看着窗外的巷子,想起以前回老家的日子,想起我妈在灶台边,一遍一遍的跟我念叨的那些话,像魔咒一样,缠了我十几年。
我以前,每年过年,都会回老家,待三天,初二就走。不是不想多待,是实在待不下去,多待一天,我就能多听一天的念叨,多受一天的气。
每次回去,我都会给我妈买新衣服,买营养品,给我哥买烟买酒,给李小树买新衣服,买玩具,买零食,红包从来没少过。可就算这样,我妈还是不满意,还是会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跟我念叨,翻来覆去,都是要钱,都是让我帮衬我哥。
腊月里,天很冷,外面飘着雪,灶台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的煮着,冒着热气,白蒙蒙的,糊住了窗户。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帮她烧火,柴火烤得我脸发烫,后背却凉飕飕的。她就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火钳,扒拉着柴火,开始念叨。
“杏枝啊,你哥今年种地,收成不好,化肥农药涨价,赔了不少钱,你手里有钱,帮他一把,给他拿两万块钱,把欠的化肥钱还上。”
“杏枝啊,小树明年要上高中了,要去县里读,学费要涨,还要住宿费,生活费,你哥拿不出来,你当姑姑的,不能不管,一年八千,你先把三年的都给了。”
“杏枝啊,你嫂子今年身体不好,住了几天院,花了不少钱,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给拿一万块钱,让他们把账还了。”
“杏枝啊,你在城里开铺子,挣钱容易,不像我们在家,土里刨食,看天吃饭,挣不来几个钱,你多帮衬帮衬你哥,他是你亲哥,一母同胞的,除了我,他就是你最亲的人了。”
她一遍一遍的念叨,像念经一样,听得我头都疼,耳朵都起了茧子。我手里的柴火,添进灶膛里,火光照着我的脸,热得发烫,我心里却凉得很,像揣了一块冰。
我每次都不说话,就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火,听她念叨。她念叨半天,见我不说话,就会叹口气,说,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可不能没良心,不能翅膀硬了,就忘了家,忘了本。
每次过年,我走的时候,都会给她留钱,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我以为,我给了钱,她就能少念叨一点,就能对我好一点,就能把我当成她的闺女,而不是只会挣钱的提款机。
可我没想到,我的退让,我的心软,换来的,是他们的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前年,李小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拿学费,一年八千,三年的学费,一次性付清。我那时候,刚交了铺子的房租,手里没多少钱,就跟她说,我先给一年的,剩下的,以后慢慢给。
她当时就在电话里骂我,说我没良心,说我看着侄子考上重点高中,都不肯帮一把,说我白活了这么大,连点亲情都不讲。她在电话里哭,说她命苦,男人走得早,儿子没本事,闺女也不贴心,活着没意思。
最后,我还是东拼西凑,跟秀娥姐借了一万块钱,给她打了两万四,把三年的学费,一次性付清了。
我以为,我付了学费,他们就能消停了,就能自己好好过日子,不要再盯着我了。
可我没想到,去年,我哥要买车,跑运输,我妈又给我打电话,让我拿十万块钱。我那时候,手里刚攒了三万块钱,是准备攒着买房子的,就跟她说,我没钱,拿不出来。
她就在电话里哭,说我哥没本事,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被村子里的人看不起,想买个车,跑运输,挣点钱,扬眉吐气,我都不肯帮,说我这个妹妹,当得太不合格了,说我心狠,看着亲哥受穷,都不管。
那次,我硬气了一次,没给。我跟她说,我没钱,就算有钱,也不会给,他要买车,自己挣钱去,自己贷款去,我没义务给他掏这个钱。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能跑能跳,想要车,自己挣去。
她挂了电话之后,一个月没给我打电话,我以为她终于想通了,没想到,她是在憋个大的,等着李小树考上大学,直接在升学宴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来个下马威,逼着我拿出那五万块钱,让我骑虎难下,不拿也得拿。
现在想想,我这十几年,就是太心软了,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了,太在乎“孝顺”这两个字了。
村子里的人,都跟我说,你当闺女的,就该帮衬娘家,就该帮你哥,不然就是不孝,就是白眼狼,以后在村子里都抬不起头。我妈也跟我说,你不帮你哥,以后你老了,没人给你摔盆,没人给你养老送终,死了都没人管。
我以前,真的信了。我以为,我掏心掏肺的对他们好,把我挣的钱,都给他们,他们就能念我的好,以后我老了,就能有个依靠,就能有个家。
可我现在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人心是填不满的,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得寸进尺。你越是心软,他们越是把你当成软柿子捏。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们,他们都嫌腥,连看都不看一眼,只会嫌你掏得不够多。
我16岁出门打工,在电子厂,被组长骂,被同事欺负,生病了,一个人躺在宿舍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他们没问过我一句。我腰坏了,疼得站不起来,一个人去医院,他们没问过我一句。我开裁缝铺,赔了钱,交不起房租,一个人在铺子里哭,他们没问过我一句。
他们只会在需要钱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跟我哭穷,跟我念叨,跟我道德绑架,逼着我掏钱。掏了钱,他们就笑,就说我懂事,说我孝顺;不掏钱,他们就骂,就说我白眼狼,说我不孝。
我现在才明白,所谓的娘家,所谓的亲情,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无底洞,我填了十几年,都填不满,再填下去,就把我自己整个人都填进去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那天下午,张阿姨给我带了一碗绿豆汤,冰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喝下去,凉丝丝的,从嗓子一直凉到心里。
张阿姨坐在我旁边,看着我踩缝纫机,说:“杏枝,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娘家也是重男轻女,什么都让我给我哥,我心软,给了十几年,最后,我自己的家都快散了,我老公跟我闹离婚,孩子也跟我不亲,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首先要对自己好,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有能力管别人。”
“你帮他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张阿姨说,“你没有义务,养你哥一辈子,养你侄子一辈子。你妈养你一场,你该尽的孝,尽到了,就够了,没必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谁的日子,谁自己过,谁的责任,谁自己担。”
我手里的缝纫机,哒哒哒的响着,针脚一针一针,扎在布料上,也扎在我的心里,把我心里那个破了十几年的窟窿,一点点的缝上了。
是啊,我该尽的孝,早就尽到了。我16岁出门,到现在31岁,15年,我给家里寄了三十多万,给我哥盖了房子,娶了媳妇,养了侄子,我该还的,早就还清了,连本带利,都还清了。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了。
我把手里的衣服做完,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案板上,用防尘布盖好。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缝纫机上,落在我手上,暖乎乎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的盖在我的手上。
我拿起手机,把那些拉黑的亲戚的号码,全都删了,眼不见,心不烦。
日子还要过,缝纫机还要踩,我的日子,要靠我自己,一针一线的,缝出来,缝得踏踏实实的,再也不要被别人打乱了,再也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
第五章 菜园边的界石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秋天。
南方的秋天,不像老家那么凉,还是热乎乎的,只是风里带了点干爽的味道,不像夏天那么闷了。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慢慢的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飘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我的裁缝铺,生意越来越稳定,小敏也越来越熟练,锁边、钉扣子、简单的改衣服,都能独立做了,我不用再天天盯着机子,有了更多的时间,给客户打版,做定制的衣服,收入也越来越稳定,每个月除了房租、工资、生活费,还能攒下不少钱。
我手里的钱,也越攒越多,除了那五万块钱,又攒了两万,离我买房子的首付,越来越近了。我没事的时候,就会在手机上看房子,看郊区的一居室,小户型,总价不高,首付十万左右,我再攒半年,就能凑够了。
我想着,等买了房子,就把铺子里的缝纫机,搬一台过去,闲的时候,自己做点衣服,不用再住在铺子里了。要有个客厅,有卧室,有厨房,有阳台,能晒晒太阳,种种花,不用再前面干活,后面睡觉,连个做饭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我满心欢喜,规划着自己的日子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是李小树打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跟小敏一起,给一个客户做一套西装,案板上铺着黑色的毛料,我正在画粉线,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县城。我犹豫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画粉,接了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有点怯生生的,带着点局促,说:“姑姑,是我,小树。”
我手里的划粉,顿了一下,愣了愣,说:“嗯,怎么了?”
我以为,他是跟他奶奶和他爸妈一样,来跟我要钱的,心里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手里的划粉,都快捏碎了。
可没想到,他沉默了半天,说:“姑姑,对不起。”
我又愣了,拿着手机,站在案板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升学宴上的事,我后来才知道,奶奶和我爸妈,那么逼你,是他们不对。”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怯生生的,但是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学费的事,我自己办了助学贷款,一年八千,毕业之后我自己还,不用你们出钱。暑假的时候,我去县城的饭店里打了两个月的工,端盘子,刷碗,挣了六千块钱,够我第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不用你出钱,也不用我爸妈出钱。”
我拿着手机,站在案板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没想到,最后跟我说对不起的,竟然是这个我从小看到大的侄子,是这个被我妈和我哥嫂宠大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
我吸了吸鼻子,稳了稳声音,说:“没事,高中的学费,是姑姑自愿给的,不用你还。你在学校里,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就行。”
“嗯,我知道了。”他说,“之前,我上高中的学费,是你给的,一共两万四,我都记在本子上了。等我大学毕业,挣了钱,我会一分不少的还给你的。姑姑,谢谢你之前帮我那么多,以后,我不会再麻烦你了,我自己能挣钱,能养活自己,能供自己上学,不用你再为我花钱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他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了下来,砸在黑色的毛料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小敏看着我,赶紧给我递了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冲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姑姑,奶奶在家,天天跟我爸妈吵架,说你不认她了,说你不孝,天天在家哭,饭都不好好吃。”他继续说,“我跟她说了,学费我自己能解决,不用逼你,她不听,天天在家闹。我爸妈,也天天吵架,互相埋怨,说没本事,挣不来钱,连儿子的学费都凑不齐。”
我没说话,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早就料到了,我不给钱,他们肯定会闹,会吵架,会互相推诿。以前,有我这个提款机在,他们什么都不用愁,没钱了,就找我要,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现在,我这个提款机,不给钱了,他们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就开始互相埋怨,互相指责了。
“姑姑,你别生奶奶的气,她一辈子都那样,重男轻女,觉得什么都该紧着我爸和我,脑子转不过弯来。”李小树说,“也别生我爸妈的气,他们没本事,一辈子在地里干活,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是也不是坏人。”
“我知道了。”我说,“你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你管,也不用你操心。你只要把书读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嗯,我知道了姑姑,我会好好读书的。”他说,“姑姑,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别天天熬夜干活,对身体不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案板前,愣了半天。小敏看着我,问我怎么了,我笑了笑,说没事,继续手里的活。
可手里的划粉,却怎么都拿不稳,脑子里,全是老家的事,全是小时候,我带着李小树玩的样子。
李小树小的时候,很可爱,白白胖胖的,眼睛大大的,像个小团子。我每次回老家,都会给他带玩具,带零食,带新衣服,他会奶声奶气的叫我姑姑,会拉着我的手,跟我撒娇,会把手里的糖,塞到我嘴里,说姑姑吃,甜。
我那时候,看着他,就觉得,就算我受再多的苦,帮衬家里,也值了。就算我哥嫂没本事,就算我妈偏心,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我这个当姑姑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可后来,他慢慢长大了,被我妈和我哥嫂宠坏了,变得越来越不懂事,觉得姑姑给他钱,给他买东西,是天经地义的,是应该的。他上高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要买手机,要最新款的,三千块,我没给,他当场就挂了电话,之后半年,都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见了我,连姑姑都不叫了。
我以为,他跟他奶奶和他爸妈一样,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可没想到,他竟然会跟我说对不起,竟然会自己去办助学贷款,自己去打工挣生活费,竟然会跟我说,让我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也许,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知道什么是自己该承担的责任,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谁是在拿他当借口,满足自己的私心。
挂了李小树的电话没几天,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们村的村支书打来的。
村支书姓李,跟我爹是一辈的,我叫他李叔,人很实在,在村子里威望很高。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我妈在家,天天哭,说我不认她了,不养她了,天天去村委会找他,让他给我打电话,劝劝我,让我给她拿点养老钱,让我回家看看她,别跟家里置气了。
我跟村支书说,养老钱,我会给,按照法律规定的,农村老人的赡养费,每个月给她打两百块钱,一年两千四,够她在老家的基本生活了,我每个月都会按时打,不会少一分。多的,一分没有。她要是生病住院了,医药费,我跟我哥平摊,我该出的,一分不会少,不该我出的,一分都不会多拿。
村支书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杏枝,李叔知道你不容易,你受委屈了,村子里的人,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人说你不孝。但是她毕竟是你妈,生了你,养了你,就算她有再多的不对,你有空,还是回来看看她吧,她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我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我怕一回去,又被他们缠住,又被他们道德绑架,又被他们逼着掏钱,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底线,又会被他们打破,我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日子,又会被他们搅得一团糟。
可我也知道,她毕竟是我妈,生了我,养了我,就算她再不对,再重男轻女,再逼我,我也不能真的不管她,不能真的跟她断了联系。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带着我和我哥,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只是她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了我哥身上,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我身上。
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我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次,她没骂我,也没跟我要钱,用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声音很沙哑,带着哭腔,说:“杏枝,过年回来吧,妈想你了,妈给你包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
我拿着电话,听着她的声音,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像哭过很多次,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我长这么大,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想我了。从来都是跟我要钱,跟我念叨,跟我骂我白眼狼,从来没说过一句想我了,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吃她包的饺子。
我犹豫了很久,跟秀娥姐说了这件事,秀娥姐跟我说,回去看看吧,不管怎么样,她是你妈,快过年了,一家人,坐在一起,把话说开了,总比这么僵着好。你回去了,把你的底线说清楚,他们以后,也不会再这么逼你了。
我听了她的话,最后,还是决定,过年回老家,看看她,看看那个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腊月二十八,我关了裁缝铺的门,给小敏放了假,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带着给我妈买的新衣服,买的营养品,给李小树买的书,回了老家。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县城到村子里的公交,终于到了村子里。
村子里,到处都是过年的味道,家家户户都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小孩子在村道上跑着,放着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空气里都是火药和鞭炮的味道,跟我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走到老宅子门口,院子的大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五间大瓦房,旁边的厨房,门口的老槐树,只是院子里的菜园,荒了一半,长满了草,只有靠近厨房的那一小块,种了点白菜和萝卜,长得蔫头耷脑的。
我妈坐在厨房的灶台边,烧火,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看见我,愣了愣,手里的火钳,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更驼了,看着老了很多,跟我半年前见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脸上没有了当时的得意和怒气,只剩下疲惫和苍老。
她看着我,半天,才说了一句,声音抖得厉害:“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她赶紧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给我搬了个板凳,让我坐,又给我倒了杯热水,手忙脚乱的,像个招待客人的外人一样,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哥嫂也过来了,李小树也放假回来了,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围着桌子,吃了顿年夜饭。
桌子上的菜,很简单,一盘我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炖肉,还有几个凉菜,都是我妈亲手做的。我妈坐在主位上,看着我们,没说话,也没提钱的事,也没念叨,只是不停的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说我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哥李锁成,看着我,端起酒杯,手指有点抖,跟我说:“杏枝,以前的事,是哥不对,哥太没本事了,太自私了,总想着靠你,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哥给你赔个不是。”
说完,他端起杯子,一口把杯子里的白酒喝了下去,呛得他直咳嗽,脸涨得通红。
我嫂子刘粉莲,也低着头,红了眼,跟我说:“小姑子,以前是我们不对,不该那么逼你,不该总想着靠你,我们有手有脚,该自己挣钱养孩子,对不起。”
李小树,也端起杯子,里面是橙汁,跟我说:“姑姑,谢谢你,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好好读书,自己挣钱,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我看着他们,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白酒,我一口喝了下去,酒很辣,辣得我嗓子疼,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
年夜饭吃完,我哥嫂带着李小树回去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桌子上的碗筷,还没收拾,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屋子,外面传来鞭炮声,一声接着一声。
我妈坐在板凳上,看着我,半天,叹了口气,说:“杏枝,以前,是妈不对,妈太偏心了,太糊涂了,总想着你哥不容易,总想着让你帮衬他,从来没考虑过你的感受,没问过你过得好不好,累不累,受了多少委屈,妈错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妈这辈子,就认死理,觉得儿子是根,闺女是泼出去的水,总觉得,你哥过得不好,我死了都没法跟你爹交代。”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也掉了下来,“我总想着,让你多帮衬他一点,他日子过好了,我就放心了,可我忘了,你也是我的闺女,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也不容易,也受了很多苦。”
“你走了之后,村子里的人,都在背后说我,说我把闺女逼走了,说我心太狠了,为了孙子,把闺女的活路都堵了。”她擦了擦眼泪,说,“你哥嫂,天天吵架,互相埋怨,没本事,挣不来钱,连儿子的学费都凑不齐,我才知道,我错了,我不能总靠着你,不能把你一辈子都搭进去,他们有手有脚,该自己挣,自己过。”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堂屋里,说了半宿的话。她跟我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只,像个小猫一样,她抱着我,怕养不活;说我爹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纳鞋底,一夜一夜的不睡觉,就为了换点钱,给我们交学费;说她其实也想我,每次我走了之后,她都会拿着我给她买的东西,看半天,只是拉不下面子,跟我说一句软话。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话,哭了半宿,把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苦,都哭了出来。
院子门口的老槐树,枝桠在窗户上,投下影子,晃来晃去的,像我小时候,画在作业本上的画。
我想起小时候,我家的菜园子,在院子的后面,我和我哥,在菜园子的中间,埋了一块石头,当界石,左边是他的,右边是我的。他的那半,种的是西瓜,甜瓜,我的这半,种的是青菜,萝卜。
每次,他的西瓜熟了,都藏起来,不给我吃,我的萝卜长出来了,他却要拔了吃,说整个菜园都是他的,我是女孩子,没资格要。我跟我妈告状,我妈总是说,你是妹妹,让着点哥哥,他是你哥,以后要给你撑腰的。
那块界石,一直在菜园子里,埋了很多年,后来,菜园子重新翻了,盖了偏房,界石不知道被弄到哪里去了,再也找不到了。
可我心里的那块界石,一直都在。
我知道,就算我妈跟我道歉了,就算我哥嫂跟我认错了,我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掏心掏肺的对他们,把我挣的钱,都给他们了,不可能再无底线的付出了。
我心里的那块界石,划清了我和他们的界限,我该尽的孝,我会尽,我该帮的忙,我会帮,但是,我不会再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他们的日子,要靠他们自己过,他们的责任,要他们自己担,我不能再替他们扛着了。
第六章 杏树枝头的春
过完年,我从老家回来,心里的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还是每天守着我的裁缝铺,踩缝纫机,做衣服,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踏踏实实的,心里再也没有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我妈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跟我说些家常,说家里的鸡下蛋了,院子里的菜长出来了,小树在学校里,成绩很好,拿了奖学金,再也没跟我提过钱的事,也没再逼我做过什么,只是每次挂电话之前,都会跟我说,让我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按时吃饭。
我哥嫂,也没再给我打过电话,听说,他们俩农闲的时候,就去县城的工地上打工,我哥在工地上搬砖,支模板,一天能挣两百多块钱,我嫂子给工地上的人做饭,一个月也能挣三千多块,一年下来,也能挣几万块钱,日子慢慢的好起来了,再也不用靠着我过日子了。
李小树,在大学里,很努力,学习成绩很好,考了班里的前三名,拿了国家奖学金,八千块钱,他把钱存起来了,准备毕业之后,还助学贷款。他还在学校里勤工俭学,在图书馆当管理员,一个月也能挣点生活费,从来没跟我要过钱,也没跟我爸妈要过钱。偶尔,他会给我发个微信,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他拿了奖学金,说他去参加了编程比赛,拿了奖,说他准备考研,考个更好的学校。我会给他回个消息,夸夸他,让他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
我的裁缝铺,也扩大了,从原来的十来平,搬到了巷口的一个三十多平的门面里,宽敞明亮,前面是接待区,放着沙发和茶几,后面是工作区,放了三台缝纫机,一个锁边机,一个熨烫台,还雇了两个小姑娘,生意越来越好,不光做散客的定制衣服,还接了几个小店的订单,收入也越来越高,每个月还完房贷,还能攒下不少钱。
我手里的钱,终于攒够了十万块钱,够付房子的首付了。
我在郊区,看了一套一居室的房子,一楼,带个十几平的小院子,总价五十万,首付十万,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还一千六百块钱,对我来说,没什么压力,就算生意不好,也能还得起。
签购房合同的那天,我拿着笔,手都在抖,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写了好几遍,才写好,生怕写错了一个字。售楼处的小姑娘,笑着跟我说,姐,恭喜你,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笑着跟她说谢谢,心里像揣了个暖水袋,暖乎乎的。
从售楼处出来,我拿着购房合同,走在大街上,太阳照在我身上,暖乎乎的,我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突然就哭了,站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16岁从老家出来,在这个城市里,熬了15年,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被人欺负过,被人骗过,腰疼得直不起来,饿过肚子,交不起房租,在深夜里哭过无数次,终于,在这个城市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了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安身立命的地方。
房子是毛坯房,我找了装修队,简单的装修了一下,铺了木地板,刷了白色的墙,装了厨房和卫生间,没花多少钱,但是很温馨,很干净。
装修的那两个月,我天天往房子那边跑,跑建材市场,选瓷砖,选地板,选橱柜,盯装修,生怕出一点差错。有时候,装修师傅干活,我就在旁边看着,帮着递个东西,扫个地,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一点点的变成我想要的样子,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装修好的那天,我打开房子的门,走进去,看着亮堂堂的房子,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乎乎的,亮堂堂的。客厅里放了一个小沙发,一个茶几,卧室里放了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厨房里装了油烟机,燃气灶,卫生间里装了热水器,洗衣机,样样齐全。
我走到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但是很方正,地面铺了地砖,留了一块花坛,空着,等着我种东西。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风一吹,带着旁边小区里的花香,吹在我脸上,舒服得很。
我想着,要在院子里的花坛里,种一棵杏树,跟我的名字一样,杏枝。
搬家的那天,巷子里的张阿姨,秀娥姐,还有小敏,都过来帮我忙,把铺子里的一台缝纫机,搬到了新房子的次卧里,还有我的衣服,被子,锅碗瓢盆,一点点的,搬到了新房子里。
忙了一天,终于收拾好了。晚上,我们在新房子里,做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红酒,庆祝我乔迁之喜。秀娥姐看着我的房子,笑着跟我说,杏枝,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手艺学好了,走到哪里都饿不死,你现在,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房子,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姐真为你高兴。
张阿姨也说,杏枝,苦尽甘来了,以后,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再也没人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
我端着酒杯,跟她们碰了碰,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开心的眼泪,是幸福的眼泪。
那天晚上,她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亮堂堂的房子,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心里安安稳稳的,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我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第二年春天,三月里,我去花鸟市场,挑了一棵杏树苗,卖树苗的老板说,这是凯特杏,结的果子大,甜,好养活,不容易生病。
杏树苗不高,跟我差不多高,细细的枝桠,上面长着嫩绿的花苞,鼓鼓的,马上就要开了。我小心翼翼的,把它拉回了家,种在了院子里的花坛里,给它培了土,浇了水,看着它直直的立在院子里,像个小小的我。
我每天都会给它浇水,施肥,看着它一点点的长大,枝桠一点点的变粗,花苞一点点的鼓起来,叶子一点点的长出来,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没过多久,杏树就开花了。
满树的杏花,白的,粉的,一朵一朵,挤在枝桠上,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了一院子,像下了一场花瓣雨,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杏花香味,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看着满树的杏花,闻着淡淡的花香,心里安安稳稳的,踏踏实实的。
阳光照在杏树枝上,暖乎乎的,风一吹,枝桠晃了晃,花瓣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温柔的雪。
那年秋天,杏树结了第一茬果子,不多,十几个,黄黄的,大大的,挂在枝桠上,看着就让人欢喜。我摘了一个,洗干净,咬了一口,甜甜的,带着点酸,汁水很多,像我现在的日子,甜滋滋的,带着一点点过去的酸,但是更多的,是甜。
我把杏子摘下来,装了两箱,一箱给秀娥姐,一箱给张阿姨,她们吃了,都跟我说,甜得很,跟我的日子一样,甜甜蜜蜜的。
我还寄了一箱回老家,给我妈,给我哥嫂,给李小树。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杏子很甜,她跟村子里的人说,是我闺女种的杏树结的,村子里的人都羡慕她,有个这么有出息的闺女。
我笑着跟她说,好吃明年再给你寄。
那年冬天,过年的时候,我把我妈,接到了我新买的房子里,住了半个月。
我妈看着我的房子,看着院子里的杏树,看着我过得安安稳稳的,笑得合不拢嘴。她跟我说,杏枝,妈以前对不起你,现在看着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就算以后走了,也能跟你爹交代了。
我带着她,去逛了公园,逛了商场,给她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带她吃了她从来没吃过的东西,去了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她看着城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我说,没想到,我闺女,在城里,能过得这么好,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过年之后,我妈回老家了,走的时候,我给她拿了三千块钱,让她在家,买点好吃的,好喝的,别舍不得花,别再下地干活了,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她接了,没推辞,笑着跟我说,等明年杏树开花了,她再过来看看,看看满树的杏花。
日子一天天的过,我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安稳,越来越红火。裁缝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我收了两个徒弟,跟当年的我一样,从农村出来的姑娘,我教她们手艺,管她们吃住,给她们开工资,像当年秀娥姐对我一样。
李小树,顺利的考上了研究生,去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他给我发微信,跟我说,姑姑,我考上了,谢谢你,当年要是没有你,我肯定上不了高中,更别说考研究生了。等我以后毕业了,挣了钱,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我跟他说,不用谢我,这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你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我妈身体也很好,每天在家,跟村子里的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打扑克,日子过得很悠闲,再也不跟我哥嫂操心了,也不天天念叨着要钱了。我哥嫂在县城的工地上,干了几年,攒了点钱,买了一辆二手的货车,跑运输,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再也不用靠着别人了。
那年春天,三月里,院子里的杏树,又开花了,比去年开得更旺,满树的杏花,白的粉的,挤得满满的,风一吹,花瓣落了一院子,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热茶,阳光照在我身上,暖乎乎的,风里带着杏花的香味,甜丝丝的。
缝纫机的哒哒声,从次卧里传出来,是我的徒弟,在练踩直线,哒哒哒,哒哒哒,像我这么多年的日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往前走。
我叫李杏枝,今年三十三岁,从豫东平原的土村子里出来,在南方的城里熬了十几年,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被亲情伤过,被生活难住过,但是我从来没放弃过,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了一棵属于自己的杏树,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的,甜滋滋的日子。
杏树枝头的春天,终于来了,而且,会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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