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玉明说红楼｜贾雨村徇私案的背后

贾雨村的宦海沉浮与葫芦案的徇私枉法，既是《红楼梦》开篇人情与世故的缩影，也道尽了封建官场里良知在权势富贵前的悄然沦陷。

贾雨村　戴敦邦　绘

《红楼梦》的故事从神话转到人世，第一个出场的比较重要的人物是贾雨村。

在开头的几回里，贾雨村的人生起伏跌宕：他先是作为一个“穷儒”寄居在姑苏阊门的葫芦庙，生计艰辛，幸亏本地乡绅甄士隐慷慨相助，得以进京赴考，中进士，放外任，又升到知府，做成了大老爷。不久却因为“贪酷”和“恃才侮上”，遭弹劾丢了官职。之后被林如海看中，请去做了林黛玉的启蒙老师，继而受林如海之托护送林黛玉进京去了贾府。由此得到机会，经过贾府走通了王子腾的门路。王子腾权势煊赫，“轻轻的”便让贾雨村恢复官职，他被委派到应天府做知府，又成了大老爷。

那贾雨村上马到任，便接手一桩案子：薛蟠与冯渊争买一名丫鬟，那薛公子身属金陵豪门，人称“呆霸王”，乃是世间第一等任性使气之人，一声吆喝，便指使奴仆把冯渊活活打死了。打死人也浑不当事，一走了之。前任官员装聋作哑，案子悬在那里已有一年之久。

我们看到贾雨村的反应——只见他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贾雨村立刻作出两项决定：第一，派人捉拿凶犯的家属进行拷问；第二，发布一张海捕文书，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通缉令，捉拿凶犯。

小说一开始描写过贾雨村的相貌，此时读者可以想见他涨红了国字脸，剑眉倒竖，星眼怒张，正气凛然，十足一个舞台上的清官大老爷。当然，你可以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贾雨村正需要一个由头，来伸张他的官威。但你不能说因为他是一个贪官，就绝无正义感——贪官在不贪的时候，是有正义感的。

当然，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后面的情势急转直下：公堂上一个“门子”使眼色阻止了贾大人，随即在内室对他细说缘由：原籍都在金陵、互相结为婚姻的贾、王、史、薛四大家族，有权有势、极富极贵。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位保不住，性命也难保的。而打死人的薛蟠就是其中薛家的公子；他舅舅王子腾，姨父贾政，正是贾雨村此番得以复职的关键人物。

贾雨村与“门子”葫芦僧　戴敦邦　绘

门子知道很多。他还知道薛、冯两家争买的丫鬟就是甄士隐的女儿英莲，她年幼时被人贩子拐走了。而甄士隐正是贾雨村的恩人，他因失去爱女等各种打击，离家出走了。贾雨村前一次做到知府的时候，曾经寻访过甄家，有过知恩图报的举动，并答应英莲的母亲，他会利用官府的便利，为她找回这个可怜的女孩。

我们现在面临一连串的问题：根据小说的情节交代，贾雨村到任时，完全不知道他会接手这桩人命案，也不知道薛蟠乃何许人也。这也可以证明，王子腾没有托付他或暗示他应如何处理这桩案子。他们没有要求贾雨村徇私枉法。

但是，贾雨村就任应天府，完全是官家程序或某种偶然因素所致吗？掌握决定性权力的王子腾，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考虑？只是恰巧，他的一个外甥有人命案挂在应天府，而借助他的势力得以复职的贾雨村，又恰巧到了应天府做官？

在这里，我们需要讨论一下《红楼梦》的叙事艺术。作者用的是一种非全知视角。这种叙事方法，隐含着一种认知态度：世界上很多事情，其究竟的真相是不可知的。人们能够看到的，只是一些迹象；如果条件好，人们有可能通过这些迹象，去推导真相。当作者以这种认知态度来写小说时，就会出现所谓“非全知”的叙事。那似乎是说，有些真相，我也不知道，我也只知道一些些迹象。

那么，我们来看作者给出的迹象，并努力由此进行推导。

首先一个问题，是薛蟠打死人浑不当事，他的长辈，尤其是身居高位，无疑历经宦海风波的王子腾，也可以浑不当事吗？

这是不可能的。在中国传统政治、尤其明清那种皇权极端化的政治生活中，一个官员权势再大，也必然有或隐或显的对手。没有人能够一手遮天。因此，有些事情看起来好像没有人敢说，但是白云苍狗，到了某种关口，它就会成为攻击你的把柄。所谓“遗患无穷”。一条人命案挂在那里，久拖不决，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第四回开头，作者好像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事，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这里的“兄嫂”便是指王子腾夫妇，而“姨母家”便是指薛家。王子腾一个妹妹嫁给了贾政，是贾宝玉的母亲，另一个妹妹嫁给了薛家，是薛蟠和薛宝钗的娘。这些长辈在商量薛蟠的案子。他们没有不当事。

而黛玉是和贾雨村同时到京的。贾雨村带着林如海写给贾政的信，嘱托贾政帮助雨村复职。当然，他们都知道这事只有王子腾才办得了。

“呆霸王”薛蟠　戴敦邦　绘

于是贾雨村去了应天府。当然没有人跟他说有这桩案子在等着他，有个呆霸王在等着他。但他一旦经手，自然会知道；知道了，他必然会斟酌应该如何处理。王子腾不会嘱托他。高层政治是聪明人的游戏，讲究心照不宣。再说，很多事情，着痕迹就是留把柄，怎么可以留把柄在贾雨村手里呢？

当然，王子腾他们需要知道贾雨村确实是个聪明人。这个用什么方法来验证的呢？曹雪芹没有说。他好像也不知道。世上很多事情没有人知道。

贾雨村是个有才华的人。把大义凛然的嘴脸改换一下，“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然后写信报告王子腾：“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小说作者也懒得多写，三言两语便交代了。他是用一种叙事方法告诉读者，这一点也不稀罕，不必惊叹。“人命关天”吗？你可能包公戏看多了。

但我们作为普通百姓，还是会念着英莲（后来薛宝钗为她改名为“香菱”）的可怜。我们会想：贾雨村欠着甄士隐的恩情，他亲口答应过要找到这孩子送她回到母亲身边；他就算徇私枉法，报答了王子腾和贾政，难道不能把英莲要回来（薛蟠也并不真喜爱英莲，只不过呆霸王的呆性，任何东西，容不得别人跟他争而已），也报答一下甄士隐？

但站在贾雨村的立场来说，这就是把自己卷到这桩人命案里去了，弄得不干不净；这会让王子腾他们感到蹊跷，而心生疑惑。一旦如此，对贾雨村所期待的仕途腾达大为不利。他有良心也有正义感，但是对比于追逐富贵的欲望，那些东西淡薄犹如轻烟，见风即散。

《红楼梦》写的第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是看似豪迈而品性卑劣的贾雨村，第一个独立完整的故事是呆霸王任性杀人，贾雨村徇私枉法。这构成了《红楼梦》故事的一种背景。而英莲也就是香菱，一生凄苦，最终经受不住呆霸王和他的恶妻夏金桂的合力摧残，抑郁而死（原作的预设如此）。这也告诉我们，善良无辜者的不幸，纵使有偶然的原因，而根本缘由，乃是世间罪恶的层层叠加。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刘　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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