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早晨六点，天还没亮透，陪读村里的灯就一盏盏亮起来了。这个位于城南老旧小区里的“陪读村”，其实不是什么正式的村子，而是几栋上了年纪的居民楼，因为紧邻全市最好的实验小学，近几年住满了陪读的家长。李姐带着儿子从县城搬来，租了一间四十平米的房子，月租两千三，比她县城老家的整套还贵。她老公留在老家上班，周末开车过来团聚。我问她为什么来，她说：“县城的教育资源跟市里没法比，我们那届小升初，能考上好初中的没几个。为了孩子，怎么也得来。”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煤气灶上煮鸡蛋，旁边的蒸锅里热着速冻包子和牛奶。六点四十，孩子起床、洗漱、吃早餐，七点十分出门，走过去十分钟就到校门。
李姐一天的时间被切得很碎。送完孩子，她去附近的超市上班，做理货员，上午四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月薪两千出头，刚好够房租。下午四点接孩子放学，回家做饭、盯作业、练琴、洗漱，十点孩子睡了，她才算下班。我问她累不累，她说：“身体累还好，心累。有时候孩子作业写得慢，我跟他发火，发完又后悔。他爸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对着他，有时候脾气控制不住。”她顿了顿，又说：“但你看陪读村里谁不是这样呢？楼上那家妈妈从周宁来的，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老大五年级，老二二年级，天天晚上辅导到十一二点。我们这些人，都是同一个战壕里的。”陪读村里有个家长群，谁家包了饺子、炖了汤，会在群里喊一声，其他人带着碗上去盛一碗。这些背井离乡的妈妈们，用这种方式互相撑着。
周末是李姐最忙也最轻松的日子。老公周六下午过来，一家三口去附近公园走走，或者逛超市。难得不用赶作业的时候，儿子会在出租屋的客厅里拼乐高，李姐和老公坐在沙发上，一人看手机一人打盹。周日晚上老公走了，儿子有时候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再回来”，李姐说“下周五”。儿子“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现在最大的盼头是儿子小升初能考上理想的学校，“到时候我们就搬回去了，这个陪读就算没白费”。至于自己这三年值不值得，她说没想过，“做父母的，不就是把能给的都给孩子吗？等他用不上我们了，想陪都没机会了。”一个周末的傍晚，我路过陪读村楼下，看到李姐的儿子在小区空地上跟另一个男孩踢球，李姐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剥橘子吃，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这样的日子再熬两年，就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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