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性格】全球化变局下，“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才是应有性格 |鲍勇剑专栏

文丨鲍勇剑 （博士，加拿大莱桥大学迪隆商学院终身教授，复旦大学管理学院EMBA特聘教授）

当前国际市场的经济纠纷显然走高。研究2014-2024年联合国贸易纠纷数据（UNCTAD）、世贸纠纷和解数据（WTO Dispute Settlement Data）和全球贸易预警（GTA）数据，我们发现，国际贸易与投资纠纷有明显的上升趋势。更值得关注的是纠纷性质正发生变化。最常见的案例不再是合同纠纷，而是进出口管制、经济制裁、特殊监管和直接投资审查。发生纠纷的领域也更加集中，主要涉及高科技、关键资源和与地缘政治相关的国际供应链重组。

怎样处理国际经济交往中的纠纷？中国企业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古训是“和气生财”。处理小矛盾，谦和是优选的态度。面对原则性质的挑战，“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论语·宪问》）才是应该有的性格。最近发生的两起事件就给我们许多启发。

2026年4月下旬，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加强了针对伊朗的“极限施压”行动。OFAC将5家中国地方炼油厂列入了特别指定国民（SDN）名单。美国指控这些企业进口加工伊朗原油，帮助德黑兰规避国际制裁。2026年5月2日，中国商务部采取了史无前例的法律举措，首次正式动用其“阻断办法”（即2021年出台的《阻断外国法律与措施不当域外适用办法》），以保护中国企业免受美国的次级制裁。中国发布的指令明确禁止相关企业在中国境内承认、执行或遵守美国的次级制裁。多年来，中国对华盛顿方面的“长臂管辖”通常仅限于外交抗议。此次动用国内法律和监管手段反制裁明确表达对涉及根本利益的原则性立场。

子曰：仁者必有勇。君子道者三：仁、知、勇。以直报怨，就是要勇敢地捍卫自己的根本利益。与此同时，还要提前准备好自己的一套方法。没有2021年的法律准备，怎么能有2026年的迅速回击？以直报怨，既要勇敢，还要“准备好理论，等待危机”（经济学家弗里德曼对危机管理的总结）。

另一件被媒体忽略的重要事件是中国对古巴的新能源援助。

1月，美国发布行政命令，威胁对任何向古巴供应石油的国家或企业实施次级制裁和关税。这事实上的石油封锁系统性地切断了古巴的主要石油生命线。在美国干预委内瑞拉之后，委内瑞拉对古巴的石油运输被彻底切断。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Pemex）等关键供应商停止向古巴输送石油，以避免遭到美国的经济报复。燃料进口的突然且几乎彻底的中断，使古巴陷入了一场“能源饥饿”（energy starvation）的危机。交通、医疗和食物供给等基础设施陷入瘫痪。古巴全国范围内有超过96,000台手术（包括11,000台儿童手术）被推迟。新生儿保温箱、呼吸机和透析机等挽救生命的设备在停电期间经常出现故障。由于没有燃料驱动水泵，清洁饮用水无法稳定地分配到居民。哈瓦那约60%的垃圾车停运。大量垃圾堆积引发了严重的大众健康隐患。农业生产和运输设备停摆后，古巴的食品供应也出现问题。事实上，古巴最弱势群体遭受最严重的冲击。

然而，古巴能够勉强避免系统性的全面崩溃，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过去5年来自中国的可再生能源的系统性支持。从早期零星的设备销售，双方合作转变为对古巴能源矩阵的全面重构。截至2026年4月，中国已帮助古巴投入运营了34个太阳能园区，装机容量近1.2吉瓦（GW），比2024年增长了350%。一项标志性的成就是2026年4月落成的100兆瓦“西恩富戈斯太阳能园区”。按照目前计划，2028年将建设92个太阳能园区，目标总装机容量达到2吉瓦。

支持古巴能源系统战略迁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古巴现有电网严重老、旧、破、残、缺。中国公司从太阳能公园开始，再推进到分布式系统，家用太阳能电池板套件，以及专门用于医院、通讯机构等关键部门的基础设施的套件。正在设计建设中的太阳能和风能整合和电动出行与交通系统解决方案正艰难但稳步推进中。中国可再生能源技术帮助古巴在地缘政治冲突中生存了下来。太阳能装机容量从2025年初的5.8%大幅提升至2026年初的20%以上。接下来更严峻的考验是新旧电网系统替换。但其典范性意义已经树立起来。未来，在地缘政治经济风险加剧的环境下，一个国家范围、系统矩阵级别的新能源转型模式会备受青睐。它触击许多国家最担忧的能源安全问题。

中国企业对古巴新能源援助远超过技术支持价值。《论语·卫灵公》篇中有一段关于孔子和“师冕”的故事。盲人乐师冕来拜见孔子。孔子做冕的“导盲杖”，细致引导冕进、出、落座。设身处地为盲人乐师着想，解除他最担忧的问题，这是建立深度信任最好的方法。对于能共情、有长期互信关系的伙伴，以德报德就是我们在国际市场中行事待人的性格。

对于逐渐成熟和壮大的中国企业，“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是在当今全球乱世中的处事待人之道，因为全球经济相互依赖关系的性质已经发生改变。

2023年，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教授亨利·法瑞尔（Henry Farrell）和乔治城大学外事学院教授亚伯拉罕·L·纽曼（Abraham L. Newman）合著出版《地下帝国：美国如何将世界经济武器化》（Underground Empire: How America Weaponized the World Economy）。两位国际关系资深学者指出：1）全球化不是扁平化，而是形成了“轴心-辐条”（Hub-and-Spoke）式的等级关系。新型等级关系中的经济基础设施（如金融清算中心、光纤电缆和半导体供应链）转变成了一个隐秘的现代技术帝国。谁控制了最关键的“轴心”——路由互联网流量的服务器、金融信息传递系统（SWIFT）以及结算交易的机构，谁就成为新型技术帝国的权力中心。2）这些轴心正成为全球经济的咽喉要道（Chokepoints）。它们促使形成高度相互依赖的全球经济。3）不幸的是，这种高度全球经济的相互依赖系统被武器化。作者认为，这个“地下帝国”的建立过程具有偶然性和临时安排的性质。最初只是应对紧急情况的临时措施；但随着决策者意识到这些工具能迅速提供强制胁迫力，该体系便不断扩张。对它的滥用制造了全球动荡不安。

面对这样一个险恶国际局势，中国企业需要学会“有效拒绝”和“无声展示”。

挫败武器化的相互依赖关系非常艰难，因为中国企业还没有壮大到可以主导全球供应链的段位。但是，当主导者滥用相互依存的经济关系时，有效拒绝它投射强权的方法，可以做为一项战略博弈的选择。前例中，中国商务部的“阻断办法”就是这样一种“以直报怨”的战略选择。

当前国际形势更像量子世界的量子叠加态（Quantum superposition）。想象一枚硬币。当它平放在桌面上时，无疑是正面或反面的经典物理状态。现在，想象让那枚硬币立起来旋转。此时，它不仅仅是正面，也不仅仅是反面，而是一个模糊的运动球体，同时包含了成为正面和反面的潜力。这枚旋转的硬币就处于两种状态的“叠加”之中。对于叠加态，当我们试图观察它时，叠加态就结束了。系统被迫呈现出一个单一的、确定的经典状态。回到旋转硬币的比喻：对系统进行测量，就像是你把手拍在旋转的硬币上。这迫使硬币停下来，并明确地成为正面或反面。你无法观察到处于叠加态之中的粒子；你只能观察到它在被测量的瞬间所呈现的、确定的经典状态。

国际经济秩序正处于“量子叠加态”，新旧秩序处于令人目眩的旋转中。与其驳斥旧秩序的问题，还不如展示它的替代方案。前例中，中国企业在古巴展示的新能源国家方案给各国提供了一个观察评估的机会。当不可能变成值得向往，一个新的确定的经典状态将代表共同意愿。德者，（心）得也，即心心相印的共同认识。“以德报德”就是要在解除合作者当下忧患的基础上共同建设“大德”，即顺应广泛社会意愿的长久新秩序。

怎样看待“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之间的辩证关系？曾经一位弟子问“合气道”创始人：您“立如松，坐如钟”，您是怎样做到纹丝不动的？植芝盛平回答：我始终在微运动中，平衡恢复太快，你没有观察到而已。同理，“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之间的辩证关系也是“微冲突，动平衡”。以主导全球经济的两个大国为例，中美企业之间合作的必然性具有世界级新秩序的意义。不过，获得这一共识的道路将有一系列的“微冲突，动平衡”。

（【中国性格】是鲍勇剑教授在界面新闻开设的专栏，聚焦全球秩序重构背景下，中国企业应该如何推进具有“中国性格”的再全球化战略。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研究助理何明璐对本文也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