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武则天的男宠,大多数人脑海里浮出的画面并不光彩——一个女皇,晚年养了几个面容英俊的男子,耽于享乐,荒废朝政。
千百年来,这四个男人——薛怀义、沈南璆、张易之、张昌宗——被钉在“面首”的标签上,成了武则天最易遭受攻击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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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把目光拉回七世纪末的历史现场,你会发现,这桩看似风月的事件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帝国最深的权力困局。那些被称作“男宠”的男人,从来没有一个是单纯用来宠的。
武则天登基称帝时,已是六十七岁高龄。一个女人坐在龙椅上,面对的是整整一套为她量身定制的“罪名”:后宫干政、牝鸡司晨、颠倒阴阳。
所有的攻击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你的性别,就是你的原罪。在这样的处境下,武则天做了一件事来宣示自己的权力:她仿照历代男性皇帝的建制,建立起自己的“后宫”。
圣历二年,武则天正式设立了一个名为“控鹤府”的机构,后改名“奉宸府”,由男宠张易之出任长官,内设左右控鹤等职位,品级从五品,成员四十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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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上负责文书编撰,实际上是武则天宴饮博弈的私人场所。这个机构的设立,不是偷偷摸摸的私情,而是一种制度化的宣告:男性帝王可以有后宫三千,女性帝王同样可以。她要的不是几个男人,而是要彻底打破那个“女人不能为帝”的叙事框架。
而她的第一位男宠薛怀义,恰恰是这盘大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薛怀义,本名冯小宝,洛阳市井中一个卖药的货郎,因为身材魁伟、能说会道,经由千金公主的引荐进入了武则天的视野。
《旧唐书》中记载,武则天初见时便说此人“有非常材用,可以近侍”。请注意这四个字:“非常材用”。她说的不是相貌,不是风情,而是“材用”——这个人,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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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怎么用?武则天让冯小宝削发为僧,改名薛怀义,甚至命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认他为季父。一个市井卖药郎,一夜之间成了皇室亲族。这还不够。
薛怀义随后被委以重任——督建明堂。这座在洛阳城中拔地而起的宏伟建筑,是武则天称帝的合法性象征。一个男人,亲手为她建造了通往皇位的台阶。武则天的算盘打得极精:薛怀义参与工程建设,可以积累朝堂功绩;而她也能借此表明,自己不仅能掌控后宫,更有识人用人的眼光。事实上,薛怀义后来官至左威卫大将军,封鄂国公。
一人得道,却没有鸡犬升天的自觉。薛怀义很快忘了,谁才是给他一切的人。
他在洛阳城中飞扬跋扈,违法乱纪,连宰相都对他无可奈何。更致命的是,他以为自己真的是武则天的“伴侣”——他无法接受武则天身边出现了新的男人。当御医沈南璆进入武则天的视野,薛怀义感到了彻骨的冷落,先是赌气不再进宫,后来又想方设法讨武则天欢心,却终未挽回。
一个被冷落的男宠会做什么?薛怀义的答案是:疯狂。证圣元年正月十六,他放火烧毁了自己亲手督建的明堂和天堂。这座象征着武则天皇权合法性的建筑,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他以为烧掉一座楼,就能烧回那个女人的心。可他错了。武则天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一个帝王。半个月后,薛怀义被杀。史书没有明说是谁下的手,但在一个女皇的眼皮底下,让一个失宠的男宠消失,从来不是多难的事。
薛怀义死后,武则天的身边又出现了沈南璆,一位有着“房术”之名的太医。《唐史演义》称他“不让怀义,武氏恰也欢慰”。但沈南璆实在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他唯唯诺诺,服侍谨慎,未曾给武则天惹出什么麻烦,也未曾留下什么功业。他与那些张扬狂妄的男宠截然不同。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填补女皇床榻旁的空位,却从未真正走进过她的棋局。武则天真正需要的人物,在薛怀义死后,尚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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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下来登场的这两个人,才是真正将她推入深渊的力量。
张昌宗与张易之兄弟,经由太平公主的引荐进入宫廷。这两位出身官宦之家的青年,不仅面容俊美,更擅长音律诗词。张易之被任命为控鹤监,张昌宗为其副手,兄弟二人就此牢牢占据了武则天身边最靠近权力的位置。
与薛怀义不同,张氏兄弟要的不是宠爱,而是权柄。武则天晚年体衰,与外界的联系逐渐减少,张氏兄弟趁此机会突破男宠的身份边界,直接插手朝政。武氏宗族和宰相宗楚客争相登门拜访,甚至亲自替二人牵马递鞭,太子李显、相王李旦更是请求封张昌宗为王以示讨好。朝野上下只敢尊称他们为“五郎”“六郎”,不敢直呼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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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天平开始倾斜。男宠的触角一旦伸向政务,便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包括武则天本人。
李显的儿子李重润与永泰郡主曾在私下非议张氏兄弟专权,事情败露后,武则天竟下令将他们处死。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因为两个男宠的谗言而人头落地。那一刻的武则天,究竟是暴怒还是无奈,无人知晓。但可以确知的是,这个女人已经失去了对这场棋局的主导权。男宠不再是她的工具,而成了吞噬她的旋涡。
神龙元年正月,八十二岁的武则天病重卧床,守在身边的,只有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宰相大臣无法面见皇帝,朝政信息被这两个男人完全隔绝。张昌宗担心女皇一旦驾崩,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日夜与党羽密谋不轨之事。长安城中流言四起,人心动荡。
风月之事,至此已彻底演变成一场帝国危机。
宰相张柬之联合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等人,以“张易之兄弟谋反”为名,率羽林军五百余人冲入宫中。禁军在迎仙宫的走廊下斩杀了张易之和张昌宗,随即包围武则天的寝殿长生殿。
武则天从病榻上惊坐而起,呵问是谁作乱。张柬之回答:是张易之兄弟谋反,臣等奉太子之命诛杀叛贼。她转头看李显,说了一句:“是你指使的吗?张氏兄弟已经伏诛,你可以回东宫去了。”这句话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东西——她知道,这帮人要的从来不是男宠的命,他们要的是她的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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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桓彦范上前一步,言辞恭敬却不容拒绝:“太子不可返回东宫。当初高宗驾崩,将爱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年纪大了,却久居东宫。天意民心,尽归李家。请陛下传位于太子,以顺应天意和民心。”武则天默默无言。
一个女人,用尽一生打破天花板,建立武周王朝,最终却被两个男宠的失控,撕开了权力的最后一道裂口。这恐怕是她从未计算过的结局。次日,武则天下诏让李显处理国政;三天后,她将帝位正式禅让给太子。武周灭亡,李唐复辟。这年冬天,弥留之际的武则天留下最后一道命令:去掉自己的帝号,改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李治合葬乾陵。她什么都算到了,唯独算不到自己的退场,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回到这四个男人的命运。薛怀义被暗杀,沈南璆暴死宫中,张易之和张昌宗在政变中被斩首于宫廊之下。四个人,无一善终。
这哪里是宠幸?这分明是一场以权力为轴心的残酷博弈。
武则天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床笫之欢。她需要的是向天下证明:男人能有的,朕也能有。
薛怀义是她登基的工具,沈南璆是她年迈时的慰藉,张氏兄弟是她垂暮之时维持宫廷运转的帮手。当她还能牢牢掌控这些男人的时候,他们是帝国的装饰品;当她失去控制力的时候,他们就成了推倒一切的最后一击。
而男宠们的悲剧在于,他们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被宠爱的那个。薛怀义以为建了明堂就能永葆圣心,张昌宗以为守在病榻前就能安然度过危机。可他们忘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谁的“爱人”。她是一个用一生对抗整个时代的女人,她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刀不会宠爱谁,刀只会砍向所有阻拦它的障碍。
武则天的男宠,从来都不是用来宠的。他们只是她统治棋局中的一枚枚棋子——用完了,便落下。而真正让后人脊背发凉的,不是这些男人的结局,而是那个八十二岁的女人在被逼退位时沉默无言的那一瞬。
她一生算尽天下人,最终被最亲近的人反噬。这大概就是权力最冷酷的真相:你用来控制世界的工具,终有一天会变成你无法承受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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