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爷爷削苹果的时候，我总是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老人斑，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但削起果皮来稳得出奇。果皮像一条细细的红绸带,从刀尖下缓缓垂落,从不断开。
"又看呆了。"爷爷笑着把切好的苹果递给我,"医生说了,骨裂要多吃水果。"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我摔伤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只是那时候叶子还是绿的。
"今天第几天了?"我问。
"五十三天。"爷爷答得很快,像是每天都在数。
五十三天。爷爷从老家赶过来照顾我,已经五十三天了。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煮粥、炖汤,陪我去医院复查,晚上还要催我按时吃药。我的出租屋不大,他就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说是怕我半夜有事叫不到人。
我爸呢?
我爸在另一个城市,据说工作很忙。
摔伤那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找个人照顾你,钱我转给你"。第二天爷爷就拎着行李箱出现在我门口,身上还带着老家的泥土味。
这五十三天里,我爸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都很短,问问伤怎么样了,然后说"我这边忙,你好好养着"。
爷爷从不提他。但有时候我会看见爷爷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我爸的微信头像。
"爷爷。"我突然开口。
"嗯?"
"我爸……"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他真的很忙吗?"
爷爷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忙吧。"他说,声音很轻。
我没再问。但那个"停顿"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窗外又落下几片梧桐叶。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会在这个季节带我去公园捡落叶,回家夹在书里做标本。那时候他还会笑,还会把我扛在肩上,让我够树上最高的那片叶子。
后来呢?
后来他就"忙"了。
苹果在嘴里失去了味道。我嚼着,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突然有点难过。
01
第五十三天的晚上,爷爷炖了排骨汤。
他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碗很烫,他也不放下,就那么端着走到我面前。
"小心烫。"他说。
我接过碗,看见他的手背上泛着红。
"爷爷,你去冲冷水。"我说。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在我旁边坐下,"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捧着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排骨炖得软烂,骨头轻轻一抿就分离了。
"好喝吧?"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嗯。"
"那就多喝点。医生说骨头汤补钙,你这伤还得再养一阵子。"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
爷爷在我这里已经住了五十三天。他把我照顾得很好,好到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二十六岁了,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人喂饭的小孩。
但我爸还是没回来。
上一次通电话是一周前。他问我伤好了没,我说还在养,他"嗯"了一声,说"那你好好听爷爷的话",然后就挂了。
好好听爷爷的话。
我都二十六了。
"爷爷。"我又开口了。
"怎么了?"
"我爸……他最近在忙什么?"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像是什么项目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那他周末也不休息吗?"
"可能项目紧吧。"
"那过节呢?中秋节快到了。"
爷爷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等着他回答,但他一直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中秋节……他说想回来看看你。"
我的手一顿。
"真的?"
"嗯。"爷爷点点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中秋回来住几天。"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十三天。他都没回来。现在突然说要回来,是因为节日吗?还是因为觉得该回来了?
"你高兴吗?"爷爷看着我。
我笑了笑:"高兴啊。"
但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笑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真的想见到我爸吗?
五十三天。我每天看着爷爷忙前忙后,看着他因为照顾我而越来越瘦,看着他每次和我爸通电话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爸呢?他在干什么?
他真的忙到连一天都抽不出来吗?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微信里我爸的头像还是那张标准证件照,冷冰冰的。
我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好好养伤。"
我打了一行字:"中秋节你真的要回来?"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算了。
02
第五十五天,爷爷带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周就能拆石膏了。
"那就能走了?"我问。
"能走,但不能剧烈运动。"医生说,"还要继续静养一段时间。"
爷爷在旁边连连点头:"听到了吗?还得养。"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爷爷说想吃面,我们就去了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面馆。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爷爷点了两碗牛肉面。
等面的时候,他突然说:"你爸订了中秋那天的票。"
我正在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
"几点到?"
"下午三点。"
"哦。"
"他说想在你这儿住几天,你……"爷爷看着我,"你介意吗?"
介意吗?
我不知道。
"不介意啊。"我说,"他是我爸。"
爷爷笑了,但笑得有点勉强。
面上来了。我拿起筷子,搅了搅面,突然问:"爷爷,我妈去世的时候,我爸是什么样的?"
爷爷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爷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很难过吧。"他最后说,"谁遇到那种事都会难过。"
"那他后来呢?"
"后来?"爷爷低下头,"后来他就……忙了。"
忙了。
又是这个词。
我看着爷爷,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爷爷。"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没有。"他说得很快,"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再问。但我知道,爷爷在撒谎。
他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的耳垂。小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习惯。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爸。
"喂。"我接起来。
"复查结果怎么样?"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挺好的,医生说再养两周就能拆石膏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中秋我会过去,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样?"
"到时候咱们好好聊聊。"
好好聊聊。
这四个字让我莫名地感到不安。
"聊什么?"我问。
"到时候再说。"他说,"你好好休息,我这边还有事。"
然后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03
第五十八天,我开始查机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当我看到"中秋假期"这几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我想离开。
离开这个城市。
离开这个等着我爸来的出租屋。
我在航班查询页面上输入"拉萨",按下搜索键。
屏幕上跳出一排航班信息。中秋节当天下午两点有一班,比我爸到达的时间早一个小时。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预订"键上。
"在看什么?"
爷爷突然从身后探出头。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摔了。
"没……没看什么。"我慌忙退出页面。
爷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我松了口气,又打开手机。
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预订"。
付款成功。
我看着屏幕上的电子机票,突然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但紧接着,又有一种解脱感。
不用见他了。
不用假装高兴。
不用面对那个消失了五十三天、突然说要"好好聊聊"的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很安静。
他只是低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我也不说话。
整个屋子里只有筷子碰撞碗的声音。
"爷爷。"我突然开口。
"嗯?"
"中秋节……"我顿了顿,"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爷爷抬起头,看着我。
"出去?"
"嗯,有个朋友约我去旅游,西藏,早就约好了。"
我撒谎的时候,也会摸耳垂吗?
"可是你爸……"
"他来就让他来吧。"我打断他,"反正我这伤也快好了,不用一直照顾了。"
爷爷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很慌。
"你真的要去?"他问。
"嗯。"
"那……那你爸怎么办?"
"他是来看我的,又不是来看房子的。"我说,"我不在,他就回去呗。"
爷爷放下筷子。
"孩子。"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不想见你爸?"
我愣住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说了,朋友约好了。"
"你从来没提过什么朋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爷爷知道。"他突然说,"爷爷都知道。"
"知道什么?"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听见爷爷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
"可是……"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蜷缩在被子里,突然有点想哭。
04
中秋节那天,天气很好。
我早上五点就醒了。
爷爷也醒了,坐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看着窗外。
"这么早?"我说。
"睡不着。"他转过头,看着我,"你真的要走?"
"嗯。"
"那我送你。"
"不用了,打车就行。"
"我送你。"他的语气很坚决。
机场高速上,车很少。
爷爷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我握着方向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快到机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爸他……"
"爷爷。"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听。"
"可是……"
"我不想听。"
车里又安静下来。
到了机场,我停好车,拿着行李下来。
爷爷也下了车,站在我面前。
"你要在西藏待多久?"他问。
"一周吧。"
"那你爸……"
"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说,"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不见面。"
爷爷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
"你恨他?"
我愣住了。
恨吗?
我不知道。
"我不恨他。"我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见面。"
"为什么?"
"因为他不关心我。"这句话脱口而出,"五十三天,爷爷,整整五十三天,他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
爷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向安检口。
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我到了。"他说,"你在家吗?"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在。"
"不在?你去哪儿了?"
"西藏。"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时候走的?"
"就现在。我在机场。"
又是沉默。
"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为什么要走?"
我看着爷爷。爷爷也看着我。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不想见你。"
"为什么不想见我?"
"你想听真话吗?"
"说。"
我闭上眼睛。
05
"你照顾过我一天吗?"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
"从我摔伤到现在,五十三天。"我继续说,"爷爷每天给我做饭、陪我复查、帮我洗衣服,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看我有没有踢被子。你呢?你在哪儿?"
"我……"
"你忙。"我打断他,"你一直很忙,对吧?忙到连一天都抽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他没回答。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知道吗?"我说,"我小时候每次问爷爷'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爷爷都说'他在忙,再等等'。我等了二十多年,他还在忙。"
"我没有不关心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是不想回来。"
"那你是什么?"
他又沉默了。
我等着,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算了。"我说,"不用解释了,反正我也不想听。"
我准备挂电话。
"等一下。"他突然说。
"还有什么事?"
"你……"他顿了顿,"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爷爷也问过。
我看着安检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累。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理解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爷爷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
"爷爷……"
他摇摇头,走过来,抱住我。
"爷爷知道你心里难过。"他说,"但是有些事……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的?"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该让你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爷爷没有回答。他只是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是我爸。
"喂。"
"她问了。"爷爷说,"我觉得……不能再瞒着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让我来说。"我爸说。
爷爷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在发抖。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问。
"你妈……"他停顿了很久,"你妈去世之前,让我答应她一件事。"
我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什么事?"
"她说……"他的声音哽咽了,"她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说,她不想让你每天看着我,想起她是怎么没的。"
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在说什么?"
"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医生问我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我选了保你。"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所以她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他打断我,"是因为我。我选择了让她离开。"
我的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流下来。
"所以这些年,你不是不关心我,你是……"
"我是不敢见你。"他说,"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她。想起我做的那个决定。"
"可是……"
"我知道这很自私。"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你需要父亲,但是我……我做不到。每次见到你,我都觉得我欠你妈一条命。"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是你受伤那天,我真的很想去看你。"他说,"我订了机票,我真的订了,但是我在机场坐了三个小时,最终还是没有登机。"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我去了,你会问我这些年去哪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
我的航班要登机了。
"我得走了。"我说。
"嗯。"
"那个……"我深吸一口气,"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泣。
"我很好。"我说,"你也……你也好好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爷爷接过手机,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爷爷。
"爷爷。"我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爷爷看着我,张了张嘴。
"去吧。"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回来以后,爷爷再跟你说。"
再跟我说什么?
我想问,但登机提示又响了。
我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他的身影在我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06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一直在哭。
旁边的乘客递给我纸巾,我说谢谢,然后继续哭。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我妈吗?可我对她几乎没有记忆。
是哭我爸吗?可我刚刚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
还是在哭我自己?
哭这二十六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结果发现不是。
他不是不爱我。
他是太爱我妈了。
爱到无法面对我。
手机响了。
是爷爷发来的微信。
"孩子,有些话爷爷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爸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但是……"
后面还有一条,但他发了又撤回了。
我盯着那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手指颤抖着点开。
什么都没有。
我给爷爷回了一条:"但是什么?"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
半小时。
飞机进入平流层,手机信号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我爸说的那些话。
"医生问我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我选了保你。"
"她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爷爷带我去医院,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在给我爸打电话。
"孩子烧得厉害,你回来看看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知道你忙,但是……"
"行,那我照顾着。"
挂了电话,爷爷坐在我床边,轻轻摸着我的头。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在抹眼泪。
"爷爷你怎么哭了?"我问。
"没哭,是眼睛进沙子了。"他说。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沙子。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拉萨的天还没完全黑,天边挂着一抹深蓝色的光。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冷风扑面而来。
高原的空气很稀薄,我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打车到酒店,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信号恢复了。
微信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爷爷发的。
"到了吗?"
"别忘了吃高原反应的药。"
"晚上早点睡,不要乱跑。"
还有一条是我爸发的。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好几遍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嗯"。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妈还活着,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像其他家庭一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吗?
还是说,我妈也会因为某些原因,不想见我爸?
我想起爷爷撤回的那条消息。
他到底想说什么?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爷爷打来的电话。
"喂,爷爷。"
"到酒店了?"
"嗯。"
"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高原反应?"
"还好,就是有点喘。"
"那就对了,记得多喝水。"他停顿了一下,"孩子,爷爷有话想跟你说。"
我坐起来,心脏又开始狂跳。
"什么话?"
"关于你妈的事。"他说,"你爸说的那些……是真的,但不全是。"
"什么意思?"
"你妈确实让你爸离你远一点。"他说,"但她原话不是那样说的。"
"那她怎么说的?"
爷爷沉默了很久。
"她说,'等孩子长大了,你再回来。等她能理解这件事的时候,你再告诉她真相'。"
我愣住了。
"所以……我妈不是让我爸永远离开我,而是让他……等我长大?"
"对。"爷爷说,"但是你爸……他没等。"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爷爷的声音哽咽了,"他怕你长大以后会恨他,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不认他这个爸。"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所以他就一直逃避?"
"他不是逃避,他是……"爷爷顿了顿,"他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你主动问他的时机。"
"那为什么这次他要回来?"
"因为你受伤了。"爷爷说,"他觉得不能再等了。他想趁这个机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是我走了。"
"嗯。"
"我不该走的。"
"不。"爷爷说,"你走得对。"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不能面对面说。"他说,"面对面说,会让你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趴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爷爷,我是不是很过分?"
"不过分。"爷爷说,"你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那现在呢?我有解释了。"
"那你就想想该怎么办吧。"爷爷说,"爷爷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07
在拉萨的第三天,我去了布达拉宫。
广场上游客很多,大家都在拍照,笑得很开心。
我坐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笑脸,突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手机又响了。
是我爸发来的微信。
"你还好吗?"
我盯着这四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好吗?
不好。
但也说不上多糟糕。
就是心里很乱,像有一团线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我没回他。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这些年缺席了你的生活。"
"对不起我没有陪你长大。"
"对不起……"
后面还有很多条,全是"对不起"。
我看着那些话,眼泪又流下来了。
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吃冰淇淋,她爸爸蹲在她旁边,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油。
"爸爸,你说天上的云是什么味道的?"小女孩问。
"嗯……应该是棉花糖味的吧。"爸爸说。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女孩笑了,笑得很甜。
我移开视线,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你不用道歉。"
"我只是需要时间。"
发送。
很快,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又发来一条:"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我看着那句话,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有一次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哭着跑回家。
爷爷问我怎么了,我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晚上,我爸突然回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我床边,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了。"他说,"爸爸在。"
那是我记忆里,他唯一一次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第二天他又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过"爸爸在"这三个字。
我站起来,走向布达拉宫。
爬台阶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怎么选?
会选择让我妈活下来,然后没有我吗?
还是会像我爸那样,选择让我活下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爸一定后悔过无数次。
后悔那个决定。
后悔没能陪我长大。
后悔让我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
爬到一半,我停下来喘气。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爷爷。
"喂,爷爷。"
"孩子,爷爷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他停顿了一下,"你妈留了一封信给你。"
我愣住了。
"什么信?"
"她去世前写的。"爷爷说,"她说要等你成年以后再给你。"
"那现在呢?信在哪儿?"
"在你爸那儿。"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为什么没给我?"
"因为他怕。"爷爷说,"他怕你看了信以后,会更恨他。"
"信里写了什么?"
"爷爷也不知道。"爷爷说,"但是你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孩子问起我,就告诉她,妈妈从来没有怪过她爸爸'。"
我的眼泪决堤了。
"爷爷……"
"回来吧,孩子。"爷爷说,"回来看看那封信。"
"可是……"
"你爸在家等你。"爷爷说,"他哪儿都没去,就坐在客厅里,等了三天了。"
我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雪山。
天很蓝,云很白。
我突然想起我妈。
虽然我对她几乎没有记忆,但我知道,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我爸考虑。
还在为我考虑。
我拿出手机,订了第二天回去的机票。
08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站在门口,拿着钥匙,手在发抖。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门。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信封。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回来了。"
"嗯。"
"累吗?"
"还好。"
又是沉默。
爷爷从卧室里走出来,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
"我去睡了,你们聊。"他说。
"爷爷……"
"聊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说完,他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我和我爸又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坐吧。"他说。
我坐在沙发上,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损了,上面写着四个字:"女儿亲启"。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也是黄的,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我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妈妈没能陪你长大,没能看着你上学、工作、结婚,没能在你难过的时候抱抱你。
但妈妈从来没有后悔过。
你爸爸问我,是保你还是保我,我想都没想就说保你。
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爱的延续。
我知道你爸爸会自责,会后悔,会觉得是他害死了我。
但宝贝,你要告诉他,不是的。
是我自己选择了你。
我选择让你来到这个世界,选择让你代替我活下去,选择让你爸爸陪你长大。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但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就像你爸爸一样。
对了,还有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你爸爸因为太想我,不敢面对你,你不要怪他。
他只是太爱我了。
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回来的。
在那之前,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长大。
然后……
替妈妈照顾他。
爱你的妈妈"
我看完信,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抬起头,我看见我爸也在哭。
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
他放下手,看着我。
"对不起。"他说,"我没能做到你妈说的那些。"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说,"我答应过她要照顾你,但是我……我做不到。"
"因为你太爱她了。"
他愣住了。
"你太爱她了,爱到没办法面对我。"我说,"因为我长得像她,对吗?"
他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她。"他说,"想起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想起她说'保孩子'的时候,那么坚定,那么……那么放心地把你交给我。"
"可是我让她失望了。"
"没有。"我说,"你没有让她失望。"
"我缺席了你的人生。"
"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我说,"这些年,你一直在给爷爷钱,让他照顾我,对吗?"
他沉默了。
"爷爷告诉我的。"我说,"他说你每个月都会给他打钱,比他退休金还多。"
"那只是钱。"他说,"我给不了你陪伴。"
"但你也在努力。"我说,"你订了机票,虽然最后没有登机,但你至少想过要来。"
"那有什么用?"
"有用的。"我说,"至少现在,你在这里。"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不恨我?"
我摇摇头。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你回来。"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抱住我。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也抱住他,哭得泣不成声。
这是我长大以后,第一次被我爸抱着。
也是第一次,感觉他真的像个爸爸。
09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我爸告诉我,这些年他不是不想我,而是太想了。
想到会在夜里梦见我。
梦见我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
然后他就会惊醒,一身冷汗。
"我不敢见你。"他说,"我怕你会问我这个问题。"
"那为什么这次决定回来?"
"因为爷爷打电话给我,说你摔伤了。"他说,"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如果我再不回来,可能就真的失去你了。"
"你不会失去我的。"
"会的。"他说,"如果我再不回来,你会觉得自己没有爸爸。"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一直在等一个契机?"
他点点头。
"我在等你长大,等你能理解这件事,等你愿意听我解释。"
"那你觉得我现在能理解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犹豫。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我不想再等了。"
我握住他的手。
"我能理解。"我说,"虽然我还需要时间来消化,但是……我能理解。"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我,你是我爸。"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我走出卧室,看见我爸和爷爷坐在客厅里,正在说话。
看见我出来,他们都停了下来。
"醒了?"爷爷说,"快去洗漱,爷爷给你煮了粥。"
"谢谢爷爷。"
洗漱完,我坐在餐桌前,喝着爷爷煮的粥。
我爸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就是……好久没这样看着你吃饭了。"
"那以后可以多看。"
他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
吃完饭,爷爷说要出去买菜,留下我和我爸在家。
我们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打破了沉默。
"爸,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你有没有怪过我?"
他愣住了。
"怪你什么?"
"怪我让你失去了妈妈。"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死。"
"不。"他说,"如果没有你,我会更早死。"
"什么意思?"
"你妈走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选择保她,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他说,"但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觉得,如果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是你让我活下来的。"他说,"是你让我知道,她还在,她的爱还在,她给我留下的最珍贵的礼物还在。"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爸……"
他抱住我。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他说,"我只会怪我自己。"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爸说要回去了。
"这么快?"我问。
"嗯,公司还有事。"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下个月还会来。"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实。
送他去机场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
到了机场,他下车的时候,突然转过身。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妈的日记,我也想给你。"他说,"但是我怕你看了会难过。"
"我想看。"
"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
"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不舍。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谢谢你愿意听我解释。"他说。
"不客气,爸。"
他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当时没有去西藏,我们会这样坦诚地聊吗?
可能不会。
可能我们会尴尬地坐在一起,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会找个借口离开,我们又会回到之前的状态。
所以,离开是对的。
有时候,距离反而能让人看得更清楚。
10
一个月后,我爸真的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箱子,里面全是我妈的东西。
日记、照片、她穿过的衣服、她用过的首饰。
"这些都是你的了。"他说。
我打开箱子,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你不留着吗?"
"我留了这么多年,该给你了。"他说,"她是你妈妈,你有权利了解她。"
我拿起最上面的日记本,封面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两只小兔子。
翻开第一页,是我妈娟秀的字迹。
"今天是我和他结婚一周年纪念日。
他说要带我去看海,结果下雨了,我们只能窝在酒店里看电视。
但我很开心。
因为和他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我继续往后翻。
"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怀孕了。
我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
晚上告诉他的时候,他愣了好久,然后突然抱住我,说'我要当爸爸了'。
他哭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孕期第六个月,肚子越来越大了。
他每天晚上都会趴在我肚子上,跟宝宝说话。
'宝宝,我是爸爸,你要快点出来哦,爸爸想见你。'
每次听到他这样说,我都会笑。
我想,等宝宝出生了,一定会很幸福。
因为有这么爱她的爸爸。"
"孕期第九个月,医生说我可能会难产。
他很担心,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我安慰他说没事,但其实我也很怕。
怕见不到宝宝,怕留他一个人。
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选择保宝宝。
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
是我们爱的延续。"
看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
我爸坐在旁边,也在抹眼泪。
"继续看。"他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我真的走了,我想对他说:
不要自责,不要后悔,不要觉得是你害了我。
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选择了让女儿来到这个世界,选择了相信你能照顾好她。
所以,好好活下去。
好好爱她。
替我爱她。
还有,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嫁给你。"
我合上日记,把脸埋在手里,哭得不能自已。
我爸抱住我,也在哭。
"她真的很爱你。"我说。
"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再逃了。"
"我知道。"
"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爱我,替她爱我。"
"我会的。"他说,"我保证。"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星星。
"爸,你说妈妈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天上。"他说,"变成星星了。"
"哪一颗?"
他指着最亮的那颗。
"那一颗。"
我看着那颗星星,突然笑了。
"妈妈,你看见了吗?"我说,"我们在一起了。"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应我。
我爸也笑了。
"她看见了。"他说,"她一直都看着我们。"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终于是一家人了。
虽然少了一个人,但爱从未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爸说要回去了。
"下次什么时候来?"我问。
"下个月。"他说,"然后下下个月,再下下下个月。"
"那你干脆搬过来算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
"那我考虑考虑。"他说,"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事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
"好。"
"还有,不要再突然跑去西藏了。"
我笑了。
"不会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转身走了。
这次,我没有送他。
因为我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11
三年后,我带着男友第一次回家过年。
爷爷还在,只是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比以前慢了。
我爸也在。
他真的搬过来了,就住在我楼上。
我们现在每个周末都会一起吃饭,有时候爷爷也会来。
那天晚上,我爸做了一桌菜。
男友看着满桌的菜,惊讶地说:"叔叔,您手艺真好。"
"还行吧。"我爸笑着说,"都是跟我老婆学的。"
"婶婶也会做菜?"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说:"会,她做得比我好。"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都笑了。
吃完饭,男友和爷爷在客厅聊天,我和我爸在厨房洗碗。
"你男朋友不错。"他说。
"嗯,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他停顿了一下,"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会很喜欢他。"
我擦着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爸,你想她吗?"
"想。"他说,"每天都想。"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的选择。"
他放下手里的碗,看着我。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择保你。"他说,"因为这是她想要的。"
"可是你失去了她。"
"但我没有失去你。"他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知道,她一直都在。"他指了指我,"在你身上,在你的笑容里,在你的眼睛里。"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傻孩子,别哭。"他说,"今天是过年,要开心。"
"我是开心。"我说,"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们终于像一家人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他说,"一直都是。"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放烟花。
烟花在天上绽开,五颜六色的,很美。
爷爷坐在椅子上,看着烟花,笑得很满足。
我爸站在我旁边,也在看烟花。
"爸。"我突然说。
"嗯?"
"谢谢你回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谢谢你等我。"他说。
烟花还在天上绽放,一朵接一朵。
我看着那些烟花,突然觉得,我妈也在看。
她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我们终于团聚,看着我们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遗憾和愧疚。
然后她笑了。
就像她日记里写的那样: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嫁给你。"
我想,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们一定还会是一家人。
一个完整的,幸福的家。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妈妈,新年快乐。
我们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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