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德·皮特主演的电影《大河恋》中,有一句台词我久久难忘:“感谢上天赐予我们内心丰沛的情感。”丰沛的情感,是本具自足,是神完气足,足以填平许多缺憾,抵挡许多寒凉,所以当下的一个网络流行语就是“丰容”,丰富生命的内容,丰富时间的细节。《青铜葵花》从小说到电影,有许多细微的变化,也有很多和我的想象不同之处,但在这一点上完全一致,丰美的自然养育出丰沛的情感,丰沛的情感也让丰美的自然增值。
《青铜葵花》小说原著曹文轩,我是从这一本书开始,走进他那个恬静纯美、青草漫天、水尽云落,却又有忧愁隐隐潜伏的世界。《青铜葵花》的导演陈坤厚,与他有关的电影,几乎可以串起六十年台湾电影史,担任摄影的:《彩云飞》《汪洋中的一条船》《早安台北》《原乡人》《就是溜溜的她》《冬冬的假期》,担任导演的:《我踏浪而来》《小毕的故事》《最想念的季节》《风柜来的人》《小城故事》。两个人在2011年结识,陈坤厚喜欢曹文轩的小说,认为他的短篇小说都足够拍成电影,于是有了2012年的《三角地》。再度合作,就是十四年后的这部《青铜葵花》了。
小说里,时代背景放在故事的后方,很淡很淡,只有一点淡淡的哀愁,还有在葵花和父亲的命运转折处露头的端倪,提示着它的存在。电影里同样如此,饥饿、贫穷、疾病、翻云覆雨手,人和人之间那种近了就会刺痛,远了又会不安的关系,也同样很淡很淡。这种淡,固然是因为故事都是从孩子的角度出发,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其实不只他们,当时当地,即便成年人又何尝知道自己在时代的哪个坐标点上,在芦苇荡之外,葵花地之外,夕阳之外,世界是什么样,本该以何种方式运行。当时的他们和现在的我们一样,都只是活在当下,区别是,我们多了点参照,知道我们的当下是何种样貌,但痛或者快乐,都是同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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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孩子的角度出发,有孩子角度的好,从那样一个芦苇荡和葵花地环绕的小村小镇出发,也有一种幽闭自足的好。如同曹文轩老师所说,每一个时代的人,都有每一个时代的人的痛苦,痛苦绝不是今天的少年才有的。但这段话应该也有后半段,在我看来,每一个时代的人,也都有每一个时代的人的欢乐的养料和方式。这点养料,这种方式,让人可以适当地各取所需,自得其乐,可以在幽暗之中找到光之裂痕,可以在贫瘠中找到免费的丰美。
在《青铜葵花》的小说和电影里,这种养料,这种方式,就来自自然,青碧的芦苇荡,金黄的油菜花,灿烂的向日葵,幽静的河水,以及山河草木之中的动物们,鸭子,野鸭子,老水牛,飞鸟和鱼。水牛静静地注视,似乎什么都懂,水牛也静静地离开,不想死在家里,葵花自顾自地开着,花粉把父亲的白衬衣染上鲜黄。有时候自然也变得狂暴,突然来了火,突然来了风雨雷电,突然之间,也会收回它的承诺和它的馈赠。但人就是在山河草木之中,变得丰美,变得坚韧。自然给的滋养,可以让人更好地经受世道的跌宕,自然给的痛楚,也可以让人有个退路:我已经经历过了,我还可以经历。还可以善良,可以收养孤儿,可以让出上学读书的机会,可以为了多赚一点钱给家人,赤脚在雪地跑回家,可以原谅别人的误解,可以坦然经历生死,也可以告别,可以不再相见。
所以,曹文轩老师和陈坤厚导演在接受吕彦妮采访时,说到“景”的重要性,曹文轩说:“电影《青铜葵花》中的风景可以独立欣赏……现代主义就是去风景化。现代主义也不需要风景。”陈坤厚说:“景,风景,一定一定是《青铜葵花》里衬托整个剧情发展过程中间的绝对要素,所以我一定得拍,而且一定是这么拍。”如此这般,为的是共同坚守关于文学艺术的根本定义,“为人类提供良好的人性基础。”
这也是旧时代的人性基础,山河草木、灿烂风景打下的人性基础,所以会有280个读过《青铜葵花》的父母亲,经历过 70年代、80年代生活的父母亲,愿意共同投资拍摄这部“古典的”但也是拍给未来的电影,感谢我们被赐予丰沛的感情。至于现在的孩子们,是不是懂得风景的轻盈和沉重,其实并不重要,他们有他们的风景,也有他们的人性基础,有他们的丰沛。像素是电子世界的花瓣,数字是赛博世界的水火土风,尽管那是另一个故事,但故事和故事并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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