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里的岭南风情

■方人定，《花市灯如昼》，162×95cm，1956年，广东美术馆藏

■知名美术评论家 陈国辉

广州素有“花城”之誉，种花、爱花、赏花的传统源远流长。广州的春节花市是著名的民俗盛宴，“行花街”是广州人过春节不可或缺的仪式感。方人定先生的《花市灯如昼》不仅是一幅描绘广州春节花市盛况的画作，更是一首对岭南民俗风情与时代精神的视觉赞歌。这幅创作于1956年的中国画，以其独特的艺术视角和精湛的笔墨技巧，将观者带入一个流光溢彩、生机盎然的节日世界，展现了画家深厚的传统功底与勇于革新的艺术追求。画作的标题“花市灯如昼”巧妙地借用了宋代词句，精准地概括了广州花市“通宵热闹”的特点。

画面中，两位年轻女子是视觉的焦点，她们刚刚选购了各自心仪的年花——一枝含苞待放的桃枝与一株盛开的月季。手执桃枝的女子正低头轻嗅月季的芬芳，这一细微的动作不仅赋予了画面生动的叙事性，更传递出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热爱与期盼。她们的姿态娴静而喜悦，与身后熙熙攘攘的花市背景形成了动静结合的和谐美感。

在艺术表现上，方人定先生并未拘泥于传统人物画的单一勾勒填色，而是大胆地融合了多种技法。画中人物的脸部晕染，既保留了中国传统仕女画的“三白”与腮红技法，又借鉴了日本画的色彩表现，使得人物形象既有东方的古典韵味，又不失现代感。对于女子身上毛衣的描绘，更是体现了画家对光影与质感的敏锐捕捉，这在传统中国画中并不多见。画作的背景处理采用金橘、蔷薇、大丽花等各式花卉盆栽错落有致地摆放，营造出花市的繁华与富足。画家在处理花卉与环境时，巧妙地将中国画的虚实相生与西画对空气感和空间感的表现融为一体，使得整个画面既有传统笔墨的韵味，又富有现代绘画的视觉张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画中对花卉的描绘，其精细入微的刻画和生动的姿态，展现了画家深厚的写生功底。色彩运用上，《花市灯如昼》格调高雅清新。画家在浓烈的节日氛围中，巧妙地运用了白色、黑色、蓝灰、浅黄、淡绿、淡紫等色彩，既突出了花卉的娇艳与人物的雅致，又避免了画面的俗艳，营造出一种明快而不失沉稳的艺术效果。这种对色彩的精准把控，使得画作在表现热闹场景的同时，依然保持了高雅的艺术品味。

在20世纪50年代的中国人物画改造领域中，除了徐悲鸿、蒋兆和的“徐蒋体系”与“新浙派人物画”之外，方人定另辟蹊径。他从20世纪20年代起主张“折衷东西”，却始终立足中国画根基。1949—1966年被视为其“风格突变期”，当多数画家转向高亢主题时，他反而在多领域探索，形成“质实与昂扬”并存的画风。廖冰兄评其艺为“重”——这份沉重不以苦难直接冲击观众，而以岭南花市的人间烟火为容器，沉着地熔铸着对现代生活的肯定与对未来日子的朴素怀想，以更为内敛的方式嵌入画中。

《花市灯如昼》的价值，在于证明了新中国国画改造运动的主流叙事之外尚有另一种可能。方人定不画革命历史或生产建设，只取两位女子选购年花的日常瞬间，借宋代词句“花市灯如昼”，用传统诗意讲述现代生活。他不喊口号、不露苦难，以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实现“为人民服务”，隐性反思了“以西画改造国画”的偏激倾向。此种“日常的现代性”尤为可贵——方人定避开宏大视角却达成了更为真切的感知交流，其艺术实践所体现的历史智慧，无不提醒今天的艺术创作者：真正的文化创作，并非改造或重塑对象的文化身份，而是以最质朴的人间温度引发心灵深处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