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7月的福州港闷热得像蒸笼,防疫指挥部却比天气更紧张。有人冲进屋里嚷嚷:“城区出现疑似霍乱!”众人转向一位身材瘦削的女厅长。她没多说话,只把袖子向上卷到肘部:“先封水源,再转移病人。”一声令下,临时抽水车咆哮着驶向街巷,半日后,传染曲线开始回落。女厅长名叫左英,那年39岁。二十一年后,她成了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走进立法殿堂。彼时人们议论的是她的公职,鲜少有人知道,这位银发老人曾在枪林弹雨中奔跑,从战壕到手术台,从战地到会场,她始终不离药箱与笔记本。
1919年,左英出生在上海一个书香之家,父亲盼她留洋学医。命运却被1931年9月18日的警报撕开。课堂黑板上写着“东北危急”四个字,她站起身告诉同桌:“学成以后,去前线。”不久后,家里为她报了仁济医院护士学校。她把每晚学习的解剖绘图贴在床头,自言自语——“救人,不等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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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8月,淞沪会战。沪西临时救护站里,爆炸声震碎玻璃,三十六小时连轴手术,她只靠盐水补充体力。清晨迷雾里,有同事劝她歇一歇,她只是抓过酒精继续冲进去。正是这股狠劲,1938年秋她被秘密吸收入党。
1939年初冬,新四军在江南整编。部队缺护士,她写了请战书后穿便装挤进火车,绕道浙赣线抵达皖南密林。药箱重,山路滑,她给自己定下三句话:动作快、力度稳、流程短。后来这套“急救三步法”被许多卫生员沿用,最短纪录把大出血战士从担架上抬到包扎结束仅用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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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月皖南事变,部队骤损。左英和战友靠野草根煮药。有人怀疑草方子,她摆出伤情表:“有效就留,无效就换。”数字服人,质疑消散。同年秋,她获准去延安中央医疗总队深造,半年后任三纵队卫生部副部长,年仅24岁。
延安的土窑洞里,她邂逅了刚从苏北前线归来的刘培善。青年指挥员笑着说:“缺阵地我来造,缺药你来搬。”一句玩笑,却成终身盟约。1949年4月渡江后,两人随军进入福建。解放福州那夜,街上鞭炮与枪声交织,她在昏暗军医所里连续完成七台手术。凌晨,刘培善推门低声:“城稳了。”左英揉了揉酸胀的肩:“病号也稳了。”
1950年代初,福州市卫生局迫切需要重建。她提出“防疫先行、分级培训”的新办法,带队跑遍闽北、闽东所有县乡。一次回城途中,吉普陷在泥潭,同行干部抱怨“苦啊”,她拿出笔记笑道:“泥巴多,寄生虫也多,顺便采样。”
1966年风暴骤起。左英被划为“有问题的高干家属”,下放至闽侯干校。四年里,她插秧、挑肥,也悄悄给发烧知青输液。夜里稻田青蛙乱叫,她在简易煤油灯下记病例。有人提醒“小心点”,她耸肩:“医者手闲不住。”
1972年形势缓和,上海第二医学院请她回校主持教学改革。她把护士、医生、卫生员放进同一课堂推行“医护合训”。学生反映课程紧凑得“连水都顾不得喝”,她笑着送去保温壶:“战场上更紧凑。”
1979年2月,上海市人民大厦。灯光下,66岁的左英佩戴代表证走上讲台。她提出修订《上海公共卫生条例》,增设职业病防治。有人担心企业成本,她把尘肺患者病例带到会场,轻声一句:“工人咳得出血,企业能安心么?”条例表决通过,全场静了几秒钟,随后响起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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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同样闪耀军色。丈夫刘培善在1973年授予中将衔。长子刘建国1951年参军,从工程兵连级军官一路到军部副参谋长;次子刘建平1954年入伍,主攻防空指挥,其间主持多次演习。2008年、2011年,两兄弟先后佩戴中将肩章。部队里传开“一门三将”,有人羡慕。左英只是合上自己的日记本,对儿子们说:“别骄傲,军衔不是护身符,是军令。”
2011年10月,上海华东医院病房灯光柔和。93岁的左英把护士教材放在床头,上面写着八个字——“知行合一,仁心不改”。凌晨,她静静离世。桌上还有一份未署日期的草案,内容是城市老年社区医疗网络的细节图。档案人员看到那张纸,默默合上厚重卷宗——一个把止血钳带进立法场的女人,把战地急救写进城市法典,她的故事就留在那枚磨损的护理徽章里,闪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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