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这阵子最热闹的事,就是顾念安用自己陪嫁买下的那套680万洋房,到了收房那天却发现房本上写的不是自己,也不是丈夫陆景行,而是那个整天吊儿郎当的小叔子陆子轩,她当场没哭没闹,只冷冷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把这场算计一点点掀了个底朝天。
冬天的南城,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
云顶苑那套房子,是顾念安亲自挑的。地段好,视野好,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天气晴的时候,阳光直接泼进来,照得地板都发亮。她以前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觉得,等正式收了房,家具摆进去,窗帘挂起来,怎么都像个家的样子。
可那天,她坐在客厅里,明明太阳那么足,身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茶几上放着热茶,杯口还冒着细细的白气。对面的赵美芝笑得合不拢嘴,跟请来的王律师说话时,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顾念安听清。
“手续都弄好了吧?可千万别再出差错了。”
王律师一边翻文件一边点头:“放心吧,已经办妥了,房产证也已经下来,名字没问题。”
赵美芝那口气松得很明显:“那就好,那就好。”
顾念安本来还在出神,听到这里,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房产证下来了?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套房子是按当初说好的,先写在陆景行名下。倒不是她真有多大方,只是结婚那会儿,陆景行说得很好听,说夫妻一体,写谁都一样,再说陆家在南城也有脸面,不至于贪她这点东西。
她信了。
信了男人的承诺,也信了婚姻里那句最容易骗人的话——一家人,不分彼此。
可赵美芝刚才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实在不像单纯拿到儿子房本的反应,更像是什么大事终于落了地,生怕中途被人发现似的。
这时候,主卧门开了,陆景行打着哈欠出来,头发有点乱,身上还穿着睡袍,一副刚醒的样子。
“妈,你们怎么来了?”
赵美芝赶紧起身招呼:“景行,正好你起来了,房产证下来了,我跟你爸特意过来看看,心里也踏实些。”
陆景行愣了半秒,很快接了句:“哦,知道了。”
这反应,太淡了。
顾念安抬起眼,直直看向他。陆景行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去端茶,动作看着自然,可就是那一瞬间的闪躲,让顾念安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
哪里都不对。
她把茶杯轻轻放下,声音平平的:“既然房产证都下来了,那就拿出来大家一起看看吧。毕竟这680万,是我出的。”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停顿,是被人猛地扯住了喉咙的僵。
赵美芝脸上的笑先僵住,接着硬挤出一点:“念安啊,房子不是你自己挑的吗?还能有什么问题,一家人还看这些干什么。”
陆正华也在旁边接话:“是啊,念安,都是一家人,别这么较真。”
陆景行更直接,语气里已经带了点烦躁:“你非要看这个干什么,妈收着就行了。”
顾念安听完,反倒笑了。
她这个人平时脾气不算尖,说话也少,很少跟人正面顶,可一旦真被逼到了份上,反而会异常冷静。越冷静,越让人心里发毛。
她站起身,看着王律师:“麻烦把房产证给我看一下。”
王律师没动,眼神下意识往陆家三口那边瞟。
顾念安又补了一句:“我是实际出资人。这房子的钱,是从我账户一笔笔划出去的。我想看看自己花680万买的房,到底写了谁的名字,不过分吧?”
“念安……”陆景行声音沉下来,“别闹了。”
“我闹?”顾念安转头看他,眼神凉得像冰,“我连房本都没见着,就成我闹了?”
她说着,直接伸手:“王律师,给我。”
王律师额头开始冒汗,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顾念安盯着他,语气还是平静,却比刚才更有压迫感:“如果今天不给我看,那咱们就换个地方说。你是律师,应该知道,产权登记这种事,真正出资人有权知情。你要是不配合,我不介意问问律协,你接这个活儿的时候,知不知道里面有问题。”
这话一出,王律师脸色都变了。
他不敢再拖,从公文包里哆哆嗦嗦拿出那本红色房产证。
顾念安一把接过来。
她低头翻开,只看了一眼,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下。
上面那三个字,清清楚楚。
陆子轩。
不是陆景行。
不是顾念安。
是陆子轩。
她丈夫的亲弟弟,那个大学毕业好几年,工作换了一轮又一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平时不是泡吧就是赛车,缺钱了就回家伸手的小叔子。
顾念安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其实那一瞬间,她不是没想过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再看一遍,还是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纸上。
陆子轩。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赵美芝心虚地别开脸。
陆正华咳了一声,装出一副镇定样子。
陆景行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彻底摊开了,索性也不装了。
顾念安忽然就明白了。
什么惊喜,什么安家,什么夫妻一体,都是假的。
她从头到尾,就是被当成一个冤大头,一个会自己掏钱、还得赔笑脸的提款机。
“好。”她轻轻点头,“真好。”
陆景行大概觉得事情既然已经露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皱着眉开口:“你别摆这副样子,房子写子轩名字怎么了?他以后也要结婚,也得有婚房。你是做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顾念安听得差点气笑了。
“帮一把?”她攥着房产证,指尖都发白了,“拿我爸妈给我的陪嫁,去给陆子轩买婚房,这叫帮一把?”
赵美芝立马接上:“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拿你的,那不是嫁进陆家了吗?一家人钱放一起花,不是很正常?”
“一家人?”顾念安盯着她,“一家人会背着我改房本?一家人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把680万写到别人名下?”
“子轩是别人吗?”赵美芝拔高了声音,“那是你小叔子!”
“所以呢?”顾念安反问,“他是我小叔子,我就得白送他一套680万的房子?我欠他的?”
陆景行脸色很难看:“顾念安,你差不多得了。你嫁到我们家,陆家也没亏待你,平时吃的穿的哪样少了你?现在不过是让你帮衬一下弟弟,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这话真是把顾念安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情分都踩烂了。
她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几年、嫁了几年的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以前她总觉得陆景行只是耳根子软,很多事拎不清,被婆婆带偏了。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不是他拎不清,是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得很,只不过算计的对象不是别人,是她。
她缓了口气,反而不怒了。
“行。”她把房产证轻轻放到茶几上,“那我问最后一遍。这套房,从签合同到过户,谁签的字?谁同意把名字改成陆子轩的?”
没人说话。
顾念安心里那点火,彻底烧成了冷。
她拿出手机,晃了晃:“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录下来了。房本我也拍照了。你们最好想清楚,接下来是现在给我解释,还是等法院通知你们。”
赵美芝一听“法院”两个字,脸都变了:“你疯了吧!一家人的事你要闹上法庭?”
顾念安看着她,忽然冷笑:“一家人?从你们把我当傻子那天起,就不是了。”
说完,她抓起外套,转身就走。
身后陆景行终于慌了,冲上来想拉她:“顾念安,你给我站住!”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头也没回:“别碰我,脏。”
门砰地一声关上。
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过来,吹得她眼睛发疼。
顾念安走出云顶苑大门的时候,脚步很稳,背也挺得很直。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团东西堵得有多狠,像压着块大石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上车以后,她坐了很久。
手机一直在响。
先是陆景行,挂掉。
再是赵美芝,挂掉。
后来干脆一串微信轰炸,语音一条接一条。她点开听了两条,全是指责。
“念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非要把这个家闹散了才甘心吗?”
“子轩是你弟弟,你帮一帮怎么了?”
顾念安把手机按灭,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她想起结婚那天,父亲红着眼把银行卡递给她,说,念安,爸没别的本事,这些钱你拿着,到了婆家别委屈自己。谁都靠不住的时候,你手里有钱,心里就不慌。
那时候她还笑,说爸,你想太多了,景行不是那样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680万,不只是钱。
那是父亲半辈子的血汗,是母亲生前留下的积蓄,是他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点点给她攒出来的底气。
结果她拿着这份底气去赌婚姻,赌输了。
顾念安没回陆家,也没回她和陆景行平时住的地方,直接把车开去了婚前自己买的小公寓。
那套房子不大,位置也不算最好,可她一进去,就像突然重新活过来一样。
没有公婆,没有丈夫,没有那一家子理直气壮占便宜的人。
她锁好门,洗了把脸,然后坐到书桌前,开始一件件梳理。
第一,房子的付款凭证她有。
第二,购房合同她记得自己签过,但很多手续都是陆景行拿来让她顺手签的,她当时没多想。
第三,如果房本最后写了陆子轩的名字,那中间一定动过手脚。
第四,这件事她绝不能私了。
人一旦退了一步,对方就会把你往后推十步。陆家既然敢吞她680万,就绝不会满足于这一套房。
想到这儿,她拨通了苏青的电话。
苏青是她大学室友,现在是律师,脾气火爆,嘴毒心热,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外面应酬,背景音吵得不行。
“喂,谁啊?”
“我,顾念安。”
那边静了两秒,紧接着一阵椅子拖地的声音:“念安?你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顾念安喉咙发紧,却还是把情绪压了下去:“我在你律所楼下,你有空吗?”
“你等我,十分钟。”
苏青果然十几分钟就冲回来了,高跟鞋踩得咚咚响,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一进办公室就把门关上:“出什么事了?”
顾念安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苏青听到一半,脸就黑了,听到最后直接拍桌子:“这帮人是不是不要脸到家了?拿你的陪嫁给陆子轩买房?还偷摸过户?他们把你当什么了,冤大头慈善家吗?”
顾念安苦笑:“我现在只想知道,房子能不能拿回来。”
“能不能拿回来,得看证据够不够扎实。”苏青坐下来,立刻进入状态,“付款流水、购房合同、你有没有授权别人办理过户、签名有没有可能被伪造,这些都得查。最怕的是你当时签过空白文件,被他们钻了空子。”
顾念安皱眉:“我确实签过一些文件,当时陆景行说是房贷和物业手续。”
“那就麻烦了,但也不是没得打。”苏青眯了眯眼,“这种事,越急越容易乱。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哭,也不是去跟他们吵,是先保住证据。”
顾念安点头:“你说,我配合。”
苏青拿笔飞快记了几条。
“第一,立刻把你所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调出来。第二,想办法拿到购房合同原件或者复印件。第三,查过户流程,看是谁去办的。第四,从现在开始,陆家任何人联系你,能录音就录音。第五,别一个人见他们。”
说到这儿,她停了下,又补了一句:“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别心软。”
顾念安看着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放心,这次不会了。”
那天晚上,顾念安回到公寓,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银行打流水,找销售要资料,联系开发商问手续。忙了一整天,等她重新坐下来时,天都黑了。
可她一点不觉得累。
人伤透了,反而有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也就是那天傍晚,陆景行终于堵到了她。
她刚从银行出来,就看见陆景行站在车边,脸色难看得很。
“你躲我?”
顾念安看都没看他,径直往前走。
陆景行几步追上来,压低声音:“顾念安,你至于吗?不就一套房,非得把事情闹这么大?”
顾念安停住脚,看着他:“不就一套房?”
“难道不是?”陆景行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你家又不是没钱,这套给子轩怎么了?以后我们再买就是了。”
“我们?”顾念安笑了,“陆景行,你到现在还觉得有我们?”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脸色僵了僵,语气稍微放软了点:“念安,我知道你现在气头上。可你也得替我想想。爸那边公司资金紧张,子轩又马上要谈婚论嫁,家里一堆事压着,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所以你就拿我爸的钱去做人情?”
“那也是先借用一下!”
“借?”顾念安盯着他,“房本都写陆子轩了,你跟我说是借?”
陆景行噎了一下,索性破罐破摔:“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顾念安一字一句地说,“房子还回来,名字改回来。然后,我们离婚。”
陆景行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猛地提高声音:“离婚?就因为这点事你要离婚?”
“这点事?”顾念安觉得可笑极了,“陆景行,在你心里,骗我680万,算这点事?”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
陆景行要面子,脸上挂不住,压着火气说:“你别在外面发疯。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回家说。”
“那不是我家。”顾念安往后退了一步,“还有,别再来找我。以后你要谈,跟我律师谈。”
“律师”两个字一出来,陆景行眼神一下子沉了:“你真请律师了?”
顾念安没回答,只是拉开车门上车。
陆景行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顾念安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最后的酸涩,居然也慢慢淡了。
有时候一个人值不值得你难过,看他开口说的那几句话就够了。
之后几天,陆家开始轮番上阵。
先是赵美芝打感情牌,哭着说自己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接着陆正华摆长辈架子,说一家人别把事情做绝;最后连陆子轩都发来一条语音,吊儿郎当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嫂子,不就是房本写了我名字吗,至于吗?你又不缺这一套,回头我请你吃饭,咱这事翻篇得了。”
顾念安听完,只回了四个字。
“做梦比较快。”
她没再浪费时间,而是跟着苏青一步步往下查。
这一查,还真查出问题了。
过户手续里有一份委托授权文件,上面的签名像她,但并不是她亲笔写的。开发商那边的销售经理私下告诉她,当时来办手续的除了陆景行,还有个自称是她表哥的人,办事很急,一副生怕拖久了出岔子的样子。
顾念安听完,气得手都凉了。
这些人不只是贪,是早就想好了整套办法。
苏青看着资料,冷笑一声:“好啊,伪造签名,私自过户,这就不是简单家务事了。这叫侵占加欺诈,搞不好还得往刑事上靠。”
顾念安问:“那现在起诉?”
“起诉是肯定的,但先不急。”苏青把资料一摞,“先给他们个机会,看看他们有多慌。人越慌,越容易露馅。”
果然,还没等法院那边正式立案,陆家自己先乱了。
因为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陆正华公司的财务问题突然爆了出来。
先是有媒体曝出资金链紧张,后面又有人匿名举报公司账目不清,税务那边也开始介入。陆家一下子成了南城不少人嘴里的谈资。
顾念安看到新闻的时候,心里突然通了。
怪不得他们那么急着吞她那套房子。
根本不只是为了给陆子轩准备婚房,多半还因为陆家自己已经撑不住了,急着把能抓到的钱和资产都先挪走。
这下,事情就更不可能善了了。
又过了两天,顾念安主动回了一趟云顶苑。
不是回家,是去拿她该拿的东西,也顺便看一看,那一家子还能说出什么来。
她刚进地库,就碰见了陆子轩和赵美芝。
陆子轩一看见她,先是一愣,紧接着撇嘴笑了:“哟,嫂子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要为了套房子跟我们家断绝关系呢。”
顾念安连眼皮都懒得抬:“你配不上我叫你这声弟弟,以后少乱认亲。”
陆子轩脸一下就拉下来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念安走近两步,看着他,“那套房,你住得安心吗?睡得着吗?拿着别人陪嫁当婚房,不嫌晦气?”
赵美芝立马护上来:“顾念安,你说话别太刻薄!”
“我刻薄?”顾念安看着她,“你们做得出来,还怕别人说?”
正闹着,陆景行也下来了。
他这几天明显熬得不轻,胡子都冒出来了,眼底全是红血丝。可顾念安看到他,心里一点波动都没了。
陆景行盯着她:“你到底想怎么样,非逼死我们一家是不是?”
顾念安被这话逗笑了。
“我逼死你们?”她从包里抽出那几份复印件,拍到他车前盖上,“你自己看看。付款流水在这儿,授权文件在这儿,伪造签名的嫌疑也在这儿。陆景行,到底是谁在逼谁?”
陆景行低头看完,脸色一下变了。
顾念安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是通知你。房子,我会拿回来。钱,我也会追。你们陆家谁该承担责任,谁都跑不了。”
赵美芝气得发抖:“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绝路是你们自己选的。”顾念安把文件收回来,声音不大,却句句像刀子,“从你们偷着改房本那天起,就该想到今天。”
她说完就上楼了。
那套房里还有她一些私人物品,衣服、首饰、文件,不算多,但她一件都不想留给陆家。
收拾到一半,赵美芝进来了。
门关上的时候,她脸上那点虚假的委屈一下没了,露出原本的刻薄样子。
“顾念安,我真是看错你了。平时装得文文静静,真到关键时候,心比谁都狠。”
顾念安连头都没抬:“彼此彼此。”
“你以为你赢定了?”赵美芝压低声音,“你别忘了,你爸还在南城做生意。真把我们逼急了,谁都别想好过。”
顾念安这才慢慢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如果是从前,她听见别人拿父亲威胁她,可能真会慌。可现在,她反而冷静得吓人。
“你试试。”她说,“你敢动我爸一下,我让你们陆家连现在这点体面都保不住。”
赵美芝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嘴上还硬:“你少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很快就知道了。”
顾念安收好最后一个盒子,拎着就走。
这一次,她走出那套房的时候,没有半点留恋。
因为她终于彻底明白,房子再大,装修再贵,只要里面住的是狼,再亮堂也不是家。
没过多久,法院受理了她的诉讼。
苏青那边动作很快,证据一层层递上去,陆家本来还想拖,结果越拖越难看。再加上陆正华公司本就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手来应付这边。
最先绷不住的人,是陆子轩。
他这种人,平时靠家里撑着,一出事就原形毕露。
那天下午,顾念安刚回公寓,门铃就响了。她看监控,外头站着的正是陆子轩。
他没了平时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头发乱着,眼下发青,一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顾念安本来不想开门,结果他直接在门口喊起来:“顾念安!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话跟你说!”
楼道里很快有人探头看。
顾念安不想把动静闹大,还是把门开了一条缝。
“说。”
陆子轩一见她,居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顾念安都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陆子轩声音都哑了:“嫂……顾念安,我错了,我真错了。房子我不要了,你放我一马吧。现在外面一堆催债的,我爸公司也出事了,我哥那边更麻烦,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顾念安静静看着他。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同情。
人不是到穷途末路才知道怕,是以前作恶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你起来。”她淡淡地说,“别跪我,我受不起。”
陆子轩不肯起,反而更急:“那房子我真不要了!你拿回去,你赶紧撤诉,行不行?再闹下去,我哥就完了,我爸也完了!”
顾念安扯了下嘴角:“你们完不完,跟我有什么关系?当初把名字写你头上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不要?”
陆子轩一下说不出话。
顾念安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们陆家欠我的,不只是那套房。你们想拿我的陪嫁填窟窿,还想让我当冤大头忍气吞声。不好意思,我没那么贤惠。”
说完,她直接关门。
门外陆子轩还在喊,顾念安却一句都不想听了。
她转身回屋,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痛快。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一个家烂起来,真的是从根上烂的。陆子轩这种人,不过是陆家养出来的果。
晚上,顾父来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就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顾念安一开门,看见父亲头发白了不少,鼻子瞬间酸了。
“爸,你怎么来了?”
顾父举了举手里的汤:“给你送点吃的。苏青说你这几天一直忙,怕你不好好吃饭。”
顾念安接过保温桶,嗓子堵得难受:“爸……”
顾父拍拍她肩膀:“先吃饭,别的慢慢说。”
父女俩坐在小餐桌边,汤还是热的,莲藕排骨,是她小时候最爱喝的味道。
顾父看着她喝了几口,才缓缓开口:“念安,这事爸都知道了。你别怕,天塌下来还有我。”
顾念安眼圈一下就红了。
这些天她一直硬撑着,面对陆家,面对律师,面对一堆冷冰冰的证据,她没哭。可父亲这一句“别怕”,差点把她所有的委屈都勾出来。
“爸,对不起。”她低声说,“是我识人不清,把你们的钱……”
“别说这个。”顾父摆摆手,“钱没了还能挣,人要是被欺负了还不吭声,那才真叫窝囊。你现在做得对,自己的东西就该拿回来。不是咱们贪,是不能让别人踩着咱们活。”
顾念安低下头,眼泪终于掉进碗里。
顾父装作没看见,只是继续说:“当初我给你这笔陪嫁,不是让你去讨好谁的,是让你有底气。既然他们不拿你当回事,你就别替他们留脸。”
那一晚,顾念安心里最后那点摇摆也没了。
她不再想着事情能不能体面收场,只想着怎么把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
再后面的事,推进得反而比想象中快。
陆家的资金问题越来越严重,媒体一跟进,合作方也开始撤。陆正华再要脸,也扛不住一堆人上门催债。这个时候,他们终于知道怕了。
先是提出私下和解,说房子还她,大家各退一步。
顾念安没同意。
又说愿意补偿一部分现金,希望她撤诉。
顾念安还是没同意。
苏青说得很直接:“现在不是他们愿不愿意给,是他们本来就该还。你一松口,他们只会觉得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顾念安点头:“那就不谈。”
拖到最后,陆正华亲自约她见面。
地点选在一家茶楼,包间很安静。顾念安进门的时候,看见陆正华坐在窗边,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背都没以前那么直了。
他看见顾念安,苦笑了一下:“来了,坐吧。”
顾念安没跟他寒暄,直接坐下:“有话就说。”
陆正华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念安,这件事,是陆家对不住你。”
顾念安心里没什么波澜。
道歉这东西,来得太晚,就没什么分量了。
陆正华接着说:“房子,我们还。过户手续,我们会全力配合。你和景行……离婚的事,我们也不拦了。你还有别的要求,可以提。”
顾念安看着他:“现在知道好好说话了?”
陆正华脸上有点挂不住,可还是忍了:“人老了,总归要认输。”
“你不是认输。”顾念安淡淡地说,“你是发现算不过去了。”
这话说得很直,陆正华脸色一僵。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要不是陆家这回自己出了更大的窟窿,他们绝不会低头。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念安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慢放下杯子:“房子我要,离婚我也要。除此之外,陆景行婚内擅自处分我出资购买的房产,这件事我不会当没发生过。你们想让我撤掉一切追究,不可能。”
陆正华皱起眉:“你真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的人不是我,是你们。”顾念安看着他,“我从来没主动招惹过陆家,是你们先伸手的。现在手被剁了,就说我狠,哪有这种道理。”
陆正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天谈完出来,外面风有点大。
顾念安站在茶楼门口,突然觉得人轻了不少。不是因为事情彻底解决了,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一句“一家人”绑住的人了。
再后来,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房子归顾念安所有。
陆子轩限期搬离。
过户手续全部由陆家承担。
离婚程序也很顺利,陆景行大概是彻底没底气了,后面连面都没怎么露,全权交给律师处理。
手续办完那天,顾念安一个人去看了看那套重新回到自己名下的房子。
屋子很空,陆子轩搬得急,很多杂物还乱七八糟丢着。客厅里那扇大落地窗还是原来的样子,阳光照进来,和她第一次来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站在那里,已经没了当初对“家”的幻想。
她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拿出手机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房子可以挂牌了。”
中介一愣:“顾小姐,您不留着自住吗?这套房条件真不错。”
顾念安看着窗外,笑了笑:“再好,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房子。”
她把房子卖掉了。
钱到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父亲当年拿出来的那680万原原本本还回去。顾父一开始不要,说本来就是给她的。顾念安却坚持。
“爸,这不是还给你,是放回你手里。以后我想用,我再自己挣。”
顾父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叹了口气:“行,你长大了。”
剩下的钱,顾念安留了一部分做自己的生活保障,另一部分准备投到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上。
不是再去赌婚姻,也不是再去装谁家的贤内助。
她想开一家小工作室,做自己喜欢的设计,也做点跟女性居住空间有关的项目。她突然觉得,房子这个东西,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有多贵、多大、多豪华,而是你住在里面的时候,能不能安心。
能让人安心的地方,才配叫家。
陆景行后来还找过她一次。
是在离婚证拿到手之后。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整个人瘦了不少,没了以前那副自以为是的体面样子,倒显得有点狼狈。
“念安。”他叫她名字,声音很低。
顾念安停下来,没什么表情:“还有事?”
陆景行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
顾念安听见这话,只觉得荒唐。
“陆景行,到这一步了,你还在跟我谈情分?”
他脸色发白:“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做错了。可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夹在家里中间……”
“够了。”顾念安打断他,“别再说你有难处了。你的难处,从来都建立在牺牲我之上。你爸妈要房子,你给。你弟弟要婚房,你拿我的钱去送。你所谓的夹在中间,不过是因为刀没割到你自己身上。”
陆景行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了。
顾念安看着他,心里一点恨都没有了,只剩淡淡的厌倦。
“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她说,“不是后悔跟你离婚,是后悔曾经真心相信过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这一次,陆景行没再追。
风吹过来,顾念安抬手拢了拢头发,脚步很稳。
她知道,自己这一路走得不算轻松,甚至有点狼狈。可那又怎么样呢,人活一辈子,谁还没看错过人,踩错过坑。
重要的不是你摔没摔,而是摔了以后,还肯不肯站起来,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后来南城还是有人提起这件事。
有人说顾念安太绝,一点面子都不给前夫家留。也有人说她命好,娘家有底气,换成普通女人哪敢这么闹。还有人背地里酸,说不就是有几个钱,至于闹得满城风雨吗。
顾念安偶尔听见,只是一笑了之。
她不需要所有人理解。
被算计的人是她,掏钱的人是她,被当傻子的也是她。旁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没义务配合别人的宽容大度。
再后来,春天到了。
顾念安的新工作室开了业,不算特别大,但窗明几净,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桌上放着她喜欢的白玫瑰。第一天营业的时候,顾父还特意穿了件新外套过来,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嘴上不说,眼里全是骄傲。
苏青也来了,拎着花篮,一进门就笑:“顾老板,以后发财了别忘了我这个救命恩人。”
顾念安给她倒了杯咖啡:“放心,少不了你的咨询费。”
两个人都笑了。
阳光从窗边照进来,暖融融的,跟那天云顶苑客厅里的阳光很像,可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天的阳光照在一场骗局上。
今天的阳光,照在她自己挣来的日子上。
顾念安站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很安静。
她终于明白,女人手里的钱,不只是钱,是选择,是退路,是底气,是你被人辜负之后还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不要了”的资格。
所以那套680万的洋房,她可以不要。
那段婚姻,她也可以不要。
可属于她的尊严,谁都别想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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