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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韩浩月
北方的春天很短,短到可以用“截”来形容。北京人形容春天短,爱用的说法是“春脖子”,如果春夏秋冬可以构成四季完整的身体,那么春天仅占脖子那么长,确实只是“一截春天”。
我在家附近公园闲逛,一周前还是春满枝头花满园,一夜疾风骤雨后,便是“千桃过眼春如梦,还认锦叠云重”。“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辛弃疾这句写得还是保守了,北方的春天哪还需要几番风雨,一场暴风雨就够了。风雨过后,花瓣落地成泥,树叶肥得像婴儿的腮,绿莹莹发亮,对于北方人而言,花没了,树叶旺盛了,漫长的夏天就来了。
因为春天短,许多应该在春天做的事情,比如咬春、立鸡蛋、踏青、放风筝等,多数还来不及做,就一头扎进了夏天。人在夏天想起春天的事儿来,总会有点恍惚感,心想:春天那么好的时光,究竟在忙碌些什么呢?错过了春光,从古至今都会被当成遗憾的事情,于是发愿来年春天一直要珍惜着过,但四季真又轮回到春天,照样还是被生活紧催慢赶着往前走,对窗外的春天视若无睹。
怎样才能留住时间?比如留住短暂而美好的春天,有人的做法是,采撷几条春枝,放进自家花瓶里,好像就把春天带回了家。但此举更贴近于“搬运”而非“留住”,因为过不了多久,那些春枝自会凋零——任何想留住春天的举动,都是徒劳的。人更多时候会满足于“留住某一时刻”这一想象中的快乐,很少意识到时间滚滚向前,无法被截取、保存。人们常说拍摄视频、图片可以留住时间,但这只是感性的形容,被视频和图片所记录的,只是动态或静态的画面。时间只不过是以数据形式,被机器显性或隐性附加于“作品”之中而已。
在数字化时代,时间被彻底量化了。按照“时间戳”的定义,人们可以随意设定一个期初值和期末值,就能准确还原数据库里那段时间的全部数据,可这仍然是技术层面的操作。时间的不可捕捉性,仍未被破解。时间在许多人那里,并非一个简单的数据记载。从视觉出发看,时间是有颜色的,“绿肥红瘦”就是时间的颜色;从味觉感受看,时间是有味道的,比如想到春天就会想到各种植物蔬菜芽尖的味道,想到夏天就会想到西瓜汽水的甜美;从心灵层面看,时间更是容纳万般情绪的丰富容器,哪段时间会被截取记住,取决于那截时间里所遇到的人与事……
在农村的荒地或城市的空地上,常有一截一人高的水泥管道被遗弃在那里。放学的孩子,时常会把书包放在身边,整个人舒服地躺在管道里,吃着零食,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一个人年少时有过这样的经历是非常宝贵的,因为他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一截时间。如果那截管道的长度是2米,那么他所拥有的时间长度同样也是2米。在属于他的那截时间里,他是一个幻想王国中的主宰者,时间围绕在他身边编织成“茧”,为他提供着惬意与安全感。我时常想,人在成为大人之后,也会时常寻找这样的“一截时间”,在这样的“时间”当中,人有很大的可能性去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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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节奏(油画) 王克举
汽车作为现代工业的产物,为人们提供了速度与效率,同样也提供了私人化程度很高的“一截时间”。据说有的成年人下班之后,会躲在地下车库的车里待上半个小时左右再上楼回家,那么,在那一小段时间里,他便在流动的时间当中,切割出一小截完全属于自己的部分——如果他不主动告知,没人知道他正躲在一个时间的“胶囊”里。世界和社会都在照常运转着,而他在属于自己的“一截时间”里,就像那个躲进水泥管道的孩子一样,把与外界衔接的思想意识、情绪情感等暂时切割。那一刻,车内的时间如同一个水泡,与车外的时间实现了有限但宁静的并存。
高速公路上那些独自开车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个时间“胶囊”。他们像驾驭童话里的魔毯那样,驱使着属于自己的时间切片,在时间之上飞驰。高速公路是时间一个很好的象征,它向远方延伸,以立交桥的形式建立连接,可以永无尽头。在高速公路上拥有自己一个空间与一截时间的人们,其实是在时间的“河流”之上前行——时间上的时间,时间中的时间,这样的概念或者说错觉便诞生了。最小的时间单位是普朗克时间,最小的社会个体是独立而自由的一个人,如果说宇宙大爆炸是一部长电影,那么普朗克时间就是这部电影的一个切片,一个人所拥有的,也不过是无数切片的组合。
“时间在加速”,当这个说法被越来越多的现代人所认可之后,“一截春天”或者说“一截时间”仿佛被再次压缩。北京春天最短的一年是2013年,仅有31天。站在今天去回忆,一个地方的春天究竟是31天还是52天或者说90天,都已经不重要了,加速的时间把过去都拍扁了,拍成了记忆中的一个瞬间。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说的是季节与时间的相同之处,都是一次次地重复与雷同。如果在这种相似性里,没法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截春天”或“一截时间”,人就会逐渐失去对独特性、不可取代性的感受力。
感慨春天短暂,其实就是感叹独特性与不可取代性的淡化。人如果错过成为春天的花瓣,就要努力成为夏天不断抽条的枝丫,如此才可看到秋天的盛大,熬过冬日的萧瑟与漫长。把“一截春天”留在心底,不是为了累积似曾相识的季节印象,而是为了强化短暂与漫长的对比。这让我想起宇航员从太空俯瞰地球的视角——我们拥有的一截时光与生命,虽如尘埃般渺小,却如此珍贵奢侈。(刊于2026年5月3日《解放日报》朝花副刊)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931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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