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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老坑深处》(欧版)第十九章地下情缘『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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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蕾和盘弓在大学所修并非计算机专业,这个暑假回到盘古坑,在父亲的企业里抱着计算机学手艺,大有收获,心情愉快,旅行计划也再度推迟,跟着布设企业网络的技术员忙活。
供货方来了两个人。看来是个做事干脆的公司,不干则已,干就三下五去二快速完成。他们依照客户方各个终端机的位置敷设电缆。在网管室安装地板。
地板下面电缆较多。撑好专用的钢铁支架,再扣上专用的地板块。需要预设的电缆多,盘弓想借机会多学点,片刻不离地跟着忙。小蕾拿瓶矿泉水供盘弓解渴,一会儿喂他喝一口。
如果说这日盘古坑最为热情向上的人是盘弓的话,那么最为消极无趣的人就是盘根。祖孙两人形成了怪异的对比。
盘根在休息中,装载队放着假呢。但他偏就休息不成。
休息不成,做事情。家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小梁伤瘫在床就够二妞招架了。到处都是人手未到的样子。盘根做事情却不知怎地老在出差错。
二妞孝道,不说什么,盘根自己气恼得要命。觉得手也笨,脚也迟,头也晕,眼也花,嘴也拙,耳也背,一无是处。
下午,二妞看爹像是出了问题。找原因,认为是过于劳累了。催他歇。他硬是恼火着不歇。干干这,干干那,啥也干不好。
可笑的是,天快黑时,他趁女儿不注意,用小袋子装了几瓢白面,藏在衣服里边,侧着腰不知去哪里。
夏天的穿着很薄,一盒卷烟样的小东西也藏不住,别说人头大小的面袋子了。自作聪明的盘根将面袋子压成扁的,揣在衣服里。扁得再狠,遮在衬衫下也是鼓腾腾的,显灵灵的,好像腰眼里别着个炸药包。
二妞吆喝道:“爹,你把白面往哪儿弄哩?你憨了吧?你迷了吧?”
盘根不吭声,把面袋子拿出来,将面倒回原处。
盘根自己也弄不清楚他这种行为是怎么了。貌似老蔫痴呆。精神意识还童?其实是,他回味着给惠兰送面粉的远年故事,不知不觉间,竟然实际演示出来。
年轻时代的经历,是盘根这一生中最深刻的纪念,想忘也忘不掉。犹如衣服,最初被染上了某种颜色,很浓重,后来又加染了各种各样的颜色,虽然繁多,却都浅显、不牢固,以至于沾合力松脱的时候,繁多的杂色先行褪去,浓重的初色反而昭彰起来。
二妞说:“你看你这些日子是咋回事啊?咋光是犯迷糊哩?我要是没看见,没吆喝住你,你捂着那一疙瘩面去村街上转一圈,丢人现眼不?你说?
“坐那儿歇,啥也不叫你干。这几天放假,你得好好歇。放完假咱也不再去干活了。搁在城市里,人都退休多年了。出了一辈子力,受了一辈子累,老了嘛,老了就得歇。”
盘根坐下了,又去抱外孙女。
抱起外孙女想起惠兰怀里那个病饿待毙的小姑娘,盘泥的那个姐姐。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回忆。狠狠敲打额头。觉得自己是着了魔了,晚饭咽了两口,罢了,去睡觉。
躺稳了,索性就让她来给我托梦吧。
梦也梦不了几回了。你老来搅缠我,是不是要告诉我梦不了几回了?我也觉着快完了似的。
要驼仙儿算,他说算的是命,命里寿限跟寿限是不一样的。我不懂这些。你走这么多年头了,我还在熬着哩。我熬什么呢?
二妞吆喝我,不让我出去,我才知道不对了。我就是怕你饿,去给你送点面。我想好了一个地方儿,老皂角树的树洞。今儿夜晚把面藏进去,明儿上工告诉你,你去取走。省得手递手地担惊受怕……
手递手地担惊受怕,是确实的。
饥饿年代,人人眼睛都是透的,看见食物目标,眼光甚至还会拐弯儿。集体劳动之余谁挖到了一块大的苦蕨都是大家觊觎的目标,要想方设法分一口去。
盘古坑山门下的大席棚,本是农家旧物搭建的,风吹日晒散了架。男女两棚的席皮剥脱了。入冬,四宝同意拆除破烂的席棚,大席棚的骨架拆下来,由原主人扛回去。这样,人们收了工自然返自己家过夜了,但大食堂每天还冒两次烟儿。
盘古坑大食堂仍然由老三家操持,半上午冒烟儿一次,半下午冒烟儿一次。这便是说,盘古坑人每天除了大搞农田水利,还得吃两餐饭呢。
瓜菜少,饭很稀,老三家权力反而见长。她不挑水,不烧火,不搅复合面,就管掌勺。先是掌瓢,后来一溜下坡地精简饭食,变成了掌勺。盘古坑男女老少吃稠喝稀全出自老三家手中的一把勺子,她自然威风八面。
外地人“倒头”在路边那次,老三家就无论头脸地戗了盘根一顿,惹得挤在灶台边预备抢锅巴的几个五尺汉子也朝盘根开火,弄得他丧气不已。
盘根不是个傻瓜,老三家另藏了些面粉,说是给盘古坑托幼园孩子们的,盘根也利用权利寻找机会藏了一袋白面。
在大放钢铁卫星的后期,干部轮流管磨面,一管一通夜。该盘根管的那天夜间,他装了实实的一袋面,藏了起来。
说起藏,好惊险。后来他曾跟惠兰絮叨过。
余工作和四宝派好夜里的活,该挖矿的挖矿,该烧高炉的烧高炉。派完,他俩就睡觉,睡到后半夜醒了,起来尿,尿过,查夜。
盘根刚刚支走了推磨的,让他们去草堆睡一会儿,自己好下手,余工作和四宝查到了磨坊。平日不查磨坊,这夜来了。问:“人呢,你一个人装面?”盘根说:“都去尿了。”盘根是干部,余工作和四宝没深究,走了。
盘根心如敲鼓。幸好还没藏呢,若正在藏面,他们来了,就玩完了。
磨的墩子是石头块子砌的,他有天试摸着板掉两块石头,发现里面是空的,就决定藏一袋面进去。
其他干部也都偷藏了粮食或面粉,盘根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干部中,他是饿得最狠的。他听上级的,开办大食堂之初规定过任何人家里不能存吃的,大食堂将要散摊了他仍然不敢往家里藏食物,其他干部都暗地里“备荒”备在了家里。
普通群众,聪明人是驼子。驼子在大食堂烧火,饱食的年月不用说了,“低标准”时期到来,他会在火塘里寻觅秸秆上、秧蔓上残留的细碎杂果吃。
驼子除了吃家里分到的糊涂之外,每天另偷一个菜窝头。窝头出笼的时候,他的火早已熄掉。趁别人转脸的工夫他就偷了,投进灶塘的火烬里,掩埋好。下次烧火前清理灶塘,窝头已经闷烤得焦黄发干。揣进怀里,瞅空子送回家。
驼子弄到家里的窝头,都经过了先蒸后烤两道工序,喷香,耐放。
其余的人,都是张嘴货,分给嘴里多少吃多少,饱时你我一样胀,饿时彼此一般空。
所有的人都得大炼钢铁,不准收庄稼,粮食都烂在了地里,造成“困难时期”。困难时期,各地的情形大同小异。苦蕨的浆汁吃下去尚可,树叶、树皮和苦蕨渣子吃了,肚干肠燥,排泄困难,极为受罪。
有的人家挖不到多少苦蕨,让老人和孩子食用淀粉,壮年人吃了渣子,呜呜大哭。
连苦蕨也没有的地方更是无奈,有老人吃三合土的。三合土岂是人的胃肠能够受用的?但饿昏了,硬吃下去,因为别的都比三合土更难吃。
有的干部居心不良,用一点复合面,用一点种子粮,就可以换得乡村女性的甘心服侍。最廉价的是一穗包谷。
女子偷掰田边一穗包谷,给干部发现,被逼数十倍地赔偿,而且将因此受到全村人的批判斗争。干部告诉她,免除这些灾难的惟一选择就是“顺从”。他选择了惟一的选择。
冬深季节,解散了大食堂。据说有的地方大食堂解散时能吃的东西还有,按秤分,分回各家自己算计着过日子。盘古坑没有。早就由每天三顿,到每天两顿,由馒头,到窝头,到糊涂,到汤……有吃的能这样吗?没有了。
盘根自己和自己的老婆、女儿,没有吃藏在磨墩中的面粉,他怕饥荒太久,吃掉就再也没有了。但是却一次次地送面粉给惠兰。
盘根怜惜惠兰。女儿小,盘应运瘫在床上。她又没力气,挖不到多少苦蕨,剥不到多少树皮,不给她点,她会饿死。这种心理支配着盘根,自己柔弱的妻子和女儿大妞、二妞只幸运吃到有数的几口,面粉差不多成为惠兰的专供品了。
盘根到深山里挖苦蕨加倍地卖力,偶尔有大收获也会分惠兰一点。
说专供,实际非常可怜。十天半月一次,一次像个大窝头似的一包。想来惠兰只敢做点稀汤,喂给盘应运喝,喂给女儿喝。要是依着心愿吃,一顿最多两顿就光了。人说日子比树叶还稠,过日子能只是一顿两顿饭吗?
身体糟糕的老人都提前了解伙食账了,一个,又一个。腊月初五,一天过那边两个。
腊月十六,上级救济的粮食分到盘古坑,虽说总量有限,每个人六两,只要摸着脑袋还是热的,就有六两,六两啊,救命粮,但是种类不少,有的还是盘古坑从未种植过的,每人的份子里有一二两,盘根才暂时停止了对惠兰的面粉供应。
冬困,给上级的六两粮食救济了。感恩吧!六两粮食,用舂臼砸碎,和着树皮吃,接着,春荒来临了,野菜还没有长出来,实在找不到吃的,老年人一整天躺在墙根下,把头部放低,欺骗空空如也的肚子,盘根只好又断断续续地供应惠兰面粉。
盘根有两个担心,一是怕面粉完了,二是怕被人发现。一袋面粉,再多,它有数,每次掏走一点,每次掏走一点,看着看着快完了,而田间的庄稼还是绿的。
磨坊在村子和盘神庙之间的一孔窑洞里,去那里取面粉,是个惊险的活动,必须在夜深人静的时辰,而且惠兰的家也即盘应运家老宅是在山门之外的,中间隔着整个村子。
更多的时候,他不会直接送到惠兰家里。他选择一个藏匿地点,藏好,第二天上工再找机会悄悄告诉她。
地点极费脑筋。夜间会不会下雨淋湿是次要的,关键是防止兽类鼠类偷吃。饥谨年头,老鼠都饿成刀客了,东坡村就有老鼠咬掉小孩耳轮和鼻尖的。
像磨墩子那样的石砌储藏地太难找了,以至于盘根得弄个瓷罐子,把茄子大的一包面扣住。
藏匿地点同样是个问题。要选择得隐秘,但告诉她,由她择机再去找到,有时因为隐秘变得非常困难,她找不到。找不到,反而会玉成一次相会。他们约个时辰,到西北山间的茅草中见面。
放钢铁卫星烧高炉,砍光了山上的树木,茅草显得又高又深。他们第一次就在一处茅草丛子里进行的面粉交接仪式。
茅草丛子遮蔽了他们,比较严实。
第一次,惠兰战战兢兢,手抖着,接过小小的面袋。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小心翼翼地撮起一小撮面粉,小心翼翼地将手平端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到盘根的嘴上。她没有一句话,她的一切意思都在小心翼翼之中。她的眼睛很大,清亮的泪水也是小心翼翼地在大眼睛里聚集,聚成了大而亮的珠子。
他则小心翼翼地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回送进袋子里。
第一次就是这么简单。但是第一次的地点记牢了。以后他藏面粉藏得蹊跷,惠兰找不到,就要他到第一次的地方相会。
记得有个春夜,他为了不经过村子,从盘神庙后面山上绕了弯弯曲曲很多路,到了茅草丛中。惠兰可能等得着急了,也害怕了,一下扑进了他怀里。
惠兰哭了。她只会哭,没有话语,也没有动静。
他抱着她,哄劝她。他嘴笨,哄来劝去只是一句话:“别哭了,别哭了。”后说:“小心人听见了。”她才停。
春夏之交,人们的饥饿有些缓解。天有雨了,野菜长得高,苦蕨生得粗,庄稼地里的嫩荚嫩果嫩穗也可供采食了。
掐野菜可以,挖苦蕨可以,集体庄稼当然禁止偷盗。但是出现偷盗,常常查不着人。有的人就地吃下去,生荚生果生穗子咽进肚里了,你找得到吗?
在盘龙溪边浇地,开了龙道口,人们抓时间上山找吃的。找柿子比挖苦蕨省事。
盘根腿快,找到了七八个软柿子。不到柿子成熟的季节,有的柿子遭到虫子或鸟儿的侵害,提前变红变软了。俗话说,吃柿子拣软的,只要没有酸腐成醋,越软口感越好,越没有涩味,越甜。
盘根看到惠兰总在不远不近处。太远了看不到他,太近了怕人说闲话,她有意落在一定的距离内,身影在树后面、土崖下闪动。他看她时,她低下头。
盘根拿着柿子故意走过她身边的崖底。两边都没有人,他给她几个红软的柿子。
惠兰说:“我有话想跟你说,晚上你出来一下,能不能?”
“能可是说话,不能在你家那里吧?离山门太近。”盘根说。
“你说个好地方,别人谁也看不见,找不着的地方,只你和我。”
盘根想呀想,说:“南边那口废井吧?井口塌得偏着,跟台阶差不多,也好下去。”
“井里边,不怕吧?”
“没什么怕。前不久我们追野兔追下去,顺便点着火把看了看,里边挺宽展的。”
“好。先到路口三棵树那儿。”惠兰和盘根约定,“你早了等我,我早了等你。”54
夜幕刚刚降临,起风了,盘根走出山门,在风的击打中来到三棵树下.
惠兰猛地扑进了他的胸怀。
风太大了,吼啸着。不会有人出来,不会有人发现他们。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有如一尊雕像,在盘古坑的中央。
三棵树在风中俯仰着,舞动枝条,指挥四周浅浅的青纱帐为雕像呜呜歌唱。
抱了很久。盘根一使力,将惠兰掠了起来,斜在怀里,走向那个井口。到井口边才放下她。
他牵着她的手,踩进由于坍塌而壑壑凹凹、势如陡坡的井壁,磕磕碰碰,向漆黑的深处慢慢下落。
她紧紧攀着他的胳膊。
下得深了,深了,风声渐渐小了,小了。他感觉到她的抖索、害怕,说:“我下工走得晚,扔了点干草在下面,下去了点个火,谁也看不见,好着呢。”
到了井底,盘根摸索着掳起干草,走进巷道一段距离,掏出火柴燃着了。
井是跃进年月大放钢铁卫星时快速挖成的,不深,甚至可以说很浅。井口坍塌了,坍塌下来的泥土被一次次的进水淤进巷道,平展展地铺着。在火光照耀下,废弃的矿井竟然如同一孔窑洞。
盘根发现仅有的干草烧不了多大工夫,就又像只豹子似的爬上去。
他知道哪里有硬柴。在狂风中奔跑了一个大圈子,弄来一大抱干枯的树枝柴棒。他把柴哗里哗啦扔进井里,自己紧接着往下跳。约摸下到半腰,不防一个闪失,踩垮了土台阶。刚低叫一声,就立刻感到自己的身躯砸碎了底下的一堆干柴。
惠兰闻声跑过来,盘根已经站起。收拾柴棒,抱进去,草火已快熄了,忙轻轻地续柴,让它大起来。
惠兰发现盘根肩上、胸上满是鲜红的血珠,脸颊上和茂密的胡茬子上也有,擦拭。那是方才摔在柴上的结果。
他说:“小伤,碎伤,没啥。”
惠兰一边责怪他不小心,一边又是亲又是吻的,生怕他疼。一连声地问:“疼不疼。这里?这里?这里呢?”
她说过,给他做了个褂子,厚的,她自己纺的线、织的布,还没来得及送他呢,要是送他了,穿着了,也不会扎伤。
她告诉他,还给他缝了手套、袜子,下次找机会给他。
那天夜里,在盘古坑最深的地方,在废弃矿井底下的篝火旁,她为他脱了个一丝不挂。他也甩掉了自己的衣服。
软的泥土,仿佛若床。
盘根直直地跪在惠兰腿间的软泥上,展示着最为原始的英雄气概。
在恍恍惚惚的火光中,惠兰缓缓地伸出双臂,迎纳盘根的君临。盘根把被血珠美化了的胸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去。惠兰的渴望,正在激励着盘根冲锋陷阵。
井外的盘古坑,气象突变。发叉的闪电。“喀嚓嚓”的惊雷。狂风怒卷,把巨大的树冠按在地上摔打,暴雨如鞭,几乎在抽裂所有的东西。
井内,炽热的地火岩浆,在轰隆隆地冲腾、奔突。两副混合在一起的肉体,恨不得在炽热的地火岩浆中烧毁和再生。
盘根是头热爱劳动的耕牛。惠兰是期盼甘霖的土地。
旁边的篝火,渐渐地,由小到大,由弱到强,愈燃愈旺,愈烧愈烈。篝火将盘根强悍的影子照在巷道的壁上,巨大而活泼。
神秘的满足完全笼罩了惠兰。四肢舒展,连声呻唤。她的嘴唇上、脸颊上,被盘根无意间涂上了血色,她的胸乳上、肚腹上也是美丽的血影。
在她的呻唤中,他也像一头公牛似的吼叫起来。
两人一起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又慢慢地一起归于弛缓和平静。
忽然,有一种声音传来。
惠兰警觉地问:“什么响?”
井口方向传来土石坍落的声音,盘根未及判断,又混入了水声。
“像山水?”惠兰说,“快起身,有水。”说时,浑浊的水已如大江决岸一般从井口倾泻下来,水进入巷道,迅速蔓延。
水头漫向了火堆,吱啦啦地扑灭它,大团蒸汽滚动起来。火倏然变小,熄掉了。
火光骤然灭尽时,随着轰隆隆的声响,井口又有土石坍塌下来,更多的浊水倾入巷道。
黑暗中,惠兰嚷:“衣裳!衣裳!我的衣裳呢?”
黑暗中盘根紧紧拉着惠兰,朝井口方向冲,“不敢找衣裳了,快走快走。”
他们迎着汹涌的水势奔逃。水旋转着,呜呜响,眨眼间淹没了他们的膝盖,继续向上淹,向上淹。
水从巷道口往里涌流,他们逆水前行,只觉黑暗中的几十米距离难过万里航程。
在水面齐腰的时候,盘根终于将惠兰拖出巷道,拖到井筒下。这里同样啥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瀑布般的水流从早被冲成陡坡的井壁上向下倾泻。
惠兰哭起来。
盘根斥责她:“别哭,这时候越哭越糟糕,得跟我上。”
没穿衣服的人实在不好抓扯,何况水流激荡,冲击力非常大。试来试去,盘根仍然得专门用一只手紧牵惠兰,另一只手摸着井壁向上攀缘。可以说,是爬一步退两步、爬两步滑一步地向上挣扎。也可以说是底下的水面上升,催着人在奔命。
谢天谢地,两个人最终爬了上来,上涨的水面逼迫着他们爬了上来。
盘根大张嘴巴喘气。惠兰还在哭。
大水在平覆井口。水势旋转着,深涡慢慢变浅,变浅,变成了汪洋,平了。
他们这时才发现雨已经很小了,但远处还有闪电和雷声。
事后知道,山洪汇入盘龙溪,满了沿,溢出来。浇地的主龙道,人们收工的时候用泥土堵上了,堵得并不结实,大水决开了龙道口。为虎作伥的浇地龙道把溃堤之水全部导过来,向井内疯狂灌注。
盘根和惠兰在井下,一概不知道上面的可怕形势。幸而盘根没有为恐惧攫持,拉着惠兰奋勇逃命,才摆脱了死神的围剿。
又一串银亮的闪电弧光骤然亮起,照耀得盘龙山、盘古坑锃白如昼,盘根和惠兰蓦地看到光溜溜的对方,两个一丝不挂的身子,暴烈的惊雷紧接着响过来,震得人心惊肉跳。
两人突然惊醒了似的,手牵手地又跑起来。
田野的路,在青纱帐中间延伸,通达山门。跑近山门的当儿,似乎看见有人影。避雨的?还是有意在那里等?
盘根这时心弱胆怯起来,拉惠兰返身钻回青纱帐间,藏了好久,找到另一条远远地避开山门,自东边绕着通往惠兰家方向的小道,幸好盘应运的家在“天地盘古”山门外的北山根下。
路远了很多,泥水不顾地跑。到了惠兰家,二人心间石头才落地。
盘根记得十分清楚,惠兰当即给他取来盘应运的褂子、裤子、鞋。回自己家时,他没走山门,担心有人在那里,小雨中,走惠兰家山后小路,绕道山高处经盘神庙前下来回的家。
盘根五体投地地佩服驼子,不知道他是怎么掐算的,竟然一个准地指明了盘泥的来历——是盘根让惠兰怀的孕。
驼仙儿太神了,盘根这么认为。
实际上盘根自己在布袋中。盘古坑稍微上点岁数的人,谁都能“算”出来。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和惠兰上下来去,春夏秋冬,都这样儿了,没人留意、没人猜测、没人传播吗?
好的是惠兰残夫弱女,柔顺善良,盘根人性梗直,居心浅显,两人交往次数有限,并不贪婪,加之盘古坑民风温良,舆论宽恕,人言没有杀得他们鲜血淋漓罢了。
井下的泥,疯狂的水,本能地奔逃,雪白的电光……
这些应该说极其凸显的画面,也许太偶然、太仓促,在盘根记忆里搅成了一团,感觉深刻,却又模糊不清,撕扯不顺。
狂风中奔跑着捡干柴,作为一个感情撞击的准备,作为一个人生高潮的铺垫,或者是和日常的谋生劳作太接近、太一致了,被他无数次地重复,无数次地强化记忆,反而被回忆得条清缕晰。
那天夜间能一会儿工夫弄到那么多干柴,在于平日的留心观察。
上下工路上的侧眼一望,便记住了哪棵树哪根枝条已经干了,哪个土崖下的哪根棍棒落在那儿几天了。生活中,家里烧火,尽管有煤炭了,他仍然像许多农村老年人一样,看见柴,要捡起来。
盘根的捡柴,当然是一种不可替代的回忆方式。在盘古坑里,谁能够体会盘根在捡柴过程中的心境呢?
他老了,只会慢走。慢走就慢走。尤其是夜里,在盘古坑,慢慢走,发现了干柴,心里的快慰无可比拟。仿佛一会儿又要和惠兰放肆地温存了。
如今的盘古坑,没有了青纱帐,没有了那时候的树木。如今的树都是人挑选出来的,又高又直,花样很少。那时候的树木,天生,种类多,有的很矮,丛丛蓬蓬,干枯了的枝条伸手可及。如今只有冬青是矮的,冬青又几乎没有枯枝,它总是绿汪汪的。
哦?奇怪了。这里有把干柴哩。捡起来,捡起来……
“谁?站住,不要动……”雪亮的电筒光线射过来,晃得盘根睁不开眼睛。
矿上巡夜的几个保安人员围住了盘根。盘根在迷迷糊糊之中被弄到了保安值班房。
很快,保安请来了盘泥。他们告诉盘泥,在东矿井架旁边的灯影里发现了盘根,他拿着钢锯。他们把从盘根手里收缴的东西给盘泥看。
干枯的树枝,柴棒,钢锯的锯弓,十多、二十多根锯条……
盘根站在当屋,眼目里神色苍老,脸上的态度极其复杂又极其简单,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望着盘泥,又不知自己错在那里。
盘泥搬了把椅子,说:“大叔您坐下。”
盘泥走出来,在保安值班室的外间站立良久,离开。举步时,交代道:“给盘师傅沏点茶喝,让他歇一会儿,送他回家。”
本书简介
Volume A: Deep in the Old Pit - The Strange History of Political Disorders and Economic Deformities in a Certain Great Country Over the Past Century
Volume B: On the High Mountain - The Great Achievements of Western missionaries such as Li Deli in Developing the Lushan Residential Area
这是一个坑的传奇。在很久很久以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个坑的风雨沧桑吗?这个坑的一切,或许被忘记,或许长期存在于在你、我、他的血脉里,谁知道呢。
巴黎雷歐(Léo Paris):時間裹挾著一代又一代人滾滾向前,匯入曆史的大川。容貌逐漸消散,事件慢慢模糊,溫度逐漸冰冷。但智者的視角與人文關懷不該也不會流失。
任见《老坑深处》目录
第一章 情网初样
第二章 盆罐姐妹
第三章 快放下我
第四章 革命雄风
第五章 雾中纸灰
第六章 疯狂动物
第七章 牛屎升帐
第八章 暗中较劲
第九章 小姐灭火
第十章 命理如此
第十一章 阶级斗争
第十二章 棉田风流
第十三章 热窖孽罪
第十四章 捉刀踌躇
第十五章 桃花骗局
第十六章 井中困囚
第十七章 照片交易
第十八章 男性欲望
第十九章 地下情缘
第二十章 真相弄人
第二十一章 校园叛逆
第二十二章 床上危机
第二十三章 驴的快乐
第二十四章 惊世豪雨
著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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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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