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明阳,今年十七岁,在我们这个小县城读高中。之所以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是因为每次回想起来,我都会觉得这世界上的善意,就像山里那条小溪的水,看起来不起眼,可它从不干涸,它会绕过大山,穿过石缝,最后汇成一条谁也挡不住的河。
事情要从我十二岁那年的秋天说起。那年我读小学六年级,住在山里的爷爷家。我们村叫青坪村,坐落在湘西大山深处,从镇上坐大巴要颠簸一个多小时,再从村口走到最里面的老宅子,还得走四十分钟的山路。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半是老人和小孩,我就是其中之一。爸妈在我八岁那年就去了广东,在东莞一家电子厂上班,只有过年才回来。
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初就透着凉意。山里的空气干净得发甜,能闻见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香味。
山里的男孩
青坪村巴掌大的地方,两百来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几道山梁之间。爷爷家的房子是三间土墙瓦房,门口有两棵歪脖子枣树,夏天的时候结满了青枣,涩得没法入口,但等到秋天熟透了,又甜又脆,咬一口满嘴都是山野的味道。
爷爷叫李长生,七十三了,腿脚不大好,一到阴天膝盖就疼得走不动路,但他一天都不肯闲着。每天清晨五点就起来,扛着锄头往山上跑,说是菜地里的草再不清就长疯了。奶奶走得早,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就没了,爷爷一个人把我和在外打工的爸爸拉扯大。
我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每天天刚亮就起来,给爷爷热好昨晚剩下的粥,喝上一碗,背上书包就出门上学。学校在镇上,从家门口道小学要走一个多小时,先下一道长坡,过一座石桥,穿过一片竹林,再沿着公路走上四十来分钟。碰上下雨天,路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一双解放鞋踩在泥巴里,每一步都得费好大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
班上四十二个同学,一半以上是住校的,像我这样走读的就七八个人。老班长老邱总说我命苦,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命苦。山里孩子嘛,谁不是这样长大的?我同桌叫林彩霞,家住镇街上,她妈开了一家裁缝铺子,她爸在镇上开大货车拉木头。林彩霞成绩是全班最好的,人也长得好看,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她很少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她爸妈那年要离婚,她爸在跑长途货运的时候出了事,把一辆小三轮给撞了,赔了一大笔钱,从此就像变了个人,天天喝酒,喝了酒就打人。这些事她谁都没说,是我偷偷看到她手臂上的淤青才知道的。
那个时候我们都才十二三岁,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本别人永远翻不完的账本。记的都是些大人以为我们不懂的事。
山坡上的陌生人
那是十月六号,国庆长假还没过完。
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爷爷已经在灶房里忙活,黑黢黢的灶台被柴火烧得发红,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间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我爬起来穿好衣服,爷爷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老牙,说:“今天天气好,下午早点回来,别在山上瞎晃悠。”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头一天我跟他说,想去后山捡板栗。十一过了,山上的板栗落得满地都是,不捡回来就烂在树叶子底下,太可惜了。爷爷叮嘱我别走远了,还让我带上他的一把柴刀防身。山里这几年野猪多了起来,虽然通常不会主动伤人,但万一撞上了也不好说。
我揣了两个蒸红薯当早饭,背上编织袋就出了门。
那天早上的雾气特别大,白茫茫的好像在云里走路。我穿过屋后的菜园子,走上那道通往山上的小路,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和布鞋。山里人家都睡得早,这会儿,整个村子还在睡梦里,偶尔传来几声鸡叫,隔着雾气模模糊糊的。
后山我们叫牛眠岭,不高,但是林子深。松树和杉树长得密密实实的,要是走进去不认路的人,保准迷在里头出不来。板栗林在牛眠岭的半山腰,一共十几棵老栗树,是我太爷爷那辈人种的。那些树都长了好几十年了,一棵比一棵粗,树干上长满了青苔,一到秋天就挂满了刺球一样的栗蓬。
我沿着山路往上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快到板栗林的时候,突然听见路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很微弱,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发出含混不清的闷哼。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动物,或许是受伤的野兔,也或许是别的什么。但走了几步,我又听到了一个更清楚的声音。
救命……
我浑身一抖,胆子再大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我缩着脖子站在那儿,攥着柴刀的手全是汗。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我听得更真切了,不是动物,就是有人在呼救。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
小路往左边的沟渠拐下去,林子越来越密,灌木丛把路挤得只剩下一道窄缝。脚底下是湿乎乎的腐殖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一股树叶沤烂了的刺鼻气味。我费了好大劲才拨开杂乱的树枝,等到看清眼前那东西的时候,我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侧躺在一片矮树丛里,整个人被树枝和杂草半埋在底下,只露出小半个身子。要不是靠近了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那是一个人。
他的脸朝下趴着,我看不清长什么模样,但看到了他身下的血。那血已经发黑了,渗进了泥土和落叶里,在附近扩散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污渍。他的左腿以一种很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右手紧紧抓着地上一个草根,十个指甲旁边都磨出了血。
最吓人的是他的后脑勺。那里鼓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黑紫色的瘀血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脖子,像是脑袋被人用钝器狠狠砸过一样。
“小娃……”他的声音几乎只有气在出,“救……救我……”
我蹲下来,手抖得完全停不下来,声音也变了调子:“叔叔,你……你怎么了?”
他努力睁了睁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暗淡,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亮了一下。那种光,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
“我摔的……从上面……滚下来的……”他断断续续地说,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滚,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落下去,“腿断了……动不了……两天了……没吃东西……”
两天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这山上野猪出没,蛇也多,入夜以后气温降得很快。这两天山里最低气温只有七八度,他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被丢在这深山老林里两整天,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了。恐怕再拖上一晚,他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叔叔,你等着,我马上回去找人!
我转身就要跑,可还没跑两步,他忽然伸出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我的脚踝。
“别走……”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惶恐而急切,像是预见到了什么不愿面对的结果,“你走了……就再也找不到我了……他们会以为……我是自己想不开的……”
他含混不清地嘟哝着什么“公司”“对不起”之类的词,我听不太明白。但那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迷路摔伤。他是主动离开的,甚至可能就没想着要再回去。
他不要命了。
下山的路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在荒山野岭遇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陌生人,他浑身是血,瘫在腐臭的落叶堆里,随时都可能死掉。可他的眼神却让我觉得,我要是就这样跑回去找人,耽误的每一分钟可能都会要了他的命。
而且就算跑回村子找到大人,再从村子里叫来人,山路赶过来至少也要一个多小时。他那个样子,不知道还有没有等下去的机会。
我咬了咬牙,蹲下来,把他的手从我的脚踝上扯开,自己心里也没了主意,就这样硬拖下去吗?这荒山野岭的,手机又没信号,我连个电话都打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把折刀。
爷爷有一把随身带了很多年的折叠刀,刃已磨得锃亮。我当时来捡板栗,爷爷叫我带上防身的,就塞给了我。我摸出了那把刀,手还是在不住地发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反复念叨着“镇定下来”,弯下腰拨开了他周围的藤条和荆棘。
那些藤蔓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缠绕得紧紧的,我用刀子一根一根地割断,手被荆棘划了好几个口子,血珠渗出来也顾不上。我把周边的杂草和荆棘清理干净后,开始试着把他从泥地里背起来。
他太沉了。
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体重快七十斤,他少说也有一百四五十斤,压在背上像是背了一座小山。我试了第一次,差点被他带着摔倒在地。好不容易在旁边的石头上站稳了脚跟,让他整个人伏在我的背上,一步一步地挪。
从山腰到我家,下山要走至少半个小时。
那条路全是碎石头和烂泥巴,两边是陡峭的斜坡,稍不留神就得摔个大跟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后背被他的体重压得直不起来,脖子被他的胳膊箍得快喘不上气,每走一步都像在嗓子眼里吞刀子。
他时不时地发出一声闷哼,我感觉到有热乎乎的液体顺着他的身体淌下来,浸湿了我后背的单衣。那是血。
“叔叔,你别睡,你跟我说说话。”我一边走一边喊他,声音又抖又哑。我怕他一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嘴唇贴在我的后脑勺边,声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恍惚之间,我听到的好像是“谢谢”。
我没应声,憋足了劲儿往下走。
一路上,我记得自己摔了好几跤。最惨的一跤是在快到山脚的时候,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连带着他一起冲下了两米多高的土坡。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闷哼一声后彻底昏死过去了。
我摔得两眼冒金星,右手手臂上一片皮肤都被蹭破了,血糊糊的,火辣辣地疼。但那个时候根本顾不上这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又把他往背上拽。他昏了过去,全身像滩烂泥,比之前更难背了。
那段路,平常走也就半个多小时,那天我走了快一个半小时。
等我终于跌跌撞撞地闯进爷爷家的院子时,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的亮光。爷爷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浑身是血地背着一个人冲进来,吓得手里的瓢摔在地上,半盆谷粒散了一地。
“哪个?这是哪个?”爷爷慌张地跑过来。
“山上跌倒的,快不行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爷爷的决断
爷爷一辈子生活在山里,经历过不少大事,虽然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脑子比谁都快。他只用了不到十秒钟的功夫判断了一下情况,就当即把人从我背上接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撕掉他的裤腿看了一眼那条伤腿。
“这条腿断了,得赶紧送医院。”爷爷沉着脸说,声音里带着山里的老人特有的沉稳,“你去村头喊你三叔,叫他开三轮摩托,把人往镇上送,再去找村长打电话叫镇卫生院的救护车往这边来接。”
我点头拔腿就跑。山里的孩子别的不行,跑山路那是一绝。我一口气跑到村头,把正刷着假牙的三叔从床上薅了起来。
三叔叫刘德胜,是我们村的兽医,也是村里唯一一个有摩托车的人。他一看那人的伤,二话没说,发动了三轮摩托车,轰隆隆地开到爷爷家的院子。爷爷和几个帮忙的左邻右舍一起把人抬上了车,三叔一脚油门,带着人就往山下冲。
爷爷腿脚不灵便没跟去,他让我上了车,说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人,陪着能帮上忙。
三叔的三轮摩托在蜿蜒的山路上颠得七上八下,那人躺在车厢里,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往外渗。我抱着他的头,怕颠簸让他再受伤,嘴里一直念叨着“叔叔别怕,马上就到了”。
三轮摩托在山路上跑了将近四十分钟,在山路上跟镇卫生院开上来的救护车撞上了。
医生护士们手忙脚乱地把人抬上救护车,其中一个年轻护士瞥了一眼他脖子上的淤青,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怎么伤的?不会是打出来的吧?”
没人接她的话。救护车亮着灯,呼啸着往镇里去了,留下一路翻滚起来的灰尘。
事情到了这里,我以为这个受伤的人就像一团云水画里的淡墨,在我人生里随意点了一笔之后就会消散了。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他走的时候在我脑子里留下的回响,竟然绵延了那么久。
变故
刘三叔开着三轮摩托把我送回了村子。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爷爷在灶房里给我煮了一碗挂面。我没吃两口,就迷迷糊糊地倒在他腿上睡着了。那天实在是太累了,当时的情形想来真有些后怕,衣服上、手上全是被荆棘刺破的口子和血迹。爷爷没说一句话,默默地把柴刀拾起来放在院子角落,又把沾了血的柴火全部归拢到合适的位置。
可我还是睡不着,只要一闭眼,那张流着血躺在落叶堆里的脸就会浮现在脑子里。那个人的伤势那么重,光是看着就心里发慌,也不知道他被送到医院去以后情况怎么样了。
爷爷说叫我别多想,既然人已经送到医院了,那就是他的命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爷爷每天依然扛着锄头种地,我照常早起走一小时山路去上学,放学以后回来帮爷爷喂鸡、劈柴、做饭。山里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天天地重复,平淡得像白开水,可喝起来总让人觉得安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爷爷没在灶房里。我走进堂屋,看到爷爷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封薄薄的信封,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看着就是村里的钢笔字水平。我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笼了上来。
“你爸来电话了。”爷爷的声音干巴巴的,比平时哑了不少,像是在嗓子里塞了团棉花。
我愣住了。
爸很少打电话回来。不是不想打,是我们村里信号不好,而且他们厂里忙,加起班来没日没夜的。通常都是一个月打一次,问问我和爷爷的情况,然后就是那句“回去好好学习,我在外面挣钱供你读书,一定要争气”。
但这次,爷爷的表情不对。
“你爸说,你妈身体不好。”爷爷犹豫了很久,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尿毒症,得花很多钱。”
尿毒症。
这三个字我只在电视上听过,可当它们被爷爷这样猝不及防地砸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天突然暗了。
“严重吗?”我问。
爷爷没回答,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反反复复地搓着,搓得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你妈要换肾,光是排队等肾源就要十来万,手术费加后面的治疗费,可能要五十万往上。”
五十万。
这个数目对于我这样的家庭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大得我连想都不敢想。爷爷种了一辈子地,一辈子存下来的积蓄还不够五万块。爸爸在电子厂一个月拿四千多块钱,去掉房租吃饭、抽烟的钱,每个月能攒下两千已经很了不起了。
五十万,一家人不吃不喝也得攒二十年。
那天晚上,我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狗叫声,怎么也睡不着。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泼洒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天际隐隐约约的隐约光。
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想过不休学去打工,可我才十二岁,哪个工厂会要这么小的孩子?想过去城里捡破烂,可那又能挣几个钱?
在这个夜里,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山穷水尽”。
深渊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重。
爷爷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不爱说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灶膛前面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灶火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的,像山里的阴晴不定。
爸从广东打了几个电话回来,我听得出他嗓子都哑了,在电话那头憋着气,说话的时候像在哭又像没哭。他说医院的医生说了,妈的病发现得比较晚,肾脏功能已经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再不换肾,可能熬不过三年。
三年。
这两个字烧在耳朵里,烧得我整晚整晚睡不着。
村里人对我们家的事情也慢慢传开了。隔壁的陈婶子来串门时,拉着爷爷的手叹了口气,说我家太苦了。村头的刘大爷送了一袋大米过来,还拿了几百块钱,说给孩子妈治病用,能帮一点是一点。爷爷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一迭声地说“用不着,用不着”,可最后还是红着眼眶收下了。
这就是山里人,穷是穷,可心眼儿不穷。
但那点钱,对五十万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十一月二十号那天,爸又从广东打来了电话。
“娘进抢救室了。”他在电话那头说,声音不像在说话,更像是从肚子里碾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医生说病情突然恶化,要做紧急透析。”
那时候我趴在爷爷身边,耳朵贴在听筒上,听着那头“滴滴答答”的仪器声,还有护士匆忙的脚步声。
“小明,”爸在挂断电话之前忽然喊我,“爸对不起你……你妈这一病,学费的事儿……”
他没把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这几个月以来,第一个想在我心上拉下一道口子的现实终于浮上了水面。
我得回去念书的,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来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晚上的夜格外漫长。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椽子,听着夜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孤寂地啼叫。爷爷的鼾声从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机器,有一声没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熄了火。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它们烫得吓人,一滴一滴地砸在枕头上,很快就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这些日子我在学校越来越不敢抬头看教室窗外的天。我看着对面的山隐隐约约,又看到山下坡上的一排排庄稼,心里总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刚刚看到一丝光亮的人生,转眼间被人毫不犹豫地抽走了。
夜里最安静的时候,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次,想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反抗些什么,可最后都放弃了。
第二天照例走得那道上学的路,书包里塞着爷爷蒸的两个红薯。那段下坡路走过太多次了,每次都一样的风景,一样的泥泞,一样的鸡飞狗跳。可今天好像什么都变了。
经过石桥的时候,我蹲在桥墩上看着桥下的流水发呆了很久。那水清得照得见人,能看见底下鹅卵石上附着青色的苔衣。我看了很久,直看得眼睛里酸酸的才站起来继续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
路边的桂花开了。
那些细碎的小黄花藏在墨绿色的叶片后面,毫不起眼,却把整个山谷的秋意都染成了甜丝丝的。我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妈最喜欢桂花。
她还在这边的时候,每到秋天就从村口的老桂树上摘下一大把桂花拿回来晒,说是要做桂花糕。可她从来都没做过,那些花晾干了以后就被收在一个铁盒子里,第二年春天再去开盒子,已经发霉得不能吃了。
我记得那些花的样子。被揉碎的时候,还会飘出它独有的韵味。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黑轿车
这天不是周末,走到镇上刚下午,我正准备过马路回家,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从我身后赶过来,在我身旁停下来。
我没见过那辆车。
我们青坪镇哪有什么黑轿车,三轮蹦蹦车、摩托车、电动二轮车才是这边的主流。那辆黑色的轿车宽大锃亮,在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上停下来显得特别突兀。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谁家来接孩子的家长。
车门打开了,里边下来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看着气色很好,精神头很足。他说着塑料普通话,口音不是我们本地人。
“小朋友,你是不是那个……青坪村的李明阳?”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警觉地退了一步,手伸进书包悄悄把文具盒里的圆规攥在手心里,想着万一有什么不对就拿出来扎他。山里的孩子别的不多,心眼儿还是留了点的。
“你是谁?”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过来问他。
那男人笑了一下,眼角却有几道深深的沟壑。那种笑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到了快要下雨的季节还没有抢收成熟的庄稼,心里堆积了一重又一重的心事。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你上回在山上救了一个人,记得吗?”
我的手在书包里顿住了。
那件快被遗忘的事,忽然像一块石头猛地沉入了池塘,在心底砸出了巨大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那些细节瞬间浮现在眼前:杂草、血迹、受伤的人、那条扭曲的腿……
“我……记得。”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被你救回来以后,昏迷了整整十五天才醒。”那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抖,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动摇摇欲坠似的,“医生说差一点就没命了,还好及时被发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
“他是我的兄弟。我找了整整一个月,今天终于在北京的医院问清楚了他出事的具体位置,才沿着线索一路追过来的。”
“他的命,是你救的。”
一座大山卸下的重量
那男人说他带我去镇上坐会儿,慢慢说。
我和他一起到了一个拉面馆,各点了一碗面。风吹着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我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闻着拉面的麦香味,好像是生下来第一次吃这样味道的东西。
那人姓陈,叫陈国栋。
他给我讲了很多关于那个受伤男人的事情。原来那个人叫郑建国,外号“大山”,是他生意上的搭档,也是他几十年的老朋友。他们早些年一块儿从江西出来闯荡,白手起家做生意,从小作坊做起,慢慢地把事业做大,如今在省城经营着一家不小的物流公司。
郑建国出事的那个月,公司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有人针对公司给客户报价,撬了大客户,公司资金链发生断裂的危机。陈国栋说他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四处找人融资,根本没有注意到老郑的状态。
“那个时候他压力太大了。”陈国栋搅动了一下碗里的面汤,筷子停了很久,目光空洞地看向拉面馆门口的公路,“公司遇到的困难,他觉得都是他的责任。他以前跟我说过难受的东西像山堵在胸口,我都没当回事。”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那天为什么要一个人开车进山。他不是去散心,他可能就是不想回来了。”
陈国栋的声音到这里的时候哽住了,碗里的面已经泡得有些发涨了。他鼻子里灌了一口酸涩的水汽,眼睛红红的。
“要不是你在山上发现了他,我就真的失去他了。”
“他现在好多了吗?”我问,“他的腿呢?”
陈国栋抹了一把鼻子,挤出一个笑容来,可那笑容里的苦涩稠得快溢出来了。他说:“腿动了手术,以后走路会有点跛,但好在他还有后半辈子可以过。他让我替他来当面谢谢你,他这次在医院里住了很久,实在走不开。”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吞了下去。面汤被风一吹凉了小半,喉咙里却热热的。
陈国栋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里:“小明,这点钱你先拿着,给家里救救急。”
我拆开信封往里瞟了一眼,心跳骤然加快。
那是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我数都没敢数,光是凭着厚度就能感觉到那是一笔巨大的数目,至少是两三万块。
我赶紧把信封推了回去,脸憋得通红,说:“叔叔,你要是给钱那就没意思了,我就是碰巧看到了。”
陈国栋愣愣地看着我,眼里忽然涌出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心酸,也有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无奈。他把信封往我怀里塞过来,郑重其事地说:“小明,这笔钱不是给你的,是叔叔求你给你爷爷带回去的,就当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补补身子。你别再推了,你要是不收,我今天晚上就连觉都睡不着了。”
他站起来,又补了一句:“你爷爷七十几了,在地里刨食一辈子,也该有人孝敬孝敬了。你妈的病我也听说了,这不是谢礼,就是朋友之间互相帮衬。”
我还是摇头。
他却把信封塞到我书包里,紧紧地拉着我的书包带子,我根本挣脱不开。旁边几个拉面馆里的大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露出疑惑的表情。有人问上回是不是你救的那个人家里的亲戚来了?我记得当时旁边一个妇女还冲我喊了一句:“小孩,人家叔叔给你的,你就收下呀,这是你应得的。”
我没搭话,眼眶却开始泛红。
陈国栋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一张纸,交到我手里。他说:“这上面有所有的联系方式,以后碰到什么难处,随时打电话。人生的难处总会有,但办法也总会有。”
他走了。
我站在拉面馆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泥巴路被车轮碾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书包里的那个信封沉甸甸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背上。
我从来没想过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陈国栋开这样的车,举止得体,跟大山外面那些人是一路的。
可是那一瞬间,他却像山里的叔伯一样,抬手在我头顶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的,正好拍在我的心坎上。
顶梁柱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爷爷在昏暗的灶房门口烧火做饭,烟大得呛人,火光照得他满脸沧桑。我走进院子,把卷闸门子推上,冲他喊了一声爷爷,快进来坐下。
我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信封,拆开,倒出一沓蓝乎乎的钞票。
十万块。
居然有十万块。
我从来没在现实生活里见过这么多钱,更没有亲手触碰它是怎样的触感。那些钱崭新锃亮的,挨着指腹有一种油墨的微涩。
爷爷的目光落在那堆钱上,愣了很久很久。
我以为他会有巨大的反应,会摔东西会哭出来,可是他没有。他坐在灶膛前的老竹椅上,闷声不吭,布满老年斑和老茧的手抄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过了好一阵子,他问我:“那个人是来报恩的?”
我点了点头。
爷爷又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柴火烧完了,火势从汹汹转为渐灭,只留下一灶的火星,一明一灭,一明一灭,衬着整个灶屋忽明忽暗地亮。
“这些钱,要是用来给你妈治病,够一阵子了。”爷爷的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灶膛里的火星低语,“可是要换肾,这些还远远不够。”
我一下子急了:“爷爷,这些够了吧?”
爷爷没说够还是不够,他用一支旱烟袋的烟杆在地上磕了两下,声音干涩沙哑:“傻儿子,换个肾少说也要五十万。我们能把这些钱凑上,剩下的四十万怎么办?”
四十万。
这几个字像是被灶火烤焦了的石头,硬生生地砸在我的胸口上。
屋里又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爷爷忽然问我:“那个好人叫什么名字?”
“姓陈,叫陈国栋。”我翻出那张被他夹在钱里的名片,递给爷爷。
爷爷把名片捏在指缝里端详了良久,那名片上的字他看不清,因为他没上过学不识字。可是他很郑重地把名片叠好藏在炕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跟老房产证和户口本放在一起。
“善有善报,这都是命数。”爷爷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了,端起灶台那锅糊了的粥往肚子里咽。
在破败中开出花来
那十万块钱汇去广东,妈的透析费暂时接上了。爸在电话那头好半天没有出声,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当着电话那头的小儿子的面,在数千里之外的车间里哭得像个小孩。
我听着那边的哭声,竟没有流泪。
那一年我十三岁。
在我的同龄人还在因为打碎了家里的热水瓶而哭鼻子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在电话那头听一个中年男人崩溃的隐忍了。
生活没有给我们留时间喘息。逼着我们用自己的命去和死神抢一个人的生命,抢一切可能被命运轻易夺走的东西。
在那笔钱到位以后,妈的身体暂时稳住了。换肾的手术费依然差得远,但至少透析能接着做,能多撑一些时日。
爸说他找了两个厂的流水线上的活换着干,凌晨做早班的,下午又去做午班的,一天只睡四五个钟头。他想尽办法多赚钱,一个月硬是能存下五六千块钱。
爷爷在家里也没闲着。他去镇上找了一份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两千块钱。七十四岁的老人,腿脚本来就不便,一天还要走很长的路去镇上上班,回来的时候在路边靠着电线杆子喘半天。
我看不下去。
我不止一次的想过放学回来就去镇上找个活干。饭馆里洗碗,洗一个小时给十块钱,我可以每天多干两三个小时,累是累了点,可吃饭的碗我们洗得起。可是爷爷不让,他一听到我说要去打工的事就跟我急。
“你要是敢不去上学,我这条老命就不要了!”他拍着桌子吼道,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额头上的皱纹里都冒着火。
我咬着嘴唇没再提,可那些沉甸甸的想法还是压在了心底。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
十二月中旬,爷爷在仓库搬货的时候,一箱子东西砸在脚上,脚指头肿得像发酵过头了的馒头。他去了镇卫生院拍了张片子,医生说是撕脱性骨折还是几处累及了,总之是“左脚重度挫伤,必须静养两个月”。
他没有给我打电话说这些,在卫生所处理了一下,缠了些纱布,打了点消炎药,又自己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里。
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不小心绊了一下,不碍事,老了不中用了。”
我一看他缠得像粽子似的脚,二话不说就冲进了堂屋,翻出陈国栋那张名片,用公用电话打了过去。
我本来不想麻烦别人的,可我真的没办法了。爷爷的钱是用自己的身体在卖命,爸在广东那边已经快累出病来了。妈在等肾源,那个救命的大洞还是没有补上。爷爷又一瘸一拐的,家里连个干活的人都没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咬了咬牙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
“是不是小明?”陈国栋的声音从那头匆匆忙忙地被传送过来,就像他一直等在电话旁边似的。
我一瞬间哽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我张了张嘴,想说“陈叔叔,我爷爷脚伤了”,可那些字眼全堵在嗓子眼,变成了一声哽咽。
“小明?小明你说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头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陈叔叔……”我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字,声音里全是哭腔,“我爷爷他……他脚被砸伤了,家里的活都干不了啦,求求你……”
那头的电话沉默了。三秒钟之后,陈国栋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你现在在不在家?别动,我叫人来接你。”
好人好报
第二天傍晚,一辆银色的SUV停在我家院子外面。
不是陈国栋,是他身边的一个兄弟开的车。那个司机把车停在院子里,下来就喊爷爷和我的名字,话不多但做事利索。他去镇上搬了好些煤球回来,又把我冻得结实的水管修好防止我冻裂。
爷爷拄着拐杖在屋檐下站了半天,眼眶湿湿的。
“老天爷眼睛是亮的,好人没好报是假的。”他望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喃喃地说。
那司机做完这些没急着走,在隔壁婶子家借住了一晚。临走之前他悄悄塞给我一沓钱,说这是陈总让我转交的,给爷爷治脚伤的。
我没数那个钱,但凭那厚度怕是又有不少钱。
一毛钱都没舍得花,全部存进了家里的粮卡上。加上之前剩下的钱和爸那边攒的,离妈的手术费越来越近了,但那道差距还是很大。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个情。
我只是在山上遇到过一个快要死了的陌生人,我把他背回来了,给了他第二次活命的希望。可是命运绕了一圈,跑回来给了我一个更大的馈赠,让妈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
觉醒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
爷爷的脚在过了年之后终于慢慢好起来了,能下地走动走动,去村口抽支旱烟。妈的身体在坚持做透析的情况下总算稳定下来了,爸的电话越来越简短,每次都像在打仗一样匆忙。
日子依然不好过,可是我没有以前那么怕了。
学校的生活还是那样,读书,吃饭,回家。但我不再望着教室的窗外发呆,也不再在上课的时候走神。因为害怕落下课业,每天晚上在爷爷躺下之后,把灯关了,躲在被窝里拿手电筒照着书,一页页地把学过的知识重新过一遍。
晨光里那些被风翻动的书页,好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那是责任,是希望,是活下去的理由。
再过几个月就要升初中了。初中在县城,离家更远,得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回去。将来还要继续念高中,继续往前走,虽然不知道能走多远,但我知道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我变得沉默了。不是不快乐,是学会把那些复杂的情绪收起来了。
我的同桌林彩霞有一天忽然对我说:“李明阳,我发现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就是你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在黑暗的地方呆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远处的光。”
我没有反驳她,但她说的那个遥远的“光”究竟从何而来,我的心里也不是特别明朗。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老理儿在山里面被人传了一辈又一辈,可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直到出现了我这件事,连爷爷都开始对这句话深信不疑了,在家门口拿出那把土得掉渣的茶壶去倒了几杯浊酒,在院子里朝天上拜了好几拜。
他说:“祖宗的坟埋得好,你看,你就在山里头做了一件小事,老天爷就回来帮咱这么大的忙。”
我没有骂他迷信,但在那几天里,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如果那天我在山上听到那声微弱的呼救,犹豫了那么一下,贪生怕死转身跑了,那后果会是怎样的?郑建国不到晓是死是活,陈国栋是否还会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镇上的泥巴路?妈妈换肾需要的那些钱,谁来凑?
如果那一刻自私那么一小下,也许就是万劫不复。
善良不是一个多么伟大的词,它就是一道选择题。你做善事的时候根本没想得到什么回报,可命运偏偏不让你吃亏,它会在你跌倒的时候变成一条好路,托住你往下冲的身体。
重建
新学期开学是在二月底,北风还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眼里钻。我把书包往前胸拽了拽,紧了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准备沿着那条走过上百遍的山路去上学。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愣住了。
汽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尘土飞扬的村道尽头。
我下意识以为是陈国栋又来了,心里头一暖。可等那车停在院子外面,我一看牌照,不是上次那个。
车门开了,下来的人跛着一条腿,走路的姿势不太对称,像是右腿使不上劲,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边的拐杖上。
但他没拄拐杖。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很重,好像要把每一个脚印都烙进地里似的。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比以前老了许多,可他眼睛里的光泽却和那天清早蜷缩在树丛中奄奄一息时截然不同。
那一刻我恍惚了。
那年十月的事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个清晨,那片血污,那一路险些把人背散架的汗水和泪水,那张在湿漉漉的雾气里半明半暗的脸。
现在这张脸,终于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小明。”男人站在我面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叔叔。”
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陈国栋说了他的名字,可我当时没太在意。
男人看了我好一阵子。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在预料之外的很大力气。他握住后又放开,放开后又握住,反反复复地捏着我的手心,像在确认自己的那双手是真实存在的。
“我叫郑建国,木子郑,建树的建,国家的国。”男人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好像想对我笑,可那个笑容的质地太复杂了,根本笑不出来,“还记不记得?”
“记得,”我脱口而出,“我记一辈子。”
郑建国忽然垂下头,肩膀无声地抖动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在那些杂乱的鬓发底下,我看见了他后脑勺那块伤疤,像一条蜈蚣似的趴在头皮上。
“叔叔的命,是你给我的。”他仰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冬末早春干冷的风,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我那天的打算不是去山里散心,是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一切都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我换了一条腿,也换了一个人。”
千里之情
我没有接他的话,因为那时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最脆弱的那一面。
一个大人,一个四十好几的男人,在一所老房子的院子门口,对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这些,一定是他的悲哀在心内堆积太多了,压得实在喘不过气来。
我们被生活的激流冲击着带走已经够久了,稍微停一停,哪怕只是浮出水面吸一口新鲜空气,也是难得好事。
郑建国是来道歉的。
他说自己的命虽然捡回来了,可这几个月一直在医院躺着,没能当面跟我道一声谢。陈国栋来看他的时候把见过我的情形一五一十都说了,他听了以后哭了一场又一场。
“你告诉陈叔叔的那些话,他说你当时坚决不要钱,说拿了钱就没意思了。你知道吗,我在病床上听完这些,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在风里飘摇不定,“我郑建国这条命活着是为什么,是为了不辜负这辈子遇见的每一个人。”
他让我以后有任何困难就跟他说。
之前那十万块钱不够,手术费还差很多,他会帮我想办法的。
我说我妈的病已经有救了,你不用操心了。
“你这孩子,你不跟我要任何东西,我心里才最害怕。”他无奈地笑了,“你跟村里那些小娃子不一样。不过你听叔叔一句劝,你妈妈的病已经拖不起了,换肾这事一天都不能再等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着急。”
我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看着脚底下那几根发黄的草,酸疼一直在喉咙里。
我到底还是没有开口说那个“谢”字。有些东西从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就已经折损了一半,它更应该放在心坎里,让它发芽,开花,结果。
郑建国走的时候,把一个信封放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压了一块石头。
“帮叔叔个忙,”他捏着拐杖走了一里多路,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把信交给家里人。”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辆黑色轿车扬长而去,在晨曦尚未褪尽的雾气里搅起一圈圈的泥浆。
揭开信封的那一刻,我的手是真的颤抖了。
三十万。
里面还有一封信,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写得一笔一划的:
“小明,这笔钱全当我预支给你和你家里的。你将来长大了一定要还,但不是还给我,是还给这个社会。还给你遇见的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我拿着那张纸,在霜地上站了好久。
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对我伸出手的人,是我曾经用后背背回来的人。
暴风骤雨
钱凑齐了,肾源也找到了。
妈在省城的大医院做了换肾手术。爸在手术室外面从下午三点一直站到凌晨两点,一步都没离开过,眼睛肿得像桃核。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是手术完第二天,妈还在重症监护室没出来,隔着玻璃窗看见我妈的脸上毫无血色,身上的管子插着到处都是。我爸看着我的眼神空洞得像个没有魂的木偶,我喊了好几声“爸”,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了一句话:
“小明,等你妈好了,我们家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家了。”
手术很成功。
妈排异反应不算严重,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了许多。她在医院又住了将近两个月,爸在隔壁那条街的廉价小旅馆住着,每天去送饭去医院,晚上再回来,早晚地铁路线都走熟了。
五月底的时候,妈终于出院了,回到广东租房的地方静养。
家里欠了一大笔债,主要的钱都是借的。我跟你说过那三十万加十万加上爸攒的一点钱,凑一凑够了手术费。除了那四十万都是跟福建一个做服装生意的亲戚借的,人家肯借这么大数,完全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
我原本以为事情快好了,风波平息了,生活总算可以走上正轨了。
可这个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那头是姑姑,劈头盖脸地哭着告诉我一件我怎么都不会信的事情。
我爸妈闹离婚了。
那天我正在老家山上看几棵栗子树,树上的栗蓬已经由青转黄了。我记得天上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晒脱皮,蝉叫得像炸了锅一样,可我在接完那个电话以后,所有的声音都在耳朵里消逝了。
姑姑说,妈还在医院的那段时间里,一个男人去看了她好几回。那个男人是妈以前在电子厂打工时认识的,是一个小组长。妈后来被厂里辞了,就没有跟他联系了。
可是妈生病的这一年多,那个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了消息,偷偷和妈联系上了,嘘寒问暖的,帮忙跑前跑后。亲戚和邻居都看见过他的车停在医院外面。
爸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妈出院以后了。一次偶然的翻手机,撞见那些瞒住了许久的秘密。
他根本没吵。和妈大吵了一架之后,他丢下一句话摔门而去:“过不下去了,离了吧。”
我坐在栗子树下面,把那个冷得发硬的蒸红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山岚里依稀可辨的白墙灰瓦。山风吹过来的时候栗子树哗哗地响着,几颗熟透了的栗蓬掉在我脚下,炸裂开的刺球里露出一粒饱满的板栗。
我忽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就像那颗栗蓬,从外面看起来保护得严丝合缝,可一旦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就毫无遮掩地裸露在外。
再次崩溃
我请了三天假回了广东。
从家乡坐绿皮火车到广东要将近二十个小时,硬座,一百三十多块钱。放暑假了我有的是时间,可兜里的钱一点都没有。
我不记得那二十几个小时是怎么熬过去的了。火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摇晃,窗外的风景从大山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厂房。
我到了那个城市,是这座城市里无数外来务工人员落脚的地方,城中村的握手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不到太阳。
爸在一个月租四百块的单间里住着,屋子里没有空调,一进去就热得像蒸笼。他光着膀子坐在床边抽烟,蚊香在脚底下发着微弱的光,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爸。”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我来。他的眼睛深陷下去,黑眼圈像两块墨迹,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嗓子不知道是哭哑的还是抽烟抽的,“钱够不够坐车的?”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在他面前坐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张被岁月和生活磨损得变形的脸。
“爸,你和妈到底怎么了?”
爸把半截烟头摁灭了,另一根烟又续上了。烟雾把他那布满风霜的脸遮得若隐若现,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的眼泪在烟雾后面亮闪闪的。
“你妈她……”他顿了好久,终于把一句话憋出来了,“跟别人好了。”
我爸这个人没怎么读过书,一辈子在流水线上出卖力气,不怎么会说漂亮话。可他爱我妈,那是我们全家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我妈在手术室的那个漫长的夜晚,我听人说他在走廊里跪着求了老天爷整整一个晚上。他在夜班流水线上加班加到胃出血也没跟我妈提过一个字,他生病的时候把旧的抹布撕成一条一条地缠在手上继续干活,那么多年来他从未埋怨过一句。
可是现在,那些事情好像在顷刻之间失去了意义。
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好像把他这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信任和信仰全部击碎了。
“爸,你不会真的要跟我妈离婚吧?”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爸没有接话。
他只是使劲地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把整个屋子搞得烟雾弥漫。我从那些蓝色的烟雾的缝隙里,看见了一个被生活摧毁的人最后的挣扎。
守夜
我在广东住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我妈租的房子。她在城东的一个巷子深处,跟几个打工的女工合租一间三室一厅。她来开门的时候眼眶肿得跟桃似的,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我看着她比上次见的时候消瘦了太多,头发也在生病期间掉了不少,整个人像一张纸片,风一吹就会散。
“妈。”我叫了一声。
她听到这个字的那一瞬间就崩溃了。
她蹲在门口捂着脸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都没有功夫去擦。我从来没有看她这么撕心裂肺地哭过。邻居家的女人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又赶快关上。
我陪她在那里坐了一个大半夜,听她断断续续地讲一些我根本不想听的话。
她说她生病的时候太害怕了,爸又整天在外面忙着挣钱没时间陪在身边。她害怕自己如果走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说那个男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了,在病房里陪了她整整一个星期,帮她擦脸喂药推着轮椅去做检查。她说她也恨自己,可那段日子里她太需要一个依靠了。
我听着听着,整颗心像被一大群虫子啃噬着,疼得我喘不上气。
十二岁的年纪,我根本没能力理解成年的感情世界里复杂的纹理,可我隐隐约约知道,妈也不全是过错方。
爸是真心对妈好,可他把“好”当成了一种只需要拼命赚钱。妈病得快要撑不住了,她想要的不光是钱,还有一个体温尚存的肩膀能够贴一贴。
这中间的错位,到底该怪谁呢?
第三天我走的时候,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妈。“你需要吃药,这些钱你把药用上。”我说完就转了身,没让她看见我在掉眼泪。
火车上的那一夜我根本没法睡着。凌晨三点多,火车在某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下来等着错车,窗外是满天的星星,荒野上一盏灯也没有。
我仰头望着窗外的星空,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明亮得像一把碎钻。我从那些星星里看到了爷爷种地时额头上的汗珠,看到了爸爸骑摩托车拉着受伤的郑建国翻山越岭的情景,也看到了自己把郑建国背下山的那个清晨。
这个世界就像这天上的星星,有亮的地方就会有暗的地方,有光亮的时候就能看清楚往哪边迈脚。但不管这个世界有多少黑暗,善良永远是最亮的那一颗。
破冰
暑假过得很漫长。
我每天在爷爷家干活,劈柴,喂鸡,买菜。爷爷在镇上上班,一个月两千块。我就在家里洗衣做饭这些,学会了揉面、择菜、缝补、磨刀、浇地,什么都会一点。
爸和妈的事情我插不上手。
我不想去求谁,不想去劝谁。他们都是有权利做自己选择的大人,我想把我的力量留着去做该做的事。
郑建国和陈国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们打了几个电话到爷爷家,我没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人家说这些事情,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成了别人操心的事了。
八月二十三号,郑建国一个人开着车来了。
他在我们家门口拦住了我。
“小明,你千万别跟我说没事,谁家遇上这样的事都不是小事。”
我不愿意面对那些痛苦的火焰把自己烧透,低着头不说话。
他在我面前的台阶上坐下来,也不嫌脏,一条腿伸着,那条伤腿缩在旁边,看起来仍然不太灵便。
“你知道我为什么搞成那样吗?”他指着自己那条腿,“我的情况跟你家很像,我跟国栋合伙开了公司以后,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回过家看过老婆孩子。我老婆病了,病得很重,是乳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
“我没在她身边。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生了病。她在我出差的那段时间里独自一个人去医院化疗,头发掉光了戴假发出门,吃东西吐得死去活来的都自己去厕所吐。”
“后来她的病慢慢控制住了,可我发现我回不去了。我们之间那些年积累下来的冷漠和疏远,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郑建国把脸埋在掌心里,使劲揉搓了几下。
他的声音从那双手的缝隙里传出来:“我最后活成了一个笑话,我赚了那么多钱,可我失去的比赚到的多得多。”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着,“别让大人的错误毁了你往前走的动力。你爸你妈的事情,他们自己会处理的。但你是一名学生,你必须读书,必须考上大学,必须走出去。”
“你要是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晚上。
是啊,我不能停下来。我身后是七十三岁还在打工的爷爷,是刚刚换肾成功欠了一屁股债的妈妈,是支离破碎快要撑不住的家。
有那么多烂摊子排在面前等着我去收拾。我要是趴下了,谁去撑起来?
重新上路
九月一号新学期开学,我进了初中。
初中的校区在县城,离家远,得住校。一个月可以回去一次,周末和假期在学校住着。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吱嘎吱嘎的,楼道里的味儿也不好闻,但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哪还有挑三拣四的毛病,有个地方住就阿弥陀福了。
班上多了很多县城和镇上的同学,成绩参差不齐。我摸底考试排在全班中游,比我想的要好一些。
但我不敢松气。
每天晚上自习课结束以后,我拿着课本去楼道亮一点点的地方在那背单词,别人手机看小说的工夫我全拿来念书了。县城的孩子底子好,我得拿命追。
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成天穿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夹克,讲话慢条斯理,方言和普通话混着说。她第一次找我谈话的时候问我学习上有没有困难,我摇摇头没吭声。她看着我的档案愣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李明阳,学校有助学金的名额,可以申请一下,每学期两千。”她顿了顿,补了后面的那个条件的尾巴,“你要是家庭遇到很大的困难,我们想办法解决。”
我犹豫了好久,还是点了头。
那些钱,我分了一些给爷爷寄回去,剩下的全部存起来。
第二波
日子看起来好像已经回到了正轨上。
可爸妈的婚姻并没有因为我回学校了就变得顺利。
十一月中旬,妈跟爸办完了离婚手续。
这个消息是我爸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他在那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可我还是听出了不对劲。
“小明,以后你就是大人了,要照顾好自己和爷爷。”
我问了他一句:“爸,你还会管我妈的事吗?”
他沉默了很久。
“她需要的地方我还是会帮忙的,但是一个男人,总该留下一点点尊严。”
我听完这句话,心尖那块肉被狠狠揪了一下。我赶紧挂了电话,生怕自己在电话这头哭出声来。
那段时间我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上铺的木板,脑子里全是我妈穿着花棉袄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等我放学回来的画面。
那时的我妈多好啊,包一顿韭香四溢的饺子给我吃,还在灶上蒸好了桂花糕。她的笑声清清脆脆的,比山里的泉水还好听。
可那个我妈再也回不来了。
家已经散了。
生病
长期的失眠和压力让我在一次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晕倒了。
没磕到什么东西,就是“咚”地砸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往外渗。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赶快跑过来扶我,叫来了班主任老师送我去了县医院。
医生给我掐着脉搏把着脉口,又抽了血做了一些检查,最后跟我说的结果是“营养不良加过度疲劳”,心脏没有大的问题,但如果长期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班主任王老师吓得够呛,从我书包侧兜里翻到了郑建国的名片打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郑建国就赶到了县城。
他把我从宿舍接出来,没生气没责怪我,就是带我去吃了顿好的。酸菜鱼,红烧肉,还有我最想吃的糖醋排骨。那一顿饭我吃了平时三天的量,最后一个排骨都没剩下。
我没敢看他。
我怕他看到我脸上那些因为没有好好休息而浮肿的黑眼圈,看到我瘦得跟竹竿一样的胳膊,看到我整个人像路边没人要的野狗在瘦骨嶙峋的大街上找东西吃。我怕他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我受不了那种眼神。
“小明,”他真的没有用那种眼神,他只是平静地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你听叔叔说一句行不行?”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那些苦难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承担的。你已经帮你这个家够多了,现在你要帮的是你自己。”
他停了停,目光深远而悠长:“好好念书,考上县一中的高中。考上高中,从那里走出去,走得更远。走出这座大山,走到更广阔的舞台上去。你读出来,这个家才能重新立起来。”
“考不上一中不要紧,考什么学校你都有我兜底呢。我不是让你还我的恩情,是因为你是一个值得我帮的孩子。”
我没有哭,可能已经哭不出来了。
但我夹到碗里的排骨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我意志不坚定,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当你处在绝境之中,被别人无端地拉了一把,你一定要做的是爬起来,往前走。你没有什么资格坐在原地伤感。伤感的背面是辜负,辜负的代价是你再也无法承受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出了期末考试的复习资料。我把台灯调到最亮,把寝室里最后一个安静下来的空间交给了知识。
教室里的白炽灯特别亮,亮得能照见屋角那些细小的灰尘。我把手放在练习册上,一笔一笔地做题,手写的字痕歪歪扭扭的,可是连成了清清楚楚的句子。
那些句子写的是什么呢?
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七年级结束
第一学年结束了,我从入学时的中等成绩爬到了全班前五名。
王老师发成绩单那天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着看着我说:“李明阳,你还真有本事,继续这样保持下去,县一中的统招线你摸得到。”
我攥着成绩单回了宿舍,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了那张名片,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郑叔叔,我考到全班第五了。”
他在那头大笑了起来,笑声震得电话里的扬声器都嗡了一下。
“好,好,太棒了!我就说你行!行了,你等着,改天我过来,我亲自带你下馆子去!”
我连忙说不用,还要把钱省下来给妈养病。
他在那头忽然沉默了,然后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小明,你妈妈那边的事情你别太操心。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不是你用肩膀就能抗住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念书,别的什么都别挂心。”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宿舍楼的天台上站了很久。
远处县城高低错落的楼房上亮着一片灯火,公路上一长串车灯在夜色中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这城里的夜跟村里不一样,山里的夜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城里的夜是亮堂堂的,到处都是光。
我望着那些光了很久。
快进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过去了。
爸妈离婚后的第一年,我见过妈妈一次,是那个春节她回来看我。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样子也比以前憔悴了不少。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压岁钱塞在我枕头底下,让我好好学习,然后没等爷爷从镇上回来就匆匆走了。
我望着她那走得那样急的背影,在我视线里一点一点变淡变小,最后变成公路上的一粒细沙。我心里那种疼,从心窝里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十四岁那年暑假,我去广东待了半个月,跟爸挤在一起。他租了一间更便宜的房子,在一个七楼顶楼,夏天热得像蒸桑拿。他每天早出晚归地打工,一个月挣五千多,大部分都寄回老家还债。我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有一天半夜一两点他还没回来,我下楼去巷口等着,最后看到了他从出租车上下来,一身疲惫。
“爸,”我喊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我,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小明啊,你还没睡?”
我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爸,你别太拼了,你的身体不能垮。”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手茧刺得头皮微微发疼。
“儿子,爸不拼一点,这账啥时候能还完?你妈那边不吃药也不行,你爷爷年纪大了也不能干活了。爸不拼谁拼?”
我跟他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在他的枕头底下塞了三百块钱,那是我从生活费里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车轮滚滚,把我们每个人拽向不同的轨道。
初三那年,我的成绩已经稳在年级前二十名了。
王老师说过,我们这个县城每年能考上县一中统招线的也就百来个,年级前三十比较稳。我就在这个安全范围里待着,没有往下掉过。
可是不稳固,人心定不下来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春节前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我无比熟悉的音色。
“小明,我是你妈。”她说。
我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妈自从上次春节来看过我一次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了。偶尔逢年过节她会直接往我的银行卡里打几百块钱,但电话几乎没有。
“妈。”我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自己平时的声音。
“小明,妈想跟你说件事……”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我要嫁人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手机在从高处掉下去,抓住了就掉下去了,抓不住也跟着掉下去了。
妈要结婚了。
不是和爸。
是和那个男人。
我那时已经十五岁多了,我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把涌上来的眼泪压了回去。
“妈,恭喜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说话。
妈在那头突然放声大哭。
她哭的时候说的那句含混不清的话在我耳边反复回响:“小明,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妈,你不用对不起,”我终于没有绷住最后那一点坚持,“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站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望了好久好久的夜空。
远处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处大坟场,所有的窗子里都亮着光,可没有一盏光是属于我的。家家户户都在吃年夜饭了,可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飘泊在路上的小影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随时都会散架。
那天晚上我在操场上坐了很久很久。
冬天的风割在脸上,生疼的,火辣辣的。
远处的电视塔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我盯着那点光盯着盯着,眼睛模糊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秒钟都有人在死去,每一秒钟也都有人在出生,有人在相爱,有人在分开。或许没有任何能完全属于某个人。
你能拥有的,只有自己的双腿、自己的大脑,和那颗跳动着的心了。
我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站起来,走回寝室睡觉。
明天还要上课。
挣扎
中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过年我没回家,在学校住着。妈嫁去了福建她的新家,爸要加班也不回来,爷爷一个人在老家过年。郑建国听说了以后又叫人来接我出去吃了顿团圆饭,还给我包了一个不小的红包。
我死活不肯收,他把红包塞到我书包里说:“等你将来出息了再还给我。”
进入初三下学期的每一天都是读秒过。
我们这所县城中学,教学质量还算不错,但跟市里省里的大校比,差距很大。每年能考上县一中的,不过八九十个人,而全县有几千个初三学生。
我得做那个为数不多的胜出者。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的闹钟响,起来去操场跑几圈提神,然后去教室里背单词和课文。中午大家都睡午觉的时候我还吭哧吭哧地在做题。晚上晚自习结束以后楼道里不好背英语,就找个路边的路灯在后面背书,路灯到十点熄灯,熄了就回宿舍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再看一会儿。
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黑眼圈深得路过的老师都忍不住问我要不去医院看看。
我说没事,这是我自律。
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十五名。
王老师把我的成绩单拿给全班的课代表展览了一圈。她看着我的成绩在班里震荡往上涨,眼睛里亮着光说:“李明阳,你有希望上县一中的重点班,你冲一下。”
我被夸得浑身不自在,但心里像被灌了蜜水一样甜丝丝的。
六月中考。
考试那天我紧张得不得了,握笔的手抖得快写不出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椅子上镇定下去。后来慢慢进入了状态,题没有白做,那些知识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政治题考的是没有背诵的原题,但都是按照平时学的套路推的。数学最后的压轴题费了我不少时间,好在提前十分钟写完了,核对了到最后几秒才敢落笔。
英语一向是我最没底的一门,但这次阅读理解的生词出乎意料地少,作文题目也不偏。
考完最后一个科目出来,太阳亮得晃眼睛。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外走。
有的同学脸上笑得烂漫自在,有的同学在妈妈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很多学生的父母在校门口翘首以盼,拿着冰镇的矿泉水和解暑的绿豆汤。也有一些人在原地等着谁自己却还不知道。
我张望了一圈,没有我们家任何一个人。
可是我并不觉得难过。
爸在电话里说过不能赶来陪我,车间里走不开。他叮嘱我去吃顿好的,考完歇两天。他没有提爷爷的情况,我也知道妈妈那张脸红红的对我笑永远留在了那个春节里。
我把准考证往裤兜里一塞,去了学校外面路边摊吃了一碗炒粉。
多加了两个鸡蛋。
尘埃落定
等成绩的那半个多月,度日如年。
我回到爷爷的村子里住。爷爷在七月头上过了生日,七十六,老得耳朵都听不太清了。我跟他大声说话他也得蹲在那聚精会神地听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我的成绩怎么样我说还没出来。他听清了点点头,没再多说。
成绩出来那天,我自己一个人去的网吧。
镇上唯一的网吧在农贸市场旁边,乌烟瘴气的,电脑的键盘油光光的。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查分网页照着考号和密码登录,手指一直在抖。
输完最后一个数字,页面跳转。
总分六百三十九。县一中去年的分数线是六百二十一左右。
县城今年的分数线还没出来,但我这个分数跟往年比已经稳了。
我趴在网吧的桌上哭了起来。
网吧老板吓了一跳,以为我被人打了。等他凑近了才看到我在笑,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也不擦,就那么任由它们糊着。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老板,我能上县一中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嚷了一嗓子:“好小子,行啊,我在这里看网吧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们镇上的人考上一中!”
他大手一挥说不收我的上网费了,免费庆祝一票。
我没矫情,从网吧出来以后多走了几步远,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来,他那边闹哄哄的,喇叭声工友们的喊叫声响成一锅粥。
“爸,”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我考上了,一中,六百三十九分。”
那边的声音忽然断了。
我以为信号不好,喂了好几声。刚准备挂了再打,电话那头忽然传来爸的一声长嚎。
那种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哭。是嚎。是太多岁月里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冲破身体肆意的释放。它先是压抑在喉咙里的,在喉咙里酝酿了很久很久,挣扎了很久,终于决堤而出。夹杂着这些年的所有苦难和辛酸,夹杂着他凌晨在流水线上拼命赶活却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会考完中招的所有愧疚,夹杂着他因为给不起孩子完整家庭而夜夜辗转难眠的懊悔。
他哭了很久,大概五六分钟,才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一句话:“儿子……爸高兴……爸真的高兴……”
挂掉电话以后我又给爷爷打了。
像往常一样聋的爷爷在那头听我吼了半天才听明白事情的原委。沉默了许久,末了他只说了一句:“好好好。”
就没有别的词了。
但我知道那两个字已经是他的极限。他是一个在山里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一辈子跟泥土和庄稼打交道,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有太多表达情感的语言。
但他把所有的骄傲都揉进了那晚的烟袋里。我听电话那头,他的旱烟抽得格外响。
最后我给郑建国打了电话。
他从电话里知道我的成绩,那头传来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惊喜:“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你这个孩子能行!你来省城读书,一切交给我安排!”
我没多说,挂了电话以后擦了擦眼泪,走到马路对面的冷饮店,买了一杯三块钱的绿豆沙。
我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慢吞吞地喝着那杯绿豆沙。
门口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我的手背上,星星点点的,亮晶晶的。
那些光斑滚来滚去,让我想起了那年秋天在大山里发现郑建国时,那些被晨雾打湿的松针尖上的水珠反射出来的光芒。
尘埃未落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是一个月以后。
那天中午,我刚刚给爷爷把午饭做好,骑摩托车的邮递员在门外扯着开嗓子喊了一声:“李明阳在不在!你的挂号信!”
我从灶房里冲出来的时候手还在裤子上擦着。信封上印着县一中的校徽,拆开一看,是一张薄薄的大红纸片——“录取通知书”四个烫金大字。
县一中,高一十一班。
爷爷那天很开心。他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没让任何人说打下手帮忙。他用他那条一瘸一拐的腿在灶房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端上来的鸡汤油汪汪的,鸡已经炖得脱了骨,夹一口肉放进嘴里都嚼得稀烂化成一锅香。
“好好补补,进了县城的高中就不比在村里了。”他把最好的一块鸡腿夹给我。
我把那块肉咽下去的时候差点连眼泪一起吞进肚子里。
那顿饭吃到一半,爷爷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很平静也很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小明,你给咱家长脸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他这辈子对我最隆重的表扬。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啃着那个鸡腿。
爷爷又喝了一口酒;“到了城里,把书念好就行了。别的什么都别怕,出了什么事情有你爷爷撑着。”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坐在老旧的竹椅里,背驼着,满头白发在午后的光里亮闪闪的。他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裂口。可是就这么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他说他要给我撑腰。
路还长
去县城的前一晚,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发了好久的呆。
天上的月亮弯得像一个大镰刀,星星没有那晚坐火车的时候多,但很亮。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青蛙在远处的稻田里合唱。
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在这棵枣树下度过了十二个秋天,看它开花结果叶子掉落,再开花再结果,一年又一年。
从很小的时候妈妈没去打工之前,她总带着我在枣树下剥花生。她说等你长大出去读了书这辈子就别回来了。那时候我五岁,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我舔了舔她递给我的花生米,笑着对她说我才不走呢,村子里多好啊。
那时的我太小了,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
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她是不愿意我像她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大山里,一辈子走不出去,一辈子被命运推着往前走,推到一个你根本不想去的地方。
她要我走得远一点。
走得越远越好。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我就背上了东西出发。
编织袋装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回力球鞋,一个掉了漆的铁文具盒,一本翻烂了的英汉词典,一摞旧得掉了皮的练习本。这些东西加起来没多沉,放在往届任何一个新生的身份里都显得不值一提。
可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我现在能够带走的全部了。
爷爷拄着拐杖送到村口老槐树下。他没有往前面再迈一步,只是站在那里无悲无喜的看着我,就像十五年前看着我父亲背着编织袋走出村口的姿态几乎一样。
山里的风穿过槐树的树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涌进我的鼻腔,呛得我有点想哭。
“爷爷,你回去吧。”
他没动。
“爷爷,你回去歇着吧。”我声音大了一圈。
他还是没动。
我不敢再看他了,转回身,在那些高低不平的砂石路上,大步大步地走了。
一开始走得很快。后来渐渐慢了下来。不是累了,是不知怎的,竟然有些舍不得。
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郑建国寄来的那张银行卡。里面有他资助的一万块钱,是用来补贴第一学期学杂费和生活费的。
我捏着那张卡片,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一直向前走。眼睛模糊了,可脚步从没停过。
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把凉透了的山路照得有了些温度。路边的露水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给整条路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我走到那条当年背着郑建国跑过的拐弯处,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里已经长满了青草和野菊花,金灿灿一片。远远望去,那些野花迎风摆动,像是对我说着什么。
我没有停下来细听,也没有回头。
我把编织袋往肩上又紧了紧,攥紧拳头,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的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沿着山势伸向远方,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路的尽头是县城,是省城,是更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还会遇到什么。大风大浪也好,平平淡淡也好,我知道我都能扛过去的。
因为在我十二岁的那年秋天,我曾经把一个人从鬼门关前背了回来。我用自己的后背承托过他的体重,也用自己的双脚替他走过那段崎岖泥泞的下山路。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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